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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射雕剧本

早几年得到这份拷贝弄丢了, 特别后悔, 无意间在台湾的论坛上发现了转载, 已经是 03 的文章了。

不是完整版, 好东西值得品味。

正文

《射雕英雄传》第12集《亢龙有悔》

场:一                景:树林中

时:晨                人:郭靖   黄蓉  洪七公

叫化鸡已经烤熟,香气扑鼻,郭靖与黄蓉相视而笑。

黄蓉努努嘴,郭靖会意,摊开手掌,果然已经洗净,黄蓉满意地点点头,持鸡欲撕。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撕作三份,鸡屁股给我。“

两人急转身形,身后只有一根晶碧如玉的绿竹杖,插在土中。

两人心意相通,再转身形,眼前多了一个朱红漆的大酒葫芦。

郭靖(护在黄蓉身前,巡视四周):是哪一位?

头顶风声微飒,一位中年男子(洪七公)现身在他们面前,手持绿竹杖,背负红漆
葫芦,身上是乞儿的百衲装,东一块西一块尽是补钉,却洗得甚是干净。他根本不
顾忌地上是泥是土,一屁股坐下去,取过背上葫芦,拔开塞子,自己咕嘟嘟灌了几
口,然后将葫芦递给郭靖。

郭靖:我不喝酒,您老人家自己喝罢。

洪七公:女娃娃,你懂得做叫化鸡,那你喝不喝叫化酒啊?

黄蓉摇摇头,看他死盯着自己手中的叫化鸡,微微一笑,索性撕了一半给他。那人
自是狂喜,把葫芦往地上一放,双手接过。黄蓉蓦地看见他的右手只有四根手指,
食指齐根而缺,不免心中一动。

男子风卷残云般啃完这半只鸡,盛赞不已。

男子:了不起,了不起,这样的叫化鸡,我这叫化祖宗都没尝过,是不是,肚子?
(拍拍肚子)可不要吃得嘴刁啊!要是每天向我要一只,可就为难死我了!

黄蓉(笑着递过剩下的一半鸡):既然前辈如此看重,索性多尝一点。

男子:那怎么行?你们两个娃娃还没有吃。

郭靖:我们不饿。

黄蓉:我担心这半边烤得老了一点,您替我们尝尝。

“尝尝?尝尝就尝尝!”男子劈手接过,啃得更快,一干二净之后,心满意足地抹抹
嘴,从怀里摸出几枚金镖。

男子:昨天看人家打架,本事不大,排场不小,有个小子居然用的是金镖。老叫化
顺手牵镖,也算是发点小财,来,见者有份。

郭靖摇头不接。

男子:这里面是破铜烂铁,外面可镀的是真金,撑场面嘛。娃娃,拿去玩,手头不
方便了,也能换几钱银子。

郭靖:我们当你是朋友,请朋友吃些东西,不能收礼。

男子(神色尴尬):那可难了。平日里,我老叫化向人讨些残羹冷饭,倒也不妨,
可是凭空吃了你们这么好的一只鸡……这样吧,你们有什么心愿,说给我听听。

郭靖摇头。

黄蓉:我们的心愿嘛,其实倒也简单……

郭靖:蓉儿!

黄蓉(笑嘻嘻地没有理睬):今天,我还想到前面市镇里,找个客店住下,然后做
几样拿手小菜,可惜少个行家品尝……

男子(眼睛一瞪):妙极!

郭靖;还没请教前辈高姓大名?

男子:洪七。你们叫我七公便是。

黄蓉(眼睛一亮,随即掩饰,微微一笑):七公,我们走吧。

三人同行,洪七公边走边问。

洪七公:娃娃,你叫什么名字?

郭靖:晚辈郭靖。

场:二              景:客店厨房

时:日              人:黄蓉 厨子

黄蓉正对着一堆原材料,忙来忙去准备下厨,她身旁是客栈的老板兼大厨,神情无
奈。

大厨:姑娘,你既然来住店,做饭做菜这些事情,自然是归小人负责。小人本事虽
然有限,周围十里八村的老少,吃了没有不说好的……

黄蓉: 你啰嗦什么? 饭钱照付, 我只用你的炉灶, 你难道还亏吗?

大厨(一愣): 亏当然是不亏, 可我不明白, 到底有什么菜, 您能做, 我不能做?

黄蓉(一指眼前的原材料):你自己认一认,认全了。知道我要做什么菜,再跟我
说话!

大厨走过去,呆呆地看着獐腿,斑鸠,樱桃以及一应原料。
场:三                    景:客店房间里

时;日                    人:郭靖  黄蓉  洪七公

洪七公满屋乱转,拼命嗅着外面传来的菜肴香气,一副猴急模样。

郭靖笑呵呵地看着。

洪七公:唉,娃娃,你不知道,我就是这个臭脾气,一想到吃,什么都抛在脑后!
后来,因为贪吃误了件大事,我一发狠,就把这根指头砍了下来……

郭靖一呆。

洪七公:可是馋嘴的毛病,还是没改掉。唉,嘴越馋命越苦啊,又没有这样会做饭
的媳妇(忍不住又狠狠嗅了几下香气)对了,她是你的小媳妇吧?

郭靖脸一红,不敢说是,又不愿说不是。

洪七公:哈哈,小娃娃,有名堂!

黄蓉托了一只木盘进来,上面有两碗菜,三碗饭和一只酒杯,笑意盈盈。

黄蓉(为洪七公斟酒,然后把筷子塞在他手中):尝尝这牛肉条。

洪七公(夹到嘴里,眼睛瞪圆):哈!每条牛肉都是四条肉拼成,呃,羊羔坐臀一
条,小猪耳朵一条,小牛腰子一条,还有一条……

黄蓉:猜得出算你厉害。

郭靖:蓉儿,别难为七公。

洪七公:难为什么?剩下一条,是獐腿肉与兔肉揉在一起嘛!肉是五种,可是猪羊
混咬是一种滋味,獐兔同嚼又是一种滋味,这,这可就算不清了。

郭靖(自告奋勇):我帮您算……(皱起眉头,口中念念有词)

黄蓉(轻声道):傻瓜,还算什么!当然是五五二十五,梅花之数嘛。七公,这肉
条啊,数同梅花,形如短笛,所以这道菜的名字就叫……

洪七公:笛子炖梅花?

黄蓉(笑);是‘玉笛谁家听落梅’!这谁家二字,也有考较别人的意思,你考中了,
所以是吃客中的状元!                          

                                  洪七公(笑得眯了眼):了不起,了不起!(品汤)好!荷叶是清的,笋尖是鲜的,
樱桃是甜的,可是这樱桃核……

黄蓉:我已经剜掉了,换了别的东西。

洪七公:是鸟肉!什么鸟肉呢,那些扁毛畜生,可是好难分辨啊,反正不是鹧鸪,
就是斑鸠!对了对了,是斑鸠!

黄蓉(竖起大拇指):不过,这个汤的名目,七公你一定猜不到。我只提醒一句,
要从《诗经》上想。

洪七公:不行不行,书本上的事情,老叫化可是一窍不通。

黄蓉:这里有花瓣,有樱桃,如花容颜,樱桃小口,说的当然是美女了。

洪七公:啊,美人汤,失敬失敬。

黄蓉:还有笋丁呢,荷叶呢,笋丁代表竹子,竹子是虚心君子嘛,荷叶呢,代表莲
花,莲花是花中君子,所以呢……

洪七公:所以我喝的是君子美人汤,失敬失敬。

黄蓉:那我辛辛苦苦嵌进去的斑鸠肉怎么算呢?诗经中第一篇,‘关关雎鸠,在河之
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这个汤啊,就叫好逑汤。

洪七公(大笑):这么绕的名字,亏你想得出来。女娃娃了不起!这菜这汤可真是
极品啊,老叫化当年在临安皇宫的御厨里住了三个月,也没吃到这么好的牛肉条,
樱桃汤。

郭靖:您在皇宫里住了三个月,是皇帝请您去的?

洪七公:呵呵,当然是啊,不过这皇帝老儿自己不知道而已。我在御厨房的大梁上
住了三个月,什么好菜我都先尝一次,好吃咱就整盘端上来,不好吃,放回去让皇
帝老儿自己吃!

黄蓉:那也没人抓您?

洪七公:他们不抓我,他们给我烧香,当我当狐狸大仙呢!(回想当年)唉,三个
月下来,只记住一碗鸳鸯五珍脍,那也是极品啊……

黄蓉:哪天蓉儿去学了,做给您老尝尝。

洪七公:好,七公先领你这份情。来,别让菜凉了,大家一起吃啊。

黄蓉郭靖随七公进餐,郭靖对滋味也没怎么细品,只是大口扒饭。

洪七公(嘆息)牛嚼牡丹,可惜,可惜。

郭靖(惊喜):上次我吃饭的时候,蓉儿也说过这句话,我问她什么意思,她又不
肯讲。七公,你讲。

黄蓉连做鬼脸,示意七公不要讲。

洪七公:哈哈,七公没什么学问,可是这件事你还真是问着了。牛为什么嚼牡丹呢?
就因为啊,因为啊(黄蓉明显心慌)因为牡丹好吃嘛!

黄蓉随七公笑了,以眼神示意感谢。

洪七公:好了,女娃娃,花这么多心思来犒劳七公,所谓无功不受禄,七公少不得
教你们几手武功!走,我们出去!

场:四                     景:树林间空地

时:日                     人:洪七公  郭靖  黄蓉

洪七公:娃娃们想学什么,只管报上名目!

郭靖:我,不知道想学什么。

黄蓉:他功夫不及我,常常生着闷气——

郭靖:我几时生着闷气?

黄蓉(使个眼色,郭靖不说话了):七公,你教他点特别的功夫吧。

洪七公:我看他手脚沉稳,内功根基应该不弱啊。你们两个打打看。

黄蓉:靖哥哥,来,动真的!

郭靖(朝洪七公一抱拳):晚辈功夫粗浅,请前辈多加指点。

洪七公:略加指点还差不多,多指点可划不来。

郭靖一怔,欲待再说点什么,黄蓉已经一招袭至:“看掌!”

黄蓉蹿高跃低,炫耀身形,郭靖稳扎稳打,护好门户。

洪七公:女娃娃,轻功再好,打不死人啊!唉,你做菜的心思,要是要三成放在练
功上,早把这傻小子拿下了!

黄蓉(嫣然一笑):现在拿下也不迟!

说着,黄蓉已经开始变招,使出落英神剑掌法,双臂挥动,掌影纵横,一道白衫,
绕树穿林,郭靖只能依仗下盘稳妥,转来转去,守多攻少。黄蓉一声娇叱,运掌如
风,郭靖一慌,左肩右肩,前胸后背,连中四掌,好在黄蓉并未用力,也不甚疼痛。

郭靖(心悦诚服):蓉儿,真好掌法!

两人走到洪七公面前。

洪七公(瞪一眼黄蓉):你爹能教你这么好的掌法,你又何必来学老叫化这点皮毛
功夫?

黄蓉:您认识我爹?

洪七公:哼,我是北丐,他是东邪,打了几十年的架,如何认不得他!

黄蓉(欢呼):七公本事好大!

洪七公:为什么?就因为打了几十年的架,还没被你爹打死?

黄蓉(嫣然一笑):那你怎么知道我是……

洪七公:你的鼻子眉眼,本来就象他,再加上这套掌法,透露出的武功路数,我怎
么会认不出来?还有那什么好逑汤,还能是谁想出来的?论希奇古怪,你爹是天下
第一!

黄蓉:那武功呢?您也认他是天下第一吗?

洪七公:他,不是,我,也不是。(仰天凝思)二十多年了,我们五个人在华山绝
顶比武论剑,比了七天七夜,每个人都添了不少白头发啊。最后赢的还是中神通。

黄蓉:中神通是谁?

洪七公:你们知道全真教吗?

郭靖(惊喜):知道!那么中神通是谁啊?马道长还是丘道长,要不就是王处一王
道长?

洪七公:胡说,二十年前,他们都还是后生晚辈呢!

黄蓉:对,现在也还是一脑子糨糊,年岁活在狗身上。

郭靖:蓉儿!

洪七公:中神通是全真七子的师父,全真教的教主王重阳,他归天已经很久了。全
真七子也是靠个天罡北斗七星阵来壮胆,要说单打独斗,还要数他们的师叔周伯通
厉害点。

黄蓉:周伯通?

洪七公:他是俗家人,又不用住在重阳宫里,还不是到处逍遥去了。说起来,也是
很久没有他的消息了。哎,小鬼头,这些事情,你爹怎会不跟你说?

黄蓉:他说江湖上的事情,坏事多好事少,女孩子家多听无益,所以从来不给我讲。

洪七公:哼,好超脱!我看未必。要是他在华山上拿了个天下第一,只怕年年岁岁
都要给你讲几遍,你的耳朵啊,早都磨出茧子了!哎,对了,你爹怎么放心你一个
人闯江湖啊?

黄蓉(低下头):我没做错事,可是我爹骂了我,我想,他一定是不喜欢我了,所
以,就从家里跑了出来。

洪七公:怨不得我们叫他东邪,这老妖怪,当真邪门。

黄蓉(愠怒):不许骂我爹爹!

洪七公:哼,我老叫化子要是有你这样的乖女儿,怎么会骂你,赶你走,害得你流
落江湖?

黄蓉:我早晚还是要回去的?

洪七公:带着你这个小傻女婿?你爹会让他上桃花岛?

郭靖看看黄蓉,被洪七公说得也担了些心事。

黄蓉;所以,才指望您老人家教他一点上乘武功,我爹他瞧在您的面子上,自然就
会喜欢他了。毕竟,您是一代豪杰,前辈高人啊。

洪七公:哼!说你小鬼头,一点没错!你以为说点好话,灌点米汤,我老叫化子就
愿意背上这个大包袱?这种傻不楞登的小子,谁稀罕?

洪七公扬长而去。

黄蓉:七公!(举足欲追,被郭靖拉住)

郭靖:蓉儿,不要追了!七公不愿意给我当师父,也没关系。我已经有那么多好师
父了,哲别师父是神箭手,草原上英名赫赫,我这边的七位师父待我更是恩重如山,
真要是拜七公为师,我还担心对不起他们呢。

黄蓉(嘆气):那你现在不用担心了。

郭靖:蓉儿,七公是嫌我笨才走的,你怎么从来不嫌我啊?

黄蓉:你不笨,靖哥哥。你肚子里有很多蒙古人的学问,你缺的是汉人的学问。你
看我,认得出桃花岛上的奇花异草,却不一定认得草原上的最常见的牧草。

郭靖:那就这样,到草原上,我教你认,到了桃花岛,你教我认。

两人相视而笑,黄蓉把手放到郭靖的手掌中。

黄蓉:小时候爹教我走索,学轻功,我怕摔下来,爹就跟我说,你摔下来的时候就
赶快闭眼,一睁眼,准是在爹的怀里。现在,我觉得,不用爹爹,靖哥哥也能接住
我。

场:五            景:客店房间

时:晨            人:郭靖 黄蓉 洪七公

郭靖看着黄蓉笑盈盈地端着两道菜肴进来,抽抽鼻子,情不自禁地赞嘆着。

郭靖(拿起筷子,忽发感慨):要是七公也在就好了。

黄蓉:为什么?

郭靖:他那么喜欢吃你的菜,还能说出那么多名堂,看他兴高采烈的样子,我都好
开心啊。现在他走了,我什么都说不出来,真是辜负你了。

黄蓉:其实,我也很盼七公回来。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们耳边响起:哈哈,娃娃们有良心,七公当然要回来。

黄蓉郭靖惊喜地回头,洪七公笑呵呵地出现在门口。

洪七公:你们一切都好,我也就放心了,老叫化有事路过,就顺便进来看看,哎呀,
早上都有这么多好吃的……(就在这关键时刻,他老人家的肚子忍不住又咕咕起来,
洪七公一怔,有些尴尬)

黄蓉:靖哥哥,一定是你,肚子叫了一早晨了,真有那么饿啊?

郭靖:我没……

黄蓉:七公,你也尝尝吧!

洪七公(下了决心):好,还是那句话,尝尝就尝尝!

场:六               景:松林中

时:日               人:郭靖  黄蓉  洪七公

洪七公:吃饱喝足,练练功夫。知道我为什么不让女娃娃跟来?

郭靖摇头。

洪七公:你啊,糊涂得也算可以。好,你跪下立一个誓,不经我允许,不得把我传
你的功夫转授他人,尤其是你这个鬼精灵的小媳妇。

郭靖:可是,如果……算了,七公,这功夫我不练就是。

洪七公(脸一板):为什么?

郭靖:蓉儿要学,我实在为难。不教对不起她,教了对不起您。

洪七公:哈哈,傻小子心眼不错,说一是一。其实我防的不是蓉儿,我防的是黄老
邪。没关系,反正我只教你一招‘亢龙有悔’,这是降龙十八掌的一招,与黄老邪的
路全然不同,我不能学他的,他也学不来我的。再说,这老邪一生自负,就算羡慕
七公的功夫,也不至于偷学偷练。

郭靖:降龙……十八掌?

洪七公:这套掌法讲究的是沉稳刚劲,以简破繁。郭靖一头雾水地看着七公,七公
知道他听不懂,索性演练起来。他左腿微屈,右臂内弯,右掌划了个圆圈,呼的一
声,向外推去,手掌扫到面前一根松树,喀嚓一声,松树应声而断。

郭靖看得摩拳擦掌,格外兴奋。

洪七公:树是死的,人是活的,一定要让敌人逃无可逃,避无可避。然后再一招出
手,天下太平。

郭靖摆好姿势,洪七公开始传授如何内劲外铄,发招收势,郭靖死死记着,

洪七公:女娃娃招数快,快的原因是她的招数有虚有实,虚多实少。所以你要破她
的落英神剑掌,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她打她的,你打你的,一掌出去,让她看出厉
害,自然回招去救,这掌法,就被你破了。来,自己找棵树试试。

郭靖找了棵细弱的松树,依样画葫芦一掌击去,松树晃了几晃。

洪七公:傻小子,你要捡松果啊,你要抓松鼠啊!

郭靖不好意思地笑了。

洪七公:你刚才这一掌,力道不弱,可是,有个屁用?松树一摇,自然就把你的力
量化解了,你要先打得它不动,然后才能要它的命。

郭靖(恍然大悟):那就是要着劲奇快,让对方来不及抵挡。

洪七公(白他一眼):这点粗浅道理,你还要想这么半天,真是笨到了姥姥家。有
道是,“亢龙有悔,盈不可久”,狠辣有什么用?要的是这个后劲。

郭靖:七公,你别着急,我自己慢慢练。从前在草原上,六位师父教我功夫,见我
领悟得慢,也是着过急的。

洪七公:后来呢?你长进了?他们不着急了?

郭靖(挠挠头):我也没有长进,可是他们习惯了。

洪七公(失笑):好,有你的。

两个时辰过去,洪七公早已耐不住烦闷倒头大睡。郭靖还在摧残那棵小树,松树渐
不摇晃。

黄蓉提着食盒,远远走来,朝郭靖招手。其实她已在郭靖视野之内,只是郭靖此刻
心无旁𥇦,竟是视而不见。倒是沉睡的七公被她食盒里散发的香气唤醒了。

洪七公(眼睛尚未睁开,喃喃自语):好,好,有田鸡,还有鸭子!

郭靖再次发力,这一掌力在边缘,终于将那株松树击得弯折下来。

黄蓉喝彩,郭靖这才从沉浸中清醒过来,朝黄蓉走过来,心中也是兴奋不已。

洪七公抢过食盒,揭开盖子,看见熏田鸡腿,八宝肥鸭和银丝卷,不禁欢呼。

黄蓉:靖哥哥,你又长本事了!

郭靖:总有一天,我们不用再怕沙通天彭连虎他们了!

两人这才转身,只见七公一边喃喃夸赞,一边流水般抓了食物填入口中,根本听不
到他说的是什么。

郭靖(歉疚地):七公教了我大半天,指不定有多烦,就这一会儿,他老人家是快
活的。

洪七公听到,这才住嘴,却抱歉地发现,已经没有多少田鸡腿和肥鸭了,剩下的是
银丝卷。

洪七公:来来来,靖儿,吃点银丝卷,滋味不坏,简直,简直比鸭子还好吃。

黄蓉:七公,我最拿手的菜你还没有吃到呢。(七公一下子瞪圆眼睛)什么炒白菜
啊,蒸豆腐啊,炖鸡蛋啊,白切肉啊。

郭靖:蓉儿,这些菜我们不是天天吃吗?

洪七公:傻小子就是傻小子!什么叫高手,什么叫宗师,就是在平淡中见神奇!这
跟武学是同一个道理!女娃娃,明天七公帮你去买白菜豆腐,好不好?

黄蓉:那倒不用,你买的也不合我的心意,还是我自己去。七公,我看靖哥哥的功
夫已经长进很多,那我怎么办哪?

洪七公:长进什么?那棵树细得象筷子,象牙签,还打得弯弯斜斜的,不能齐齐截
断!

黄蓉:我不管,反正她现在功夫已经比我强了,将来他欺负起我,我哪里抵挡得住?
(撒娇)七公,都是你不好,都是你不好,我给你做菜吃,你还恩将仇报!

郭靖:蓉儿,不要这样。

洪七公(无奈):那怎么办?七公去废了这傻小子的武功,让他一拳也打不过你?

黄蓉(一瞪眼):那怎么可以?他辛辛苦苦地练成那么一丁点儿,你还要给人家废
掉?照我说啊,你再教我一套武功,让我挡得住他,不就是了?

洪七公:你也要学?好好好,你最该学,我也最该教,可咱们学什么呢?

黄蓉:我也学降龙十八掌!

洪七公:不好不好,你要是也学打松树,把手打肿了,怎么给七公烧菜啊!好,那
咱们就学一套‘逍遥游’!靖儿,你也好好看着!

洪七公跃至半空,长袖飘舞,东纵西跃,身法轻灵之极。

黄蓉仰望默记,而郭靖看得头晕目眩。

洪七公:怎么样,记住几成?

黄蓉:逍遥游是三十六招,每招有三个变式,您再来一次,我就能全记住了。

洪七公:好,跟你爹一样聪明!再来!

松涛风阵中,一老一少在过招示范,郭靖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着。

最后,一声轻喝,洪七公与黄蓉并肩而立,同时跃起,一个左转,一个右旋,相隔
遥遥,衣袂飘飘,恰似一只玉燕一只苍鹰般舒展。三十六招使完,两人齐齐落地,
相视而笑,郭靖大声叫好。

洪七公:傻小子!这女娃娃聪明胜你百倍!

郭靖:是啊,我在下面记了第二招,第一招就忘掉了。

洪七公:所以这套功夫就不能教你,要不,你也学成了‘苦恼爬’。不过,这是我少
年时学的功夫,为了凑合这女娃娃的武功路数,才抖擞出来。这一二十年,可是没
用过。

黄蓉:不管怎么样,您才教了他一招,教我已经教了三十六招,我的武功又比他强
好多了,他心里一定不高兴……

郭靖:我哪里会?

黄蓉:你就是会!七公,你赶紧再教他两招吧。

洪七公(指着黄蓉):哼,跟我玩心眼!我教了他,你又觉得吃了亏,我再教你,
他又觉得吃了亏,你们两个小娃娃,我怎么一碗水端平?到最后,要不是把老叫化
子累死,要不就把我的看家本领学得一点不剩!

黄蓉(一笑):那有什么关系?七公,你要是觉得吃亏,我再教你做菜的本事!

洪七公(连连摆手):我可不学,我就是喜欢吃,可没说喜欢做!(放缓语气)这
小子笨得很,刚才那一招还差得远呢,贪多嚼不烂,来日方长。

黄蓉:好,七公,你今天教他教得这么费事,晚上,我做一道最费事的菜给你吃!

场:七             景:客店房间

时:夜             人:郭靖  黄蓉   洪七公

晚饭已毕,七公喝了不少的酒,面色红润,带着微笑,正闭目回味刚才的佳肴。

黄蓉:七公,我请你吃的白菜豆腐,滋味不坏吧?

洪七公:着实不坏。那白菜倒也罢了,不过是精选菜心,以鸡油鸭掌末生炒,那盘
豆腐可是怪得很。其中的奥秘,你现在可以说了吧。

黄蓉:说来简单,不过是将一支火腿剖开,挖了二十四个圆孔,将豆腐削成二十四
个小球,放进去,扎住火腿再蒸,蒸熟之后,火腿呢,我送给这里的老板,因为鲜
味都在豆腐里了。

洪七公:怪不得叫二十四桥明月夜!唉,要不是你们桃花岛的家传功夫,兰花拂穴
手,那触手即烂的生豆腐,如何能变成二十四个小圆球啊!

黄蓉(微笑):刚才靖哥哥去给我帮忙,还问为什么不切成方块,岂不省事好多。
我就问他,你见过天上有方块月亮吗?

两人正笑着,郭靖出现在门口。

郭靖:蓉儿,今天的白菜豆腐,你不是让这里的老板尝了两口吗?

黄蓉:是啊,他还不动声色呢。

郭靖:刚才我去厨房,看见老板坐在那里嘆气,嘴里还说‘一样的火,一样的灶,菜
怎么会两个味道,怎么会那么好吃’?

黄蓉得意地笑着。

郭靖:蓉儿,让七公早些休息吧。七公,明天见。蓉儿,明天见。

蓉儿:靖哥哥明天见。

目送郭靖出房,洪七公愕然。

洪七公:敢情你们不是小夫妻?要不怎么分房睡啊?

黄蓉(大羞):七公,你再乱说话,明天让你吃剩菜!

洪七公(马上会意):我老糊涂了,你明明还是女儿装束。哈哈,没拜过天地,私
订终身!好,不愧是黄老邪的女儿!

场:八          景:松林内外

时;日          人:郭靖 梁子翁  徒弟三名 黄蓉 洪七公(画外)

郭靖远远的一个人在独自对树练掌,镜头缓缓推近,似乎已成另外一人的主观视角。

郭靖手掌已经打肿,意志犹坚,又换了一棵粗壮的老松树,一掌下去,松树纹丝不
动,再一掌,一蓬松针忽然洒落下来,郭靖心头一喜,马上连击两掌,却再无松针
落下,他仰头望时,却见到松枝掩映处,一张凶巴巴的笑脸,那是参仙老怪梁子翁!

梁子翁:臭小子,你果然在这里!

郭靖大惊,闪身要逃,这才发现,三个方向都有一人兜截,尽是梁子翁的徒弟。

郭靖略辨方向,起脚便逃,结果被梁子翁的大徒弟挡住去路。

大徒弟:小子,给我跪下!

他以关外大力擒拿手抓来,郭靖沉下心来,左腿微屈,右臂内弯,右掌划了个圆圈,
呼的一声,向外推去,对方听到掌风呼啸,回臂反抓一把,结果立竿见影,小臂应
声而断,身子直飞出六七尺外,挂在一棵松树上。郭靖不知是自己出手威力奇大,
还以为对方在施展什么险恶后招,马上护好门户,死盯对方,那人在树上挂了片刻,
扑通一声,掉到地上,开始呻吟,郭靖这才知道,自己已占上风。

这时,梁子翁另外两个徒弟已经赶到,一个恶狠狠地折下一截枝干,直冲过来,另
一个顺手扯下一段藤蔓,也冲过来,郭靖蓄势应变,结果那两人只是冲过来飞快地
给大师兄上了夹板并且缠裹包扎好,然后就带着大事已毕的心情等师父前来处置,
他们自己根本没有出手的意思。

郭靖松一口气,继续向客店方向飞奔。可是一边跑一边还忍不住回头去看,结果迎
面险些撞上蓄势待发的梁子翁。

郭靖再次出手,又是那招亢龙有悔,梁子翁不识招数,但是已看出此招威力不凡,
仓促之间,无法反击,只能卧地打滚,极为狼狈地躲闪过去。

梁子翁怒发如狂,直追上来,郭靖已经看见客店屋脊,连忙长声呼救。

郭靖:蓉儿,不好了,要喝我血的恶人又来了!

黄蓉人还没现身,声音已到。

黄蓉:别怕,我们两个收拾他!

梁子翁恼怒万分,一招三式,连珠而发,郭靖回身,还是亢龙有悔,梁子翁扭身摆
腰,闪出数尺,可右边臂膀还是被郭靖掌风带到,热辣辣地疼。

梁子翁:你,你!你的功力,这么深厚!

郭靖(下意识地谦虚):没有啊,还差得远。

梁子翁:这些功力,都应该是我的!赔我的蛇!

郭靖:你以为我愿意喝那蛇血,现在想着还要吐呢!

梁子翁又扑上来,还是被人家的亢龙有悔逼回来,偌大年纪的人,已经暴跳如雷。

梁子翁:你,你就不能换换?

郭靖(直言无隐):这几天我就练了这一招。

梁子翁狞笑,跃到空中,连转身形,郭靖不知该如何判断,只好随他前闪后纵,最
后,眼看他以一招“泰山压顶”自上而下直击下来,仓促之间,没有旁招可供反应,
竟硬硬摔在地上,仰面朝天使了这招亢龙有悔,虽然姿势改变,威力减半,可是梁
子翁没有料到傻小子还有这么一手,被击个正着,直跌出好远,狼狈不堪。

黄蓉(正好赶到,笑得不行):靖哥哥,你好聪明啊!

梁子翁调整气息,再次扑来,黄蓉急于演练自家新学的功夫,一跃迎上。

郭靖:蓉儿,小心!

黄蓉:我不怕!

黄蓉施展逍遥游武功,与梁子翁斗在一起。梁子翁的两名徒弟搀着他们受伤的大师
兄,在旁边助阵。眼看黄蓉功力不抵梁子翁,一味靠着身上的软䢮甲横挡直撞,郭
靖不禁担心。

黄蓉想来一轮快攻,结果因为心浮气躁,被梁子翁几招回击,已经逼得她连连后退。

郭靖正要上前救护,听得七公的声音从客店里传出。

“他下一招是‘恶狗拦路’!”

黄蓉一怔,看见梁子翁的姿势,马上有了防备,占了先机。

三徒弟(大声更正,用浓重的东北口音):恶虎拦路!

梁子翁仓促改招,又被喝破。

“他下一招是‘臭蛇取水’!”

黄蓉绕到梁子翁身后,直攻其后心。他仓促提气,平飞出去,逃过一劫。

三徒弟(义愤填膺):青龙取水!

梁子翁(冲着徒弟们):闭嘴!(转对窗口)何方高人,怎么不现身相见?

没有人答应。

梁子翁挺身再战,黄蓉又陷危急。

“下一招是‘烂猴上树’!”

黄蓉腾空而起,双拳下砸,本来准备跃起的梁子翁已失空中优势,又不想硬生生将
脑门凑上去挨拳,只好闪避一旁。

三徒弟(又是异口同声):灵猿上树!

梁子翁:朋友,你再不露面,我对这女娃可就不留情了!

他的拳法陡变,暴风骤雨般击出,前招未完,后招又至,黄蓉穷于应付,洪七公也
再来不及叫破。郭靖再难袖手,跃过去又是一招亢龙有悔,梁子翁只好再闪。

身后三个宝贝齐声悲嘆:“他又来了!”

黄蓉(忍不住好笑):靖哥哥,再给他来三下,让他一直滚到林子里去!

黄蓉转身,斜斜飞进客店那扇敞开着的窗户里,姿态美妙,三个宝贝不由得齐喝了
一声采,然后都知道惹祸,安静下来。

郭靖摆好姿势,等着梁子翁近来再给他一下,梁子翁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他,一时
却也无计可施。两人相隔丈余,都没想好下面怎么办。

忽然,梁子翁望着郭靖身后客店方向大叫了一声:“啊?!”

郭靖吓了一跳,转头去看,梁子翁劈手打出三枚子午透骨钉,郭靖听风声回头骇极,
起身闪避,梁子翁欺身抢近,出手如电,已经扭住他脖颈,郭靖回肘向他胸口撞去,
却也使不出劲道。梁子翁正要痛下杀手,却听黄蓉在背后喝道。

黄蓉:老怪物,你看看这是什么?

梁子翁先稳稳拿住郭靖的肩井穴,令他不能动弹,然后缓缓回身,将郭靖挡在前面,
迎面阳光中碧绿闪烁,他再定睛细看,黄蓉手中拿着一根晶碧如玉的竹棒,心头大
震。

梁子翁:洪帮主!

黄蓉:还不放手?

梁子翁慌忙放手跪倒,郭靖一跃脱困。

黄蓉:洪帮主说了,刚才他已经出声,可你居然装没听见,还在这里撒野,他问你
是何居心?

梁子翁:我,我没听出来啊。

黄蓉:那你以后还想和我们为难吗?

梁子翁:不敢不敢,永世不敢。

黄蓉一笑,拉郭靖进店去了。

梁子翁走不敢走,喊不敢喊,猛回头,正在观望的三个徒弟慌忙跪倒。

场:九               景:客店房间

时:日               人:洪七公 黄蓉   郭靖  梁子翁 三
徒弟

洪七公左手举杯,右手持箸,吃得正欢。

黄蓉:七公,你的法子真灵,他们一动都不敢动。

洪七公:你们还不过去打他们一顿,出出气?

郭靖隔窗看见梁子翁和三个徒弟直挺挺跪在太阳下,神态狼狈,心中大是不忍。

郭靖:七公,让他们走吧。

洪七公:你这小子,好没出息!人家要夺你的命,喝你的血,你自己摆不平,对不
对?现在七公摆平了,你又站出来说情,这算什么?

郭靖无言以对。

洪七公:今天你饶了他,再见面,他会饶你?你以为他也会念今日之情?

郭靖:我不会说话,七公,你别生气。

洪七公:傻小子!

场:十               景:客店外

时:日               人:洪七公 郭靖  黄蓉 梁子翁 三徒

跪在前面的梁子翁看见跪在后面的大徒弟还在呲牙咧嘴,示意他近前几步,然后出
手如电,给他点住几个穴道,大徒弟痛楚登时减弱。

郭靖随着手持打狗棒的黄蓉走出店来。

黄蓉:帮主问你,这么大岁数了,怎么还这么辛苦,到处干坏事?

梁子翁:没有啊,没有,我什么坏事也没做啊。那件事,帮主不让我干,我就再没
干过。

黄蓉:本来帮主要你跪到他们的黑头发变白,你的白头发掉光,可是靖哥哥心肠好,
替你求情,七公才答应饶你!快滚吧!

黄蓉的打狗棒虚抽一记,梁子翁连忙率徒弟们起来。

梁子翁(跑几步又跑回来):谢帮主您的不杀之恩。

客栈里面悄无声响,梁子翁尴尬离去。

场:十一                 景:客店房间

时:日                  人:洪七公  郭靖  黄蓉

郭靖黄蓉进来,看见七公正在靠窗的椅子上打瞌睡。

黄蓉:七公,梁老怪为什么这么怕你?他做什么坏事被你碰到了?

洪七公:嗨,坏事就是坏事,问那么多干什么?

洪七公(为难地):嗨,其实呢,也就是,二十年前,他呢,信了什么采阴补阳的
邪说,找了许多黄花闺女,破了她们的身子,以为可以长生不老。

黄蓉:破她们的身子?就是杀了她们?

洪七公(摇头):比那还难受。所以古人说,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黄蓉:那是毁了她们的容貌?

洪七公:呸,也不是。你这个女娃娃,回家问你娘去。

黄蓉:我娘早死啦!

洪七公:那……

黄蓉:那什么啊,七公你怎么吞吞吐吐的?

洪七公(心一横):等你将来跟这傻小子洞房花烛的时候,自然就明白了!

黄蓉啊了一声,方知是羞耻之事,连忙看一眼郭靖,看他还是一头雾水。

黄蓉(连忙转移话题):七公,那后来呢,你怎么收拾这个老怪?

洪七公:我狠狠打了他一顿,拔去他全部头发,逼他把那些姑娘送回家去,好生安
置,还要他立下重誓,再有这种恶行天诛地灭。听说他这些年没犯那种毛病,我刚
才方饶他不死。

场:十二                    景:林中

时:日                     人:梁子翁  三徒弟

梁子翁皱紧眉头,只管赶路。

大徒弟被两个师弟搀着,一路走一路呻吟。

三徒弟:师父,那小子功夫高了许多,一定都是喝了蛇血的缘故!

梁子翁:废话!

二徒弟:您说您怎么不早点喝了呢?

梁子翁:我不是觉得还没到时辰吗?

大徒弟:那就是您把时辰算错了,郭靖那小子,怎么就喝得那么不早不晚呢?

梁子翁(一瞪眼):闭嘴!

大徒弟: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您说呢,师父?

梁子翁气得眼冒金星,一掌劈去,大徒弟慌忙用那条好胳膊招架,哎哟一声,臂骨
已断。

两个徒弟又是手忙脚乱地一通包扎。

梁子翁(如泣如诉):你们懂个屁!师父我从什么时候开始练武的?都过了三十了!
师父我今年多大了?五十七了!再那么老老实实,练气打坐,来得及吗?我可不就
得抄点近道!我什么偏方我没试过啊?可我总是这么倒霉!采阴补阳,被老叫化给
搅和了,好不容易喂了这么一条大蛇,能顶几十年功力啊,又被那个灾星,给我喝
得一干二净!练功,怎么就这么难啊!

大徒弟(忍痛):师父,世上无难事,就怕有心人。咱们慢慢来,啊?

场:十三                      景:溪流边

时:日                       人:黄蓉  郭靖  
洪七公

黄蓉在洗菜,郭靖演示那一招亢龙有悔,洪七公看得暗暗点头。

洪七公:靖儿,你练降龙十八掌,倒真是一把好手。

黄蓉::可惜靖哥哥只学了您一招亢龙有悔,真遇上强敌,怎么招架得住。到时候,
人家可不管靖哥哥学了一招还是十八掌,人家会到处宣扬——我打败了降龙十八掌!

洪七公:哼,小女娃娃,你不就是想缠着我多教他两招?

黄蓉:教不教,在您。我烧菜去啦!

望着黄蓉走远,洪七公挠挠脑袋。

洪七公:你就那一掌左支右挡的,是够难看的。要不,我就再教你一掌?

郭靖(犹豫):七公教我,我自然想学,可是七公说过只传我一招的。我再学下去,
蓉儿当然会很高兴,可我不想害得七公说话不算数啊。

洪七公(微笑);傻小子,七公当了一辈子叫化,看了多少人脸色,猜了多少人心
思?你家蓉儿那点小算盘,我哪里会不知道?不过,没关系,七公知道在什么时候
适可而止。今天这一掌,我还是要教的!这一掌的名字是——飞龙在天!

场:十四                      景:官道上

时:日                       人:杨康  穆念慈

一彪人马无声地行进,为首的高头大马上,正是小王爷完颜康。

一名亲随指点着道旁的庄稼地。

亲随:小王爷,你看,要论种田耕地,还是南朝的老百姓有本事啊。咱们大金国的
地界上,土地荒芜了多少啊。

完颜康(微笑):南朝有好农夫,金国有好战士。他们收的粮食多,管什么用?只
要咱们铁骑南下,那些粮食,还不是要乖乖送进大金国的粮仓?

亲随:小王爷高见!

正说着,迎面一匹马直驰过去,马上之人一身劲装,头顶斗笠,遮住了大半截脸。

亲随:好象是个江湖人!

完颜康:在他们这里,江湖人多的是!说是行侠江湖,其实呢,不过是些不甘寂寞
的闲人!

完颜康一行人说笑着走远了。那个劲装骑者却慢慢勒住马,回眸望着他们的背影,
这当然就是穆念慈。

场:十五                     景:松树下

时:日                      人:洪七公   郭靖

郭靖在树间穿行,分花拂柳一般,松针如雨落下。

洪七公负手而立,望着郭靖在面前站定,满怀期许。洪七公:靖儿,记住了!今天
学的这招是“龙战于野”。这是降龙十八掌的……

郭靖:第十五式!

洪七公:不错。(嘆气)

洪七公;蓉儿这小妖女,饭菜总是没一天重样。唉!

场;十六                  景:客店外

时:日                   人:郭靖  黄蓉  洪七公

“七公,您要走?”

一张小桌排在外面,三人围坐,菜肴自是诱人,可是七公的一句话,却让黄蓉惊愕。

洪七公:是啊,丐帮还有许多事情,等我去忙啊。

郭靖:到底什么是丐帮啊?

洪七公:常言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爱钱的财主是一帮,抢人钱财的绿林盗贼
是一帮,我们乞讨残羹冷饭的叫化子也是一帮……

黄蓉:我知道啦,那梁老怪叫你作洪帮主,因为你是丐帮的帮主。

洪七公:正是。我们要饭的受人欺,被狗咬,不结成一伙,还有活命的份儿么?北
边的百姓眼下暂且归金国管,南边的百姓归大宋皇帝管,可是天下的叫化儿啊……

黄蓉:不论南北,都归你老人家管。

洪七公:正是。这根竹棒和这个葫芦,自唐末传到今日,已有好几百年,世世代代
由丐帮的帮主执掌,就好像皇帝小子的玉玺、做官的金印一般。

黄蓉(伸了伸舌头):亏得我没拿去耍。

洪七公:怎么?

黄蓉:要是天下的小叫化都找着我,要我管他们的事,那可有多糟糕?

洪七公(嘆):你的话一点儿也不错。我生性疏懒,这丐帮帮主当起来着实麻烦,
可是又找不到托付之人,只好就这么将就着对付了。好了,说走就走啊。

黄蓉:不成啊,我还有很多小菜没烧给您老人家尝呢。

洪七公: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却有吃不完的美味。老叫化一辈子没教过人家三天以
上的武功,这一次教了三十多天,乖乖,不得了!我的本领要被你们学全了。

黄蓉:那也没什么不好啊。

洪七公:你是没什么不好,老叫花子可就大大不妙了!

洪七公一拈打狗棒,大步流星地走开,转眼不见踪影。

黄蓉:糟了(低声)靖哥哥,咱们得想个办法。

郭靖似乎醒悟,一提气冲向洪七公消失的方向,可是洪七公似乎背后长了眼睛,竟
然原路退回,郭靖险些撞到他。

洪七公:哎呀,我就知道你们要留我,我就不想让你们留我,可你们偏偏要留我!

郭靖:不,七公,我……

洪七公:不管怎么说,想让我再教一招,也是难上加难。

郭靖:七公,我想说,您教我这么久,我已经是心满意足。

说着,急跪下去,已是连磕了几个响头。

洪七公(脸色一变,将他拉起):不行!我教你武功,是因为吃了你媳妇做的饭菜,
这是饭钱,不是情分,更不是师徒名分。你给我磕了四个头,对吧?

洪七公跪下,向郭靖磕下头去。郭靖大骇,忙着要再次还礼,结果七公忙里偷闲,
打狗棒一挑,正点住他肋下穴道,郭靖双膝微曲,却是动弹不得。

洪七公(磕足了头,才解开他穴道):记着,我们不是师徒。(回头看看默默不语
的黄蓉)女娃娃,你在算计什么?

黄蓉(嘆道):七公要走,我是不敢拦的,山水有相逢,以后还有见面的机会,那
时候一样可以烧菜孝敬您老人家。

洪七公:就是嘛。

黄蓉:不过……到底有没有那一天,其实也不好说。毕竟,要和我们为难的人很多。

洪七公:不就是那个梁子翁吗,他已经不敢了。

黄蓉:可还有别人呢,我们落到那些人手里,难免一死啊。

洪七公:死就死吧,人谁不死。是不是,靖儿?

郭靖;七公说得没错,蓉儿,别耽搁七公上路。

黄蓉:我也不是怕死,我是怕,那些家伙偏偏不杀我们,而是逼我给他们煮菜吃,
什么二十四桥明越月夜啊,什么玉笛谁家听落梅啊,一年到头全煮出来!

洪七公(眉头一皱):一年到头?

黄蓉:是啊,一年到头!七公,你满打满算也就吃了我一二百道菜,可他们能吃多
少啊!有多少菜,是您老人家都没来得及尝的啊。

洪七公:哼,你且说说,你们的对头,都是些什么人物?

黄蓉:吃相最难看的,要属鬼门龙王沙通天!

洪七公:有个屁用!

黄蓉:那千手人屠彭连虎呢?

洪七公:有个屁用!

黄蓉:大手印灵智上人呢?

洪七公:有个屁用!

黄蓉:那,白驼山少主欧阳克呢?

洪七公:有个屁……且慢,你说是西域白驼山?

黄蓉:是啊,他是不是很厉害?

洪七公(脸色凝重起来):这个欧阳克不足为患,可是西域白驼山有个欧阳锋,那
老毒物可是了得!我们功夫本来差不多,可是,二十年过去了,他用功一定比我勤,
不象我,有那么多叫化子要管,还好吃懒做不爱练功。不过,真要想赢老叫化,也
没那么容易!

黄蓉:那……

洪七公:既然有老毒物的侄子与你们为难,我就再留几天,帮帮你们。丑话说在前
面,降龙十八掌,可是不往下教了!

黄蓉:那您教什么?

洪七公:临敌应变,防身保命之道啊。

场:十七         景:松林边空地

时:日          人:郭靖 黄蓉  洪七公 欧阳克 三蛇奴

黄蓉在拣松子,七公和郭靖在一旁帮忙。

黄蓉:今天要做的这道“岁寒三友”,是用松仁,笋尖和酸梅子作料,口味清淡,可
是回味醇厚。

“哈!”洪七公忽然出手,从草丛间抓了个东西出来。

黄蓉漫不经心地回头,花容失色——“蛇?”

那只青蛇在七公手上挣扎欲噬,形状可怖。

七公赞嘆不已:好一道烩蛇羹!蓉儿,晚上加个菜如何?这东西才回味醇厚呢!
(抢入草丛,再起身时手上已各抓了三两条蛇)

郭靖欢呼,下意识地模仿捕蛇的动作,黄蓉瞪他。

七公笑得合不拢嘴:今晚索性来顿全蛇宴罢!

话音未落,十几条青影箭一般射了过来,七公叫得声好,手上毒蛇挥了出去,已与
那十几条蛇缠成一团,挣扎乱噬。

七公环视间如临大敌,忽然呼喝一声,竹棒擎在手里连挥,漫空袭来的一片蛇影又
飞了出去,半死不活地挂在周围树上。

郭靖大呼:够了够了,这么多蛇咱们可是吃......

七公吆喝一声,手抱成圆,一招亢龙有悔对着眼前树丛轰了出去,土飞叶落,中间
和了几十条支离破碎的死蛇。

现出树丛遮掩的林间空地,𡺤𡺤声响得如潮水一般,成千上万条毒蛇穿林而来。

郭靖傻了眼,仍下意识地把刚才那句说完:......吃不完的。

几句话未完,蛇群已将周围堵了个水泄不通,郭靖四下发掌,蛇尸横飞,蛇群稍退。

七公挥棒打开几条凌空飞来的恶蛇,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大块黄药饼猛嚼起来。

黄蓉瞪眼:什么东西这般好吃?

七公苦着脸呸了一声:难吃得要命!也不知道,那几个七八袋的长老,干嘛把蛇药
搞这么难吃!

他喝了一大口酒,和着嘴里的药饼喷出,瞬刻间已在周围喷出了一个几丈方圆的圈
子。

被药液喷到的蛇扭曲翻滚,圈外的蛇也不再敢进。黄蓉欢呼,郭靖气喘吁吁地停下,
洪七公索性盘腿坐了下来。

人蛇对峙。

洪七公:这蛇是有人养的。

郭靖:有人养的?

树丛间,几袭白衫穿花拂柳地飘过,渐近空地上的三人。铮铮铮又是三下铁筝,似
在挑舋。

声音:哪条道上的点子?伤我的蛇,挡我的路,怎不擦亮了招子?

七公大笑。

铁筝一下重响,前左右三个方位的树上,三个愠怒的白衣人齐齐现身。

前方的蛇奴头领:你们三只野鬼,不要性命了么?

黄蓉接口:对呀!你们三只野鬼,不要性命了么?

洪七公哈哈大笑,轻拍黄蓉肩膀赞许。笑声未了,左右方蛇奴已挥着铁筝向黄蓉凌
空击来。

洪七公仰天一个呵欠,双手搭住铁筝一送,两名蛇奴风车般翻了十七八个跟斗,摔
入蛇群之中,声势颇为壮观。

蛇奴首领大叫着冲向洪七公,被他一着擒住。

欧阳克从树丛后飘忽出来,见黄蓉眼睛一亮,对郭靖却视若无物。

欧阳克:原来姑娘也在这里,没伤着罢?待我回去好好收拾这三个畜生。

黄蓉理都没理:七公,这人是个大坏蛋,你老好好治他一治!

洪七公脱手一掷,那名蛇奴呀呀大叫地飞向欧阳克。

欧阳克要强好胜地单手来接,碰着蛇奴头颅才知不好,托着个手下闪身飞退,姿势
好看却直被逼入树林中不见,而后是一声大响和蛇奴的呼痛声。

洪七公看着欧阳克身法,却一脸讶色地转向黄蓉:你如何识得他?

黄蓉笑:打呀打呀的就认识了,这人机关算尽,却老自找苦头吃的。

欧阳克再现身已经有些狼狈,愠怒地扯去肩上一缕藤蔓。

黄蓉大笑:这才叫一回生二回熟!想不到这么快咱们又见面了!

欧阳克不怒反笑:若每天都能这般见姑娘几次,幸何如之?

洪七公(看一眼木然的郭靖,强把欧阳克的话岔接了过来):牧蛇有地界,有时令,
有规矩也有门道。哪有这般大白天里放牧的道理?

欧阳克一惊:前辈竟懂得牧蛇的道理?

洪七公笑:不就是一鸣为守,二鸣为攻,三鸣布阵,四鸣收兵?这些粗浅道理便我
孙子辈的也懂了。

欧阳克神色凝然,打量洪七公良久,又看看躁进却不敢入圈半分的群蛇,扬臂。

铁筝吹响,这回却是一种很闷的声音,蛇退三尺,蓄势待发。

欧阳克:前辈见谅。这些蛇儿远道而来,饿得急了,不能再依常规行事。

洪七公似才看见他似的,哼了一声:你们已伤了多少人?

欧阳克:我们都在旷野中放牧,也没伤了几人。

洪七公盯着他看了一会:也没伤了几人?真是天王老子的口气!你姓欧阳是不是?

欧阳克满脸堆欢:正是。(转向黄蓉柔声)原来姑娘早对前辈说了,只不知这位前
辈......

黄蓉不屑:这位老前辈的名号也不用对你说,说出来只怕吓坏了你。

欧阳克微笑,爱极地看着黄蓉的不屑之状。

七公:你是欧阳锋的儿子,是也不是?

欧阳克身子剧震,这回是真吃了一惊。

蛇奴头领刚从树丛里挣扎出来,将功赎罪一声大喝:老叫化没上没下,胆敢呼叫我
们老山主的名号!

七公一抬掌,蛇奴立闪,却是个虚招,回手时一个反手,虚空里打得蛇奴又飞回树
丛里。

黄蓉拍手大笑:这招叫归去来兮!

欧阳克已经面有惧色,强忍着没再往后退:前辈识得家叔?

七公点点头:原来是欧阳锋的侄儿。我倒有二十年没见你家老毒物了,他还没死么?

欧阳克眼里怨毒,嘴上却是忍气吞声:家叔常说,他朋友们还没死尽死绝,他老人
家不敢先行归天呢。

七公仰天打个哈哈:好小子,满会绕弯子骂人。我倒问问你,你带了这批宝贝来干
什么?

欧阳克越发谦和:晚辈从西域来这中原花花世界,旅途寂寞,沿途便招些蛇儿玩玩。

黄蓉指着欧阳克:当面撒谎!他有那许多女人陪他,还会寂寞甚么?

欧阳克立时眉花眼笑,折扇轻摇:悠悠我心,岂无他人?唯君之故,沉吟至今。

黄蓉刚做个鬼脸,洪七公已经插了上来,仰天便呸了一口:我呸你个我心你心的!
老叫化最听不得就是色鬼掉书袋!你叔侄在西域横行霸道,无人管你。来到中原也
想如此,别做你的清秋大梦。瞧在你叔父面上,今日不来跟你一般见识,快给我走
罢。

欧阳克强压着怒气,看七公已经是个再说下去就要动手的样子,只好抱拳一揖。

欧阳克:晚辈就此告辞。前辈这几年中要是不生甚么大病,不遇甚么灾难,请到白
驼山舍

下来盘桓盘桓如何?

洪七公一笑:凭你这小子也配向我叫阵?老叫化从来不跟人订甚么约会。你叔父不
怕我,我也不怕你叔父。我们二十年前早就好好较量过,大家是半斤八两,不用再
打。(突然脸一沉)还不给我滚得远远的!

欧阳克默不作声,看洪七公一眼,再瞧黄蓉一眼,唱个无礼喏洒然入林,二名蛇奴
跟着跃入树林,一个头领跛跛拐拐地跟在最后。

场:十八    景:小屋外

时:暮     人物:洪七公、郭靖、黄蓉

洪七公望着树林间隙中闪动的一线暮色,悠然出神。

洪七公忽然开口: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你爹爹是东邪,那欧阳锋便
是西毒。

黄蓉:你老人家当然是北丐了!那你们谁的本事大些?

洪七公瞪眼:中神通早已仙去,剩下我们四个,大家半斤八两,各有所忌。你爹爹厉
害不厉害?我老叫化的本事也不小罢?

黄蓉皱眉想了一会:我爹爹好好的,干嘛叫他东邪?

洪七公笑:你爹爹自己喜欢啊。他一生古灵精怪,旁门左道,难道够不上个邪字么?
说到武功,终究全真教是正宗,虽说这些年没再出什么象样的人物,但在武学上我
老叫化还是心服口服的。

郭靖不平:马钰马道长、丘处机丘道长、王处一王道长,这不都是大英雄大豪杰吗?

洪七公瞧他一眼:你学过全真派的内功,是也不是?

郭靖:马钰马道长传过晚辈两年。

洪七公一笑:没这两年,短短一个月,你怎能把降龙十八掌练到这样的功力。

郭靖点头:晚辈想来也是。

黄蓉急不可耐:那南帝是谁?

洪七公:南帝嘛,自然是皇帝。

郭靖瞠目结舌:临安大宋皇帝也是顶尖高手?中原真是卧虎藏龙!

洪七公大笑:傻小子又犯浑,临安那只缩头乌龟也就能端起一只金饭碗吃饭,若够
胆来华山跟天下英雄论剑,那大宋也不是现下这半壁河山了。我说的南帝功夫可高
强之极,你爹爹和我都忌他三分,南火克西金,他更是老毒物欧阳锋的克星。只是
老毒物这人生来是要强不要脸,现在练成这蛇阵,芇哨一打,蛇子蛇孙一并这么涌
将过来,老叫化只好嚼那难吃的药饼,能挡一时挡一时,南帝就只好逃之夭夭喽。

他嘆口气,不再说话。郭靖黄蓉不再敢多问,郭靖前去给他开门。

洪七公进门时心不在焉,衣袖挂在门上,撕破个大口子。

黄蓉嘴快手快,说了声"我给你补",已先闪身进门。

场:十九    景:小屋

时:暮     人物:洪七公、郭靖、黄蓉

洪七公坐在桌边仍在苦思,郭靖倒了杯茶放在跟前,只好傻傻地瞧着。

黄蓉拿了针线过来,瞧七公一眼,二话不说,上手便补。

七公瞧着黄蓉手上钢针穿花拂柳般转动,忽然眼前一亮,伸手便将钢针抢了过来,
挥手急射而出。

破风声中,钢针已将一只蟑螂钉在地上。

七公拍案而起:行了!(看看瞠然的两人)老叫化也得有一件克他毒蛇的法宝不是?

黄蓉拍手:你要用针将毒蛇一条条钉在地上!这法子可是我帮你想出来的。

洪七公白她一眼:你女娃娃鬼灵精。只是这么一条条钉可耗不起,我得练练这满天
花雨的手法,几千几万条毒蛇涌将过来,老叫化就这么一把把针掷出去,只怕自己
最后耗也耗死了。

黄蓉大乐:那我给你买针去!

黄蓉闪身出门。郭靖将地上那根针拔了出来,放在洪七公跟前桌上。

洪七公瞧他一眼:靖儿,你怎不教她把聪明伶俐分一点儿给你?

郭靖愣一下:聪明伶俐?分不来的。

洪七公瞧瞧他,犹豫一会:傻小子,今儿那欧阳小子左一句右一句,就是想把你蓉
儿抢走,你就不生气?

郭靖想一会:蓉儿爱与人斗嘴胡闹,便让她斗嘴胡闹好了。

洪七公摇头啧舌:我就搞不懂,这桃花岛出来的全是些精灵古怪,怎么就会看上你
这个傻小子……我不管啦!只是呆会这满天花雨掷金针的手法,你们都学上一学,
日后碰上欧阳小子不三不四、横刀夺爱什么的,你也好应付一下。

郭靖摇头:我不学。

洪七公欲摇头,又停住:又摇头?蓉儿费尽心机就想让我教你武功,你又怎的不学?

郭靖认真地:蓉儿这样做不好,我不学。

洪七公瞪眼:斗心斗智有甚不好?知道不好你又不拦她?

郭靖:蓉儿高兴。

洪七公不知该哭该笑,趴在桌上已经是双手挠头:飞针功夫你不学,那日后靠什么
应付欧阳小子?

郭靖:我就一门心思练降龙十八掌,也就一门心思用降龙十八掌。

洪七公的头一下抬了起来:你到底是聪明还是傻?

郭靖愣住:怎么?

洪七公:你二十岁上就明白这贪多嚼不烂的道理!老叫化年轻时候,看天下万物都
藏着武功道理,便忍不住都练上一练,到如今才明白,什么逍遥拳快活脚都不如这
么一掌一掌地对人劈了过去。

郭靖(想了想,可还是不明白七公说的道理):武功自然是会的越多越好,可我笨,
只好学一样。

洪七公一笑:那蓉儿为什么打不过你呢?

郭靖理所当然地:蓉儿爱惜我,自然就让着我啦。

洪七公苦笑:我瞧你还是傻……不,可你是从不犯糊涂……不,以后老叫化还是叫
你傻小子!

场:二十     景:松林

时:日      人物:黄蓉、洪七公

逆着日光,一蓬钢针激射而出,将几只戏蝶钉在树上。

黄蓉兴高采烈地过来,拔掉钉在蝶翼上的钢针,几只蝴蝶翻飞而去。

黄蓉对着卧在树荫下偷闲的七公:七公,我一手已经能掷二十根针了!

洪七公头也不抬,一把钢针掷出,插着钢针的树叶落了一地,真个叫满天花雨。

黄蓉吐吐舌头。

洪七公:你那靖哥哥呢?

黄蓉撅嘴:在后山呢。也不跟人说话,一掌掌劈他的树。

洪七公点头:傻小子上道。当年我第一个师父教我武功,教的是腿功,带我到一堵
石壁前,说想成高手容易,踢五百脚。

黄蓉咋舌:这么容易?

洪七公悠然:每天五百脚,踢十年。

黄蓉大有兴趣:那你老踢了吗?

洪七公回味着:踢了两个月,碰上个擅使单刀的师父,就改学单刀了,要不今天这
腿功也不至如此不济。

黄蓉揪着草根,想了想:要是我,踢一脚,不好玩,就改学别的,也不用碰上什么
使单刀的师父。

洪七公瞪眼:那自然是。你富家小姐,天生聪明;我穷人家孩子,聪明都是给逼出
来的(话锋一转)我不管你,你不对傻小子使你那聪明劲就好。

黄蓉瞠目:哪能不使呢?有时候逗逗靖哥哥多好玩呀!

洪七公斜眼瞧着她:那要是哪天你逗烦了,不想逗了呢?

黄蓉笑逐颜开地想着:那就跟靖哥哥安安静静呆着,他说他的草原,我说我的海岛,
然后他说带我去草原看大雕,我说带他去桃花岛看桃花,然后我们就不去,怕去了
就没得说了。

洪七公:郭靖这小子是不错。可桃花岛主的千金真会嫁给个榆木疙瘩吗?

黄蓉嗔怒:靖哥哥都把降龙十八缺三掌学得那么好了,你还叫他榆木疙瘩?

洪七公鼻子里哼哼有声:他便把降龙十八掌学全了也还是榆木疙瘩!

黄蓉转怒为笑:七公你就把降龙十八掌教全了靖哥哥嘛。我瞧现在靖哥哥只学了降
龙十八缺三掌,多少打不过欧阳克那个笑嘻嘻的小坏蛋。

洪七公瞪眼:你才是笑嘻嘻的小坏蛋,一心只想为你的靖哥哥骗我那三掌。凭郭靖
这小子的人品心地,我传齐他十八掌本来也没甚么。可是这么一来,他岂不是成了
老叫化的弟子?这人资质太笨,老叫化有了这样的笨弟子,给人笑话,面上无光!

黄蓉叫屈:七公都说靖哥哥已经很厉害了,那就不是笨弟子了!

洪七公莫名其妙地蹿火:他练得很厉害是他的事,我教着费劲是我的事。老叫化一
生自由自在,没的就沾上你们这两个小娃儿!老叫化连丐帮的事情也不爱管,没相
干来管你两个的事情做甚?

黄蓉愣住,一会:七公,你生气啦?

洪七公自觉不妥:我是生自个的气。

黄蓉看七公一眼:七公是想走了?

洪七公嘆口气:什么都瞒不过你。

黄蓉(拈着发脚,沉默一会,起身):我想去给七公办几样可口的小菜。

场:二十一           景:溪流边

时:日             人:黄蓉 穆念慈

黄蓉端了一盆青菜,要来溪边洗涤,结果驻足观望,因为眼前是一道旖旎的风景。

一匹青马在悠闲吃草,马的主人——穆念慈坐在溪边洗着长发,嘴里轻轻哼着歌子。

黄蓉排斥地撇撇嘴,扯着自己的发束,与人家的长发比了比,然后不满意地翻了翻
眼睛,将那一盆青菜往地上一放,闪身到了树后。

青马猛地打了个响鼻,似乎觉察到空气中逐渐逼近的威胁,穆念慈也擦拭着长发,
预备晾干后重新盘起。

忽然,一块石子破空而至,劲道不怎么了得,手法却是巧妙,正好溅起一溜水花,
穆念慈的头发也被溅湿,她心中自是恼怒。

穆念慈:何方高人,请现身相见!

一个古里古怪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你的头发好漂亮啊!让我摸一下!

穆念慈一仰头,黄蓉从树顶直扑下来,穆念慈闪身腾挪,却不提防发梢已经被对方
扯住。

穆念慈:是你?妹妹,快放手。

黄蓉(撅嘴,松开穆念慈长发):我知道,你没有心思和我玩。

穆念慈:妹妹怎么到了这里,郭世兄没有和你在一起?

黄蓉:哈,你怎么一见面就问他。

穆念慈:妹妹,不要闹了。因为丘道长和郭世兄的几位师父还在找他,所以……

黄蓉:对了,你不说我都忘了,有个脏书生,有个矮胖子,还有个不矮不脏可是火
气很大的牛鼻子,他们呢?
穆念慈:我们没有在一起,我是一个人。

黄蓉(来了精神):穆姐姐,你的头发干了,我来帮你盘。

穆念慈还待推辞,黄蓉不由分说地把她按坐在岩石上,自己开始认真摆弄人家的长
发。

溪水,蓝天,骏马,芳草,一位美女在帮另一位美女梳头盘发,这是一幅更旖旎的
图画了。

终于,黄蓉满意地松开手。

黄蓉:姐姐,你这样最好看了。

穆念慈心生好奇,俯下身打量着水中倒影,果然,发式经黄蓉略加改变,更显出自
己的楚楚风姿。

穆念慈(戒心顿消):多谢妹妹,你的手真巧。我从小随义父行走江湖,一向不晓
得怎么打扮自己。

说着,她将刚才摘下放在岩石上的白绒花插回鬓间。

黄蓉略含妒意地打量着穆念慈,忽然,目光落在她腰间插着的匕首上。

黄蓉:借我看看。

穆念慈略有踌躇,但还是将匕首拔出,递给了黄蓉。

黄蓉(故作诧异)哎,奇怪,这上面怎么刻着‘郭靖’?原来是靖哥哥的东西,那我
还是去还给他。(不等回答,就揣入自己怀中)

穆念慈:不,这是我义父留下的一点纪念,我要把它长留身边才是。

黄蓉:好,有本事你就留!我不象你,喜欢比武招亲,我就喜欢比武夺剑!

穆念慈(恼怒):妹妹,你不要太过分!

黄蓉好容易找到缠斗的理由,生怕穆念慈将这口气忍了。

黄蓉:奇怪,谁是你妹妹?你凭什么占我便宜?(说着,已与穆念慈斗在一起)

穆念慈有心避让,可是黄蓉不管不顾地欺身进来,已经在她胁下拍了一掌。穆念慈
大怒,抖擞精神,使出了看家本领。

黄蓉:你以为我怕这个吗?(拳来脚往,两人使的是同一套拳法,只是黄蓉每每快
了半拍)

穆念慈:你怎么也会‘逍遥拳’?是谁传授于你的?

黄蓉:这种粗浅拳法,还用人教,我自己悟也能悟出来!你要是肯拜我为师,我全
都教给你!

穆念慈:哼,做梦!

黄蓉(忽然住手,出神):哎呀,七公不让我拿这套拳法与人交手……

穆念慈一拳袭去,听到七公二字,硬生生停住。

穆念慈;你见过七公?你认识他老人家?

黄蓉:我们是十几年的交情,他没向你提起?唉,算起来你也算我的晚辈,跟你动
手,真是让人笑话啊。也罢,七公的招数,让给你一个人用,我以自家功夫破你!

说着,她又抢上去与穆念慈斗在一起,这回她使的是桃花岛家传武功,身法灵动,
穆念慈只觉得前后左右尽是这刁钻女孩的身影。正错愕间,已被人家拂中颈后大椎
穴,登时身形一滞,然后右腰下志室穴又中一招,软软瘫倒。黄蓉已经扶住她,将
她轻轻放平在岩石上。

黄蓉:这是兰花拂穴手的功夫,点在身上,一点都不会痛,还很舒服呢。

穆念慈怒极,紧闭双眼,听凭对方处置。

黄蓉拿着那把匕首,在穆念慈脸旁刺来刺去,风声嗖嗖。

穆念慈(毫不畏惧):哼,有种你就杀了我!

黄蓉:我杀你做什么,无怨无仇的。我要你立个誓,然后,我就放了你。

穆念慈:我什么誓都不会立的!当初丘道长他们说你是小妖女,我还替你难过,原
来他们说的一点不错,你就是个无缘无故害人的妖女!

黄蓉:妖女就妖女,总比丑女好得多。我不是说你现在,你现在很漂亮,我看着都
心动,我是说以后,等我在你脸上一左一右,各划一刀之后……恐怕一辈子没人喜
欢你了。

穆念慈(心中难过却死不求饶):那又怎么样?象你这样心如蛇蝎,就算有人喜欢
你,最后也一定后悔的!

黄蓉被说中隐懮,气恼万分,将匕首朝岩石上一摔,火星四溅。

黄蓉:反正,你是枉用心思。

穆念慈:我用什么心思了?

黄蓉(气横横地解开穆念慈穴道):我不跟你说了。你走你的。

穆念慈脱困以后,依旧恼怒,更不回头,起身便去牵马。

黄蓉(望着她的背影,喃喃自语):反正,靖哥哥是不会喜欢你的。

穆念慈(回身):你说什么?

黄蓉(认真地):反正你立誓也好,不立誓也好,靖哥哥心里只有我,你不要想嫁
他了。

穆念慈:你放心,就算你真把我的脸划烂了,我也不会嫁给他的。(转身要上马)

黄蓉(惊喜莫名,一扭身形,挡在穆念慈面前):你说的是真心话?可这是你义父
的遗愿,你肯违背吗?

穆念慈(声音低低的):爹爹临终之时,神智不清,他忘记已经把我许配给人了。

黄蓉(大喜过望):那我真错怪了你,来,坐下,我为你推拿活血(不由分说,拉
穆念慈在石头上坐下,为她按摩手足麻木之处,随即一怔)你许配给谁了?

穆念慈(双颊红晕):你见过的。

黄蓉:我见过的?我哪见过什么出色人物,能配得上姐姐你啊?

穆念慈(微笑):天下男子无数,难道只有你靖哥哥是好的?

黄蓉(发急):你觉得他不好?你嫌他笨?

穆念慈:我明白。你不想我嫁给他,可也不愿我说他不好(黄蓉温顺点头)郭世兄
确实是个好人,天性淳厚,行侠仗义,那一次,他为了我的事,出来打抱不平,我
是很感激的。

黄蓉:那你刚才还说……

穆念慈:你心里有了郭世兄,再好的人也不想移情另爱,对不对?而且你都不会拿
来跟郭世兄比,因为你知道,比来比去,你都是要判郭世兄赢的,对不对?

黄蓉:你心里那个人到底是谁啊?

穆念慈:其实,他做过许多对不起郭世兄的事情,我也恼过他,恨过他……

黄蓉:是完颜康!小王爷!

穆念慈:他是王爷也好,是乞丐也好,我心里总是有他了。他明白也好,不明白也
好,我总归是他的人了。

黄蓉定定地看着她,觉得彼此的心思那么一致,不由得双手交握,四目相对。

黄蓉:哎呀,刚才我欺负了你半天,还点了你的大椎穴,不行,我一定要赔这个情,
来,你也点我的穴,要不,我心里过意不去,快点……

穆念慈坚决不肯,黄蓉哪里肯放,最后穆念慈点头答应,黄蓉仰着脸等对方报复这
一下,结果穆念慈只是含笑在她肋下挠了两下,黄蓉马上痒的不行,连笑带喘,两
个女孩再无芥蒂,绕着那匹青马追逐起来。

这时,一片树皮破空而至,黄蓉扬手接住,四望无人,低头看时,那树皮上用针划
着几行字:“两个女娃这样很好。蓉儿再敢胡闹,七公打你老大耳刮子。”下面没有
名字,只是画了一个葫芦。穆念慈也看过了,与黄蓉对望,两人都是扑哧一笑。

场:二十二                景:院子里

时:日                  人:黄蓉 穆念慈

穆念慈在院子等着,黄蓉穿花蝴蝶一般找寻一通,终究不见郭靖踪影。

黄蓉:我知道他在哪里,走!

场:二十三                 景:松林

时:日                   人:郭靖 黄蓉 穆念慈

郭靖默默练着师父最初教他的一掌亢龙有悔,其威力自然与初练时不可同日而语,
可是他脸上并无欢欣之色,双眼潮湿,神情抑郁。

黄蓉:靖哥哥,你看这是谁?

郭靖(看到了穆念慈,却依然高兴不起来):穆姑娘,多日不见,你好吗?

穆念慈:我很好。郭世兄功力大长,可喜可贺。

黄蓉(问郭靖):你怎么了?

郭靖:蓉儿,七公走了。他说不等你的菜,怕吃了又舍不得走。

黄蓉:我们知道了。

郭靖:穆姑娘,我师父他们……还好吗?

穆念慈(微笑):你在的时候,他们训你骂你,你走了以后,一个比一个想你。

黄蓉:是啊,他们有什么怨恨,都会算在我小妖女的头上,你永远是个大好人啊。
对了,穆姐姐,你跟七公是怎么认识的?

穆念慈:以前随爹爹走江湖的时候,机缘巧合,我救助过两个丐帮的弟子,七公知
道了,就来教了我一套逍遥拳,三天以后,七公就走了,我想,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黄蓉:我看,七公心里还是牵挂你的,要不然,刚才怎么会暗中保护你?我刚才要
真是想伤你,他会不出手吗?

穆念慈点头。

郭靖:蓉儿,你怎么要伤穆姑娘?

黄蓉:我们,我们闹着玩。哎呀,你别问了,我不告诉你,穆姐姐也不会说的,对
吗?

穆念慈(笑):要不要我立个誓?

场:二十四           景:宅子卧房

时:夜             人:穆念慈 黄蓉

黄蓉在床上睡得正香。穆念慈一灯独对,神态温柔,缓缓从怀中取出一截锦缎,望
得出神。

黄蓉正好翻身,脸转向外,穆念慈吓得连忙把锦缎藏起。

少顷,她望望窗外,再看看黄蓉,最后下了决心,快步出房。

黄蓉嘴角流露出狡狯的笑容。

场:二十五            景:小镇长街

时:夜              人:穆念慈 

穆念慈梦游一般走在长街上,最后在一个大宅第前远远停住脚步。

宅第门前高悬灯笼,上面的官诰是“大金国钦使”,下面四个金兵手扶腰刀,护卫左
右。

场:二十六            景:宅第内金使住所外

时;夜              人:穆念慈 完颜康

穆念慈已经潜入院落,呆望窗上映出的人影出神。那人在屋内徘徊,似乎也怀无穷
心事。

场:二十七            景:金使住所内

时:夜              人:完颜康  虬髯府役

屋内的金国钦使,原来就是锦袍金冠的完颜康,他满腹心事,踱到墙边,蓦然惊觉
回头,却见一个府役已经悄无声息地进来,正跪在那里奉茶。

完颜康:怎么?(扫了府役一眼)

府役(明明是虬髯男子,却刻意挤出低低的声音):这是本地名产“清风茶”,钦使
大人细品,一定与平日王府里喝的茶不同,别有妙处。

完颜康:(冷笑):江南有什么名产,是我在中都尝不到的?你们南朝献来的贡品,
哪样名产是你们敢漏下来的?只怕你们临安皇帝还没喝到,我在王府里就都喝腻了!

府役:您说的是。

完颜康:茶留着,你下去吧。以后没有我的传唤,不许随便出入!

府役退下,完颜康从墙上悬挂的革囊中,取出那截黑黝黝的铁枪头,看了又看,心
潮翻涌。

(闪回)

场:二十八            景:客店前

时:夜              人:杨铁心  包惜弱

杨铁心激愤地吼着什么,然后,掉转枪头,向自己心窝刺去,向后便倒。

包惜弱双手拔出枪头,顺势将枪拄在地上,惨然一笑,说了句什么,然后涌身向枪
头撞去。

场:二十九           景:金使住所内

时:夜             人:完颜康 亲随

完颜康面孔一阵抽搐,下意识地用袍襟擦拭着血渍早已干涸的枪尖。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

少顷,亲随进来禀报。

亲随:小王爷,驿马送来禀贴,南朝迎接钦使的专差段大人后天到达。

完颜康:知道了。父王那边有消息吗?

亲随:还没有。听说那位段大人预备了很重的见面礼,要交小王爷转呈王爷。

完颜康:想来不过就是些珠宝金玉,有什么稀罕?父王关心的是翰墨典籍,尤其是
各府各县的方志地图,那些才是要紧东西,不能指望南人来献,我们沿途注意搜集
就是。

亲随:小王爷明鉴。

完颜康挥挥手,亲随退出,他将铁枪头放在桌上。

这时,外面传来一声嗤笑。

完颜康一惊,一掌挥灭灯盏,然后喝问一声:“什么人?!”

场:三十            景:金使住所外

时;夜             人:穆念慈 黄蓉 完颜康

穆念慈一怔,不及反应,已被刚才发出嗤笑的黄蓉拿住腰肢。

黄蓉(压低声音):别怕!送你去见心上人!

房门已经打开,完颜康出现在门口。

黄蓉:接着!心上人来了!

完颜康只觉一个身躯被自己抱在怀中,又见一个黑影纵入夜色,留下轻轻笑声。

怀中那人已经挣扎下地。

完颜康:是谁?

穆念慈(低低的声音):你还记得我吗?

完颜康:……穆姑娘!(敌意尽去)那个是……?

穆念慈:……她很淘气,我也不知道被她跟了来。

场:三十一           景:金使住所内

时:夜             人:完颜康 穆念慈

完颜康重新掌灯,穆念慈却没有进来,只是临门而立。

完颜康:妹子,你爹爹不在了,我怎么忍心看你湖海漂泊,不如,你就在这里住下,
我会好好待你。(踌躇试探)当亲妹子对待。

穆念慈(低低答道):我是爹爹的义女,不是他老人家的亲骨肉……

完颜康慢慢回味着这句话,缓缓露出微笑。

完颜康:我猜得没错,你我之间真的没有血脉渊缘。

他看到穆念慈一直背对自己,在门口悄然而立,在夜风中尤显身影单薄,不假思索
就将自己的锦袍解下,为穆念慈披上。穆念慈惊觉推却,两人相持片刻,完颜康顺
势将穆念慈搂在怀中,锦袍内外,体温流传,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完颜康:这是我第三次抱你,第一次,在比武的时候,第二次,是刚才,在门外,
只有现在这一次,才是我们两个在一起。

穆念慈:……我知道。

完颜康:你怎会找到我?

穆念慈:你从京里奉命出来,我就一路跟着,每天晚上看着你在窗上的影子……

完颜康:妹子用情如此,我实实不敢辜负!(吻着穆念慈的发梢鬓际,吻得她中心
如沸)

你在想什么?

穆念慈(终于说不出口):我……

完颜康;你心里在说——我没有爹,也没有娘,你可别欺负我,别丢下我。对不对?

穆念慈浑身一颤,终于点了点头。

完颜康:我从小到大,也是不懂得心疼人,不懂得牵挂人的,所以母亲生前,总说
我不懂事,象小孩子。我想,我今天总算是成人了,因为我想照顾你,疼惜你。母
亲大人在天有灵,看到我们在一起,会很高兴的。

穆念慈有泪盈睫。

完颜康看她双颊灼红,眼波流动,哪里还把持的住,回掌熄了灯烛,抱起穆念慈来
到床前,将她横放,腾出一只手来,就去解她衣带。

穆念慈(恍然惊觉,护住身体):不,不可以。

完颜康:我一定娶你,若是负心,让我就死在江南,回不得乡。

穆念慈:不,不要立誓,我信得过你。

完颜康:那你就依我吧。

穆念慈:别……别……

她见完颜康根本听不进去,便使出五成真力,向外格出。完颜康哪料到她此刻竟会
动起武功,当时被格开,穆念慈跃下床来,顺手抓过桌上的铁枪头,抵住自己胸膛。

穆念慈(垂泪):你再用强,我就死在这里。

完颜康(怔住,马上低喝):不要!(哀恳地)这一截枪头,已经沾过两个人的血,
我实在不想看见……妹子,有话好好说,我无不依你。

穆念慈(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你若真心爱我,也该敬我重我。我这一生也没
别的念头,总是跟定你的,将来若是老天眷顾,我们真有洞房花烛,一切……自能
如你所愿。但是此时此地,你做什么都是轻薄于我,我只有一死相拒。

完颜康(肃然):妹子,你别生气,总是我的不是。(伸手抓住铁枪杆,穆念慈缓
缓松脱)

穆念慈:我在临安府牛家村我爹爹的家里等你,随你什么时候……央媒人前来。

完颜康:我一定来。

穆念慈:你一世不来,我等你一世便是。

说罢,她走出门去,完颜康欲拦,已是不及。

完颜康回到房中,将铁枪放回墙上革囊。来到床边,却在枕间看见几绺挣扎留下的
秀发,微笑着放进了随身荷包。

场:三十二       景:松林

时:晨         人物:郭靖、黄蓉

郭靖正对了小松树在练功,这种练功不能多看,就是看似简朴的一招亢龙有悔,反
反复复地对了树劈将过去,正好印证了洪七公那一天五百脚之说。

黄蓉跑过来,在一边静静看着。

那小松树已经是纹丝不动,郭靖打得爽利,一声呼喝,树后丈二方圆如狂风所起,
松针下落。

黄蓉忽然跑过去,将郭靖连臂带背地抱住,难得的沉静。

郭靖极其自然地让她抱着,四下里松针簌簌如雨。

黄蓉将郭靖一双红肿的手掌拿在手上看着,一时竟有些小儿女家的百感交集。

黄蓉:你干什么要练得这般厉害?

郭靖:师父要我练,蓉儿要我练……再说,草原上都是男人保护女人的,练得厉害
了就可以保护蓉儿了。

黄蓉忽然眉花眼笑,将郭靖一顿暴捶,跳到树上打了个旋子。

郭靖莫名其妙:蓉儿你怎么啦?

黄蓉根本是在欢呼:靖哥哥,我好高兴!

郭靖总能想到些不合时宜的问题:对了,穆姑娘呢?

黄蓉不以为忤:穆姐姐?穆姐姐再也不要嫁给你了!穆姐姐现在也好高兴,比我还
要高兴!——接住我!

郭靖对黄蓉说的任何话都深信不疑,顿时释然,张开双臂等着。

黄蓉跳下,将近郭靖怀抱时却在郭靖肩上点了一脚,穿花绕树而去。

郭靖立刻明白这是个捉迷藏游戏,大笑着追上。

场:三十三      景:街道

时:晨        人物:郭靖、黄蓉、虬髯府役

郭靖黄蓉在街对面驻马观望,街对面几个府役正将门前悬挂的“大金国钦使”灯笼撤
下。

郭靖过去:借问大哥一句,这位大金国钦使去哪里了?

虬髯府役瞪他一眼:什么大金国钦使?金国的狗爪子滚他奶奶的蛋了!看似忠厚的
小子,这般奴颜婢膝的!

郭靖甚是意外地看府役一眼。

虬髯府役瞪眼:看什么看?再看送你到衙门里,左边四十下,左边四十下,打得你
大叫我的妈呀!

郭靖深施一礼,掉头走开。

黄蓉捏了两枝钢针跃跃欲试:我给他左边来一下,右边来一下,让他叫不出我的妈。

郭靖摇头不语。

黄蓉看出郭靖的担心:金国的狗爪子走了,穆姐姐肯定也跟着走了。

郭靖有些发愁:七公也走了,怎么一忽儿就都走了?

黄蓉毫不犹豫:那我们也走呗。

郭靖看着黄蓉:去哪呢?

黄蓉看着郭靖:去哪呢?

郭靖忽然笑了:跟蓉儿一起,去哪儿不好?

黄蓉一笑,策马走开。郭靖飞身上马,扬鞭绝尘,这一刻忽有些大漠里的豪情。

柔然


张贴于 2003-5-17 15:30:14 台湾当地时间   
  
  


射雕英雄传》第十三集《五湖废人》

场:一       景:太湖

时:日       空镜

烟波皓渺的太湖,马蹄声犹在耳边碎响,水鸟不时掠过。

郭靖(画外):蓉儿,这就是你说的大海吗?

黄蓉(画外):是啊,傻靖哥哥。

郭靖(画外):原来蓉儿就是在这样的地方长大的!

黄蓉(画外):是啊。

一个陌生而粗鲁的声音(画外):呸!这就算是海?那老子不就成了海盗了!

场:二       景:太湖岸边

时:日       人物:郭靖、黄蓉、石寨主

正对着太湖心潮起伏的郭靖和已经换作男装的黄蓉一怔,齐齐回头,却见身后一粗
豪汉子(金鰲寨石寨主)半打赤膊,露着半身体毛,肩上扛了渔网,气呼呼地走向
小船,渔网一放,砸得小船苼当大响.

石寨主:这是他娘的一个小水洼子!咱混一辈子就想做个海盗,到头来,却一头扎
到这淡出鸟的地方,做了个金头王八!

郭靖有些好奇:蓉儿,他不是海盗吗?

黄蓉瞧着石寨主那霸道样,气不打一处来:他就是个破打鱼的。

石寨主打鼻子里哼了一声,从舱板里抽出柄带环鬼头刀扔了出来:打鱼的?哼,破
打鱼的?

黄蓉扁扁嘴:那也不过是个卖板刀面的。

石寨主瞪了两人一眼:小鬼倒是大胆!就不怕我劫你们一道。

黄蓉:靖哥哥,居然有人想劫我们。

石寨主:老子一不劫财,二不劫色,你这匹红马倒是不错。可惜是行有行规,你没
下水我就不好劫你。

石寨主直把两人看作无物,扑通下水,激起了半人高水花,径直去解那船缆。

黄蓉耳语:靖哥哥,他敢要咱们的马,我就要他的船。

郭靖还没反应过来,黄蓉已拉了他飞身上船。

石寨主身手倒是利索,一把捞住刚解开的船缆回拉,黄蓉钢刺一挥,石寨主倒撞入
水,又砸出漫天高的水花。

黄蓉推郭靖一把:快走呀!

郭靖下意识操桨一扳,那船箭也似射了出去,竟是快得出奇。

黄蓉欢叫:这船好快!

石寨主水怪般再从水里现身,手上已捧了磨盘大一块石头,运势欲砸。

小红马在他身后人立,运足欲踢,石寨主躲闪间又摔进水里,痛呼中石头砸在自己
脚上。

黄蓉随手一锭银子飞了过去,石寨主哇哇大叫着又倒了下去,在草丛中挣扎了几下,
竟是动弹不得,看来是被打中了穴道。

黄蓉长声大叫:游太湖喽!

一船溶入浩浩湖水中,石寨主在草丛中喃喃叫骂,那匹被他心仪的小红马绕到他面
前,低头好奇地打量着他。石寨主有气无力地继续咒骂。

场:三      景:太湖

时:日      人物:郭靖、黄蓉、陆乘风

水波浩淼,十几米外便看不清船影。郭靖黄蓉均忘了刚才岸上嬉闹的一幕,襟怀一
畅。

黄蓉:靖哥哥,我们要是在这里划一辈子船,游一辈子湖,你说好是不好?

郭靖:那怎么行?

黄蓉;怎么不行啊?春秋五霸的时候,有一个范蠡范大夫,是个绝顶聪明人,兴了
一个越国,灭了一个吴国,最后呢,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理了,带着天下第一美人
西施,来到这里,住了一辈子。

郭靖:那他每天干什么呢?

黄蓉(指指远处):就是那样,吹吹风,喝喝酒,看看天,看看地,再看看水。

郭靖循黄蓉手指方向望去,却见一叶小舟上,安坐的一个老人(陆乘风),背对他
们。

郭靖:那个范大夫为什么是个绝顶聪明人啊?

黄蓉:想听故事是不是?

场:四      景:岸边

时:日      人物:石寨主  陆冠英

石寨主已经骂得乏了,在草丛中安然欲睡,迷糊中,被人踢醒,睁眼一看,看到的
是一双快靴。

石寨主:当家的,我……

陆冠英(画外):大家都忙得火烧眉毛,你还敢在这里睡觉?
石寨主:我是被人点中了穴道啊。

一双手点拍几下,石寨主一跃而起。

陆冠英(画外):你遇上对头了?

石寨主:一个臭丫头和一个臭小子,抢了我的船去游湖!待我去找他们算帐!

陆冠英(一转身,瞪眼):今天要对付的是金狗,不是什么小毛贼!

石寨主:可是老庄主还在湖上,我总得过去照应照应!

场:五       景:湖上

时:日       人物:黄蓉 郭靖  陆乘风

郭靖(还沉浸在黄蓉讲过的故事里):蓉儿,我觉得,范大夫那样的聪明人固然是
好,可是象伍子胥先生,文种先生那样,到死还是为国尽忠,更是大大的不易啊。

黄蓉:所以孔圣人说——国有道,不变塞焉,强者矫;国无道,至死不变,强者矫。
不懂了吧?也就是说 ——朝政清明,你当大官不改操守,朝政腐败,你宁可一死也
不亏气节,这两样都很了不起。

郭靖(爱慕地看着黄蓉):蓉儿,你说的真好。

黄蓉(轻轻偎在郭靖怀里,声音低低地):……是孔圣人说的好。

郭靖(浮想联翩):蓉儿,你说世上的事情好不公平啊。范大夫去过太平日子,就
有西施陪着;伍子胥先生文种先生为国捐躯,就都是孤零零一个人。

黄蓉:你就不会那么惨啦,你去当文种武种,伍(五)子胥六子胥,我都跟着你。

郭靖:我知道的。

黄蓉:哎,你看那个老头子,坐在船上很久了,一动都不动。

郭靖:是啊,他耐心真好。

黄蓉:我是说他在那里,象一幅水墨山水。

郭靖:什么叫水墨山水?

黄蓉:就是不着颜色,只用黑墨的图画。

郭靖随他望去,只见山是青的,水是绿的,太阳是黄的,云彩是黑的,霞光又是红
的。

郭靖(自言自语):象吗?

黄蓉(纵声吟唱)放船千里凌波去,略为吴山留顾。云屯水府,涛随神女,九江东
注。

不远处,陆乘风缓缓回头。

黄蓉(自顾自唱下去):北客翩然,壮心偏感,年华将暮。念伊蒿旧陈,巢由故友,
南柯梦,遽如许!

郭靖深为歌声感动,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正当此时,水雾中传来一个苍凉的歌声。

“回首妖氛未扫,问人间英雄何处?”

黄蓉眼睛一亮。

陆乘风:奇谋复国,可怜无用,尘昏白扇。铁锁横江,锦帆冲浪,孙郎良苦。但愁
敲桂棹,悲吟梁父,泪流如雨。

黄蓉:奇怪。这首词是爹爹常唱的,怎么这里也有人唱得出下阕?

烟雾中荡出船影,陆乘风的小船已经拢近郭靖黄蓉。

陆乘风:湖上喜遇佳客,请过来共饮一杯如何?

黄蓉戏做得十足,一揖到地:只怕打扰长者。

两船终于拢齐,陆乘风盘腿端坐小炉边温酒,飞扬出尘中又有几分落拓,脸颊削瘦,
面有病容,却仍是精神瞿铄。

陆乘风微笑:嘉宾难逢,大湖之上萍水邂逅,更足畅人胸怀。

说话间已将两条小船扳成并向,随手将两杯温酒递了过来。

郭靖大漠人的作风一饮而尽:多谢。

黄蓉却演足了现在扮的那个书生,又是一揖:如此佳酿,实在有扰。

陆乘风坐着还了一礼:请坐。在下腿上有病,不能站立,请两位恕罪。

黄蓉一杯饮尽,对陆乘风一亮杯底:不必客气。

她坐下。看看郭靖,郭靖显然不习惯这湖中泛舟推杯的风雅,一会看看这个一会看
看那个,不知说甚才好。

黄蓉一笑,略有几分卖弄:这位哥哥姓郭,晚辈姓黄,一时兴起,恣意放歌,有扰
长者。

陆乘风微笑,隔船将两只精致的小杯里倒满了酒:得聆清音,胸间尘俗顿消。

黄蓉:适才先生一人一舟,往还天地之间,一俯一仰,笑傲波涛之上,才真是一幅
绝好的图画,在下唱起这一阕‘水龙吟’,不过是在画上题些诗词,以助雅兴。

陆乘风(微笑):在下姓陆,一向长住这太湖之中。只不知两位小哥……

郭靖一声呀了出来:原来这就是太湖!蓉儿你怎么告诉我是海?

黄蓉得意之极:你自己说这是海的,我看你赞嘆不绝不好意思打扰罢了。

陆乘风看看郭靖,注意力却仍在黄蓉身上:原来这位小哥是初来太湖,如此更当喝
一杯了。

郭靖不会客气,两杯相碰,水里呼的一个头颅蹿将上来,一把攀住郭黄的船舷,那
是石寨主,嘴里噙了柄尖刀,连吸数口大气,看来在水里闷得够呛。

石寨主持刀在手:好小子!要不是老子这大风浪里练就的水性,还真要赶不上了!

黄蓉顿时笑得不可开交。

陆乘风:石寨主?

石寨主回头,顿时愣住:老庄主?

陆乘风:这两位小哥是我的朋友。

石寨主:这两人样子鬼祟,又抢了咱们的冲锋舟,我瞧八成是两个鹰爪孙!

陆乘风:胡扯。

石寨主:老庄主,您从没走过江湖,不知江湖险恶。我这火眼金睛……

陆乘风:闭嘴!

石寨主闭嘴,一颗斗大头颅在水里载沉载浮,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陆乘风直把他看作无物一般,举杯而尽。

陆乘风:方才兴起之下,不由和歌相应。只不知小哥如何会唱方才那首《水龙吟》?

黄蓉看看石寨主,微笑:家父说宋室南渡,词人墨客,无一不有家国之悲,他也是
心有所感,所以经常吟唱此曲。

陆乘风:令尊必是饱学大儒,不知名讳怎么称呼?

黄蓉:家父在乡村设帐授徒,默默无名。

陆乘风:才人不遇,古今同慨。不过(一口将杯中酒饮尽)莫思身外无穷事,且尽
生前有限杯!只因我看两位也是性情中人。舍下就在湖滨,左临缥缈峰,右接雾隐
峡,颇有峰峦之胜,不揣冒昧,请两位去盘桓数日,如何?

黄蓉怔了一下,看郭靖:靖哥哥,怎么样?

郭靖喜不自胜:在草原上常住别人家帐篷,想不到中原风俗也是如此。

黄蓉:如此便有扰陆先生了。

陆乘风大喜,将船划开少许,比个手势:请!

黄蓉附庸风雅:请!

石寨主一颗大头破水而出。攀住陆乘风船头:请不得!这是引狼入室!

陆乘风:你给我游开些!

石寨主放开,嘴里却说得一径欢:老庄主您手无缚鸡之力,哪知江湖风波?这是甚
么紧要关头,让他们刺探些军情倒也罢了,万一半路上下了黑手,给您做个馄饨或
者板刀面,又或者把你劫为人质,我枉称少庄主的心腹,可就万死莫赎了我!

陆乘风再懒得跟他说话,一扳桨,船直从他头上碾了过去。石寨主倒是水性精熟,
一翻身入水,船头堪堪擦着屁股驶了过去。

陆乘风又是那副儒雅之态:一群粗鲁之人,整日只知做那些杀猪屠牛之事,又哪里
知道涛生云灭,桃李春风的乐趣?

黄蓉心里又是一动,看着陆乘风的小舟从身边驶过。

郭靖:那位大哥……?

陆乘风:便让太湖水洗洗他的脑筋吧。

场:六 景:河岸边

时:暮 人物:段天德、杨康、小启、官兵

一艘官船泊在岸边,一众宋廷官兵正在旁边等候。

段天德在船下,一身铁甲,正对着小启手里的铜镜左顾右盼,关注点在于肚子。

段天德:我说阿贵,这身甲穿起来怎么还觉得肚腹紧哪?你真拿去改过了?

小启口齿便给:改自然是改了,您瞧这锈迹都打得光光的。我是想段大人今天迎接
的是大金国钦使,肚腹紧一点,好衬出大人您的威严。

段天德点头不迭:你倒是知趣。

一弁卫来报:大人,大金国钦使已经到了!

段天德抬头,堤岸上旌旗招展,卷着烟尘逼近。

段天德赞嘆:瞧瞧人家这股子煞气,儿郎们以后学着点!

一呼百喏中段天德抢步上前,小启捧了腰带在后追赶。

小启:大人,带子!您的带子!

段天德连走边埋怨:早又不系!

小启在他腰后使着劲:大人吸气,烦你再吸口气!

段天德终于被腰带勒成个挺胸腆肚的样子,大步上前。

金国骑兵直驰到他跟前才下马,一身戎装的杨康飞身下马。

段天德迎上去,一脸自来熟:小王爷,我这里都候了您两天啦!

杨康理都没理,径直走向官船:你是前日子时到的,到如今只等了一天半。

段天德面色不变,步步紧随:我在岸上给您备了几个临安姑娘,只要您点个头,我
就召上船来……

杨康:轰走。

段天德:还有一个戏班子……

杨康:轰走。

段天德一声暴喝:好!在下段天德,这次前来迎接大金国钦使,就是一门心思想看
看大金国治兵的威严!

杨康瞧他一眼,笑笑:那就把船上的宋兵也轰下来,全换上我的人马。

段天德怔了一下:这前边就是太湖,盗帮横行……

杨康:所以才要用金国的兵。

段天德点头不迭:对对对,在下速速去办。

杨康点点头,上船。

远处,穆念慈一马驰过。

场:七 景:归云庄外

时:暮 人物:陆乘风、郭靖、黄蓉、陆冠英、家仆、大汉

两山之间,岸边楼阁相连的一处大庄子。

小红马远远地跑来,嘶鸣一声跑开。

那两舟已经近岸,黄蓉倒还无动于衷,郭靖欠起了身子惊讶地看着。

陆乘风欠身,请两人上岸:庄名归云,庄成之日,睹云思归,故得此名。

黄蓉赞许:陆先生果然胸有楼阁,这归云庄一看就是大手笔。

陆乘风忽的有些意兴阑珊:我这两下子算得什么精通,东施效颦罢了。

一直候在岸边的两名家仆将陆乘风换上一顶敞式的软乘,郭黄两人随在后边。

庄院门前,一名英风飒爽的年青男子身后随了两名与石寨主同一模子的大汉,匆匆
奔出。

年青男子:爹,您上哪去了?我正要出去办事,瞧您没有回来,只好在这等着。

陆乘风淡然:我整日都在湖上泛舟饮酒,还结识了两位朋友。

年青男子焦急:今日这事非同小可……(扫一眼郭黄)

陆乘风:冠英!

年青男人甚为江湖气地深施一礼:在下陆冠英。(也不等两人通名,转向父亲)您
回来就好,今儿可别出去了,这事您也知道,万一伤着……

陆乘风摆摆手,示意两名家仆将软轿抬起。

远处又一枝旗花火箭升上天空,陆冠英看一眼,一脸焦急,转向郭黄二人。

陆冠英:烦劳两位先陪我爹,在下尽快赶回。

郭靖:不敢……

陆冠英等不得他把话说完,深施一礼,与大汉急匆匆上船而去。

场:八 景:归云庄

时:暮 人物:陆乘风、黄蓉、郭靖、家仆

远处忽然传来呜呜的牛角号声,三人同时一怔。

郭靖:这是战场上的号声呀?

陆乘风摇头苦笑:犬子平时喜欢带了附近孩子舞枪弄棒,玩些打仗的把戏,倒是有
扰清客。

黄蓉的眼角扫过月亮门上方钉着的一个伏羲八卦。

场:九 景:归云庄涛生别院

时:暮 人物:郭靖、黄蓉

一间布设得甚是雅致的客房,郭靖进来,黄蓉在身后带上房门。

黄蓉一脸笑意:靖哥哥,这回可好啦!

郭靖关心地:怎么?你不累啦?

黄蓉:本来就不累,就是装酸秀才装得有点烦了。靖哥哥我告诉你,咱们钻进强盗
窝子啦!

郭靖吃了一惊:强盗?在哪儿?

黄蓉得意地:到处都是!那个一脸了不起的陆少庄主,就是个强盗头。不过我觉得
他们倒不象坏人,好象跟桃花岛还有好大干系似的。这归云庄的布置也全是按伏羲
八卦的方位布置的,寻常人一走进来就得迷路,倒象是从桃花岛上照搬来的!

郭靖:那我们怎么办?我们是客人,不好乱闯的。

黄蓉:风景要看,热闹也要看!

场:十 景:湖面

时:夜 人物:阵前风、各路头领

平静的太湖水面火光点点,此时竟往来穿梭如大路一般,驶的全是郭黄抢来那种水
盗专用的尖头快船。

船尾,水下晃动着郭黄两人的身影。

前方已可见一条大船,火把密集,桅杆上旗帜飘飘,上面画了一只吊睛白额大虎。

场:十一 景:陆冠英座舟

时:夜 人物:阵前风、陆冠英、石寨主、张寨主、马寨主、众头领、郭靖、
黄蓉

船舱里嗡嗡的人声,各路盗首或站或立,陆冠英坐于上首。

陆冠英:各路头领都到齐了没有?

群盗齐声应喏。

纸窗悄没声破了个洞,现出黄蓉一只乌溜溜的眼珠。

陆冠英:石寨主,你跟大伙儿说说今天的事。

石寨主点头,瞧来颇有一人之下百人之上的骄傲:打接了少庄主的令之后,我老石
便贪早贪晚,发了二十条多冲锋舟四下刺探。那段指挥使定的是今晚连夜过湖,路
上又带上了一个什么大金国钦使。咱们老段这趟收刮的财物可不在少数,落脚时抬
上船二十多箱财物。

陆冠英:有多少兵马?

石寨主:这是第二桩要说的事情,船到太湖,不知怎的把一帮宋兵全赶了下船,换
上那金国钦使带来的兵马,大约有一千余人,剩下的全绕个大弯子走了陆路。

众头领顿时议论纷纷。

陆冠英一笑:这些民脂民膏,不义之财,既敢从太湖经过,不取有违天道。咱们便
尽数取来,一半各寨分了,一半匀给湖边的百姓,。

老年瞿铄的张寨主:可是这些金兵……?

陆冠英:金人不通水性,此战有赢无输。石寨主,你仍带五条小船,再去哨探。阵
前风,你带水鬼去凿破船底。张寨主,这趟仍是你的先锋,……

一精瘦汉子长身而起:我看大家是不想活了!

陆冠英面色不变:马寨主此话怎讲?

马寨主环扫众人,一脸瞧不起的神情:你们这帮粗人光知一味地打家劫舍,可曾想
过劫宋兵倒没什么,反正官家也腾不出手来整治咱们。可要劫了金兵,光为了应付
中都城那完颜洪烈,官家就会倾城来攻,我们在太湖还挨得下去么?

一片骂声中,陆冠英抬了抬手,顿时鸦雀无声。

陆冠英:要天下人出头,自个就得出头,难道骂着朝廷不抗金,完了倒在这太湖做
个缩头乌龟不成?

石寨主轰然叫好:大不了少庄主带我们去东海做个海盗!做海盗,不比当水寇威风?

马寨主瞧着势单力薄,一抱拳:那我雾隐峡退出此局,不踩这趟浑水。

有人上前阻拦。被他一一挡开。他已经走到门口,眼前一花,陆冠英挡在门口,剑
已出鞘。忽然眼前一花,陆冠英换成了一幅刺着”英雄肝胆,江湖手足“的门帘,马
寨主一愣,门帘后一剑突出,已经中剑。马寨主惨叫声中倒地,扯下的那幅门帘正
好盖在身上。

陆冠英还剑入鞘,看一眼:张寨主与马寨主素来交好,他的人马今后就交给你了,
他的后事也由你办理。

张寨主方从地上爬起来,心悦诚服地点了点头:少庄主英明!

陆冠英:杀金狗去罢!

众好汉轰然而喏,士气如虹。

场:十二 景:陆冠英座舟

俯瞰之下,陆冠英座镇船头,数十点火光散向太湖深处。

杀声传来,太湖深处火光围聚一处。

旗帜猎猎飘舞,郭靖、黄蓉借着夜色遮隐,坐在大旗后面。

郭靖赞嘆:这少庄主好了不起!可是…………

黄蓉:你在想,咱们该不该帮杨康。

郭靖点头。

黄蓉想都不想:那就别急着救他,先让他吃点苦头,也好悔改!

郭靖一拍桅杆:对!那咱们先去抢条小船!

两人正要跃下桅杆,脚下一艘快船驶来。

船上探子:报!那段指挥使已经擒到!(说话已有些呜咽)可是那金狗手爪子好硬,
上手便伤了石寨主,又一枪挑了张寨主,将他踢入湖中!现在还没捞上来!

陆冠英从兵刃架上拖了条长枪出来,飞身已上小船:金狗如此猖狂,我自去杀他!

又一艘小船驶到,堵在陆冠英船头,船上探子哭得跪伏在地。

探子哭得泣不成声:阵前风兄弟终于凿沉了船,可那金国小子一爪子碎了他天灵盖。
水里的兄弟齐上,将金狗淹了个半死,现下……现下已经逮到……

陆冠英:快带我去!

几条快船驶开,大船上顿时空了下来。郭靖跳下桅杆,一脸痛苦为难之态。

黄蓉轻轻落在郭靖身边:还救他吗?

郭靖摇摇头:我不知道。

场:十三 景:归云庄外

时:夜 人物:陆冠英、众头领、杨康、郭靖、黄蓉

数叶尖舟并排驶到岸边,陆冠英居中,一跃上岸。

陆冠英:把那金狗抬进庄里!

几条好汉从另一小舟里架起淹得不醒人事,五花大绑的杨康,伴着厨啪的殴打声。

陆冠英:这小子还算硬气,咱们明日给他个痛快!现下不要折辱他!

殴打声停了,众人架起杨康入庄,中间跟着一个前倨而后恭的段天德。

场:十四 景:归云庄

时:夜 人物:陆冠英、陆乘风、家丁

陆冠英自小径里走来,看父亲房里还有灯光,站住。

一个家丁正好过来。

陆冠英:我爹还未睡么?

家丁还未答,陆乘风的声音先自树林中响起:你的事办完了?

陆乘风坐在树下石几上,一杆箫放在身边石桌上。陆冠英过去,看一眼箫,神态恭
敬之极。

陆冠英:办完了。

陆乘风摇头:没伤着罢?

陆冠英:金国的手爪子好硬,可落了水就啥也不是了。

陆乘风点点头:那就好。我可以去睡了。

陆冠英忽然明白父亲一直在这里等着自己,不由感动,却又不知说什么才好。

场:十五 景:囚牢

时:晨 人物:杨康、段天德

朦胧中晨光透入,伴着一个急切的声音:小王爷!小王爷!

杨康悠悠醒转,找了半天声音的来处,发现段天德绑得粽子一般,一个偌大的脑袋
架在自己肚上,正自挤眉弄眼.

段天德:小王爷,您可醒了!真是担心死在下了!

杨康:还不把你那脑袋挪开!昨儿一晚竟就拿我当了枕头!

段天德叫屈:在下担心你嘛!好容易才一点一点挪将过来的!

杨康心烦意乱:这是哪儿?

段天德:强盗窝子呗,还能是哪儿?

杨康:可有办法逃出去?

段天德又往杨康肚子上蹭了蹭,躺得甚是舒服:碰上这帮杀人不眨眼的家伙,哪还
有什么办法,早带了我那帮手下来就好,他们一个个水性精熟,不似大金国的精兵
那么爱晕船……

杨康哼了一声:水性精熟!哼,敌兵没来先自跳了水。

段天德眉花眼笑:小王爷有所不知,亲信是做什么的?我那好几个亲信此时是专搀
了我逃命的,自不会忘了带上小王爷!

场:十六 景:归云庄书房

时:晨 人物:陆乘风、郭靖、黄蓉、家丁、杨康、陆冠英、石寨主、
众头领

郭靖和黄蓉在家丁引领下进来,看见座上的陆乘风,揖手为礼。

陆乘风一脸欢喜:两位昨晚歇息得可好?

黄蓉:很好,就是昨晚听得号角嘟嘟地响了一晚,公子玩打仗一定玩到很晚。

陆乘风苦笑:真是贻笑方家了。在下这里有几幅书画,想请两位法眼鉴定。

话音刚落,门外已传来一阵追赶吆喝声。

门外石寨主的声音:你进了归云庄要再想逃,那叫难如登天!

陆乘风话音不变:本朝书法以苏黄米蔡并称。不知黄老弟最爱的是哪一家?

房门砰然大响,石寨主一个肥大的身躯已经飞了进来。杨康跟着抢入,见又是死路,
回身,陆冠英等一众太湖群雄已堵在门口。

郭靖面有所动,黄蓉一拉他衫角:看书画,别瞧他。

郭靖又看了一眼,心不在焉低头看画。

杨康眼见门前堵得水泄不通,索性站住:贼强盗,你们行使诡计,凿沉船只,也不
怕湖上好汉笑话?

陆冠英一笑,先护在父亲身前:你是金国王子,跟我们绿林豪杰提什么江湖两字?

杨康摇头不已,一脸不屑:我在中都时久闻江南豪客的大名,只道当真都是光明磊
落的好汉子,今日一见,可就,哼哼。

陆冠英一脸怒色:哼哼什么?

杨康摇摇头:不过一批倚多为胜的小人而已,所谓浪得虚名。

陆冠英不怒反笑:要是单打独斗胜了你,那你就死而无怨?

杨康负手一笑:归云庄上只要有人凭真功夫胜了我,我束手就缚,要杀要剐,再无
二话。

话音未了,已被人连腰抱住,正是那刚爬将起来的石寨主:老子便摔你个脑浆迸裂,
到明年也开不了花!

起手将杨康往地下摔去,杨康处变不惊,一个翻身,反将石寨主向人丛里摔了出去,
砸倒了好几个人。

石寨主哇哇大叫着又要冲上,陆冠英一只手却拦在身前:果然好俊功夫,让我来讨
教几招!(看父亲一眼)咱们到外面厅上去吧?

杨康一笑:你要动手,就在这里何妨?赐招罢。

陆冠英面色越发凝重,先拦在父亲身前:好!你是客,请进招!

杨康再不客气,鬼魅般扑向陆冠英,上手便是九阴白骨爪。

黄蓉郭靖此时不再假作看画,抬头目不转睛地瞧两人交手,忽听身边有人惊噫一声,
一看正是一脸病容的陆乘风。

陆冠英连遇险招,情急下一脚倒踢从背上甩了过去,杨康眼见已避无可避,左爪一
合,已插入了陆冠英小腿,右爪向陆冠英天灵盖插了过去。

郭靖身形刚动,身边一人已纵身而起,在他肩上搭了一把,向杨康扑去,正是方才
还坐在椅上的废人陆乘风。

杨康右爪刚近陆冠英头顶,已被一只青筋兀露的手捏住。杨康甩手,陆乘风趁机腾
上半空,一掌向杨康头顶摁了下来。杨康只好放开陆冠英,啪啪连响中已接了陆乘
风五六掌,也退了五六步。

陆乘风一个盘着腿的身子无力可借,也终于落了下来,杨康趁势一脚横踢了过去,
陆乘风似是被踢得飞起,但就这一飞之间,双手闪电般从杨康手上掠过,已卸掉了
他手腕关节,又顺手拂过了他由臂至肩的穴道。

杨康一个惊讶莫名的神情,轰然倒地。陆乘风也回身倒纵回椅中,似乎从没动过一
般。

陆冠英:爹!

群雄这才想起轰然叫好,几个头领抢上将陆冠英扶了起来,搀到一旁座位上,而陆
冠英打此时起目光就再没离开过自己父亲。

陆乘风面无表情,盯着地上的杨康:黑风双煞是你什么人?

杨康双腕齐断,已痛得脸色煞白,却仍在硬撑:黑风双煞是什么东西?

陆乘风一拍椅挡:装什么蒜?这歹毒的九阴白骨爪是谁教你的?

杨康苦笑:输都输了,还问那么多做甚么?

陆乘风不再说话,似入定了一般。

陆冠英甩开给自己包扎的几个头领:我没事,你们都去吧,把这小子也带走。

群雄将杨康带下,大家盯着陆乘风的眼神里已带了一种钦佩之意。

陆乘风(这才回过头看看郭靖黄蓉,笑道):一把年纪,还跟少年人一起争勇斗狠,
让两位笑话了。

黄蓉:那人下手凶残,行事阴险,庄主教训他是应该的。

郭靖:看庄主出手,真是……真是好。

陆乘风(苦涩一笑,指一指壁上字画的题款):我已自认是五湖废人,这辈子能不
出手就不出手了。可惜,今天被旁人坏了看画的兴致,好在来日方长,午后就让庄
丁陪两位出去走走,我们明日再叙。

郭靖黄蓉与陆乘风陆冠英分别见礼,退出。书房里只剩下陆乘风和陆冠英两人,陆
冠英腿上的血从椅子上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陆乘风:你的腿怎样?

陆冠英:我的武功不是爹教的,是仙霞派枯木大师教的。

陆乘风:说这些琐事做甚?你的腿……

陆冠英:我从来不知道爹会武功,瞧着爹寄情书画,从来不管我们这些草莽的事情,
我一直以为爹讨厌武功。

陆乘风苦笑:一个人双腿齐废,怎能不讨厌武功?

陆冠英:可爹的武功是我见过最高的武功。我没见过比爹更厉害的人。

陆乘风摇摇头,一脸恻然地望着墙上:比爹厉害的人又何止万千?更有那人如海上
明月,管你涛生云灭,他只随星河在天……咳,你在太湖里叱咤风云地太是得意,
爹也只好看着你做了那井底之蛙。

陆冠英:到底是什么人让爹这样在心里牵挂?

陆乘风摇头苦笑:一个你这辈子也无福见到的人!……说这些做甚,过来,让爹看
看你的腿吧。

陆冠英不再说话,走过去将腿架在椅上,让父亲看腿上的伤势。

墙上挂着一幅画,海上明月,一堵绝壁有亭,亭边一孤峭的人影立于月下。

场:十七 景:归云庄

时:晨 人物:郭靖、黄蓉、杨康、众头领

杨康被太湖头领推推搡搡,取笑奚落着带走。

郭靖和黄蓉随在后面出来,郭黄跟家丁反方向走开,临了,郭靖担心地回头看了一
眼,杨康的背影已隐进树丛中。

场:十八 景:归云庄

时:夜 人物:郭靖、黄蓉、穆念慈

夜色下两条人影悄没声地从树丛上掠过,那自然是郭靖和黄蓉。

郭靖瞧瞧四面八方几乎完全一样的路:蓉儿,下边该怎么走?

黄蓉扳着手指在算:震一、屯三……复七,咱们该走履位。

郭靖抬足便错了方向,让黄蓉一把拉住:你不要命了吗?那是乾位,四下全是机关!

郭靖不敢再性急,老实地跟在黄蓉后边。

黄蓉纵身掠出,落在墙根下:那姓杨的有什么好的?还要费这大劲去瞧他?

郭靖认真地:他是杨伯伯的骨血,咱们自当照顾他。

黄蓉没奈何地摇摇头,瞧瞧前面的小径:前边这条小道倒是蛮适合藏暗哨的,咱们
先试试。

黄蓉拈了块石子往小径上扔去,那边倒没什么动静,屋脊上一块问路石倒一路滚了
下来。

郭靖愣住:这是什么意思?

黄蓉发了小孩性子:靖哥哥别动,咱们瞧瞧谁耗得过谁。

稍倾,屋脊上一个苗条的身影轻轻跃下,纵入花丛之后。

月色下,玫瑰丛后现出一张俏脸,正是穆念慈。

郭靖又惊又喜正要招呼,嘴已让黄蓉捂住:穆姐姐是救意中人来啦!能好意思让你
瞧见吗?

郭靖愣了一下:咱们不帮她么?

黄蓉一笑:帮自然是要帮的。

穆念慈起来,刚走两步已进了死路,掉头再走,连方才落脚的地方也找不着了。

一块石子从她身边飞过,落在一条路上。

穆念慈惊得身子震了一下,已经持刀在手,纵身过去,却没半个人影。

穆念慈压低了声音:何方高人?

黄蓉没有回答,又扔了一块石头。

穆念慈循声而来,郭靖一把拖起黄蓉,堪堪躲进树丛之中。

穆念慈愣了半晌,犹豫着踏上黄蓉指示的那条小路,却是一条让树丛圈住的死路。

又一颗石子打在正前方的树丛中。

穆念慈一愣。还是一颗石子,打在刚才的地方。

穆念慈下决心钻过树丛,眼前是豁然开朗的一条大道,穆念慈望一眼石子来处,已
有些感激。

这回石子偏偏打在一旁的墙上。

穆念慈犹豫一下,越墙而过。

月色下那是极美的一个花园,隐隐露出屋檐一角。

场:十九 景:囚牢

时:夜 人物:杨康、段天德、穆念慈

杨康和段天德背靠背地被缚在柱子上,谁也瞧不见谁,这回已经换上了精钢的镣铐。

段天德:小王爷,手还痛么?

杨康哼了一声。

段天德:这些狗强盗水也不给一口,嘴里要淡出鸟来!

杨康:那就把你那鸟嘴闭上!

段天德点头不迭:好,好!……这么绑着可真难受,也瞧不见你,在下这心里老觉
得空空落落的。

杨康气得对空虚踢了一脚:死到临头也就罢了!我怎么就跟你摊在一块了!生得这
般肥大,把条链子胀得这般紧不说,还要这般唠唠叨叨!

一个刀柄伸了进来,砰的一声把段天德打得晕了过去。

穆念慈悄然出现,百感交集地看着杨康的背影。

段天德下坠之势带得链子又紧了几分,杨康气得使劲勒了几下。

杨康:还勒!还勒!索性便勒死你这肥鸟得了!(段天德哼了一声)怎么又不说话
了?去死吧你!我也不想跟你说话!

杨康仰仰头,想让眼眶里的眼泪流将回去,却听见身后一个轻微的笑声。

杨康回头,先看见穆念慈摸着钢链的一只手,然后看见穆念慈在微笑。

杨康惊喜交集:妹子?你怎么来了?……你来做什么?这里好生危险的!……你一
直跟着我吗?……看见你好高兴,妹子,你清减了……妹子?

穆念慈笑着笑着,眼圈忽地红了。

杨康;怎么了?

穆念慈:我的匕首给了黄家妹子了……我削不断这条链子。

杨康反倒笑了:别管那条链子了,你过来。

穆念慈站起来,擦擦眼泪:我去偷钥匙。

杨康大急:你别去,这庄里敌人厉害,你去了肯定失手,无济于事。

穆念慈:那我背你出去。

杨康扯扯那链子:你瞧背得走么?

穆念慈又呜咽起来:那怎么办?

杨康笑:你过来亲亲我吧。

穆念慈跺脚:人家急得要命,你还闹着玩!

杨康摇头:这哪是闹着玩,你不知道我瞧见你有多高兴。

穆念慈一怔,瞧瞧杨康难得的认真神情,深为所动。

杨康: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穆念慈脸一红:不都说了吗?我一直……一直跟着你。

杨康愣了一下,竭力想调过头去好好看看穆念慈,却动弹不得。

杨康:你过来。

穆念慈垂着头过来。

杨康痴痴地看了她半晌:你靠在我身上,我有话跟你说。

穆念慈刚坐下,段天德的声音便传来:在下方才真是该死,说着话竟就睡着了。…
…小王爷,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穆念慈一惊坐了起来,杨康面泛怒容冲背后努努嘴。穆念慈犹豫一下,倒转刀柄砸
了下去。

段天德:啊哟,谁在打我?

穆念慈狠狠地又是一下,段天德昏去。

穆念:你要说什么?

杨康:我是大金国钦使,想他们也不舍得这么随随便便就把我杀了。只是却要误了
我父王嘱咐的军国大事,所以妹子,你得帮我做一件事情。

穆念慈:甚么?

杨康:你把我脖子上那颗金印解下来。

穆念慈伸手到他脖子上解下那颗金印。

杨康:这是大金国钦使,你拿了赶快到临安府去,求见宋朝的史弥远史丞相。

穆念慈一惊:史丞相?我一个民间女子,他又怎么肯接见?

杨康笑得甚是不屑:见了这颗金印,他迎接你都来不及呢。你对他说,我被太湖盗
贼劫在这里,不能亲去见他。我要他记住:如果蒙古使者到临安来,决不能见,拿
住了立即斩首。这是大金国圣上的密旨,务须遵办。

穆念慈一直静静听着他说,到这会瞧着他,脸上阴晴不定:大金国的圣上?

杨康点头:这些军国大事,说了你也不懂。只须把这几句话对史丞相说了,那就是
给我办了一件大事,以后跟父王说了你为咱们大金国办的这件大事,也好把妹子迎
娶过门。

穆念慈瞪着他:为咱们大金国办的这件大事?

杨康笑了:难道你将来不是大金国的王妃?

穆念慈霍地站了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脸上甚是犹豫。

杨康苦笑:妹子怎么啦?

穆念慈:我在想我好糊涂,一路追着大金国钦使的兵马,倒忘了你是大金国的小王
爷。而我,只是江湖上卖艺为生的一个小女子……

杨康反笑了:妹子怎又说这话?经了这许多患难,我杨康早把这些事情看得如水般
淡了。父王在这方面也没宋人那般婆婆妈妈。什么公主郡主的,又有哪一个及得上
你了。

穆念慈凄然一笑:谁要跟你说这个了?我穆念慈虽是出身贫寒,可走遍大江南北,
瞧着宋人被金人欺压,虽无力出手相助也还记在心上。我穆念慈的义父是被金人逼
死的,我虽不能为他报仇,可心里也还记得。可倒也是,你是金国小王爷呀,谁敢
要你想着这些!你的父亲不就是那位坐在中都王府里的完颜洪烈吗!——可我倒又
想不明白了,那死在中都街头的,你又把他算作什么人呢!

穆念慈越说越气,伸手把金印一扔。

杨康呼吸急促,面色煞白,显是也让穆念慈说中了病根。

杨康:你走吧!我不要你救。

穆念慈掩面欲出。

杨康忽然心中大悔:别走!妹子,是我错啦,你回来。

穆念慈也是心里割舍不下,站住。

杨康:我不要你送这颗劳什子的鬼印了,我自己也不想送它了!妹子,这几日锁在
这里,我天天都在想,现下世上最亲的人就剩下我这个妹子了,我不想再回什么金
国去了。要能逃出这里,我就跟你跑江湖卖艺,做一对同命鸳鸯罢!

穆念慈终于哇的一声哭出声来。

杨康:我完颜康打母亲去世后就做了许多违心之事,可心里知道,只有方才这件事
是真心想做的。

穆念慈轻抚着他的肩头,这回再没有生气:你不该再叫自己完颜康。

杨康苦笑:我也许是该叫杨康。可打出生就叫完颜康,还没问个清楚,我妈就和你
义父双双去世,你教我这不明不白地又如何改得过来?

穆念慈想了想:我这就去找黄家妹子,要了那柄匕首再来救你,然后咱们一块跑江
湖卖艺去吧!

杨康摇头:不,妹子,你过来,解下我身边这条腰带。

穆念慈一怔,依言而行,而后靠在他身上:做什么?

杨康:你在腰带上刻上“完颜康有难,在太湖西畔归云庄”十三个字,到苏州城西三
十里,官庄土地庙中,找到有九个死人骷髅头叠在一起,就把这腰带放在第一个骷
髅头之下。

穆念慈惊啊了一声。

杨康苦笑:妹子可是害怕?我打心里不愿让你去做这桩事情。

穆念慈摇头:为你做这些又怕得什么?可我不明白……

杨康:我不要你帮大金国做事了,这是让你请我师父出来。我师父双眼已盲,所以
你这些字可要刻得深些。

穆念慈诧异:你师父不是那位长春真人丘道长么?他眼睛怎会盲了?

杨康:是我另外一位师父。她武功极高,必能救我脱难。只是她脾气古怪,你放下
金带后立刻走开,免得她伤到了你。

穆念慈瞧出杨康眼里的担心,相视一笑。段天德在那边又哼了一声,这回穆念慈毫
不犹豫,当的一刀柄又给他敲昏过去。

杨康压着声音大笑:妹子,这段日子来我就是跟你在一起才觉得快活。

穆念慈红晕上脸,站起身来:我这就去给你送信!

杨康眼也不瞬地盯着他:妹子你要走了吗?

穆念慈:我怕再有什么变故。

杨康:你要走了,过来让我亲亲。

穆念慈大羞摇头,站起来走向门口:不!

杨康再看不见她,扭了颈子拼命张望,忽然眼前人影一晃,穆念慈闪了回来,倚在
他怀里亲了一口。

穆念慈:将来你要是不做好人,我也无法可想,只好死在你的面前。

穆念慈闪身而出。

杨康呆坐于地,愣了许久,终于伸出脚去一点一点够那颗扔在地上的金印。

场:二十 景:归云庄

时:夜 人物:郭靖、黄蓉、穆念慈

囚牢人影一晃,穆念慈已经闪身出来。

黄蓉一块石子弹了过去。穆念慈这回再不犹豫,跟着石子指示的方向奔出。

跳上一堵高墙,远处已经是波涛起伏的太湖。穆念慈站定,回头,对这一直不现身
的指路人,她甚是感激。

穆念慈款款跪下:前辈既不肯露面,小女子只得望空叩谢大恩。

花丛中黄蓉的笑声:啊哟,这可不敢当!

这回她没再搞那些变声的小花样,穆念慈立刻听了出来:黄家妹子?

花丛里人影一闪,几枝花草弹动,黄蓉再无人影。穆念慈红晕上脸,跺跺脚,跳下。

场:二十一 景:土地庙前

时:暮 人物:穆念慈

一条荒凉的道路,太阳已没入山后。

穆念慈打小径上经过,草丛上怪鸟惊飞,吓得她退了几步。

这是座荒山,穆念慈强压着胆怯,在草丛中寻找杨康所说的那九个骷髅头。

刚拔开草丛,一条青蛇箭也般袭来,穆念慈闪身避过,一刀将那蛇斩死。

她向山岭上一望,不由惊呆,满山遍野的青蛇蜿蜒游来,瞧上去似是整座山岭都在
蠕动。

远处传来铮铮的铁筝交鸣。

穆念慈愣了一下,脚却比脑子反应远为灵活,瞬息间拔足飞奔。

几条青蛇游过她方才踏足的草丛。

场:二十二 景:土地庙

时:暮 人物:穆念慈、欧阳克

一座荒凉破庙,几案上供着一尊形状简陋的土地神。

穆念慈闪身进来,反手将庙门关上,又手忙脚乱地将几案拖过来将门顶住。

门外已经响起近在耳边的𡺤𡺤声,顷刻间整座破庙周围都是这种声音,可以想见上
万条毒蛇正从周围游过。

穆念慈柳叶刀一闪,斩死一条游进来的青蛇。

声音终于去远。

破庙里的光线已经甚是昏暗,穆念慈松了口气,弃刀于地,在地上坐上。她的手却
插进了什么异物中,提起手来,五个手指不偏不倚地插入一个骷髅头中。

穆念慈失声惊呼,伸手疾甩,那骷髅却一直钩在手上。穆念慈拔足急奔,奔了两步
才想起什么,回身站住。

昏暗的光线,地面上八个骷髅正如杨康所说叠成了一堆。

穆念慈胆战心惊地蹲下,先把手上那个骷髅拔下,试了一下,那头骨上的五个洞竟
是用手生生插出来的。

穆念慈将手上头骨放在最上方,再从腰间解下金带放好,急忙爬开。

穆念慈欲出门前忍不住又回望一眼,双手合什跪了下来。

穆念慈:师父您老人家神通广大,但愿您拿了腰带立刻去救他出来。但愿他以后不
再想那些为虎作伥的事情,我们象黄家妹子和郭大哥那般行走江湖,同生共死。

话音未落,肩上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穆念慈惊出一身冷汗,转身,身后除了那暗光下狰狞的神像外空无一人。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又拍了一下。穆念慈转身,仍是空空荡荡。

穆念慈:师父,是您老人家么?我是受您徒儿杨康之托……

话没说完,一口凉气从颈后吹了上来,穆念慈惊得几欲跳起,身后却仍没个人影。

穆念慈吓得声音都变了:黄家妹子,不要这般来开玩笑!

穆念慈抢向扔在地上的柳叶刀,背后又被人拍了一下,回头一看,再去拿刀,手上
却又抓着那刚扔开的骷髅。

穆念慈大叫一声,扔出骷髅,抢向墙角,将背紧贴了墙再转过身来。

白衫飘舞,轻摇折扇的欧阳克再无所遁形,轻飘飘落地:好聪明的小姑娘。

穆念慈比见了鬼更要害怕,不管不顾地抢向门口,门却被那几案堵了,穆念慈正手
忙脚乱挪开几案的时候,欧阳克又轻飘飘凑上来,在穆念慈颈上香了一口。

穆念慈大呼回头,一拳打去,手上忽多了柄柳叶刀,却是欧阳克塞回手上的。穆念
慈一愣,挥刀便砍,欧阳克脚不沾地般飘开。

穆念慈终于挪开那几案,夺门而出,门前却先是常随欧阳克身边的几名姬妾,后是
上万条蠕动的青蛇,三名蛇奴白无常似地站立其间,原来打刚才就一直没离开过。

穆念慈一惊,欧阳克已从她身后点中了穴道,抢上抱住她软倒的身子。

欧阳克拿着一个头骨在穆念慈眼边晃动,微笑:你帮我找到这个好东西,我该怎么
谢你呢?

穆念慈又惊又怕,眼前一黑昏去。

场:二十三 景:茯苓山

时:夜 人物:穆念慈、欧阳克、蛇奴、姬妾,梅超风、黄药师

穆念慈眼前再亮,一轮圆月先映入眼里,而后是神情紧张的欧阳克和姬妾、蛇奴,
而后是身边蠕动的毒蛇。

穆念慈发现自己原来和欧阳克处身蛇阵之中,身子却动弹不得,刚一稍动,欧阳克
折扇一挥,又点了她几处穴道。

欧阳克几人率着蛇阵,悄没声息地在破庙前空地上守候。

绝峰上一个青衣人影轻飘飘扑下,直落在破庙屋顶上,月光映照,正是双腿恢复如
常的梅超风。欧阳克几人虽明知对方是个瞎子,仍下意识压低了身子。

梅超风闪身入庙,少顷,拿着金带掠出,面有急色,却忽然站住,似乎已经听见有
异样。

欧阳克伸手示意,几名蛇奴已手持铁筝。

梅超风冷森森地:又是哪路不知死活的前来寻仇?是怕老娘练功缺了材料么?

欧阳克手一挥站了起来,长声大笑,其时三名蛇奴铁筝齐鸣。梅超风不由一怔。

欧阳克:梅超风,故人来访,你又何必紧张?

说话间蛇群已悄没声息掩了上去,瞬刻便将梅超风围在当中。

梅超风哼了一声。长袖挥舞间银光一闪,一条欺近的毒蛇飞出。

梅超风:蛇?

欧阳克大笑:不是蛇,而是蛇阵。梅超风,一事不烦二主,咱们也没多大仇怨,你
把《九阴真经》交了出来,我闪身便走,再不打扰。

梅超风二话没说,银光一闪,一条银鞭飞了过来,欧阳克见机闪开,一名蛇奴却横
拖倒拽被拖了过去,长声大叫中额上已多了五个洞。

梅超风伸手将那具尸身摔回欧阳克身边,冷冷地站定了,再不说话。

欧阳克由得那尸体落在身边,无声地笑了笑,折扇一挥,群蛇掩上。

梅超风绕柱飞舞,鞭声呼呼中不断有蛇尸飞出。

欧阳克料定梅超风已无暇再对自己出手,又洋洋洒洒大笑:你这般舞鞭又能舞得几
个时辰?我就等你到天明,瞧你是交不交出来?

梅超风忽然凌空扑起,月光反映下根本就似魅影一般。欧阳克闪身挡架,梅超风抓
住一名姬妾,却又被欧阳克和无所不在的毒蛇逼了回去。

欧阳克欲扑上将姬妾抢回,那姬妾的尖叫声却如忽然被切断了一般。

欧阳克一惊,退回原地:用蛇围!大家伙别再出声!

梅超风将手从那姬妾的胸膛里拔出,手上的血水一滴滴滴在地上。

姬妾一滩泥似地软倒在蛇尸之中。

倾刻间如万箭齐发,蛇群齐齐飞射向梅超风,梅超风将银鞭舞得密不透风,刚挡了
几招,已不得不退向破庙,脚在门槛上一绊,打了个踉跄。

欧阳克:点火!且瞧瞧你是不是真打算与《九阴真经》一块儿灰飞烟灭?

梅超风二话不说,只将银鞭舞动拦住门前那块地方。

欧阳克的随从已将火把燃亮,持在手里,只等欧阳克一声令下便要扔出。

半空中忽然几下呜咽的箫声。

梅超风面色大变,弃鞭于地,踩着蛇尸出来,脚一滑竟摔在地上。

欧阳克一惊抬头,就在头顶之上,松树之梢微微幌动,一青衣人盘腿而坐,手按玉
箫,他转过一张僵尸般的面孔,正好与欧阳克目光相接。

欧阳克倒吸一口凉气。

就在这一瞬,箫声响起,是一首极尽心潮起伏的曲子。

蛇群大乱,而后是几名姬妾和蛇奴,或笑或哭,一位蛇奴一脚踩入蛇阵中,顿时被
群蛇扑上咬成了血人,开心至极的笑声却再未断过。

梅超风盘腿坐地,强自把持心神,忽然一阵烦恶,双爪齐起,打塌了身后门框。

欧阳克忽然不知有多少伤心事流上心头,泪流满面,自己也知道是为那曲子所惑,
扬声大叫:不要吹了!不要吹了!

说话竟都是泣不成声,话音未落已让哭成了泪人的一名姬妾一把抱住。欧阳克伸手
点了她穴道,纵身一跃,身子已与树梢上那青衣人齐平,扬手间,几十道银光向对
方打了过去。

青衣人本是闭目吹箫,似是沉醉在箫声之中,此时双眼一睁,抬箫对欧阳克一吹,
那几十点银光都向欧阳克倒卷了回来。欧阳克刚用折扇挡了一下,扇子已震得飞出,
大骇之下,筋疲力尽落在地上。

箫声越发激扬,欧阳克狠扇了自己两记耳光以求清醒,踉跄到悬崖边顾头不顾脸地
跳下去。

箫声忽然停下,狂乱的人群与蛇群纷纷软倒昏去。

梅超风踉跄着从地上站了起来,跨过瘫死的蛇群,跨过早已昏迷的穆念慈。

树梢仍在月下轻轻晃动,但那青衣人已经没了身影。

箫声早停,梅超风的唤声却带了哭音:师父,师父,是您老人家么?

她跌撞着从蛇群中走开。

场:二十四 景:太湖之畔

时:晨 人物:梅超风、黄药师、渔民

水波荡漾,几个早起的渔民正在捕鱼,他们忽然看着岸上,目光中露出疑惧之极的
神情。

梅超风循岸而行,一副伶仃独步的样子,身后不到几尺远却跟着那僵尸脸孔的青衣
人,他似乎是在飘行。

渔民们吓得纷纷将船驶离岸边。

梅超风对着船夫喝道:这里是太湖么?你们怕一个瞎子做什么?

她终于从渔民们的响动中觉察出什么,毫无预兆地伸手向背后一抓。

青衣人轻飘飘地飘到离她指光仅寸许远的地方,竟是一点声音也没有。

梅超风愣住,那青衣人与她面对面站着,目不转瞬地看着她,只是梅超风完全意识
不到对方的存在。

梅超风忽然长袖一闪,银鞭登时笼盖了身周几丈方圆。青衣人腰往后一弯,整个人
折了一般,由得长鞭从鼻尖上划过。

梅超风终于相信周围并没有别人,摸着自己的脸苦笑:原来真是被我吓的?我已经
变得这般可怕了吗?

青衣人仍在看着她。

场:二十五 景:茯苓山下

时:晨 人物:穆念慈、姬妾、欧阳克、蛇奴

穆念慈醒来,发现自己正被欧阳克的两名姬妾架上马车。

马上的欧阳克无精打采地回望一眼,他现下摔得鼻青脸肿,一身衣服撕得几如丐帮
制服。

穆念慈被放进车厢里,车马已备好,一众人都如大病一般。

欧阳克苦笑:走罢,今后再也不来这里了。(他瞧瞧自己手上摔上的乌青)那个人
到底是人是鬼?

车马驶动。

场:二十六 景:归云庄大厅

时:日 人物:陆乘风、郭靖、黄蓉、陆冠英

陆乘风和郭靖、黄蓉分宾主坐在堂上,陆乘风精神甚是健旺。

陆乘风:两位昨日游湖可还尽兴?

黄蓉笑而不答,郭靖却兴奋得什么也似:昨儿去了缥缈峰!太湖真是不一样,真是
……真是,蓉儿你说罢?

黄蓉刚一笑,陆冠英却拎了个盒子匆匆进来:爹,有人送礼物给您。

陆乘风讶然:是谁?

陆冠英:交给门丁就走了,说是多年前的旧识,却又没留下姓名。

陆乘风伸手接过那盒子,打开,久久地怔住。

陆冠英瞧出蹊跷:爹,要是来人不怀好意,我让石寨主去把他截下。

陆乘风神情变幻不定:石寨主截他不住,你我都截他不住。

他提起手来,手上拿了一个梅超风独家专号的骷髅头。

陆乘风:冠英,收拾细软,护送你妈妈到无锡城里暂住,传令你各寨寨主,约束手
下,三日之内不许离开本寨半步,不管见到归云庄有何动静,或是火起,或是被围,
都不得来救。

陆冠英:爹,到底出了什么事?

陆乘风(不理陆冠英,转对郭靖黄蓉):在下与两位萍水相逢,极是投合。本想多
聚几日,只是早年结下的几个仇家眼下要来寻仇,非是在下不肯多留两位,实是眼
下大难临头……要是在下侥幸逃得性命,将来定有重见之日,(苦笑)不过那也是
渺茫得很了。(瞪一眼陆冠英)还不快去布置?

陆冠英匆匆离去。

郭靖热血激扬,正欲开口,让黄蓉拉了一把。

陆乘风看一眼黄蓉,忽有些慈祥笑意:这位姑娘才貌双全,与郭兄弟真是天生佳偶。
在下这一点点菲仪,聊为他日两位成婚的贺礼,请予笑纳。(说着,朝一个下人摆
摆手)

黄蓉脸上飞红,顿时闪在郭靖身后。

郭靖也甚是难堪:陆先生怎知道蓉儿是个女娃?

陆乘风摇头苦笑:在下空活这么大把年纪,连孩儿也这么大了,又怎会瞧不出来?
(下人捧了一盘黄金过来)这点心意还请收下,我瞧郭兄弟宅心仁厚,当没有学会
那些假客套的恶习吧?

郭靖只好点头:那我们收了就是。

陆乘风拿起托盘上的一个瓷瓶:这是十来颗药丸,名为九花玉露,早年跟恩师学得,
有延年益寿之效,配制倒颇化功夫。在下留着也是白饶,便一并送给两位。只盼两
位终成眷属,百年好合。

郭靖瞧着陆乘风慈祥而落寞的神色,终于再忍不住:陆先生,我刚才跟蓉儿商量过,
这事……

黄蓉:这事就依陆先生所说的。只是有件事情请教。庄主既知有厉害对头要来寻仇,
明知不敌,何不避他一避?

陆乘风苍凉一笑:在下这半身不遂,便是拜这仇家所赐。二十年来,因这两条腿子
不便,未能去找他们寻仇,今日他们自行寻上门来,自当决死一战。再说,他们得
罪了我那恩师,我自个仇怨事小,师门大仇却决计不能罢休。我也没盼能胜得他们
两人,只盼拼个同归于尽,也算报了恩师对我的情义!

黄蓉眼也不瞬地盯着他:你师父对你又有何情义?

陆乘风顿时满脸生辉:恩重如山,那又如何说得完?

黄蓉瞧他一眼,点点头:既如此,我跟靖哥哥依你所说便是,我们回去收拾一下就
走,不来告辞了。

郭靖一愣,错愕下已经让黄蓉拉着出门,陆乘风抱拳相送。

黄蓉将到门口,忽然又想起什么:陆先生怎知道我跟他还没成亲?我不是跟他住在
一间屋里么?

陆乘风愣住,黄蓉笑嘻嘻拉着郭靖出去了,陆冠英迎面进来,朝他们匆匆点头致意。

陆乘风也忽然微笑起来。

陆冠英(一怔,走近):爹,您笑什么?

陆乘风拈拈胡须:那位姑娘冰雪聪明,心地却是单纯之极。冠英,若这次得脱大难,
你什么时候也寻这么位媳妇给爹看看?

陆冠英摇头苦笑:孩儿有爹,有一班兄弟,这事上就不须那么着心了。

陆乘风想了起来:让你遣散众兄弟的事怎么样了?

陆冠英:石、姚、祝三位寨主说什么也不肯走,说就算砍了他们脑袋也要留在庄里。

陆乘风忽有感慨:那就让他们留下吧,今后切记,对这些愿与你同生共死之人,可
以杀他们,不可以伤他们的心。

陆冠英:孩儿记住了。

陆乘风:那两位小朋友,你替我送出去,不要让他们有什么闪失。

陆冠英:是。

场:二十七 景:归云庄外

时:日 人物:郭靖、黄蓉、陆冠英

陆冠英:郭兄,请!(他已知道黄蓉是个姑娘,所以只对她点点头)爹让我送两位
上船。

郭靖:我们自己上船便了。

陆冠英眉头紧锁:爹怕这路上不太平。

黄蓉一乐,仍装着那副男子模样:如此陆兄便请!

陆冠英:黄姑娘请。

自己却手按剑柄,一脸警惕地走在前边。

黄蓉不乐意那大男子作风,一劲在其后大做鬼脸。郭靖一把将她拉住。

郭靖:蓉儿,怎么真走?

黄蓉(低声):走了还可以再回来,再回来我们可就是在暗处了。

场:二十八 景:归云庄外

时:日 人物:郭靖、黄蓉、陆冠英、归云庄人众、裘千丈

庄外堤岸上已乱成一片,归云庄的佣人携老扶幼上船,散向湖心深处。

陆冠英扶剑观望,懮形于色:我爹说那骷髅上的五个洞孔是人用手指生生插出来的,
我想不出世上有人能有这般功夫。若真是这样……

郭靖对这少庄主大有好感:陆兄放心,我瞧令尊定能逢凶化吉,得脱大难。

陆冠英苦笑:我何尝不想如此?可打从爹出手擒了那金国小王爷之后,便连接的怪
事不断,我本以为自己有多大能耐,现下才知道天下有那么多奇人异事,只觉得力
不从心……那船是怎么动的?

他是远眺着逃难的人群说话,话未说完,瞳孔却缩小了。

场:二十九 景:湖上

时:日 人:裘千丈

逃难的小船已没入湖心,却有一叶扁舟自湖心驶来,船头立着葛衣蒲扇的裘千丈,
奇怪的是那船上无人操桨,却划开一道遴遴水波径直行来。

裘千丈衣袂飘飘,神情自得。

场:三十 景:岸上

时:日 人:郭靖 黄蓉 裘千丈 陆冠英

郭靖愣住:难道这世上,真有人能以内力驾驶舟船?

黄蓉眼尖:你瞧他那船连底也没有,不知怎的不沉?

那小船行得甚快,说话已经近岸,裘千丈飞身上岸,几人这才看清,他脚下的船底
一片水光闪烁。

陆冠英已经打心里都凉了:这就是爹的仇家吗?

黄蓉目不转睛地瞪着那老人:肯定不是!可他到底是什么人?南帝还是西毒,这门
功夫七公可拍马也做不来!

郭靖:可这世上竟真有剑仙一流的人物吗?瞧瞧他,咱们还练功夫做什么?

陆冠英神情激荡,已如见了神迹一般,却还带着三分戒备。

裘千丈对着三人:老夫畅游太湖,早听说归云庄屋宇秀美,怎么现下倒跟座空庄一
般?

陆冠英:前辈来冲归云庄来的?

裘千丈:既然游了太湖,总该也来归云庄看看,才算是不虚此行。

陆冠英扑过去倒头便拜:老前辈,晚辈有事相求!

裘千丈哈哈大笑:你小子识货,一眼便瞧出天下没有老夫解不了的危难!快说是甚
么事吧?

陆冠英感激涕零地磕下头去:晚辈是这归云庄的少庄主!晚辈想求您救救我爹!

裘千丈一愣:你爹怎么啦?是病了么?老夫可没有起死回生的能为啊。

陆冠英:请前辈进庄计较。

裘千丈蒲扇一点:且让我先送回我那座舟!

他对着那没底船一记虚推:去罢!

那船见了鬼一般,一条直线往湖心驶去,直驶得没了踪影。

陆冠英已由跪改了坐,一骨碌爬起来,飞跑了去到庄门边,推开家丁,亲手将庄门
大开。

裘千丈哈哈大笑着进去。

郭黄两人对望一眼,郭靖挠在头上的手仍未拿下来,嘴呈半张。

黄蓉嗔怒:快拿下来哪!嘴合上呀!看你那鬼样!

郭靖:这……这……这……蓉儿……

黄蓉狠拍了一下他的脑瓜,向归云庄跑去。

郭靖傻傻跟上。

场:三十一 景:归云庄大厅

时:日 人物:裘千丈、陆乘风、陆冠英、郭靖、黄蓉

裘千丈老实不客气地坐在首席,翻看着那个头上带孔的头骨。

陆乘风疑惑地瞧瞧身后的儿子,陆冠英却仍在兴奋中,一双眼只管瞧着裘千丈发亮。

郭靖和黄蓉远远地坐在末席。

裘千丈终于放下那头骨:黑风双煞么?二十多年前老夫倒也见过的,当时老夫懒得
料理,只是大作一声狮吼,将两人震晕了事,想不到今天倒成了祸患。

陆乘风显是不太相信:前辈莫不是记错了吧?梅超风倒也罢了。那陈玄风一身横练
功夫,便刀枪也伤他不得,怎能一声大吼便……

裘千丈大笑:世人堪笑。更有那什么东西南北中神通五大高手,二十五年一会,搞
什么华山论剑,却都是些井底之蛙。他们又那里知道天人感应,生生不息的道理?

一言既出,除陆冠英外人人都脸泛怒意。

黄蓉先自忍不住:吹什么牛?难道你一个个都跟他们打过么?

裘千丈瞧她一眼,向陆乘风:这位……

陆乘风:这两位小哥都是我归云庄上的贵客。此言虽不太恭敬,可在下也有相同的
疑惑。

裘千丈一笑:我乃世外高人,哪有功夫一个个跟这些追名逐利之徒比试。他们那点
毫末功夫,不过是拳脚兵刃上争一争,哪有一个在内功上练出这番境界?

说着说着,裘千丈全身开始隐隐冒烟,烟雾渐渐在大厅内弥漫。

黄蓉喃喃自语:他是要喷出火来烧人么?

郭靖如临大敌,连忙把黄蓉遮在身后。

陆乘风手上的茶杯已全倾了过来,茶水淋了一身兀自不觉。

最后,裘千丈将手中茶杯一放,茶杯居然幽釉地燃烧起来。

众人大惊,只有陆冠英一副“我知道就会这样”的神情,眼里冒出炽热的光彩。

裘千丈瞧着陆冠英一笑:这手小玩意叫九九还阳功,那也算不了什么。

陆乘风这时才发现自己已湿了半幅衣摆,将茶杯一放:不敢请问前辈高姓大名?

裘千丈哈哈大笑,蒲扇轻摇:老夫姓裘名千仞。

陆乘风一惊:莫非是雄霸湖广的铁掌帮帮主,铁掌水上飘裘老前辈?晚辈……晚辈
这……

裘千丈:原来这江湖上也还有人记得老夫!

陆乘风一愣,忙对儿子:备席!备上席!

裘千丈背着手施施然走开:老夫倒是觉得肚子有点饿了。

陆冠英:下人都走得没几人了。

陆乘风:都叫回来!四门大开!告诉石寨主,看见形相奇特的武林豪客,便以礼相
待请上山来!

陆冠英一愣:对,有裘老前辈在此,还怕他什么仇家!

陆冠英顾不得少庄主面子,欢天喜地地飞跑了下去。

场:三十二 景:归云庄

时:暮 人物:裘千丈、陆乘风、陆冠英、郭靖、黄蓉、家丁

一桌丰盛之极的菜肴,众人围坐。

裘千丈已成了众人中心,据案大嚼,高谈阔论:……这东西南北中五大高手,也就
那中神通王重阳手上还略为来得。那年华山论剑,本想过去让他见识见识,可是听
说那五个人比来比去,是要争一部什么《九阴真经》,老夫脸皮薄,做不出这样的
荒唐事,去到那里,免不了要教训他们几句,可他们也是一把年纪,我说深说浅都
不合适啊。

黄蓉气不打一处来,好几次都让郭靖强摁住。

黄蓉:既然您老人家武功天下第一,那部什么劳什子的经,自当归了您才是。

裘千丈嚼鸡腿:反正有那真经我是天下第一,没那真经也是天下第一,去争它做甚
么?

陆冠英:前辈说得甚是。

裘千丈嚼猪蹄:老夫这次既出了山,下次华山论剑还是要去的。

郭靖愣住:还有下次华山论剑?

裘千丈嚼鱼:自然是有的,二十五年一次嘛。老的要死,年青的要来,屈指再过一
年,又是华山论剑之期。可是这些年来,武林中哪有什么后起之秀?就剩下些老家
伙在这里搅是搅非,看来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黄蓉成心惹事生非:要是您老人家明年还没死,真的要上华山,带我也去瞧瞧热闹
好不好?我最爱瞧人打架了。

所有人都愣住。等着瞧黄蓉血溅当场。裘千丈伸出一只手来,郭靖霍然站起。

陆乘风求情:裘前辈,这位小哥……

裘千丈的手却伸向一只酒杯,拿起来吐咚大灌了一口:真是个孩子,打架有什么好
看的,不外乎一帮人动手动脚。老夫倒是有件大事,可以说关乎天下苍生气运。我
本是想贪图安逸,却终是不忍看生灵涂炭,故来此做登高一呼。

众人顿时肃然。

陆乘风扫大家一眼:既如此,但请前辈吩咐。

裘千丈擦了擦嘴:老夫得到确切讯息,六个月之内,金兵便要大举南征,这次兵势
极强,大宋江山必定不保。

郭靖一惊:那么裘前辈快去速速禀告大宋朝廷,好早作防备。

裘千丈白他一眼:年青人懂得什么?宋朝若是有了防备,只怕兵祸更惨。

陆冠英拍桌:对!宋朝那些官兵顶得什么?咱们还须自备兵马,与金狗决一死战!

裘千丈瞪他一眼:这就更孩子气了。

陆冠英愣住:反正裘老前辈一定是有妙计的。

裘千丈哈哈一笑:妙计也谈不上妙计,不过是顺应天数罢了!

本集完

柔然


张贴于 2003-5-17 15:40:12 台湾当地时间   
  
  


《射雕英雄传》第十四集《桃花岛主》

场:一    景:归云庄迎宾大厅

时:暮    人:郭靖 黄蓉 陆乘风 陆冠英 裘千丈 柯镇恶 朱聪 韩宝驹 南希仁 全金发 韩小莹 石寨主

石寨主进来通报:庄主,对头来了。

裘千丈(一怔):我老人家在此,他们知道吗?

石寨主(一脸无辜):我没跟他们说啊。

裘千丈(嘆息一声):可惜。你要是跟他们说上这一句,谅他们也就知难而退,不
会来  此自讨无趣。陆庄主,你说呢?

陆乘风还没有来得及回答,陆冠英已经拼命点头。

陆冠英:裘老前辈见教得是。(转对石寨主)点子到底有几个?什么模样?

石寨主:天黑,看不大清楚。五个男的,一个女的。

陆乘风:他们还找了帮手?奇怪……请他们进来,你自去庄外守望吧。

石寨主退下。

陆乘风:两位小友,今夜我已经尽遣仆从,归云庄内再无旁人,我为的就是不再伤及无辜。你们二位,也千万记着,不要贸然行事。裘前辈,一切凭你主持公道了。

裘千丈:唉,江湖!老夫倒是能够离开江湖,可是想不到,江湖,还是离不开老夫,也罢,这事我就管上一管吧!

外面脚步杂沓,正对门口的郭靖眼眶忽然一热,冲动地站了起来,快步抢出。

陆乘风(早有提防,劈手抓住郭靖,喝道):不要动手,这是归云庄的事!

说话间,大厅里已经涌进了六位客人,正是久已不见的江南六怪,郭靖挣开陆乘风,
冲过去当厅跪倒。

郭靖:大师父,二师父,三师父,四师父,六师父,七师父,你们都来了!

朱聪(把郭靖拉起,对柯镇恶):大哥,靖儿在这里。

柯镇恶(哼了一声):听也听得出来。

郭靖一手拉着柯镇恶的铁杖,一手拉着朱聪的袍袖,那副欢喜无限的样子,让一旁的黄蓉看得黯然神伤。

韩宝驹:小子,你那小妖女呢?

韩小莹眼尖,已经见到黄蓉身穿男装,坐在席上,拉了拉韩宝驹的衣襟。

韩小莹:这些事慢慢再说(对郭靖笑笑)靖儿,江南好玩吗?

郭靖(憨笑):跟师父讲的一模一样。

韩小莹(扫一眼座上笑靥如花的黄蓉,也是意味深长的一笑):我看,不太一样吧。

陆乘风:各位驾临归云庄,蓬荜生辉。在下身有残疾,不能起立相迎,请各位恕罪。来啊,速开酒席,为郭老弟的各位师尊接风洗尘!

郭靖:陆庄主,这是我大师父,飞天蝙蝠柯镇恶,我二师父,妙手书生朱聪,我三师父,马王神韩宝驹,四师父,南山樵子南希仁,六师父,闹市侠隐全金发,七师父,越女剑韩小莹。

陆乘风(大喜):在下久闻七侠英名,今日相见,幸何如之。

郭靖:这位是归云庄的陆庄主,这是陆少庄主,这位是(他想介绍裘千丈,裘千丈却是超然地一摆手)

陆乘风:韩大侠,这位老人家,可是当今武林之中,泰山北斗一般的人物。

韩小莹:是桃花岛黄药师?

韩宝驹:莫非是九指神丐?

陆乘风:都不是。这位是铁掌水上飘裘老前辈。

柯镇恶(一惊):是裘千仞裘老前辈?

裘千丈仰天大笑,神情甚是得意。

这边庄客已经置办好酒席,众人纷纷入座,裘千丈雄踞上席,眉宇间无限得意。

郭靖拉黄蓉入座,她却挣脱,朝他做了个鬼脸。

黄蓉:你陪你的师父,我就不过去了。

郭靖无奈,自己坐在上席下首相陪,黄蓉过去,和陆冠英等人坐在另一席上。

陆乘风:我只道郭老弟不会武功,哪知却是名门弟子,良贾深藏若虚,在下真是走眼了。

郭靖(站起身来):弟子一点微末功夫,受师父们教诲,不敢在人前炫示,请庄主恕罪。

裘千丈(点头):好,好,好,总算是个可造之材。看到你,就想起几十年前的我自己啊。记着,学武之人最忌招摇,就算你日后练成老夫这样的盖世武功,也不可随便显露。

郭靖:多谢前辈教诲。

裘千丈(长嘆一声):况且,练成了盖世武功,又能怎么样呢?不过是盖世的孤单,盖世的寂寞!不怕你们笑话,有时候午夜梦回,怎么也睡不着,生生的失眠,那时候就想找个对手月下切磋,可是想来想去,把整个武林的成名人物都想了一遍,硬是寻不出个对手,只能……

黄蓉(好笑):只能什么?

裘千丈(一本正经):只能长嘆一声,翻个身继续睡去啊。

六怪面面相觑,暗地好笑,却不便流露。

黄蓉:有理啊有理。把整个武林的成名人物都想一遍,这倒是个治失眠的好办法啊!

郭靖:蓉儿,不要胡说!

黄蓉一撅嘴,扭脸看见一旁有人悄悄朝自己挑起一根大拇指,望过去,原来是生性洒脱的妙手书生朱聪,两人相视一笑,敌意全无。

陆乘风(咳嗽两声):裘老前辈有感时局动荡,酝酿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正来这里商议。六位英雄来得正好(对裘千丈)他们都是江南武林的成名人物,如能鼎力相助,大事可成。(裘千丈点点头)那就请前辈指点迷津吧。

场:二 景:归云庄地牢

时:暮 人:完颜康 段天德

段天德和完颜康各缚在一根柱子上,上的是精钢手铐,难于挣脱。

段天德(遥望窗外):小王爷,到底有没有人来救我们啊!

完颜康:怕什么?有人来最好,没人来,哼!

段天德(连连摇头):您可别哼,这些太湖水贼啊,我太了解了,抓到象您这样的金国小王爷,他们从来不用刀斧,总是捆得严严实实的,挂在船底的铁钩上----那铁钩啊,一直钩到您的肉里。然后,自然就有您的腥味传到水里(说着说着,不自觉地在自己肩膀上蹭了一下口水)那自然就招来鱼吞虾啃啊…………

完颜康:闭嘴!

段天德:还没完呢!几天下来,您就剩一副白骨了,然后您的白骨再被船拖来拖去,身上缠满水草,那副景象(出神半天,然后同情地看着完颜康)太惨了。

完颜康脸色渐白。

段天德(自责地):小王爷,您是不是怪小将说的太详细了?

完颜康(气急):闭上你的乌鸦嘴!

场:三 景:归云庄迎宾大厅

时:暮     人:郭靖 黄蓉 陆乘风 陆冠英 裘千丈 梅超风 柯镇恶 
朱聪 韩宝驹 南希仁 全金发 韩小莹

     裘千丈还在高谈阔论,六怪脸色已经越来越不好看,郭靖更是胸口一起一伏,黄蓉冷笑,只有陆乘风还在勉强微笑相陪。

  裘千丈:说一千,道一万,不过是”顺天者昌,逆天者亡“这八个字。老夫这番南来,就是要联络江南豪杰,响应金兵,好教宋朝不战而降。这件大事一成,且别说功名富贵,单是天下百姓感恩戴德,已然不枉了咱们一副好身手,不枉了侠义二字。

韩氏兄妹立时就要发作。全金发坐在两人之间,双手分拉他们衣襟,眼睛向陆乘风一飘,示意看主人如何说话。与此同时,朱聪也拦住了要发作的柯镇恶和南希仁。江南六怪就这样一齐瞪着陆乘风。

陆冠英瞪大眼睛怒视裘千丈,裘千丈报以温和一笑。

陆乘风面无表情,将酒盅一放,慢慢地,脸上又现一丝笑容。

陆乘风:在下身属残疾,人在草莽,然而忠义之心,未敢或忘。金兵既要南下夺我江山,伤我百姓,自当追随江南豪杰,拼得一死,与之周旋。裘老前辈适才所言,莫非是在试探在下?

裘千丈:老弟目光如此短浅,如何能成大事?帮助朝廷抗金,有何好处?韩元帅不
曾安享过一日富贵,岳武穆更是落得风波亭惨死。

陆乘风(惊怒交迸,袍袖一拂):晚辈今日有对头前来寻仇,本望老前辈仗义相助,
既然道不同不相为谋,晚辈就是庄毁人亡,也不敢有劳大驾了,后会有期,前辈这
就请罢!

陆乘风双手一拱,竟是立即逐客。江南六怪与郭靖黄蓉纷纷点头。

裘千丈不语,左手握住酒杯,右手两指捏着杯口,不住团团旋转,突然右手平伸向
外挥出,掌缘击在杯口,托的一声,一个高约半寸的磁圈飞了出去,跌落在桌面之
上。他左手将酒杯放在桌中,只见杯口平平整整的矮了一截,原来竟以内功将酒杯
削去了一圈。

马王神韩宝驹一跃离座,站在席前。

韩宝驹:无耻老匹夫,功夫好又怎么着?

陆乘风:等等,这里毕竟是归云庄……

柯镇恶:这里也是江南!我们江南七怪,十八年未回故土,不知错过了多少惩奸除
恶的机会,如今,五弟已经留在大漠了,我们六人回乡,总要做点合他心意的事情!

裘千丈:好!江南七怪的名头不小,今天一齐上罢。

陆乘风(正合心意):不错,我听说,江南六侠向来齐进齐退,对敌一人是六个人,
对敌千军万马也只是六个人。

朱聪:我们六兄弟,今日就来会会你这位成名前辈,无耻老儿。

手一摆,五怪一齐离座。

裘千丈站起身来,端了原来坐的那张椅子,缓步走到厅心,将椅放下,坐了下去,
右足架在左足之上,不住摇晃。

裘千丈:老夫就坐着和各位玩玩。

柯镇恶等人一怔,蓄势待发。训练有素的庄丁们迅速撤走了酒席,腾出一大片空地
来。

这时,一直没有发言的郭靖腾身跃在师父们与裘千丈之间。

郭靖:晚辈向老前辈讨教。

柯镇恶:靖儿,走开!

裘千丈(仰头大笑):娃娃,我与你一路同来,念你路上对老夫还算恭敬,我不想
伤你性命,还不赶快退下!

郭靖左腿微屈,右手画个圆圈,呼的一掌推出,已使出了“亢龙有悔”。

裘千丈见来掌势道强劲,双足急点,跃在半空,他所坐的那张紫檀木椅已被一掌打
塌,落地时身形不免狼狈。

黄蓉:好啊,拳脚平常,轻功不错!

裘千丈:小子无礼!真以为老夫会一直留情吗?

郭靖(还不敢跟着进击,老老实实道):请前辈赐教,不必留情。

黄蓉(存心要扰乱裘千丈心神):靖哥哥,别跟糟老头客气!他不是留情,他是在
求情!

裘千丈大怒之下,转而冷笑,使出看家本领“通臂六合掌”,双手相互应援,连环不
断,郭靖望而心怯,不敢招架,连连倒退。

裘千丈(狞笑):小子,你毁了人家庄主的家什,我可要替他讨个公道!

黄蓉:靖哥哥,我来帮你!

郭靖:不可以,这是单打……

趁郭靖闪身作答,心神微分之际,裘千丈得势不容情,纵身一掌,平平正正的击在
郭靖胸口。

黄蓉和江南六怪、陆氏父子齐声惊呼。

郭靖挨了这一掌,才说出“独斗”两个字,然后就愣在那里。

黄蓉(纵身上前扶住郭靖):靖哥哥,你怎样了?(声音急切哽咽)

郭靖:奇怪。

黄蓉:奇怪什么?

郭靖:没事!我再试试。(挺起胸膛,走到裘千丈面前)裘老英雄,你再打我一掌
吧。

裘千丈大怒,运劲使力,郭靖不闪不避,蓬的一声,又在胸口挨了一掌,陆冠英在
旁边看得下意识一哆嗦,似乎自己挨了这一掌。

郭靖(哈哈大笑—):师父,蓉儿,这老儿武功稀松平常。他不打我倒也罢了,打
我一掌,却漏了底子。(左臂横扫,逼到裘千丈身前)你也吃我一掌!

裘千丈见他左臂扫来,料到他是臂中套拳,双手搂怀,来撞他左臂。哪知郭靖这招
是“龙战于野”,左臂右掌,均是可实可虚,非拘一格,眼见敌人挡他左臂,右掌忽
起,也是蓬的一声,正击在他右臂连胸之处,裘千丈向门外飞了出去。

众人惊叫,随后相顾而笑,黄蓉扑过去,抱住了郭靖。

朱聪:靖儿,好身手啊!

场:四 景:归云庄大厅外

时:暮 人:裘千丈 梅超风

裘千丈呲牙咧嘴从地上站起,狠狠朝大厅啐了一口。

裘千丈:有种就追出来啊!

忽然,颈后一紧,已经被人拎了起来。

裘千丈:干什么?杀人不过头点地……

回头看去,抓住他的是面无表情的梅超风。

裘千丈(试探地):这位女侠,你抓错人了吧?

场:五 景:归云庄大厅

时:暮 人:郭靖 黄蓉 陆乘风 陆冠英 裘千丈 梅超风 柯镇恶 朱聪 韩宝驹 南希
仁 全金发 韩小莹

陆乘风:被这骗子混搅了一场,要等的正点子却还没到。

“不,我已经来了。”

门口出现了梅超风,她一手提住裘千丈的衣领,大踏步走进厅来,将他在地下一放,
长发披肩,凝然而立,脸上冷冷的全无笑容。

陆乘风:梅师姐?

梅超风:……果然是陆师弟!

六怪与郭靖听他叫梅超风师姐,面面相觑,无不凛然。

朱聪微微振袖,两粒细小暗器落在手心,以应不测。

黄蓉微微一笑,一切似在意料之中。

陆乘风:你不知道是我?

梅超风:我本来是不知道的,我只想来找我的徒儿。

陆乘风:那位大金国的钦使?

梅超风信手一扔,裘千丈在地上打了个滚,离开了她的周围,才敢开口说话。

裘千丈:你要找人就找人,把我抓回来干什么?

梅超风:归云庄的人,一个都不可以走。

裘千丈嘆口气,靠住一根柱子,不说话了。

梅超风(仰脸看天):进了归云庄,这里面的布置让我猜到,你可能在这里。

陆乘风(心中滋味难辨,双手一拱):不管怎么说,二十年前一别,今日终又重聚
了。

师姐,别来无恙?

梅超风:什么别来无恙?我瞎了,你也瞎了?

陆乘风(一怔,才看出梅超风双目已盲):师姐,你这是————

梅超风:你陈师哥也早让人给害死了,少了一个对手,你可称心了吧?

陆乘风:陈师哥…………死了?对头是谁?师姐可报了大仇吗?

梅超风:你问这做甚?

陆乘风:小弟愿助一臂之力!待报了本门冤仇,咱们再来清算你我的旧帐。

梅超风哼了一声。

陆乘风(冷笑):师姐,你若以为我陆乘风是在讨好于你,未免大错特错,我是不
想让别人笑话我们桃花岛一脉,勇于私斗,怯于公愤,有大仇而不能报!

梅超风:----我明白,可是我已经对我的贼汉子立过重誓,那几个仇人,我要一个
一个亲手杀死!

韩宝驹(再也按捺不住,拍桌而起,嚷道):梅超风,你的仇家就在这里!

韩宝驹要向梅超风扑去,全金发急忙伸手拉住。

梅超风(闻声一呆,且悲且喜):江南七怪,你们————也回江南了。好,好,
好极了,上天真成全我。

梅超风已经蓄势待发,裘千丈不识时务地叫了一声:“等等!”

梅超风(森然喝道):干什么?
裘千丈(站起来,掸掸衣服):我来跟你们商议匡扶天下的大计,结果你们一个个
都在干什么?一些小恩怨,就闹个不可开交,还要大开杀戒!我失望,我很失望!
老夫就此告辞了!

陆乘风:站住!刚才你对我恩师肆意品评,妄加诋毁,现在就想一走了之吗?

梅超风闻言,双眉一立,一抓抓到了正往门口溜去的裘千丈,这一抓可让裘千丈痛
彻骨髓。

梅超风:骂了我恩师,你还想走?

裘千丈(呲牙咧嘴,熬疼不过):放,放开啊!哼,说甚么报仇,算帐,连自己恩
师的仇都不能报,还逞哪一门子的英雄好汉?

梅超风(一翻手,把他扭到近前):你说甚么?我恩师,他老人家怎么了?

裘千丈:先放了我,放了我再说!

梅超风(牙缝里吐出一个字):说!

裘千丈(嘆口气,退让一步):说了放走我,这总可以吧?

梅超风(还是那一个字):说!

裘千丈(无奈,扯起脖子嚷道):桃花岛主黄药师,已经给人害死了!

陆乘风(震骇):此话当真?

裘千丈:为甚么不真?黄药师是被王重阳门下全真七子围攻而死的,桃花岛主,这
个字号从此算是没有了!

此言一出,梅超风与陆乘风放声大哭,裘千丈趁机躲到一边。黄蓉咕咚一声,连椅
带人仰天跌倒,晕了过去。

郭靖(抱起黄蓉,连叫):蓉儿,醒来!你醒醒啊!(见她脸色惨白,气若游丝,
心中惶急)师父,师父,快救救她。

朱聪(过来一探鼻息):别怕,这只是一时悲痛过度,昏厥过去,死不了!

韩小莹在黄蓉身上几处穴位推拿片刻,黄蓉悠悠醒来。

黄蓉:爹爹呢?爹爹,我要爹爹!

陆乘风(顿悟,嘶哑着嗓子):小师妹,咱们去跟全真教的贼道士拼了。梅超风,
你……你去也不去?你不去我就先跟你拼了!都……都是你不好,害死了恩师。

陆冠英(抢过去扶住了父亲):爹,从长计议,从长计议啊。

陆乘风:梅超风,你这贼婆娘,害得我好苦!你不要脸,你只管去偷汉啊,你做什
么要偷师父的《九阴真经》?师父一怒之下,把我们兄弟四人震断脚筋,逐出桃花
岛,你还要找我报仇,我不该找你报仇吗?!

梅超风:你不是已经三番四次,找人来和我们夫妇为难吗?不是你暗中调动江南武
林,逼得我们无地容身,我们会去大漠吗,贼汉子会死吗?

陆冠英震惊地看着深藏不露的父亲。

陆乘风(自顾自说下去):这么多年,我只盼师父回心转意,看我是受你们两个的
拖累,准我重归门下————(长号)现在,天下之大,哪还有第二人能做我的师尊?!

梅超风:我从前骂你没有志气,此时仍然要骂你没有志气!眼下还算什么旧帐?
(冲到陆乘风前面)走,咱们去终南山,去重阳宫,挑了他们全真教!你走不动,
我背你去啊!(伸手来拉陆乘风)

一直没有发话的郭靖这时候喊了一声:不行!

梅超风(森然转身):臭小子,有你什么事?

韩小莹(过去阻止):靖儿,不要冒失!

郭靖:马道长王道长他们都是好人,怎么会做这样的事?

黄蓉(只是哽咽):你不知道,我不管,我要爹爹,我要爹爹!

朱聪(咳嗽两声):冤自有头,债自有主,要报仇,要讨债,都该先问个清楚。
(走到裘千丈面前,在他身上拍了几下灰)小徒无知,刚才多有冒犯,请老前辈恕
罪。

裘千丈(一瞪眼):我是看他身上杀气太浓,戾气太重,有意受他两掌,想化解化
解,可惜,这小子资质鲁钝,并无悔改之意啊!

郭靖信以为真,不免神色中有些抱歉。

朱聪(轻轻拍拍裘千丈的肩膀):老前辈手下留情,我早已看出。来,拉个手,往
后大家多亲多近。

裘千丈未及反应,朱聪已经在他左手上握了一握,随后一笑归座,裘千丈登时脸色
大变。众人不明究竟,连黄蓉陆乘风和梅超风一时都忘了悲痛,留心着朱聪的举动。

朱聪左手拿了一只酒杯,右手两指捏住杯口,不住团团旋转,突然右手平掌向外挥
出,掌缘击在杯口,托的一声响,一个高约半寸的磁圈飞将出去,落在桌面。他左
手将酒杯放在桌上,只见杯口平平整整的矮了一截,所使手法竟和裘千丈适才一模
一样,众人无不惊讶,只有裘千丈额头冒汗。

朱聪(笑道):什么叫深藏不露?这就叫深藏不露!(对韩小莹)七妹,你不信二
哥有这样的功力?

韩小莹:打死我,我也不信。

朱聪:这等功夫,我不仅有,而且现在就可以传授,立等可取。靖儿,过来。这个
本事学会了,日后你自可去吓人骗人。

郭靖扶黄蓉坐下,自己走过去。

朱聪(从左手中指除下一枚戒指):这是裘老前辈的,刚才我借了过来,你戴上。

郭靖依言戴了戒指。

朱聪:这戒指上有一粒金刚石,最是坚硬不过。你用力握紧酒杯,将金刚石抵在杯
上,然后把酒杯转上一圈。

郭靖照他吩咐做了,脑子还是糊涂的,旁边诸人却都已了然,陆冠英等不禁笑出声
来。郭靖伸右掌在杯口轻轻一击,一圈杯口果然应手而落。黄蓉看得有趣,不觉破
涕为笑,但想到父亲,又哀哀的哭了起来。

朱聪:姑娘,哭且不忙。这位裘老前辈,如此喜欢骗人,他报的死讯,未必是真。
令尊黄老先生武功盖世,怎会轻易被人害死?

柯镇恶(冷冷地):再说,全真七子都是有道之士,其中多有与我们打过交道的,
都称得上是英雄豪杰,怎么会跟你爹爹打在一起?

黄蓉(急道):怎么不会?丘处机这些牛鼻子,每天无事生非,最惯倚多为胜,何
况,何况周伯通…………你们不知道的!

朱聪:不管怎么说,我觉得这个糟老头子的话,臭不可闻,臭不可信。

他从袖中取出一件件物什,放在桌上,裘千丈脸色一变。

朱聪先拿起一个密封的小罐子,召黄蓉过来看。

黄蓉:二师父,这个罐子是怎么回事啊。

朱聪(一笑,对着郭靖):听到没有,人家叫我二师父呢。

郭靖(憨笑):你本来就是二师父啊。

朱聪(边说边演示):既然叫我二师父,二师父就教你一个乖。这罐子的名堂叫‘烟
霞’,火药被特制的药水浸湿了,在罐子里闷烧,闻不出火药味,却可以一阵一阵地
冒烟,这样登峰造极的内功……

黄蓉(笑靥如花):好学得很啊!

朱聪:靖儿,师父再传你一份武林绝学,叫做大力金刚指!

说着,他拿起那半块砖头给郭靖验看无误,然后神色俨然,大念口诀,最后一声大
喝,也不见如何用力,双掌已将砖头碾为齑粉,众人诧异。

柯镇恶(双目失明,一无所见,听着自然不耐烦):到底怎么了?二弟耍什么花样?

梅超风也是一无所见,自然也就聚精会神听着。

韩小莹:二哥把一块砖石碾成了粉。

朱聪(狡黠地看着黄蓉):小妖女,这个把戏你拆得穿吗?

黄蓉摇头。

朱聪:其实呢,砖头用醋浸泡得酥了,再拿到日头下暴晒,几个回合下来,自然比
点心还要酥了(对裘千丈)对不对,老前辈?

裘千丈:哼,武林世风日下,人人捕风捉影,我老人家心里很难过,你们问我什么,
我都是决计不答了!

黄蓉:不答不行!

裘千丈:那你问他(信手一指陆乘风)

黄蓉一怔,裘千丈趁势溜出。

场:六               景:归云庄大厅外

时:夜               人:裘千丈  黄蓉

  裘千丈拔脚冲出,慌不择路撞到树丛中,顺势挤了进去。

黄蓉追出,目光一扫,不见裘千丈踪影,侧耳一听,树丛中正传出粗重的呼吸声。

这时,郭靖也已经追出。

郭靖:蓉儿,他跑了?

黄蓉:这位老前辈轻功高绝,可惜内功奇差,呼吸粗重,丢人现眼!

说着,她欺身过去,揪出裘千丈,同时左手轻挥,已用兰花拂穴手拂中了裘千丈背
后第五椎节下的神道穴。

裘千丈连连叫苦。

场:七      景:归云庄大厅

时:夜      人:郭靖 黄蓉 陆乘风 陆冠英 裘千丈 梅超风 柯镇恶 朱聪
韩宝驹 南希仁 全金发 韩小莹

裘千丈再次被捉了回来,难过之极。

黄蓉:到底我爹爹有没有死?————你说他死了,我就要你的命!快说!(一翻
手,明晃晃的蛾眉钢刺已抵在对方胸口)

裘千丈(已觉身上酸痒,难过之极,颤声道):只怕没死,也未可知。

黄蓉(顿时笑逐颜开):这还像句人话,暂且就饶了你。(在他缺盆穴上捏了几把,
解开他的穴道)

梅超风(阴恻恻地):裘千仞,你说我师父被全真七子害死,是你亲眼见到呢,还
是传闻?

裘千丈:自然是…………是听人说的。

梅超风:谁说的?

裘千丈(沉吟):洪七公。

黄蓉(急问):哪一天说的?

裘千丈:一个月之前。

黄蓉(眼睛一亮):在甚么地方?

裘千丈(故态复萌,又开始胡扯):那天,在泰山绝顶,七公缠着我,要跟我比武,
我生性淡泊,想着能不比就不比,最后他使出降龙十八掌来逼我动手,我事出无奈,
只能略施小惩,一掌对一掌,破了他的降龙十八掌。

黄蓉(过去一把揪住他胸口,笑得由衷):一个月之前,七公明明跟我们在一起!
况且,你破得了降龙十八掌?

郭靖:刚才把你打得飞出去那一掌,就是降龙十八掌的龙战于野,你破得了吗?

众人听到这里,全都放下心来,陆乘风长吁一口气,再看看梅超风,梅超风虽然失
明,却也感受得到,冲陆乘风方向微微苦笑,敌意却少了很多。心细如发的韩小莹
一直留心这边,看到此情此景,心里一紧,轻声对柯镇恶提醒。

韩小莹:要防他们同门联手。

柯镇恶缓缓点头。

裘千丈大惊,转身就逃,他见梅超风守在门口,当下反向里走。

陆冠英(上前拦阻):放肆!你还想在归云庄撒野?

裘千丈:娃娃,还轮不到你出手!(出手一推,陆冠英一个踉跄)

黄蓉(笑吟吟挡在前面):轮到我了吗?
裘千丈(强笑):姑娘,你到底要怎么样?

黄蓉:茶杯为什么着火,说!

裘千丈:不过是涂了一点磷粉,见光自燃,和大家开个小小玩笑。

郭靖:那我们见到你时,你脚下那条船是怎么回事,一没有桨,二没有舵,居然乘
风破浪?

裘千丈:那就是真功夫了(黄蓉一瞪眼,作势要点穴)姑娘你也太狠心了,我一大
把年纪,你连我最后一样真功夫都如此的怀疑?我外号‘铁掌水上飘’,这便是‘水上
飘’的功夫了。

朱聪:铁掌都是假的,水上飘凭什么是真的?

裘千丈:我年纪老了,武功或不如前,轻身功夫却还没有丢啊。

黄蓉:好啊,外面天井里不是有口大金鱼缸吗,你再露露这水上飘的功夫!

裘千丈:开玩笑,一缸水怎能演练功夫,老夫又不是耍把戏的!

梅超风(忽然开口):小师妹,缸在什么方位?

黄蓉:归妹位,东七步。

梅超风(一抖银鞭,已将裘千丈卷住,喝道):师妹已经说了,你还不照办?

依照黄蓉所说方位,梅超风银鞭轻抖,扑通一声,将裘千丈倒摔入鱼缸之中。

黄蓉(奔到缸边,蛾眉钢刺一晃):你不说,就不让你出来,水上飘变成水底飘。

裘千丈双足在缸底急蹬,想要跃出,被她钢刺在肩头轻轻一戳,又跌了下去,湿淋
淋的探头出来。

裘千丈(苦着脸):其实呢,木船下面有绳索暗连,岸上还有一个绞盘,绞盘那里
有四个兄弟在照看,可我并没要他们做什么不该做的事情啊,我只说万一我老人家
水上飘的功夫有点失灵,他们就在下面暗助一二,总之不能堕了我们铁掌帮的威名
啊。

黄蓉大笑,进厅归座,再不理他。

裘千丈跃出鱼缸,低头疾趋而出。

场:八 景:归云庄大厅

时:夜 人:郭靖 黄蓉 陆乘风 陆冠英 梅超风 柯镇恶 朱聪 韩宝驹 南希仁 全金
发 韩小莹 青袍人(黄药师)

这里的气氛并未随裘千丈的败露和离去而缓解,江南六怪心存戒备,郭靖自然护卫
在前,身边的黄蓉浑不知愁,在摆弄裘千丈留下的几样道具,而陆乘风怅然望着往
日师姐,陆冠英护在父亲座前。

陆乘风:师姐,从前的恩怨我不想再提,我明日就启程去桃花岛,你去不去?

梅超风:你敢回去?

陆乘风:不得恩师之命,擅入桃花岛,自然是犯了大罪,但刚才给那糟老头信口雌
黄的乱说一通,我总是念着恩师,放心不下。

梅超风:瞧在师父份上,陆乘风,只要你让我徒儿走,咱们前事不究。一切都是命
该如此。

陆乘风(长嘆一声):你将你徒儿领去就是。

郭靖与黄蓉对望一眼,黄蓉撇撇嘴,郭靖面露喜色。

梅超风(呆立片刻,此时泪水终于滚落):我哪里还有面目去见恩师?他老人家怜
我孤苦,教我养我,我却狼子野心,背叛师门……

江南六怪首次看到梅超风这番模样,一时都有些心存不忍,将目光避开。

梅超风:只待夫仇一报,我会面朝桃花岛,自寻了断。(突然间厉声喝道)江南七
怪,有种的站过来,今晚跟老娘拼个死活。陆师弟,小师妹,你们袖手旁观,两不
相帮,不论谁死谁活,都不许插手,听见了么?

柯镇恶大踏步走到厅中,铁杖在方砖上一落,当的一声,悠悠不绝。

柯镇恶(嘶哑着嗓子):梅超风,你瞧不见我,我也瞧不见你。那日荒山夜战,你
丈夫死了,我五弟,也死了,你知道么?

梅超风:哦,只剩下六怪了。

韩小莹:六怪怎么了,一样惩奸除恶!

柯镇恶:我们答应了马钰马道长,不再向你寻仇为难,今日却是你来找我们。好罢,
天地虽宽,咱们却总是有缘,处处碰头。老天爷不让六怪与你梅超风在世上并生,
进招罢。

梅超风(冷笑):你们六人齐上。

朱聪等人早站在大哥身旁相护,防梅超风忽施毒手,这时各亮兵刃。

郭靖(再次跃到师父与对头中间):六位师父,还是让弟子先挡一阵。

陆乘风(看看黄蓉,黄蓉焦急地表情让他明白必须排解此事):各位且慢动手,听
小弟一言。梅师姐与六侠虽有宿仇,但双方均有亲人不幸下世,依兄弟愚见,今日
只赌胜负,点到为止,不可伤人,六侠以六敌一,虽是向来使然,总觉不公,就请
梅师姐对这位郭老弟考较几招,如何?

趁着梅超风看不见,陆乘风在座上冲六怪长长一揖。除了柯镇恶不曾看见,其余五
怪为陆乘风诚意所感,心各有动,踌躇起来。

梅超风(冷笑):我岂能跟无名小辈动手?

郭靖(叫道):你丈夫就是我杀的,与我师父们无关!

梅超风(悲怒交迸):不错,你这小贼,纳命来吧!(听声辨形,左手疾探,五指
猛往郭靖天灵盖插下)

郭靖(急跃避开):梅前辈,晚辈当年无知,误伤了陈老前辈,可是一人作事一人
当!若日后你再找我六位师父??𢁉,那怎么说?

梅超风:你真有种不逃?

郭靖:不逃。

梅超风:好!我和江南七怪之仇,一笔勾销!

黄蓉:梅师姐,我真替你难过,习武之人最可怕的就是做了井底之蛙。你早已不是
江南七怪的对手了,连他们的徒儿也未必打得过,怎么还恁地自信?

梅超风(恼道):三招之内,杀不了他,我当场撞死。

黄蓉:好,这里的人都是见证。三招太少,十招罢。

郭靖:我陪梅前辈走十五招吧。

黄蓉:梅师姐,就让陪你来的朋友做个公证,这你总放心了吧?

梅超风(一怔):谁陪我来着?我单身闯庄,这归云庄的奇门遁甲,只能吓唬外人,
我用得着谁陪?

黄蓉:那你身后那位是谁?

梅超风脸色大变,梅超风反手捞出,快如闪电,可是身后无人,自然一无所获。

黄蓉(脱口赞道):好快的身形!梅师姐,你身后的人,是友是敌也搞不清楚,还
是先顾眼前吧!

梅超风飘忽几抓,均无所获,心思大乱,侧身而立,听声辨风,高度紧张,根本没
心思回答黄蓉。

郭靖(呆呆地):梅前辈,你身后真的有人,蓉儿没有骗你。

陆乘风:师姐,小心!(向青袍人)尊驾是何方神圣,来此意欲何为?

青袍人没有回答,但是梅超风已经相信实有其人,当即连绵抓去,也不见那人如何
闪躲,她竟始终没有抓着。时逢夜半,烛影摇红,两人行动皆如鬼魅,未发出半点
声响,却让众人看得色变。

梅超风(骤然停手。颤声道):你到底是谁?一路上你都跟着我,对不对?你要干
什么?

那人恍若未闻,毫不理会。梅超风向前疾扑,那人似乎身子未动,梅超风这一扑却
扑了个空。

陆乘风:阁下神功盖世,见者钦佩,请坐下共饮一杯如何?

那人转过身去,更不往这边看一眼,飘然出厅。

梅超风(过了片刻):那晚吹箫的前辈高人,便是阁下么?梅超风好生感激。

众人不禁骇然,梅超风用耳代目,以她听力之佳,竟未听到这人出去的声音。

黄蓉道:梅师姐,那人已经走了。

梅超风(惊道):他出去了?我……我怎么也没听见?

黄蓉:你快去找他罢,别在这里发威了。

梅超风(呆了半晌,脸上又现凄厉之色,喝道):姓郭的,接招罢!(双手提起,
十指尖尖,在烛火下发出碧幽幽的绿光,却不发出)

郭靖:我在这里。

梅超风只听得他说了一个“我”字,右掌微晃,左手五指已抓向他面门。

黄蓉:第一招!

郭靖见她来招奇速,身子稍侧,左臂反过来就是一掌。梅超风听到声音,相避不及,
正击在肩头,登时被震得退开三步,但她身子退开,手爪反能疾攻上来。郭靖大惊
之下,右腕“内关”、“外关”、“会宗”三穴已被她同时拿住。 竟反过手来立时扣住了
他脉门。郭靖暗叫:“不好!”全身已感酸麻,危急中右手屈起食中两指,半拳半掌,
向她胸口打去,那是“潜龙勿用”的半招,也算非同小可,梅超风听到风声怪异,侧
身卸去了一半来势,但肩头仍被打中,身子向后撞去,右手疾挥,也将郭靖身子推
出。

两人背心同时撞中了一根厅柱,屋顶上瓦片、砖石、灰土纷纷跌落,一盏长明灯仆
倒。

朱聪(对柯镇恶):定是桃花岛的功夫。

韩小莹(朝黄蓉微微一笑):果然了得。

梅超风跃前纵后,四面八方的进攻。郭靖只是一针指南般随敌辗转,降龙十八掌中
那十五掌连环往复使出来,梅超风竟不能逼近半步,只看得黄蓉笑颜逐开,六怪挢
舌不下,陆氏父子目眩神驰。

黄蓉(嘴里狂数):十七招十八招十九招了!

梅超风眼见郭靖内力耗损甚重,喘息不匀,乘势疾上,双臂直上直下,在九阴白骨
爪的招数中夹了摧心掌掌法。

黄蓉 (纵身跃到柱边):靖哥哥,瞧我!

郭靖连发两招“利涉大川”、“鸿渐于陆”,将梅超风远远逼开,抬头只见黄蓉绕着柱
子而奔,连打手势,一时还不明白。

黄蓉:在这里跟她打。

郭靖这才醒悟,回身前跃,到了一根柱子边上。梅超风五指抓来,郭靖立即缩身柱
后,

梅超风五指插入柱中。这时,郭靖从柱后一掌打来,梅超风只得单掌硬接。两人各
自震开数步,她顺势将五指从柱间拔出。

梅超风恼怒异常,疾扑再攻。郭靖衣襟被扯脱了一截,臂上也被她手爪带中,幸未
受伤,他心中一凛,还了一掌,又向柱后闪去,梅超风一声怒喝,左手五指又插入
柱中。

郭靖(这次却不乘势相攻):梅前辈,我武功远不及你,请你手下留情。

陆乘风:是啊,师姐,郭兄弟已立不败之地,你们不如就此罢手。

梅超风(怒哼一声):我没输给他,我输给你家这许多柱子!

陆乘风(苦笑):是是是,小弟家这些柱子,实在碍事。

梅超风(冷然道):既然碍事,我帮你除了去!

一言方毕,双臂运劲,右手连发三掌,左手连发三拳,都击在柱子腰心,跟着大喝
一声,双掌同时推出,一声巨响,那柱子居中折断。

厅上诸人见机极快,眼见她发掌击柱,已各向外窜出。陆冠英抱着父亲最后奔出。
只听震天一声大响,那厅塌了半边。梅超风全神贯注在郭靖身上,听他从厅中飞身
而出,立时跟着扑上,二人又已斗在一起。

场:九 景:归云庄地牢

时:夜 人:完颜康 段天德

完颜康和段天德梦中惊醒,相顾惶然。

段天德:小王爷,是不是救星到了?

完颜康:我怎么知道?

段天德:要是那位姑娘回来了,不会只救你不救我吧?

完颜康(猛省):你怎么知道有位姑娘?

段天德(苦着脸):那天晚上,我被她狠狠地敲昏了三次,前两次是真的,第三次,
当然就是装的,小将毕竟也是久历沙场。当然,小将我是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
看见。

完颜康(冷着脸):哼!

场:十 景:迎宾大厅外的院落

时:夜 人:郭靖 黄蓉 陆乘风 陆冠英 梅超风 柯镇恶 朱聪 韩宝驹 南希仁 全金
发 韩小莹 青袍人(黄药师)

星光熹微之下,两条人影倏分倏合,郭靖本就不敌,昏黑中更加不利,霎时连遇险
招。

梅超风(淡淡一笑):在里面,瞎子吃亏,在这里,瞎子未必吃亏吧?

又拆几招,苦斗的郭靖只见眼前霎时一亮,却见陆冠英和六位师父每人手擎一只火
把,正为他照明助威,不禁眼眶一热。就在他这分神的一刻,梅超风左腿扫来,郭
靖右足飞起,径踢她左腿胫骨。梅超风踢出一半,忽地后跃,左臂却向他腿上抓下。

陆冠英吃过苦头,朱聪料敌机先,两人同时喊了一声:”小心!“

郭靖惊觉,左手猛地穿出,往梅超风手腕上挡去。梅超风和他手掌相交,手爪一翻,
小指、无名指、中指三根已划上郭靖手背。郭靖知道厉害,右掌击出。梅超风侧身
跃开,纵声长笑。郭靖只感左手背上麻辣辣地有如火烧,低头一看,手背已被划伤,
三条血痕中似乎微带黑色。

郭靖:蓉儿,我中了毒。(不待黄蓉回答,纵身上去呼呼两掌,梅超风早已闪开)

黄蓉(大惊):梅师姐,快拿解药!

梅超风不答。

江南六怪愤恨之极,六支火把齐向梅超风砸去,梅超风听风辨器,知道不能硬生生
去接,索性鼓动袖风,六支火把被她笼在一起,六道火蛇在她身边绕成一条火龙,
最后向六怪砸去,柯镇恶铁杖一迎,将那火球砸向火中,斜斜地掉进暗地里。

柯镇恶铁杖一摆,六怪和黄蓉七人将梅超风围在核心。陆家父子对望一眼,均感为
难。

郭靖这时只觉头晕目眩,全身舒泰,左臂酸软,脸上懒洋洋的似笑非笑。

黄蓉(大叫):靖哥哥,快退!(拔出蛾眉刺,就要扑向梅超风。)

郭靖听她呼叫,精神忽振,左掌拍出,因为臂膀酸麻,去势缓慢之极。

黄蓉、韩宝驹、南希仁、全金发四人正待同时向梅超风攻去,却见郭靖这掌轻轻拍
出,梅超风不知闪避,一掌正中肩头,登时摔倒。

黄蓉一怔,韩、南、全三人已同时扑在梅超风身上,要将她按住,却被她双臂力振,
韩宝驹与全金发登即被她甩开。她跟着回手向南希仁抓去。南希仁见来势厉害,着
地滚开。梅超风已乘势跃起,不提防尚未站稳,背上又中了郭靖一掌,再次扑地跌
倒。

郭靖打出这两掌,神智已感迷糊,身子摇了几摇,一个踉跄,跌了下去,正躺在梅
超风的身边。黄蓉急忙俯身去扶。梅超风听得声响,人未站起,五指已戳了过去,
突觉指上奇痛,立时醒悟,知是戳中了黄蓉身上软䢮甲的尖刺。

梅超风跃起,朱聪已从亭中拖出一把椅子,迎面甩去。

朱聪:接着!

梅超风听不出是甚么兵刃,右臂挥出,把那物打折在地,才知是一张椅子。

朱聪(闪身入厅):好,再试试这个!

风声激荡,一张紫檀方桌掷出,梅超风左手抓去,摸到的是桌面,又光又硬,无所
措手。朱聪正藏身于桌后,手握桌腿,向她撞来。

梅超风飞脚踢开桌子,朱聪早已放脱桌脚,右手前伸,将三件活东西放入了她的衣
领。

梅超风突觉胸口几件冰冷滑腻之物乱钻蹦跳,大惊失态,叫了一声,已无阴森之意,
纯是女人口吻。

朱聪:你放毒,老子也放毒,看谁毒得过谁?

梅超风从怀中抓出几尾金鱼,气恼地朝朱聪方向掷去,再一摸,吃惊不小,不但怀
中盛放解药的瓷瓶不知去向,连那柄匕首和卷在匕首上的《九阴真经》经文也是踪
迹全无。她心里一凉,登时不动,呆立当地。

朱聪这时才从自家袖中摸出瓷瓶,打开塞子,送到柯镇恶鼻端。

朱聪:没错吧?

柯镇恶:内服外敷,都是这药。

梅超风听到话声,猛地跃起,从空扑至。柯镇恶摆降魔杖挡住,韩宝驹的金龙鞭、
全金发的秤杆、南希仁的纯钢扁担三方同时攻到。梅超风伸手去腰里拿毒龙鞭,只
听风声飒然,有兵刃刺向自己手腕,只得翻手还了一招,逼开韩小莹的长剑。

朱聪(将解药交给黄蓉):给他内服一半,外敷一半(顺手把梅超风身上掏来的匕
首往郭靖怀里一塞)物归原主了!(扬起铁扇,上前夹攻梅超风)

陆乘风(大喝):各位罢手,听在下一言。

各人剧斗正酣,无人理睬。陆乘风颓然坐回那把从厅里抢出的交椅,陆冠英望着老
父,同是无能为力的恻然。

郭靖服药后,不多时神智清明,睁开眼睛,冲黄蓉一笑,动动手臂,已觉可用。

黄蓉:不要!

郭靖已经一跃而起,加入战团,看准空隙,慢慢一掌打出,将要触到梅超风身子,
这才突施劲力。这一招“震惊百里”威力奇大,梅超风中掌,登时跌倒。

郭靖(弯腰抓住韩宝驹与全金发同时击下的兵刃,叫道):三师父,六师父,饶了
她罢!

江南六怪心意相通,同觉胜之不武,一齐随郭靖向后跃开。

梅超风翻身站起,抖起毒龙鞭护身。

郭靖:前辈,我们也不来难为你,你去罢!

梅超风(长嘆一声):秀才,你把经文还我。

朱聪(一怔):我没拿你的经文。

柯镇恶(加了一句):江南七怪向来不打诳语。

梅超风心中大急,俯身在地下摸索,却是一无所获。在众人目光的俯视之下,梅超
风再不是个惊世骇俗的魔女,只是一个明眼人围攻之中的瞎子,众多男人围攻中的
苦命女子。身影是弱的,神情是苦涩的。

陆乘风:冠英,你帮梅师伯找找。

陆冠英看着老父表情,知道他不想自己找到后交给梅超风,点了点头。

郭靖:蓉儿,我们也帮梅前辈找找。

陆乘风:师姐,这里确然没有,只怕你在路上掉了。

梅超风不答,仍是双手在地下不住摸索。

突然间各人眼前一花,只见梅超风身后又多了那个青袍怪人。他一伸手,便已抓住
梅超风背心,提了起来,却不见身形如何转换,两人就已没入了庄中树丛。梅超风
空有一身武功,被他抓住之后竟是丝毫不能动弹。

众人待得惊觉,已只见到两人的背影,只能面面相觑,半晌不语,但听得湖中波涛
拍岸之声,时作时歇。

场:十一  景:归云庄院落深处

时:夜 人:梅超风 青袍人(黄药师)

青袍人负手而立,梅超风就站在他身后,却觉得咫尺千里,缥缈无形。

梅超风忽地运爪如风,破空袭去,青袍客身法倏忽,梅超风始终沾不上他的衣角。

梅超风(忽地定住身形。表情是惊骇与伤痛):师父!

青袍人没有回答,只是临风而立。

场:十二   景:归云庄迎宾大厅前的院落

时:夜 人:郭靖 黄蓉 陆乘风 陆冠英 梅超风 柯镇恶 朱聪 韩宝驹 南希仁 全金
发 韩小莹 青袍人(黄药师)

黄蓉(来到陆乘风面前):陆师哥,真想不到在这太湖边上,能够遇到桃花岛故人。

陆乘风(眼睛湿润):我被恩师逐出桃花岛,就在这太湖定居,图的也不过是这一
方的浪影涛声。

柯镇恶:小徒一番恶斗,毁了贵庄无数家什,实实是过意不去。

陆乘风:没有六位大侠与郭兄出头,归云庄早已片瓦无存,在下谢还谢不及呢。

韩小莹:靖儿,功夫可是俊了很多啊。黄姑娘费了很多心血吧。

郭靖点头。

韩小莹(看看周围,轻声嘱咐一句):莫要辜负了她。

郭靖闻言一怔,眼睛放出神采。

韩小莹(怅然一笑):今日辜负一分,他日后悔十分。

郭靖(心神激荡):徒儿记住了。

这时,阴风骤来,青影飘动,那青衣怪客与梅超风又已到了院落中。

梅超风:姓郭的,你用洪七公所传的降龙十八掌打我,我不过是废了一对招子,因
此不能抵挡。姓梅的命不久长,胜败无所牵挂,可要是江湖从此传言,说我梅超风
打不过老叫化的传人,岂不是堕了我桃花岛恩师的威名?来来来,你我再打一场。

郭靖:我本不是你的对手,全因你眼睛不便,这才得保性命。我早认输了。

梅超风:降龙十八掌共有十八招,你为什么不使全了?难道我不配领教十八掌?

郭靖:只因我性子愚鲁……(黄蓉连打手势,叫他不可吐露底细,郭靖照说不误)
……洪前辈只传了我十五掌。

梅超风:好啊,十五掌就收拾了梅超风,洪七公就那么厉害么?不行,非再打一场
不可。

陆乘风:师姐,本门武功与降龙十八掌的高低上下,也未必要靠你跟郭兄弟以命相
争啊。

郭靖:黄姑娘小小年纪,我尚不是她的对手,何况是你?桃花岛的武功我是向来敬
服的。

黄蓉:梅师姐,你还说甚么?天下难道还有谁胜得过我爹?

梅超风:不行,非再打一场不可!(不等郭靖答应,伸手抓将过来)

柯镇恶:靖儿,该上就上,学武之人还怕打架吗?

郭靖:既然如此,请梅前辈指教(挥掌拍出)

梅超风(翻腕亮爪):打无声掌,有声的你不是我对手,刚才已经试过了!

郭靖:万万不可!

梅超风:小子,你好生麻烦!

郭靖:我大师父眼睛也不方便,别人若用这般无声掌法欺他,我必恨之入骨。将心
比心,我怎能对你如此?刚才我中你毒抓,生死关头,不得不以无声掌保命,若是
比武较量,如此太不光明磊落,晚辈不敢从命。

柯镇恶听得脸绽光采,暗暗点头。

梅超风(默然片刻,重又呵斥):我叫你打无声掌,自有破解之道!婆婆妈妈的,
罗嗦什么?

郭靖向那青衣怪客望了一眼,那人傲然背转身去。

黄蓉:靖哥哥,无声就无声,不算欺负她。梅师姐,还是十五招啊,再是苦苦缠斗,
天都要亮了。

郭靖:梅前辈,请。

郭靖当下向后跃开,然后蹑足上前,缓缓发掌打出,只听得身旁一声轻响,梅超风
钩腕反拿,看准了他手臂抓来,郭靖吃了一惊,左掌疾缩,抢向左方,一招“利涉大
川”仍是缓缓打出。他手掌刚出数寸,嗤的一声过去,梅超风便已知他出手的方位,
抢在头里,以快打慢。郭靖退避稍迟,险脸被她手爪扫中,惊奇之下,急忙后跃,
第三招正是拿手的“亢龙有悔”,只听得嗤的一声,梅超风五只手爪又已向他腕上抓
来。

郭靖知道关键必在那“嗤”的一声之中,到第四招时,向那青衣怪客望去,果见他手
指轻弹,一小粒石子破空飞出。

也就在这个时候,柯镇恶也已经听出端详。

柯镇恶:靖儿,小心,有人投石指路!

强弱之势陡转,众人开始紧张。又拆数招,青衣怪客忽然接连弹出三颗石子,梅超
风变守为攻,猛下三记杀手,郭靖已显吃力。

黄蓉捡起一把瓦砾碎片,破空乱掷。怪客指上加劲,黄蓉所掷瓦片固然打不到石子,
而小石子发出的响声也决计扰乱不了。

江南六怪相顾愕然,连最诙谐的朱聪和最稳重的南希仁都带了几分惶急。

这时黄蓉已经住手,呆呆望着那个怪客。

韩小莹(过去揽住她肩膀):别怕,靖儿不会有事的。

黄蓉根本没有反应,片刻之后,突然扑向青袍怪客。

郭靖(大急喝道):蓉儿,小心!

黄蓉(已经扑在那怪客怀里,放声大哭):爹爹!爹爹,你的脸,你的脸怎……怎
么变了这个样子?

郭靖回过身来,见梅超风站在自己面前,却在侧耳倾听石弹声音,当即左掌一击得
中,右掌还待跟上,却是硬生生煞住。

梅超风被这一掌打得翻了个筋斗,倒在地下,再也爬不起身。

陆乘风听黄蓉叫那人做爹爹,悲喜交集,忘了自己腿上残废,突然站起,要想过去,
也是一交摔倒。被陆冠英抱住。

青袍怪客左手搂住了黄蓉,右手慢慢从脸上揭下一层皮来,原来他脸上戴着一张人
皮面具,是以看上去诡异之极。

黄蓉眼泪未干,高声欢呼,抢过了面具罩在自己脸上,纵体入怀,抱住他的脖子,
又笑又跳。

黄蓉:爹,刚才有个糟老头咒你。

黄药师:哼!

黄蓉:那你不好好教训教训他?

黄药师:哼!

黄蓉(吐吐舌头):爹,您怎么离开桃花岛了?

黄药师信手将女儿脸上的面具剥去,收起。

黄蓉(喜道):你的心愿已经了啦?那好极啦,好极啦!(雀跃)

黄药师:了甚么心愿?为了找你这鬼丫头,还管甚么心愿不心愿。

黄蓉(一怔,心中甚是难过):都是女儿顽皮,害得爹爹违愿破誓。爹,以后我永
远都乖啦,到死都听你的话。

黄药师(嘴角终于绽出一丝微笑):你的话,还能信?去,扶你师姐起来。

梅超风听到师姐二字,满心感动。

黄蓉过去将梅超风扶起,陆冠英也将父亲扶来,双双拜倒。

黄药师(嘆了口气):乘风,你很好,起来罢。

陆乘风将父亲重新抱回座椅,面对恩师,陆乘风不敢正坐,而是艰难地采取了跪坐
的姿势,看着他艰难的举止,黄药师心中一痛。

黄药师:乘风…………当年————我性子太急。

陆乘风(哽咽):师父,您老人家安好?

黄药师:总算还没给人气死。

黄蓉(嬉皮笑脸):爹,你不是说我吧?

黄药师(哼了一声):你也有份。

黄蓉(扮个鬼脸):爹,我给你引见几位朋友。这是江湖上有名的江南六怪,是靖
哥哥的师父。

黄药师(眼睛一翻,对六怪毫不理睬):我不见外人。

柯镇恶和韩宝驹见他如此傲慢无礼,无不勃然大怒,分别被朱聪韩小莹示意止住。

黄药师:蓉儿,你有甚么东西要拿?咱们这就回家。

郭靖一急,目光与黄蓉相触,黄蓉示意稍安勿躁。

黄蓉:没有甚么要拿的,却有点东西要还给陆师哥。(从怀里掏出那包九花玉露丸)
陆师哥,这些药丸调制不易,我回桃花岛,还怕没有这些东西,还是还了你罢。

陆乘风(摇手不接,转对黄药师):弟子今日得见恩师,余生死亦瞑目。可要是恩
师能在弟子庄上小住几时,弟子更是……

黄药师(打断他的话头,向陆冠英一指):他是你儿子?

陆乘风:是。

陆冠英(不待父亲吩咐,恭恭敬敬的磕了四个头):孙儿叩见师祖。

黄药师:罢了!(并不俯身相扶,却伸左手抓住他后心一提,右掌便向他肩头拍落)

陆乘风(大惊失色,却硬生生没有出手拦挡,只是急呼):恩师,我就一个儿子…

陆冠英肩头被击后站立不住,退后七八步,再是仰天一交跌倒,但没受丝毫损伤,
怔怔的站起身来。

黄药师:乘风,你很好,没把功夫传他。这孩子是仙霞派门下的吗?

陆乘风:正是拜在仙霞派枯木大师的门下。

黄药师(冷笑一声):枯木这点微末功夫,也称甚么大师?你所学胜他百倍,打从
明天起,你自己传儿子功夫罢。仙霞派的武功,跟咱们提鞋子也不配。

陆乘风(大喜,忙对儿子道):快,快谢过祖师爷的恩典。

陆冠英又向黄药师磕了四个头。黄药师昂起了头,不加理睬。

黄蓉:恭喜陆师哥!

陆乘风:多谢小师妹。

黄药师(白了黄蓉郭靖一眼,转对陆乘风):这个给你!

黄药师右手轻挥,将袖中取出的两张白纸向陆乘风一先一后的飞去。

六怪旁观,暗自钦服。

黄蓉(甚是得意,悄声向郭靖):靖哥哥,我爹爹的功夫怎样?

郭靖:令尊的武功出神入化。蓉儿,你回去之后,莫要贪玩,好好跟着学。

黄蓉(急道):你也去啊,难道你不去?

郭靖:我要跟着我师父。过些时候我来瞧你。

黄蓉大急,紧紧拉住他手,郭靖不语,心中凄然,却是没有改口。

陆乘风接住白纸,依稀见得纸上写满了字。陆冠英以火把相就,陆乘风看见两张纸
上写的都是练功的口诀要旨,却是黄药师的亲笔,第一叶上右首写着题目————
旋风扫叶腿法。

陆乘风:恩师所传,必是绝学,乘风虽不能演练,却可以传授犬子,陆家子孙,尽
感师父宏恩。(在座椅上伏身拜谢)

黄药师:这套腿法和我早年所创的已大不相同,招数虽是一样,但这套却是先从内
功练起。你每日依照功法打坐练气,要是进境得快,五六年后,便可不用扶杖行走。

陆乘风又悲又喜,百感交集。

陆冠英更是激动,伏地叩地不止。

黄药师:乘风,你把三个师弟都找来,把这功诀传给他们罢。

陆乘风:是。(停顿片刻)曲师弟和冯师弟的行踪,弟子一直没能打听到。武师弟
已去世多年了。

黄药师心里一痛,一对精光闪亮的眸子直射在梅超风身上,她瞧不见倒也罢了,旁
人无不心中惴惴。

黄药师(冷然):超风,你作了大恶,也吃了大苦。刚才那裘老儿咒我死了,你总
算还哭出了几滴眼泪,还要替我报仇。瞧在这几滴眼泪份上,让你再活几年罢。

梅超风喜出望外,拜倒在地。

黄药师:乘风是受你们牵累,所以,我收他重归门下。至于你…………

陆乘风:师父,师姐她…………

黄药师:她什么?

陆乘风(低下头,艰难言道):徒儿想说,师姐在这世上,已经没有别的亲人了。

梅超风心中一酸,清泪滚落。

黄药师(深深吸一口气):我有三件事,给你一年时间,你都做到了,我自会考虑
让你重归门下。

梅超风(感泣):弟子赴汤蹈火,也要给恩师办到。

黄药师:第一件,你把《九阴真经》丢了,你给我找回来,要是给人看过了,就把
那人杀了,一个人看过,杀一个,一百个人看过,就要杀一百个,只杀九十九人也
别来见我。

郭靖马上就想出言反驳,黄蓉微微摇头阻止。

黄药师:曲、陆、武、冯四个师兄弟,都因你受累,你去把灵风、默风找来,再去
查访眠风的家人后嗣,都送到归云庄来居住。这是第二件。至于第三件嘛…………
(仰头向天,望着天边北斗,缓缓言道)《九阴真经》是你们自行拿去的,经上的
功夫我没吩咐教你练,可是你自己练了,你该当知道怎么办(隔了一会)这就是第
三件。

梅超风(垂首沉思片刻,方才恍然,颤声道):待那两件事办成之后,弟子当把九
阴白骨爪和摧心掌的功夫去掉。

郭靖不懂,拉拉黄蓉的衣袖,眼色中示意相询。黄蓉脸上神色甚是不忍,用右手在
自己左手手腕上一斩。

郭靖(眉头紧皱,终于按捺不住):这样未免残忍!

众人齐向郭靖望来,黄药师走到他面前。

黄药师(不答):你叫郭靖?

郭靖(认真拜倒):弟子郭靖见过黄老前辈。

黄药师:陈玄风是你杀的?你本事可不小哇!

郭靖:那时晚辈年幼无知,给陈前辈擒住了,慌乱之中,失手伤了他。

黄药师(哼了一声):陈玄风虽是我门叛徒,自有我门中人杀他。桃花岛的门人能
教外人杀的么?

郭靖无言可答。

黄蓉:爹爹,那时候他只有六岁,又懂得甚么了?

黄药师(恍若未闻):洪老叫化素来不肯收弟子,却把最得意的降龙十八掌传给了
你十五掌,你必有过人的长处了。要不然,总是你花言巧语,哄得老叫化欢喜了你。
你用老叫化所传的本事,打败了我门下弟子,哼哼,下次老叫化见了我,还不有得
他说嘴的么?

黄蓉(笑道):爹,花言巧语倒是有的,不过不是他,是我。他是老实头,你别凶
霸霸的吓坏了他。

黄药师(怒气更甚):老叫化教你本事,让你来打败梅超风,明明是笑我门下无人
……

黄蓉:爹,谁说桃花岛门下无人?他欺梅师姐眼睛不便,掌法上侥幸占了些便宜,
有甚么希罕?对不对,梅师姐?

梅超风不语。

黄蓉:师姐,师妹今天给你出口恶气!来,姓郭的,我用爹爹所传最寻常的功夫,
你用七公生平最得意的掌法,咱们决一胜败。

郭靖:我向来打你不过,还打什么?

黄蓉(喝道):看招!

纤手横劈,飕飕风响,她使出了落英神剑掌,郭靖便以降龙十八掌招数对敌,但他
爱惜黄蓉之极,哪肯使出全力?可是降龙十八掌全凭劲强力猛取胜,招数繁复奇幻,
远逊落英神剑掌法,只拆了数招,身上连中数拳。

黄蓉(高声叫道):你还不服输?

黄药师(铁青了脸,冷笑):这种把戏有甚么好看?

也不见他身子晃动,忽地已然欺近,双手分别抓住了两人后领向左右掷出。虽是同
样一掷,劲道却大有不同,掷女儿的左手只是将她甩出,掷郭靖的右手却运力甚强,
存心要重重摔他一下。郭靖身在半空使不出力,只觉不由自主的向后倒去,但脚跟
一着地,立时牢牢钉住,竟未摔倒。

黄药师(怒气更炽):我没弟子,只好自己来接你几掌。

郭靖(忙躬身道):弟子就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和前辈过招。

黄药师:哈,和我过招?谅你这小子也不配。我站在这里不动,你把降龙十八掌一
掌掌的向我身上招呼,只要引得我稍有闪避,举手挡格,就算是我栽了!

郭靖:弟子不敢。

黄药师:不敢也要你敢。

郭靖望着黄蓉,黄蓉缓缓点头。

郭靖:既是前辈有命,弟子不敢不遵。

郭靖运势击出“亢龙有悔”,只使了六成力。这一掌打到黄药师胸口,手掌一滑,便
溜了开去。

黄药师:干吗?只出六成力?瞧我不起么?

郭靖:弟子不敢。

第二掌“或跃在渊”,却再也不敢留力,吸一口气,左掌前探,右掌倏地从左掌底下
穿了出去,直击他小腹。

黄药师:这才像个样子。

郭靖待指尖微微触到黄药师的衣缘,立时发劲,不料就在这劲已发出、力未受着的
一瞬之间,对方小腹突然内陷,只听得喀的一声,手腕已是脱臼。

江南六怪见黄药师果真一不闪避,二不还手,身子未动,一招之间就把郭靖的腕骨
卸脱了臼,又是佩服,又是担心。

黄药师(喝道):你也吃我一掌!

郭靖忍痛纵起,要向旁躲避,哪知黄药师掌未至,腿先出,一拨一勾,郭靖扑地倒
了。

黄蓉:爹爹别打了!(从旁窜过,伏在郭靖身上)

黄药师变掌为抓,一把拿住女儿背心,提了起来,左掌却直劈下去。

江南六怪知道这一掌打着,郭靖非死也必重伤,一齐抢过。全金发站得最近,秤杆
上的铁锤径击他左手手腕。黄药师将女儿在身旁一放,双手任意挥洒,便将全金发
的秤杆与韩小莹手中长剑夺下,平剑击秤,当啷一响,一剑一秤震为四截。

陆乘风:师父!…………

黄蓉:爹,你杀他罢,我永不再见你了。

黄蓉一扭身形,没入夜色。

黄药师(惊怒交集):蓉儿!

场:十三 景:湖边

时:夜 人:黄药师 黄蓉

黄蓉奔到水边,更不停留,脚尖点地,已经纵入湖中。

黄药师迟了一步赶到,只是一道银线,直射湖心,少顷,碧波万顷,再无痕迹。

黄药师木立湖岸。

场:十四 景:归云庄迎宾大厅外的院落

时;夜 人:郭靖 陆乘风 陆冠英 梅超风 柯镇恶 朱聪 韩宝驹 南希仁 全金发 韩
小莹 黄药师

朱聪过来,干净利索地替郭靖接上了脱臼的腕骨。

郭靖(机械地):谢谢二师父。(发呆)蓉儿走了。

韩小莹(温言抚慰):怕什么,她不是生你的气,日后自然还会回来找你。

韩宝驹:还提什么日后?今天就要跟黄老邪拼命!

陆乘风:几位切莫冲动,待乘风向师父求情………

柯镇恶(冷笑):庄主好意,我们心领就是。

众人眼前一花,黄药师已经重新出现。

黄药师(冷冷言道):江南六怪,你们几个自寻了断罢,免得我出手时,你们多吃
苦头。

柯镇恶(横过铁杖):大丈夫死都不怕,还怕吃苦头?

韩小莹(冷笑):此等琐碎小事,也拿来要挟,未免有失大宗师的风范。

朱聪(少有的神情肃然):江南六怪,已归故乡,埋骨五湖,尚有何憾?

六人或执兵刃,或是空手,布成了迎敌的阵势。

郭靖(挡在师父们前面):陈玄风前辈是弟子一人杀的,与我众位师父无干,我一
人给他抵命便了。

韩宝驹:混帐小子,你还来找什么死?

郭靖(情急):三师父,陈前辈是弟子所杀,弟子怎能牵累师父?

南希仁:好,就依靖儿。

全金发:咱们七个人,抵他那一条命!

郭靖(挺身向黄药师昂然说道):弟子父仇未报,前辈可否宽限一个月,三十天之
后,弟子亲来桃花岛领死?

黄药师:你敢来桃花岛?

郭靖:蓉儿早说让我去看看她出生的地方,郭靖愿意死在那里。

黄药师怒气渐平,细细打量郭靖,有心出言讥讽,可回头望望太湖女儿的方向,心
中烦躁又生。

黄药师(手一挥):滚开!

众人不禁愕然,只见黄药师黑暗之中身形微晃,已自不见。

全金发:他就这么走了?

陆乘风(呆了半晌,才道):请各位到后堂歇息,天亮再做计较。

郭靖:陆庄主,我…………

陆乘风:我知道,你现在就要去找小师妹,可是你到哪里找啊?留在这里,说不定,
她倒好来找你。

朱聪:那就多有叨扰了。

陆乘风:冠英,你来安排各位大侠。

陆冠英看看梅超风,心生踌躇。

陆乘风:我与梅师姐多年不见,有话叙谈。

陆冠英从命,恭恭敬敬引江南六怪和郭靖离去。

终于,只剩下梅超风和陆乘风两个人。

梅超风:今日一别,又不知什么时候再见他老人家。

陆乘风:一年期满,师父自然会在桃花岛等你。寻访两位师弟和武师弟的家人,我
可以帮你做,你就全力去找《九阴真经》,给师父一个交代吧。

梅超风:你留我下来,还有别的事情要谈吧?

陆乘风:那位金国小王爷,怎么会是你的徒弟,你真的要我放了他?师父平生讲求
忠义,要是知道你收金狗为徒…………

梅超风:你不是说了,我在世上没别的亲人了。这个徒弟,放不放在你了。我也知
道他是金人,我也讨厌金人,可是当初,他给过我一个存身之地。

梅超风言罢,苦涩一笑,飘然远去。

陆乘风孤单地坐在那里,天空渐渐发白。

场:十五 景:归云庄地牢

时:晨 人:完颜康 段天德

段天德:小王爷,小将睡不着,小将在想一件事。

完颜康:什么事?

段天德:您对那位姑娘,是真心的还是…………不太真心?

完颜康:你说呢?

段天德:我说不好。

完颜康(越来越恼怒,声音却越来越平静):那你猜呢?
段天德:我又不敢猜。

完颜康:那你就再不要提她!

段天德:我又舍不得不提。

完颜康(怒极):你!

段天德:其实啊,您应该骗骗她,骗得她把咱们一个一个都救出去,然后呢,您是
始乱终弃也好,您是乱而不弃也好,还不是由你?

完颜康:我不会这么对她的!(自言自语)她和别的女人不一样。

段天德(若有所悟):我懂了!可是————

完颜康:你还废话?

段天德(十分诚恳地):您觉得,您和别的男人不一样吗?

场:十六 景:宝应祠堂内

时:晨 人:穆念慈 白驼山姬妾

穆念慈被点中穴道,形容憔悴。身边的姬妾嘻嘻笑着,为她擦脸。穆念慈怒视着她。

姬妾:你瞪我干什么?大家都是女人,我又没有吃你豆腐。

穆念慈不语。

姬妾:你这么凶下去,不会有好结果的。也不知公子爷看上你什么?

穆念慈不语。

姬妾:来中原这么久,他对你算是最耐心了。不过也难说,这宝应县美女如云,他
说不定就把你忘了。

穆念慈还是没有说话。

姬妾:我知道,你在等你的情郎哥救你,你真傻啊,男人是留不住的,也是等不来
的。

穆念慈眼中涌出了泪水。

场:十七 景:归云庄花厅

时:晨 人:郭靖 陆乘风 陆冠英 完颜康 段天德 柯镇恶 朱聪 韩宝驹 南希仁 全
金发 韩小莹

完颜康被押上来,兀自是桀骜不逊之态,段天德倒是一路点头,笑得妩媚动人。

郭靖与完颜康四目相对,郭靖不知道说什么好,完颜康则是根本不打算找话来说。

陆乘风(盯着完颜康):你师父来过了,又走了。

完颜康(脸上表情变幻,终于恨恨地说):既然她都救不出我,小爷就任你们处置
便是。

陆乘风:我们现在就放了你。但是如果你再来中原,为非作歹,你是谁的徒弟,归
云庄的人都不会放过你。现在,你走吧。

完颜康(看看周围森然无语的面孔,心头狂跳):真的放我走?(陆乘风点头)好,
告辞!

段天德(可怜巴巴的):小王爷,您怎么又没想着我啊。

陆乘风(对陆冠英):毕竟是朝廷命官,杀掉不是了局。

陆冠英:听凭爹爹处置。

陆乘风(对完颜康):带上这个狗官,一同走吧。

段天德(喜出望外):想不到众位英雄如此豪爽义气,如此宽宏大量,我段天德有
生之年,不忘诸位大恩大德。

郭靖一怔,看着六位师父,六位师父也是面面相觑。

郭靖:你说你叫段天德?

柔然


张贴于 2003-5-17 15:45:56 台湾当地时间   
  
  


《射雕英雄传》第十五集《神龙摆尾》

场:一     景:归云庄花厅

时:晨     人物:郭靖、段天德、江南六怪、杨康、陆乘风、陆冠英

郭靖回过头来,烛光下已睚㩗欲裂:你……你叫段天德?

段天德一怔:小英雄叫我?

郭靖:你叫段天德?

段天德点头不迭:对,对!小将姓段,贱名天德,上天有好生之德的那个天,那个
德。

郭靖:十八年前你可是在临安当武官?

段天德又惊又喜:正是正是!啊哟,原来是临安的旧识么?小英雄瞧着确是面善,
啊哟不对,小英雄那时年纪当还不大。莫非小将识得小英雄的父辈?真是三生有幸
三生有幸……

郭靖再不理他,回头看着江南六怪:师父!

江南七怪面面相觑。

韩小莹忽然无由地鼻子一酸,几欲落泪:靖儿!

柯镇恶面色凝重,拍了拍郭靖的肩。

段天德拍着额头又凑了上来:对了对了!险些便忘了说,(指陆冠英)刚才说到这
位小英雄的师承门派,小将还是枯木大师俗家的侄儿,说起来咱们还是一家人呢?
哈哈哈哈!

陆冠英不明就里,抱拳一揖:几日来多有得罪。

郭靖转身,向陆家父子一抱拳:陆庄主,在下要借宝庄后厅一用。

陆乘风虽莫名其妙,却点头不迭:使得,使得。

段天德瞧着郭靖过来,便没口子地一股亲热:对了对了,小将是如何识得小英雄抑
或小英雄的父辈的?小英雄可给提个醒。

郭靖瞧他一眼,一言不发地挽住他臂。

段天德登时几欲飞上了天:啊哟,这哪里敢当!这……那……呵呵,小将怕痒!

郭靖:去后厅。

郭靖一言不发地拉着哈哈大笑的段天德走开。

场:二 景:归云庄后厅

时:晨   人物:郭靖、段天德、江南六怪、杨康、陆乘风、陆冠英

郭靖和六怪自己动手将厅上桌椅搬开,只在中间留一张空桌,空出好大一片地方。

陆乘风隐隐意识到什么,静静地看着。

郭靖对陆乘风:烦借纸笔一用。

陆乘风挥了挥手,一个家丁急下。

郭靖忽然意识到不对:那狗贼呢?

朱聪拍拍他肩:跑不了他,六师父看着呢。

家丁已将纸笔拿来,郭靖接过:二师父,请你书写先父的灵位。

朱聪提笔在纸上写了“郭义士啸天之灵位”八个大字,郭靖胸口起伏,一言不发地看
着。

全金发和段天德把着肩背上来,段天德的笑声老远就能听见。

段天德:小将与各位侠士真是相见恨晚!恨不能立马就做了磕头换贴子的好兄弟!
……

话音未落,转过厅角,第一眼便看见桌上的灵位。

段天德:郭义士啸天之灵位……哪位郭义士?(大赞)名讳啸天,这名字真是威风
得紧!

他转了头,瞧着六怪和郭靖一张张铁青的脸,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却又说不出个就
里来。

柯镇恶:临安牛家村的郭啸天,大人不记得了么?

段天德苦思:真的是好熟!隐隐地就要想起来啦!

郭靖再也忍一住,一把将他掀翻在地上:便是我那惨死在你刀下的爹爹!

段天德顿时魂飞魄散:哪……哪位爹爹?不,小的是说定是弄错了!

郭靖揪着他衣襟:你再瞧瞧有没有错!

段天德瞧着眼前那张恨得咬牙切齿的脸,终于怔住。

段天德使了吃奶的劲挣开,呼天抢地跪了下来,头对了灵位磕得山响:冤枉啊!郭
义士,您老人家不幸丧命,虽跟小的有那么丁点儿干系,可小的也是受了上命差遣,
乃是身不由己呀!

郭靖一脚踏住了他:谁差你了?谁派你来害我爹爹?

段天德立刻抚摸着郭靖的腿:小英雄真是英姿飒爽……(郭靖脚上加劲)啊哟!那
便是大金国的六太子完颜洪烈!

杨康本多少有点事不关己的样子,此时如轰了个闷雷下来一般:你说甚么?

段天德:小王爷……啊哟,不,郭英雄,郭义士,这事实在不能怨小的(与此同时,
闪回出牛家村郭杨两家被屠景象————段天德率兵登门)当年见到您老太爷威风
凛凛,相貌堂堂,在下心里是好生钦服的!(段天德吩咐手下围攻郭啸天)本是决
意要手下留情,还想跟他做了磕头换贴子的兄弟!(郭啸天反抗受伤,段天德狞笑)
只不过小将只是个小小的官儿,委实自己做不了主!空有那爱慕之心,好生之德…
…(瞧瞧郭靖)小将名叫段天德,这上天有好生之德的道理,虽比不得岳爷爷背上
刺的字,可一直是刻在心里的呀!

段天德瞧着郭靖实在没有半点为自己打动的样子,手足并用,也不知怎的就从郭靖
脚下挣了出来,改抱了桌子腿大声哭号:郭老爷,你老人家在天之灵可要明白!害
你的仇人是人家六太子完颜洪烈,是他这个畜生,他狼子野心瞧上了杨家夫人,便
着小的去做些猪狗不如的事情!你公子爷今日长得这么英俊,你在天之灵也必欢喜,
你老人家保佑,让他饶了小人一条狗命罢……

话音未落,杨康纵身跳了起来,双手合击将段天德打得头骨碎裂。

段天德大梦初醒般瞧了半天,软绵绵倒下。

杨康一头扑倒在桌子面前,放声大哭,哭得那般淋漓,让人觉得他已非是为了那个
从未谋面的郭啸天,而是为自己的境遇。

郭靖沉默良久,过去拍拍他的肩头。

杨康:我……我……

郭靖:杨兄弟!

郭靖和杨康并排着,一头跪了下去。

场:三 景:归云庄后厅

时:日 人物:郭靖、江南六怪

江南六怪正自聚在厅上,沉默不语。

郭靖进来,红着眼圈跪下:靖儿多谢六位师父传了一身武功,今日得报大仇。

韩小莹眼圈顿时红了:靖儿快起来!咱们今儿总算对五哥有个交代了!

柯镇恶哼了一声:靖儿,你的武功……

郭靖正起了半拉身子,连忙又跪下:弟子正要禀六位师父得知!徒儿遇见洪七公老
前辈,得他传了套降龙掌法。徒儿没向师父说,请师父处罚!

六怪齐齐耸然动容,全金发是真心羡慕之相,南希仁没说话,眼中已见泪花。

朱聪:我们正诧异桃花岛武功变得如此大开大阖,光明磊落,原来却是洪老爷子传
你的?

柯镇恶:洪老爷子一向侠名远播,他的武功你尽管用来便是!只是他既传你武功怎
又不收你为徒?(难得哈哈大笑)是不是你这孩子怕师父们怪罪?

郭靖老老实实地:是洪老爷子不愿收徒!

朱聪摇头微笑:这孩子终也学会谦虚了,人家传你武功又怎会不愿收你?下回再有
机会便既拜师!(瞧一眼柯镇恶)那可是你天大的福份!

柯镇恶点头不迭。

韩小莹微笑:还有,那桃花岛的小妖女也是至情至性之人,你以后对人家千万好些。
(瞧韩宝驹一眼)哥,是么?

韩宝驹瞪眼:问我做什么?

场:四 景:归云庄庭院

时:日 人物:郭靖、杨康

水里倒影,杨康手上捏着那颗金国钦使的金印。郭靖静悄悄过来。

郭靖:杨兄弟,我和六位师父就要走了,你要如何?

杨康:从今以后我就是个孤儿了,我不知道去哪里。

郭靖瞧着他:杨兄弟,我是打没出世就做了孤儿,你总还见了杨伯父一面,世间的
事情……唉,真是,只有蓉儿才说得清楚。

杨康摇摇头:如果没见不是更好!

郭靖一愣,脸上立刻有了不满之色:怎能这么说?若没见你,杨伯父岂不是死不暝
目?你娘岂不是空盼了十几年?你岂不是仍得在那王爷府里认贼作父?

杨康神情复杂,瞧郭靖一眼:我好羡慕你,因为这些事情你永远不会明白。

郭靖挠了挠头,他确实不明白:你待怎样?

杨康拈起手上那颗印打量。

郭靖:那是什么?

杨康就手将金印击碎了池里的倒影,苦笑:富贵一场,春梦一场。反正我从此是姓
了杨,完颜两字,跟我再无干系。

郭靖面露喜色:好,这才是不忘本的好汉子!我打算明日去杀那完颜洪烈,你去也
不去?

杨康苦笑:郭兄弟,如果一个人把你养到今天这般大,你天天叫着他爹,忽然间我
就要你杀了他,你下得了手吗?

郭靖怔了许久:那怎么办?难道不报杀父之仇?

杨康就池里掬起一捧水浇在头上,嘆了口气:这些日子这许多事搅得我心里好乱,
你给我些时间,让我好好想想。

郭靖同情地看着他,点了点头:如此也好。

杨康苦笑:多谢。

郭靖一怔:此话从何讲起?

杨康:多谢你不象我师父那样咄咄逼人,逼着我去做那些忠孝礼义的事情。

郭靖对着杨康的背影,真不知说什么才好,转身欲行,忽然又想起一事。

郭靖:对了,杨伯父和我母亲都曾对我说过,当年先父与你爹爹有约,你我要结义
为兄弟,你意下如何?

杨康转过身来,瞧了郭靖半晌:你的意思又如何?

郭靖:我想让父亲和杨伯父放心。

杨康大笑,微露狂态:我羡慕你,我真的好羡慕你,羡慕你一辈子不会有什么彷徨
心事!

郭靖认真地:那咱们互报一下生辰八字可好?

杨康:那还有什么好报的。你老成持重,我生性轻狂,你自是生在我前,你是兄,
我是弟!——郭大哥!小弟这厢有礼了!

杨康甚是无礼地一头拜了下去。

郭靖也连忙拜倒:杨兄弟!

江南六怪远远地看着,朱聪用肘捅捅南希仁,对那两人努努嘴,南希仁会心一笑。

场:五 景:归云庄外

时:日 人物:郭靖、杨康、江南六怪

江南六怪与郭靖、杨康出门,几人虽仍不愿意和杨康说话,但神情中已见和善。

杨康一抱拳,唱个无礼喏:列位,在下告辞。

他连句后会有期的话也没有便上了马,瞧郭靖仍与六怪在话别,甚是不耐地勒着马
在周围跑圈。

朱聪意味深长地瞧杨康一眼:靖儿,你真打算和这位小王爷一起去?

郭靖:靖儿已与杨兄弟义结金兰,他说了以后要弃富贵如粪土的。再说杨兄弟屡遭
变故,心情激荡,靖儿也该陪着他。

柯镇恶点点头:既然结了金兰,自该为兄弟着想。

郭靖瞧一眼杨康:那靖儿便告辞了。

全金发:这太湖地方最近出了个采花淫贼,师父们一直在找,若你见到,便顺手擒
了。料你也不会拾夺不下。

郭靖:弟子记住了。

韩小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靖儿!

郭靖连忙站住:七师父有何吩咐?

韩小莹先看柯镇恶一眼:那桃花岛之约,就不必去了。

朱聪怔一下,也看柯镇恶:这事我昨晚也想了一夜,瞧那黄药师性子古怪,靖儿此
去必定吃亏……只不知大哥的意思……

柯镇恶铁杖一顿:这是说哪里话?为侠义道先得学会了为人,咱们又岂能教靖儿把
自个说的话吃了回去?今儿六月初五,七月初一咱们醉仙楼相会,然后同赴桃花岛
之约!

郭靖连忙跪倒:桃花岛弟子一定要去,却求六位师父不必以身犯险!

韩宝驹瞪眼便骂:你能跟你义弟共患难,倒要把六位师父抛在脑后吗?

郭靖忙伏下身子:弟子不敢!

朱聪笑:起来罢!武功不武功地且不说,现下你是个成人,不要动不动就倒头跪拜。

六怪哄堂大笑,郭靖讪讪地站起来。

南希仁:小心你义弟。

郭靖回头瞧一眼,杨康那小子正不耐烦地拿马鞭抽打着柳枝。

韩小莹:四师父这话你一时不会明白,以后却要时时仔细地想着。

郭靖:靖儿记在心里了。只是杨兄弟他性子素来如此……

朱聪一笑:这事你自己计较,师父怎会来挑拔你兄弟情谊?还有那黄药师的女儿性
情也够古怪,不过咱们老大不小,倒犯不着跟小姑娘家生气——三弟,是么?

韩宝驹一捋胡髭,倒忍不住笑了出来:这小女娃骂我是矮冬瓜,她自己挺美么?

郭靖:多谢六位师父!

柯镇恶:好自为之罢!

六个人走向岸边候着的船,郭靖目送,杨康过来,一脸的不耐。

杨康:咱们还不走么?

郭靖:我须得送六位师父。

郭靖直瞧着六怪的船远远没在太湖之中,杨康心下着烦,将一块大石子狠狠砸进水
中。

场:六 景:溧阳小镇

时:日 人物:郭靖、杨康、小二

熙熙攘攘的人群,郭靖、杨康在其间策马缓行,两人到了一家模样还过得去的饭店
前。

郭靖:杨兄弟,咱们在这里住店打尖可好?

杨康瞧也没瞧他:你累了吗?

郭靖愣了一下:确是有点累。

杨康翻他一眼:你不累,你是怕我累。————杨康却不须别人可怜。

郭靖愣住,前面的杨康却被早候在门前的店小二拦住。

小二:两位可是郭爷和杨爷?怎的这会才来?让小人候得好苦?

杨康: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小二忙正色:酒饭早就准备好了,请进来用罢。

郭靖一愣:大哥没认错人吧?

小二:从归云庄来的郭爷杨爷罢?骑着这般神骏的小红马,不会认错的。

郭靖瞧杨康一眼,杨康点点头:倒撩得我有些好奇。

小二如奉纶旨般忙将马牵住。

场:七 景:饭店

时:日 人物:郭靖、杨康

杨康恼火地瞧着那一桌菜肴,郭靖倒吃得甚是欢势。

郭靖:到底是谁预先来订了这桌酒菜?

小二忙笑:这个是绝不让说的,不过……(手上作拈钱的动作)

杨康静静把刀抽了出来放在桌上。

郭靖瞧小二的神情回头:杨兄弟?!

小二吓得一怔:是位仙女般的姑娘。咱们柜上还说谁这般好福气?瞧郭爷这般风神
俊朗,定是郭爷的相好罢?

郭靖惊喜地看杨康一眼:蓉儿?

场:八 景:路上

时:日 人物:郭靖、杨康

蹄声得得,小红马性子急,一马当先地围了杨康那匹劣马绕圈,郭靖在马背上左顾
右盼,一脸欢喜。

杨康不疾不缓地赶了上来,脸色越发地难看。

郭靖:杨兄弟,你瞧见象蓉儿的人么?

杨康:没有。

郭靖:杨兄弟,一想到蓉儿就在咱们左近,我心里好欢喜!

杨康:我瞧得出来。

郭靖喜形于色:依了蓉儿的性子,定是要咱们去找她。

杨康:你的马快,你找她去罢。我倒愿意一个人慢慢地走。

郭靖一愣:杨兄弟这是说哪里话?咱们俩一块出来,自然一起走。

杨康:你不明白我的意思么?你有你的蓉儿,我也有我想要找的人。

郭靖:穆姑娘?

杨康瞧了他一眼:你怎的知道?……没错,我现在就是愿意和她一块。

郭靖笑了:那咱们先去找穆姑娘!再找蓉儿!

杨康瞧着郭靖脸上大孩子般的神情,心有所动,却终于沉下心来拍马走开。

郭靖毫不费劲地便赶上了他:那咱们便快些走!

杨康:你不明白我的意思么?(他的马头又超过了郭靖)我是说你不要跟来,我想
一个人走!

郭靖愣住,瞧着杨康马上缓行的背影,许久:可咱们是结义兄弟!

杨康头也不回:结义兄弟便得走一条道么?既如此,不结义也罢!

杨康脸上神情变幻不定,话出口却已经有点后悔,但仍强撑着不愿回头。

身后一片寂静,忽然间马蹄声响起,从杨康身前卷过——杨康已经笑着转过头去。

可郭靖却头也不回地从杨康身前驰过,这老实人终于动怒了。

一个小包袱落在杨康怀里。

郭靖远去的身影:你好自为之!

杨康抬头欲呼,却终于没有喊出来,于是郭靖很快在前路上消失。

杨康打开包袱,里面豁然便是陆乘风送给郭靖做贺礼的四十两黄金。

场:九 景:路边小店

时:暮 人物:郭靖、小二

蹄声如狂风般卷来,郭靖一脸怒意在店边下马。

店小二忙不迭迎将过来:这位可是郭爷?……

郭靖:是不是有人已在这里订下了酒饭?端上来吧?

店小二一愣,瞧着郭靖神情不善,连忙过来牵马。

郭靖一指店外的空地:把桌子搬出来,我要在这里用饭!

暮色西沉,郭靖对了来时的方向坐在路边,一杯杯喝着酒。

终于有个服饰相貌与杨康类似的男子经过,郭靖欢喜站起,细看不是,又失望地坐
下。

天色已经渐黑,而杨康终于没有出现。

场:十 景:路边河堤

时:夜 人物:杨康

河面上溅起一个一个小水花,那水花是用黄金锭打出来的。

杨康的嘴角纯是冷笑。直到将手上最后一锭黄金扔进了水里,他还想扔什么东西进
去,却发现自己已经身无一物,他骤然怔住,随后掩着脸无声地哭泣。

场:十一 景:路边河堤

时:夜 人物:郭靖、黄蓉

河面上溅起一个一个的水花。

郭靖又在岸边捡起一把小石子,边回头眺望,远处的路上仍无半个人影。

郭靖伶仃独步,一一一个个将石子扔进河里,这实在是入关来最为孤单的一个晚上。

小红马将脸拱到他怀里亲热,郭靖下意识了伸了手抚摸,小红马忽然仰起头来喷了
个响鼻。

郭靖抬头,惊喜至极的神情。

月色下,黄蓉坐在对面河岸,喜笑盈然地抬头瞧他一眼。郭靖二话没说便跳进河里,
走几步河水已经没顶,郭靖手足并用地游泳。

黄蓉瞧他近前,手上玩着两个泥娃娃,她在泥娃娃跟前放上几个放着花草的小碗:
你们两个乖乖地坐着,这么面对面的,对了,就是这样。这碗是靖哥哥的,这碗蓉
儿吃。这是蓉儿煮的,好不好吃啊?

水声泼喇大响,水上已没了郭靖的身影,再出现时已潜水到了黄蓉身边,一张憨笑
的脸:好吃,好吃极啦!

黄蓉笑吟吟瞧着这张水鬼般的脸,忽然一伸手把他摁了下水,起身便走。

郭靖一身水草地赶上:蓉儿,蓉儿你怎么啦?

黄蓉气鼓鼓地:去陪你的师父你的杨兄弟好了!明知道我就在前面也不赶上来!最
好明天也不见你,后天也不见你,三四天都不见你!让你一个人在这河边孤单死!

郭靖给噎得一愣一愣的,鼻子里喘着气却说不出话来。

黄蓉:有话就说嘛!

郭靖幸福得泪花在眼里直泛:蓉儿,我好高兴!

黄蓉一愣,扑到郭靖怀里,两人紧紧地拥抱。

小红马在河里欢腾戏水。

场:十二 景:路上

时:夜 人物:郭靖、黄蓉、黎生、余兆兴、丐帮弟子

郭靖、黄蓉也不上马,两人在路边缓缓而行,就了天边的月亮,也不觉路长。

忽的一枝响箭划过,而后竹棒齐齐敲响。

郭靖一反手将黄蓉护到身后:谁?

黄蓉倒跃跃欲试:是小毛贼啦!求咱们赏他几两银子!

一众丐帮弟子从树后跃了出来,黎生和余兆兴双双从树上跃下。

余兆兴哈哈大笑:赏银子愧不敢当!只求阁下把劫走的那几名姑娘赐还!

郭靖愣住:什么姑娘?

黎生倒瞧得蹊跷,拦住余兆兴:且慢。——两位一身白衣,深更半夜走在这无人之
地,倒底是来历?

黄蓉:我爱穿白穿黑你管得着么?我爱晚上走踏踏月色你又管得着么?

余兆兴面有怒容,黎生倒哈哈一笑:说得甚是。惊扰二位雅兴,请行便是。

余兆兴一愣:师叔,怎的……?

黎生摇头:错了。

黄蓉却不依不饶:你扰了我们雅兴,这么说一句就算啦?

黎生一笑:在下就是个要饭的,虽说深更半夜,可要饭总不违王法罢?(说着笑嘻
嘻向两人伸出手去,郭靖憨头憨脑拿了锭银子出来。)

黎生:公子真是豪爽仗义,可在下只要一个铜板便成。

郭靖拿了一个铜板给黎生,黎生一躬:两位真是善人多福,望日后早生贵子!

也不知打了什么暗号,一众花子悄没声息地退去。黄蓉让他一句”早生贵子“抢白得
说不出话来,省过神来时人已走了个干干净净。

黄蓉跺脚:怎能这般便宜他?靖哥哥咱们追!

场:十三 景:破祠堂

时:夜 人物:郭靖、黄蓉、黎生、余兆兴、丐帮弟子

郭靖、黄蓉赶到祠堂外时那三人已经进门,于是两人赶到窗下时黎生已和余兆兴说
了一会。

郭靖的脸先自祠堂窗外露了出来,身后黄蓉对了他脖子呵气。

余兆兴正百思不得其解:师叔,咱们巴巴地等了半夜,怎的说放就放?

黎生:我远远地跟那人朝过相,绝没这般年青。老庚,你那边如何?

叫老庚的弟子:弟子已探明了那程家大小姐的楼房,就在同仁当铺后边的花园里。

黎生:那小子惯布疑阵,这回可确切么?

丐帮弟子:这回定错不了。

黎生:既如此,咱们约齐了人,明晚好干大事。

郭靖一直强忍着脖子上的奇痒,从窗根下出溜下来。

黄蓉诧异之极:怎么你今儿倒不怕痒了?

郭靖:你说叫化子去程大小姐的闺房干什么?

黄蓉摇头:那还有什么好事?

郭靖点头:说不定便是师父们一直在找的采花淫贼。

黄蓉点头:说不定便是。——那咱们明晚也来,好干大事?

黎生和余兆兴几人出来,郭靖、黄蓉一纵消失。

场:十四 景:端阳城城门

时:晨 人物:杨康、门兵、宋兵

晨光曦微,杨康牵了马进城,一身华丽的装束引得门兵为之侧目。

门兵甲:这位公子爷请留步。

杨康站住,瞧他一眼。

门兵上下打量着:这般衣衫光鲜,公子爷是从哪里来的?

杨康:太湖。

门兵甲一惊:有几艘官船刚在太湖吃人劫了,公子爷可有听闻?

杨康:没有。

门兵乙:公子爷的随从呢?

杨康:我孤身一人。

两名门兵一愣,两人对视一眼,似乎瞧着了天大便宜。

门兵甲:公子不是本地人吧?

杨康:不是。

门兵甲:路引呢?

杨康:没有。

门兵乙:到宝应来干什么?

杨康:路过。

门兵甲:最近这太湖地方不安静呢,又是水盗又是采花贼什么的,公子爷孤身一人,
又这般鲜衣怒马的,就不怕我们起个疑心?

杨康掉过头来,眼也不瞬地瞪着他。

门兵甲退了一步:瞪什么瞪?

杨康: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门兵甲:你倒是生得俊,可爷们没那嗜好,爷与你多费口舌,为了点黄白之物。

杨康愣一会,掉头便往城里走。门兵甲乙在后追着。

门兵甲:怎的没听见爷说话么?

门兵乙伸手便把杨康肩头:与爷站住了!

杨康回身双掌一推,将门兵乙打得飞将出去。

门兵甲:来人啊!强盗进城啦!

门兵乙:采花贼呀!

破锣敲得山响,一众衣衫不整的宋兵涌了出来,虽自睡眼惺忪,倒也刀枪如林,瞬
刻将杨康逼出城外。

杨康手上衣服给挑破两道口子,臂上又多一条血痕,一声大喝,宋兵暂时不敢再上,
杨康恨恨上马驰去。

场:十五 景:端阳城外

时:日 人物:杨康、年青女子、蛇奴

杨康疾驰而来,将马勒住,那马已经口吐白沫。

杨康下马,狂怒地用马鞭抽打树枝,直到树上的一串野果掉在地上。

杨康一愣,瞧瞧左右无人,捡起那串野果在衣服上擦了擦,一个一个甘之如饴地塞
进嘴里。

自昨天与郭靖生气便粒米未进,杨康实在已饿得慌了。

车声马声自后边传了上来,杨康一愣,忙将手上半串野果扔了,大马金刀地坐在路
边。

车声渐近,几名欧阳克手下的蛇奴守候着一辆香车,竹帘低垂。

杨康虽认识欧阳克,这几名形状怪异的蛇奴却从未进过王府。杨康忙将头低了,不
经意抬头一望,却瞧见竹帘后一双熟悉之极的眼睛。

杨康怔住,站起身跟着车走了两步,终于跟着那车跑了进来:妹子!妹子!穆家妹
子!

那双眼睛里流出了泪水。

杨康再也忍耐不住,一个纵身,翻到了那香车之前:你们是什么人?你们要把她带
到哪里去?

蛇奴甲一笑:小三,瞧见没有?车里的碰上旧相好了。

蛇奴乙笑:自然是送她去那人间天堂,与我们公子爷享福!

蛇奴头子阴恻恻地:与这兔儿爷罗嗦什么,这小地方人大惊小怪,没几起案子已喊
得天翻地覆,赶紧杀了人灭口呀!

杨康动手倒还在前边,三招两式将马上的一位蛇奴打了下来,一物迎面飞来,他迎
空一掌,白粉扑了一脸,顿时目难见物。

蛇奴头子笑着:香罢?这是给千金小姐们专用的迷香包,倒便宜你这小子了!

杨康已经摇摇欲坠,蛇奴乙将马转动了半个圈子,挥动着手上弯刀冲了过来。

杨康听着马声回避,一刀从头顶掠过,发髻已经被划开。

杨康披头散发地跑开。

场:十六 景:端阳城外

时:日 人物:杨康、村姑、丘处机

杨康从岸边冲来,扑的一头扎进了河里。

他头昏脑胀地爬了上岸,几个村姑嘻笑着从旁边经过,将路边这狼狈小子视若无物。

“快看,那个人好可怕呀!”

“真的,眼神象狼一样。”

“你见过狼么?”

“色狼嘛!”

“呀,莫不是这些天传得沸沸扬扬的采花贼?”

“采花贼?采花贼都是风度翩翩的,哪能是这副鬼形样子?”

“风度翩翩?你这朵牵牛花也想被人采了?还是找你的东村阿牛去罢!”

说笑打闹声中,杨康瞪着那几名村女远去,而后心灰意冷地瘫在地上。

一阵嘹亮之极的歌声从左近传来:笛无孔兮琴无弦,吾道如天合自然,闲来一纵青
天外,云水无心共往还……

杨康一惊一喜,爬起身来望空而叫:师父!师父!

歌声戛然而止,丘处机不见踪影。

杨康对空大叫,直至绝望:师父,我是康儿呀!我姓杨,我是杨康呀!师父,你来
帮帮我吧!

丘处机忽自杨康身后裊裊落地,仍是那副仙风道骨:你终于肯姓杨了?

杨康悲从中来,哭着抱住了丘处机双腿:师父!

丘处机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脸上终露出怜悯之色:孽畜,又有什么为难处了?

杨康:穆家妹子……穆姑娘让恶人擒了,我打不过……

丘处机一皱眉:是什么人,你居然打不过?

杨康抬头:不知道。武功也不甚高,可他们使下三滥手段……

丘处机一瞧他那张脸又气不打一处来:你对王处一王师伯的手段就算上流了?

杨康哑然。

丘处机一声长啸:恶人去哪里了?

杨康:进城了。

丘处机拔腿便行:你与我来!

杨康一怔:师父,我进不了城。

丘处机甚是不耐:又怎么的了?

杨康:门口的宋兵说我是太湖水盗,又说我是采花淫贼,见我就打。

丘处机气得有些不分青红皂白:天作孽,犹可违,下一句是什么?

杨康(冷冷地):徒儿不记得了。

丘处机:胡说!我收你为徒的时候,就跟你说过这句话,这么多年,哪一次见到你,
我没有说过这句话,你怎会不记得了。

杨康(梗着脖子):徒儿想起来了!

丘处机:想起来了,就说出来!

杨康(一字一咬牙):自作孽,不可活!

丘处机:对,要不是你勾结金狗,助纣为虐,会落到这样的下场吗?你做你好端端
的大宋子民,别人会为难你吗?

杨康(眼中充满恨意,可是怒火随即熄灭,垂下眼睛):师父,等救出穆姑娘,徒
儿再跟你学做人,也还不迟。

丘处机:哼!

场:十七 景:端阳城门 

时:日 人物:丘处机、杨康、门兵

门前两名门兵仍在东张西望派路人的不是,忽听远远的放歌长吟,丘处机踏歌而来,
身后跟了作道僮打扮的杨康,一张脸抹得鬼也似的。

丘处机一指向天:红尘万丈锁楼台,剩水残山入襟怀,伤心又见兴亡地,清风朗月
谁安排?

门兵甲没好气地指着两人:过来!你们两个与我过来!

杨康低了头,嘴皮微动:就是他们两个。

丘处机没好气地:怕什么?只须记住你是个哑巴。

门兵甲:倒要好好与你辩一辩,这明明是光天化日,你倒说什么清风朗月?

丘处机指天长吟:日非日兮月非月,大千之外有世界。

门兵甲:我告诉你,银子就是银子,铜板就是铜板,怎能如此的黑白不分?

丘处机指地长吟:黑白分不定,乾坤一局棋。

门兵乙:这定是个秀才落第,转世做了鬼画符的道士。

门兵甲气得直摔手:快走快走,不跟你扯。

刚转身,丘处机拍拍他肩:军爷,我会好好说话。

门兵甲气得跳回身:那又怎么样!

丘处机哈哈一笑,掉头便走,杨康跟上,刚走两步,门兵乙将手上白蜡杆子一晃。

门兵乙:与我站住了!说的便是你,丑脸的小道士,你方才一对鬼眼在那瞪什么,
当我没看见么?

杨康愣住,回头。

丘处机笑着过来:这是贫道在路上捡来的一个劣徒,上辈子谎话说得过多,今生老
天罚他做了哑巴。

门兵乙:哑巴?哑巴就可以嚣张了吗?老子便是这东城一条街的老大,打出来混就
没被人瞪过,披上这身虎皮就更没人敢说半个不字!站好了!瞧你这副舅舅不痛姥
姥不爱的鬼样!站直了!

杨康隐忍着,站直了。

门兵乙:头抬起来!(酝酿一会)我呸!

他一口吐在杨康脸上。

杨康如被雷劈了一样,惊讶地抬头。

丘处机负手,微笑着没有半分要出手的样子:菩萨自有菩萨拜,恶人自有恶人磨。

杨康眼里几要喷出火来。

门兵乙劈头又是一记耳光:还瞪眼!瞧你这长相爷心里就不舒坦!你爹娘是不是都
让你给气死了?

杨康瞪着,眼里的火终于熄灭,他忽然给门兵乙鞠了个九十度的大躬。

门兵乙一愣大笑。

门兵甲打圆场:好了好了,欺负人小孩子家做什么?又没钱又招气的。走吧走吧,
还不快走。

丘处机一抱拳:多谢军爷替我教导劣徒!

他扬长而去,杨康跟在后面,这一刻起,他的头再没抬过。

场:十八 景:端阳城小巷

时:日 人物:丘处机、杨康

小巷里,丘处机负手前行,杨康低头紧随。

丘处机:康儿,这叫天罚。

杨康:是,师父。

丘处机:你做了坏事,爹娘不管,自有旁人来管,旁人不管,须知上边还有个老天。

杨康:师父说得是。

丘处机:师父非是有意要为难你,是希望你经过这番折辱后,能懂得什么叫天意。

杨康:师父说得极是。

丘处机:望你今后弃恶从善,别再让师父失望。

杨康霍然抬头,一双少不更事的眼睛里已经露出阴狠的神情:徒儿自当是从善如流
的了。

丘处机不知就里,端着个架子点了点头:现在当去收拾那几个恶人了,他们往哪里
去了?

杨康:徒儿只知他们进了此城,并不知他们去了哪里。

丘处机恼火地转过身来:这如何去找?难道要一家家地去砸门不成?

杨康:现下是没有办法,但一到天黑就有办法了。

丘处机(急道):天黑不是更不好找了吗?(态度转为和蔼可亲)说说你的办法,
让师父从长计议。

杨康甚是谦恭:是个笨办法。师父到时候就知道了。

场:十九 景:宝应城程瑶迦院外

时:夜 人物:郭靖、黄蓉、黎生、余兆兴、丐帮伙众

远处的当铺下一点昏黄灯光,当当声中三更已经敲过。

郭靖、黄蓉在墙根下潜伏着。

黎生、余兆兴和几个丐帮伙众自大街上走来,几人四下张望,悄没声息地纵入院里。

郭靖、黄蓉相互击掌,一笑跟了过去。

丐帮众人显然甚为默契的样子,行进中黎生几下指点,手下已在小院四处布下暗哨。

郭靖、黄蓉的身影迅速闪过。

场:二十 景:程瑶迦绣房

时:夜 人物:程瑶迦、双剑侍、黎生、余兆兴、郭靖、黄蓉

绣房中灯火通明,桌上放着不是那些女子的梳妆用品,而是一对甚是精致的双股剑。

程瑶迦在灯下夜读,一对丫鬟仗剑在旁护卫,虽是神情紧张如临大敌,却也把关公
夜读春秋的架子学了个十足。

郭靖、黄蓉的身影自窗口倒挂了下来,黄蓉顺手摘了钗子整理弄乱的头发。

门上忽然咯咯咯响了三下。

左剑侍:是丐帮的英雄到了吗?请进来罢!

黎生和余兆兴进来,黎生哈哈大笑。

黎生:英雄是没有的,只是一老一小两个叫化。在下姓黎,这位是我的师侄,名叫
余兆兴。

程瑶迦裊裊婷婷道个万福:原来是黎前辈和余大哥。丐帮众位英雄行侠仗义,武林
中人人

佩服,小女子今日得见两位尊范,甚是……甚是荣幸。请坐。

她话说没两句便已红脸, 余兆兴挠着头憨笑,黎生已经开怀大笑。

黎生:我这傻师侄还说程小姐乃是全真清净散人的高徒,什么恶徒还收拾不下?老
叫化子强要出头恐怕多余。今日一瞧,大小姐这般怣腆的大家闺秀,便让那淫贼瞧
见一眼也是亵渎了。

程瑶迦一张脸已经红得无以复加,只好低了头:前辈如此豪放,定是人称江东蛇王
的黎生黎老前辈了。

黎生一哂:什么江东蛇王?大小姐便请回楼,这厢的事交给老叫化料理便了。

程瑶迦感激地行了个礼:那么一切全仗黎老前辈和余大哥了。

余兆兴心情甚好地挠了挠头:不敢,不敢。

瞧着一行三人出了门,余兆兴回头看看黎生:师叔?

黎生:你也下去,回头咱们直捣贼窟,把让这淫贼劫走的一帮女子全救了回来。

余兆兴点头而出。黎生在屋里四下打量,到窗前又看了看,郭靖和黄蓉险险地缩了
身子上去。

黎生掀开床上被褥,瞧一眼,哈哈一笑,顺手一掌劈灭了火烛,蒙头大睡。

郭靖伸手将黄蓉拉上房顶,黄蓉一脸笑意。

郭靖咋了咋舌:原来是丐帮的弟子。

黄蓉一笑:你没见他举手投足都把七公学了个十足么?就跟陆乘风一举一动都学我
爹似的。

郭靖责备:蓉儿怎的不懂尊老敬贤?

黄蓉吐吐舌头:靖哥哥,给你一个你乐意学谁?

郭靖挠挠脑袋:他们都太聪明,我学不来的。其实细想起来,就是楼下这位黎前辈
我也学不来的,他那一下劈灭灯火就犀利得紧。

黄蓉啧啧嘴:学他做什么?好盖程大小姐香喷喷的被褥么?

郭靖正要说话,忽然变色:又有人来了。

黄蓉瞧着几个白衣人影翻墙过来:这回是正点子来了,黎老前辈的觉也没得睡了。

场:二十一 景:程瑶迦绣房

时:夜 人物:美姬、黎生

几名白衣人从窗户里纵身进来,屋里似平空卷起一道白色波浪。

人影立定,那是欧阳克身边常随的几名美姬。

她们动作如行云流水一般,两人到床前,伸手将被里人搂住,另两人手上一口大布
袋一展,前两人已把黎生送进布袋。

一拉袋口活结,口袋已经收紧,四人抬起布袋穿出窗櫺。

场:二十二 景:街道

时:夜 人物:美姬、丐帮弟子、郭靖、黄蓉

四人抬着那口大布袋,从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如流水泻过。

丐帮弟子分散在街道上和两边屋顶上,前扑后纵地追过。

郭靖和黄蓉手牵手地奔过。

场:二十三 景:端阳城

时:夜 人物:丘处机、杨康

天黑,已是掌灯时分。

小城人睡得甚早,点点灯光依次熄去。

丘处机和杨康正在墙根下打坐。

杨康忽然一跃而起,上了墙头,纵声大喊:捉采花贼呀!捉采花贼呀!

丘处机恼火地跳了上来:这是什么鬼法子?

话音未落,只见满城家家灯光大亮,人声喧哗。

杨康:怕贼的人心里害怕,做贼的人却是心虚。一听这声音,怕贼的人点灯壮胆,
做贼的人却要藏踪匿影。

丘处机:好个打草惊蛇!康儿,若把你的聪明用在正道上,醉仙楼之赛咱们何愁不
赢?(而后他却愣住,因为仍黑着灯的院子仍有三五处)这却怎么讲?

杨康愣一下,咬咬牙:只好一家家去撞,最多是打错了人。

丘处机:咄!你我既为侠义,好人怎能错打?

杨康心急如焚,没心再理论,纵身便扑向那处院子,丘处机纵身跟上。

场:二十四 景:端阳城

时:夜 人物:丘处机、杨康、中年夫妇

杨康跳进院子,丘处机后发先至,已推开房门。呼的一声,门后一根大杠子已劈了
下来。丘处机:好彩!在这里了!

横地里已劈断那根杠子,点了偷袭者的穴道。晃亮烛火,却见一胖妇人拿了刀对自
己呆呆站着,显是想砍却找不着目标,被自己点了穴道的却是她的丈夫。

丘处机连忙一揖:贫道这厢……

那妇人呀的一声高腔尖叫,于不可再高处又拖出个尾声来:采花贼呀!!————

丘处机连忙闪身出门,想想又回身解了男子的穴道。

于是丘处机和杨康落荒而走的时候,身后又多了个嘶哑的男声:采花贼呀!!——
——

丘处机和杨康低头自巷里走过,一众差役正闻声而来,惨叫声仍在传来。

差役甲:张老三自来是算计出了命!咱们慢些,且让他喊上一会。

差役乙感嘆:这采花贼竟摸上了张老三的老婆,也甚是可怜。

院里的惨叫声:采花的是个牛鼻子老道啊!

丘处机和差役正擦肩而过,差役瞧丘处机一眼:老道?——拿住!

丘处机顿时被人扯住袖子,一根锁链套将过来,丘处机奋起神威打翻两个,一蹿上
墙,袖子却吃人扯脱一幅。

满城顿时喊翻了天:捉拿采花的牛鼻子老道啊!

丘处机和杨康忙不迭地去了。

丘处机瞧着满城火把竟是追着自己来,气得不行:都是你出的好主意!……

杨康却头也不回,又向一处黑灯处跳下。丘处机无奈跟上。

场:二十五 景:端阳城小院

时:夜 人物:杨康、丘处机、蛇奴

两人刚纵身落地,几名蛇奴已扑了上来。

看见几人,杨康绷紧的脸上终于露出放松的神色,一招不接便闪向停在院里的香车。

丘处机赤手空拳,以一对三地全接了下来。

杨康伸手便把车上的竹帘撕了下来,车里空无一人,他纵身扑向后院。

丘处机这会功夫已把几名蛇奴悉数料理,心下甚是得意,负手立于中庭。

场:二十六 景:房里

时:夜 人物:丘处机、杨康、年青女子

杨康冲进屋,床上帏帐低垂,有年青女子嘤嘤的哭声。

杨康伸手便把帐子扯了下来:念慈!

他目瞪口呆地站住,床上哭得泪人般的是一位从未谋面的女子。

女子却认识他一般:公子爷终于来救我了?

杨康:我认识你吗?

女子:今日在城外,奴家见公子爷在车后追赶,深情溢于言表,就感动得流下泪来,
公子爷却不记得我了?

杨康脸上一瞬间露出气急败坏的神情,放手便把帐子摔在女子头上,盖了个不见人
形。

丘处机正好进来:康儿,你怎能如此?

杨康急得要哭出来:念慈不在这?这怎生是好?

丘处机板了脸:这也是为奸人所害的良家妇女,你身为侠义道,怎能只顾自己的事?

杨康气急:我本来就不是侠义道!我不想管别人家闲事,也不想别人来管我的闲事!
我不想耗费几十年光阴,混上一个虚名!我知道你不想当我师父,你教我,是为了
你打过的一个赌!我不是你徒弟,我是你的筹码,赌注!你教的就是心不甘情不愿,
我学的怎么会心甘情愿!

丘处机:康儿,你,你胡说什么?为师可以输掉一个赌局,可是不想让你输了你的
一辈子!你总要做个堂堂正正的人,象郭靖那样!

杨康:郭靖那种为人,我本来想学,可是见了您,我又不想了。我累,我烦!(奔
出)

丘处机-愣,怒容满面:杨康,你给我站住!

杨康半点不带犹豫便跑了个不见踪影。

丘处机正拔腿要追,床上的女子却终于打帐子下钻了出来:道长,小女子怎生是好?

丘处机只好苦笑着回身揖首:贫道这厢有礼了。

场:二十七 景:郊外祠堂

时:夜 人物:美姬、丐帮弟子、欧阳克、郭靖、黄蓉

空地里一座大祠堂微露灯光,几名美姬抬着布袋进屋。

丐帮弟子四下分散,顿时将整座祠堂团团围住。

大厅上供着无数神主牌位,一人坐在几枝大红烛间轻摇折扇。

窗外闪动着群丐的身影,瞬刻将祠堂包围。

那人恍若未觉。

几名美姬抬着布袋进来。

美姬:公子爷,程家大小姐已经请到了。

那人站起身来,长衫垂地,眼角一块乌青尤在,正是从茯苓山败下来的欧阳克。

欧阳克笑着:想不到美人儿大驾深夜来到,真个是叫我心痒难搔!

嘴上笑着,手上折扇已折成一条铁棍模样,冲几名美姬使个眼色就要砸了下去。

余兆兴见势不妙:师叔,出来罢!

布袋撕裂,窗外的弩箭、袋里的飞刀齐招呼了过来,欧阳克大笑,轻飘飘坐回太师
椅上。

黎生从撕裂的布袋里站起来,外面的群丐也齐涌了进来,人多势众,将整座祠堂占
了半边。

欧阳克:哗!百灵鸟眨眼功夫变作秃鹰,这布袋戏法当真高明得紧!

黎生冲身后群丐摆了摆手,脸色少有的凝重:这地方上三天内连失了四个姑娘,瞧
起来都是阁下干的好事?

欧阳克打个呵欠,任黎生在他身前踱步:宝应地方并不穷呀?怎么捕快公人都成了
叫化子?

黎生:我本来也不在这里要饭,可小叫化说,这事情做得实在损阴德,忍不住便过
来瞧瞧。

欧阳克不耐烦地摇摇手:那几个姑娘模样平平,悟性一般,你巴巴地要,便给了你。
正是叫化子吃死蟹,只只好。

几名美姬听声知意,已经把四个哭得泪人也似的姑娘领了出来。

黎生再忍耐不住,重重一顿手上竹棒:朋友高姓大名,到底是谁的门下?

欧阳克:我复姓欧阳,你老兄有何见教呀?

黎生踏上一步:你我比划比划。

话音未了,眼前白影一晃,黎生情急下反手横劈,极刚猛的一招。

欧阳克挡了一招,又飞回椅里,有些惊诧:呵,还真有一手,再进招罢!

黎生又气又恼,呼喝一声又抢了上去。

郭靖和黄蓉正伏身在窗外,画外黎生的呼喝传来。

黄蓉:他也会降龙十八掌!

郭靖点头。

黄蓉瞧一会:他可只会使一招!

郭靖:不错。

欧阳克一张椅子滴溜溜转着,抵御着黎生凶猛的攻势。他始终没有坐起来,出招也
似有意戏耍敌人,可惜是有些托大,堪堪与黎生打了个平手。

黎生大喝一声,又是那招反手横劈,欧阳克只好跃起,一张椅子劈得粉碎。

群丐大声喝彩。

欧阳克轻飘飘地落下来,已经有些恼羞成怒:老叫化子,给三分面子你就开染料坊,
就都给我接着罢!

御风而行般向黎生攻了过去,出招却阴损之极。没了那张椅子碍事,黎生不过几招
便被他迫得几乎退到丐群之中,又仗着那招反手横劈把欧阳克逼了回来。

欧阳克又气又恼:老叫化子是不是打出娘胎就会这招?

黎生呸了一口,接连几下横劈,将欧阳克又逼退几步。

群丐彩声大作。

欧阳克半空中一脚撑出,又被黎生那记反劈挡回,手中折扇一展,飞盘似地飞向身
后一名被劫来的姑娘。

黎生一惊欲救,腹上已被欧阳克踢了一脚。欧阳克出招极快,砰砰砰又是几拳打在
黎生头上胸前,黎生口吐鲜血软倒下来。欧阳克这才落地,接住从那姑娘颊边绕过
的折扇,顺手抓住一名冲上来的丐帮弟子,砸在群丐之中。

余兆兴:都别动手!今儿咱们认栽了!

群丐看着欧阳克脚下踏着的黎生,都愣了下来。

欧阳克哈哈大笑:公子爷是什么人?能着了你叫化子的道?老叫化自命不凡,也是
自讨苦吃。

黎生眼也不瞬地瞪着他。

欧阳克:你不服,我先叫你瞧一个人。

双手轻拍,两名女弟子将反缚的程瑶迦推了出来。

欧阳克大笑:老叫化楼上钻布袋,区区却守着楼梯,请了程大小姐,而后回来等你
们驾到。

黎生一口鲜血吐在地上。

余兆兴:咱们今日认栽,改日再来讨个公道。只是请先放了我师叔。

欧阳克摇摇折扇:瞧你们洪帮主面上,放自然要放的,只是要借他两个招子作个记
认。

两根手指闪电般向黎生眼睛插下,余兆兴救援不及。

窗外:且慢!

窗櫺碎裂,一人腾身向欧阳克劈来。欧阳克被震得退了两步,惊讶不已地看看郭靖。

郭靖瞪着他,三分胆怯,三分气愤,四分口拙:你……你这人太不对了,你平白无
故掳人家姑娘,还要伤这位老前辈,当真不把天下好汉放在眼里么?

欧阳克听得愣住,惊讶尽去,大笑起来:你也算是好汉吗?

黄蓉在窗外:靖哥哥,用不着跟这坏蛋斗嘴,尽管揍他!

欧阳克心花怒放,走向窗边,群丐警惕闪退,他倒旁若无人:黄姑娘也来了?那就
好办!只要你跟我去,程大小姐和这所有的女子我都放了,今后不再找别的女子。
你看好不好?

黄蓉跳进祠堂:那很好啊,我们到西域玩玩倒也不错,靖哥哥你说好么?

欧阳克摇头微笑:只是求你跟我同去,要这臭小子跟着干什么?

黄蓉瞪眼:你骂他?你才够臭!

欧阳克忽向身后郭靖踢去。郭靖措不及防,一招做梦都会使的亢龙有悔,两人手脚
都痛到了骨头里,转了身怒目相视。

欧阳克:我就先杀了这臭小子,免得你为他误了花信年华!

欧阳克打醒了十二分精神与郭靖斗,郭靖半分不让,一套降龙十八掌使得如暴雨一
般。

黄蓉嘴里哼哼有声:你倒杀了他看看哪?靖哥哥打他!

欧阳克浑身招数用尽才与郭靖打个平手,一脸惊怒。

余兆兴将黎生从地上扶了起来,黎生顾不得伤势,将他甩开,一脸错愕瞧着那两人
缠斗。

郭靖砰砰啪啪地已将欧阳克直劈到供桌前,十五招刚刚使完,愣了一下又被欧阳克
逼了回来。

郭靖又自亢龙有悔一招招地使起,瞧起来似极了卖把式的,欧阳克却仍生生被他逼
了回去。

欧阳克惊怒交加:怎么今天尽这些偷鸡摸狗拳,瞧公子爷的暗器!

郭靖瞧他左手飞出,想也不想便腾空飞躲,却是个虚招,欧阳克右脚一柱擎天地凌
空飞起,郭靖再也使不出唯一能保命的降龙十八掌。

黄蓉一把钢针甩了出去,欧阳克挥扇挡开,瞧来谁也救不了这阴损的一脚。

欧阳克忽地左脚一软,几乎坐倒地上,踢向郭靖的一脚也收了回来。

黄蓉急忙扶住郭靖:靖哥哥,你……

郭靖还摸不着头脑:我没事,他怎么……

只见欧阳克正一脸怒气地瞪着空无一人的房梁之上:鼠辈暗算公子爷,有种的光明
正大出来……

话音忽止,嘴里已多了一根鸡腿骨。

欧阳克忙吐了出来:你……

刚张嘴,嘴里又多了些什么,这回却是个嚼过了的鸡翅。

黄蓉笑得打跌:欧阳公子,你也太贪嘴了吧?

欧阳克跺跺脚,飞身向梁后扑了过去,呀呀大叫着又落下来,手里却抓着两只啃干
的鸡爪。

黄蓉:白驼山武功当真得了,今日活生生把一只盐水鸡大卸八块。

梁间的声音:盐水鸡却不够鲜,这是正宗的白斩鸡。

黄蓉顿时笑了。一众人循声回头,只见洪七公坐在梁上,两只脚左右晃荡。

群丐齐躬身行礼:帮主!您老人家好!

洪七公嘴里嚼着鸡,含含糊糊地:大家好大家好!黎生很好,兆兴也不错!

黎生一脸羞愧:属下无能。

洪七公摇头不迭:你武功不够,可做的事绝不丢脸!

黎生低了头,感激得差点没哭了出来。

黄蓉没大没小地:七公,我和靖哥哥都好想您老人家。

洪七公摇头:错了错了,该说傻小子想着他那掌法,小坏蛋一门心思想着傻小子,
老叫化想着小坏蛋做的菜。

郭靖认真地:我们确是常挂念您老。

洪七公偏对了郭靖油不起来:我知道你说的是实话。

欧阳克一直冷场,晾了半天这才插上话:又见到洪世伯了,侄子向您老磕头。

却只屈了半截身子,没半分要磕头的意思。

洪七公瞧他一眼:你还不回西域去?在这里胡作非为,想把一条小命送在中原么?

欧阳克:中原也只是您老世伯英雄无敌。只要您老不来以大欺小,小侄这条性命只
怕也保得住。叔叔吩咐小侄,只消见到洪世伯时恭恭敬敬,他老人家顾全身份,决
不能跟晚辈动手,以致自堕威名,为天下好汉耻笑。

洪七公大笑:你先用言语挤兑我,想叫老叫化不便跟你动手。中原能杀你的人太多,
也未必非老叫化出手不可。可刚才听你话里的意思,对我的偷鸡摸狗拳、要饭捉蛇
掌小瞧得紧,是也不是?

欧阳克忙将头更低了下来:小侄实不知这位英雄是世伯门下,狂妄之言,请世伯与
这位老英雄恕罪。

啪的一声,一副鸡骨架落在欧阳克面前,欧阳克不由往后缩了一缩。洪七公大笑着
跳下梁来,正落在欧阳克面前。

洪七公:你称他做英雄,可是他打你不过,那么你更是大英雄了。你仗着得了老毒
物的传授,便想在中原横行,哼哼,放着老叫化没死,须容你不得。

欧阳克头也不抬:世伯与家叔齐名,晚辈只好一切全凭世伯吩咐。

洪七公翻眼觑着那脖子根:好哇,你说我以大小压小,欺侮你后辈不是?

欧阳克抬头瞧他一眼,竟是来了个默认。

洪七公转身瞧着那一群丐帮弟子,忽地嘆了口气。

群丐忙低身:帮主!

洪七公没听见一般:老叫化生性懒散,到今连徒弟也没传下一个。这许多叫化都不
是我徒弟,这黎生只学了我一招粗浅功夫,又哪里是我的传人?(瞧一眼郭靖)

欧阳克忙找台阶:洪世伯虽是没有传人,可小侄也是知道洪世伯的传人要比小侄高
得多的。

洪七公瞪他一眼,又瞪郭靖一眼:你嘴里说得好,心中定在骂我。

欧阳克:小侄不敢!

黄蓉扯郭靖一把:七公,他心里可不是在骂你吗?他骂你自己武功虽然不错,可只
会自己使,不会教徒弟,教来教去,尽只教些短斤少两的招数,没一个能学得了全
套。

洪七公瞪她一眼,又瞪郭靖一眼:女娃娃又来使激将法了。(转头瞪着欧阳克)好
哇,这小子胆敢骂我?

手一伸,已经把欧阳克手上折扇抢了过来,瞧瞧上面那幅徐熙画的牡丹:不好!

翻过来是一幅狂草,下边落款是“白驼山少主”,他却瞧不明白:这通鬼画符怎样?

黄蓉一皱鼻子:俗气得紧,不过料他也不会写字,定是去请同仁当铺的朝奉写的。

欧阳克听得恼火,向黄蓉横了一眼,见她似笑非笑,不由愣住。

洪七公伸手便将扇面在手上嘴上一通乱擦,揉成一团,一阵金属扭曲的怪响,几枚
精钢扇骨落在地上夺夺有声,显是欧阳克藏在扇里的暗器。

欧阳克色变。

洪七公伸手将铁扇如废纸般扔了出去:我若亲自跟你动手,谅你死了也不心服,我
这就叫个徒弟跟你打打——靖儿!

众人动容。

郭靖提醒:七公,晚辈一直没福做您的徒弟!

洪七公气得直捋胡子:要你提醒么?傻小子是不是真要笨到气死我?

黄蓉一脸狂喜:靖哥哥还不快跪?七公答应收你啦!

郭靖终于明白过来,喜得说不出话,只看七公。

洪七公嘆口气:我若不收你做徒弟,这小坏蛋定是死不了心,诡计百出的,终于让
老叫化收你为徒。老叫化不耐烦跟小姑娘家没完没了,算是认输,现下收了你做徒
弟。

郭靖愣一会,恋恋不舍地摇摇头:蓉儿答应我不跟七公歪缠了,七公您还是别收我
罢。

洪七公气得直跺脚:老叫化是自个看上你啦!我瞧你一路,是没做半件坏事没说半
句假话,老叫化瞧得越来越欢喜!

郭靖:六位师父也说若得拜七公为师是我天大的福气,可是……

洪七公:没什么可是的,你当我来这趟干嘛?

郭靖还想说什么,让黄蓉在膝弯里点了一脚:拜师啦!

洪七公:快拜快拜,我丐帮没那些臭规矩。

郭靖终于磕了几个响头,洪七公喜得哈哈大笑,一回头瞧见欧阳克也是一脸笑意。

洪七公:我收了徒弟来揍你,你却有什么好笑的?

欧阳克皮笑肉不笑地:这位世兄适才与小侄拆了数十招,若非世伯出手,小侄已占
了上风。郭世兄,你没赢我罢?

郭靖点头:我打你不过。

洪七公:好不要脸,那是你耍诡计才赢的。再说他现下是我徒儿啦,老叫化自当尽
心竭力传他绝技,你还想打得过么?

欧阳克连忙一揖:那小侄先行告退,等世伯传好了招数再来。

洪七公伸手一拦:站住!——你在这等着,我就在这里传!

欧阳克一脸不可思议的神色,迅速变成笑容:这不太好吧?万一让小侄看了去……

洪七公摇头不迭:凭你小子这点找打的悟性,爱看便看。靖儿过来,小坏蛋也过来!

黎生使个手势,群丐迅速在三人周围围个圈子,洪七公摆手,群丐连忙又散开。

黄蓉一脸笑容:七公,我帮您老人家收了个好徒弟,您怎么谢我?

洪七公瞪眼:打一顿屁股!(瞧向郭靖却一脸慈祥)靖儿,我这就把剩下的三掌全
传了给你。你且告诉我,咱们这掌法最重要的是什么?

郭靖:发力。每一掌打出都有不同的力道,实在是……(挠头)

洪七公苦笑:妙不可言这样的阿谀之词都说不出来?正因如此,咱们不怕那小子看
了去。

他瞪欧阳克一眼,欧阳克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这边,忙笑嘻嘻施一礼。

洪七公懒得理他,起身作势:剩下三招是震惊百里,密云不雨,神龙摆尾。这降龙
十八掌本是个循环进击,生生不息的功夫,缺了三掌可成不了什么大器,师父那时
还没收你作徒弟,自然不能传你。

郭靖点头:师父说得是。

洪七公大摇其头,又点头:你瞧一遍,该已有些意会,给我去揍那为非作歹的淫贼
吧!

郭靖硬着头皮:是!(转身走向欧阳克,一躬身)请欧阳公子赐招!

欧阳克本是倨傲不礼,瞧洪七公哼了一声,忙躬躬身子。

郭靖踏上一步,一掌劈出,两人打在一起,这回郭靖会了三掌,立刻能穿插使用,
再不似先前那般卖把式一样依样画瓢,欧阳克先跃高扑击,后踞地攻下盘,换了两
套拳法仍节节败退。

洪七公瞧得甚是高兴:你瞧傻小子悟性不低,这三招至少被他学会了一成,想来是
做梦都想着这事,笨人不易分心,可反而事半功倍。

黄蓉却不乐意听人这样夸郭靖:所以靖哥哥是大智若愚。

欧阳克已换到第三种拳法,将一地破椅碎片踢得暗器般向郭靖飞去,郭靖却只一门
心思攻上来,两人一对掌,欧阳克倒退几步,险些摔倒。

众人彩声中,欧阳克拳法又变,如一条蛇般妖里妖气地游了上来,郭靖一愣,手掌
劈出却找不着半分着力,砰地被欧阳克在颈上打了一拳。

洪七公脸色一变,看着两人相斗,嘴里噫噫有声。

郭靖再拆两招,欧阳克手臂半路拐弯,在郭靖肩上又打了一拳。

洪七公一拍腿:靖儿住手!你现下打不过他,咱们就算输了这阵!

郭靖跃开,欧阳克笑吟吟站定。

黄蓉:且慢。我有话说!

欧阳克立刻站住,一脸喜色。

黄蓉不瞧他,向洪七公拜下:七公,你今日收两个徒弟罢。好事成双,你收了靖哥
哥可不收我,我可不依。

洪七公一愣,甚是动心,却可劲摇头:我收一个徒儿已经是大大破例,不,不,老
叫化本就没什么例不例的……你爹爹这么大本事,怎能让你拜老叫化为师?

黄蓉恍然大悟状:啊,你怕我爹爹?

洪七公脸一板:怕什么?我收你这徒儿了,叫黄老邪来把我吃了吧!

黄蓉大喜:那咱们一言为定不许反悔。而且我爹爹一向钦佩您老人家大仁大义,我
拜了您为师,他一定高兴。您教了大徒弟降龙十八掌,就教我那门捉蛇功夫吧!

洪七公一怔:不外乎捉蛇七寸罢了。

黄蓉欢呼雀跃地伸出手来:那你就再给我涂些药!

洪七公由她捣鬼,往她手上倒了些酒,黄蓉反纵跃到欧阳克跟前,引得群丐一片彩
声。

欧阳克苦笑着施礼:姑娘有礼。

黄蓉:咱们明人不做暗事,我手上涂了毒药,现下咱们再来过过招。

欧阳克苦笑:这个嘛……又是何苦呢?

黄蓉:你怕啦?

欧阳克咳了一声:那就陪姑娘玩玩,便死在姑娘手下,也是心甘情愿。

黄蓉:你其它的武功太也稀松平常,我只领教你的臭蛇拳,你若用其它拳法掌法,
可就算输了。

欧阳克脸色忽青忽白,却终于把腰挺直了:姑娘怎么说便怎么着,在下无不从命。

黄蓉嫣然:瞧不出你这坏蛋对我倒好说话得很。——看招!

一掌便对着魂飞天外的欧阳克挥了出去,欧阳克掌到跟前才知闪避,伸手去拿她手
掌,忽然脸色大变地一跃退后。

黄蓉笑:算你知机得快,我手下留情,这毒药可不留情。我身上又穿了软䢮甲,这
架倒要瞧瞧你如何来打?

精神大涨,有恃无恐地向欧阳克逼了过去,根本连防都不防,反正手掌一晃,欧阳
克便得暴退不迭。

欧阳克已退无可退,双手一展,两幅大袖风声虎虎地卷在手上,向黄蓉攻去。

黄蓉不闪不避,背了手大喊:你输啦!

欧阳克一双手在黄蓉硬生生停住:又怎的?

黄蓉指指欧阳克那双爪子:你瞧瞧这是什么?臭爪子收回去啦,我们说好是使臭蛇
拳!

欧阳克苦笑着将手收回:也是,我倒忘了。

黄蓉:你的臭蛇拳自然奈何不得洪七公的弟子啦,那也没什么。在赵王府里面,你
邀集了梁子翁、沙通天、彭连虎、灵智上人,还有那个头上生角的候通海,七八个
打我一个,我当时懒得费力才认输了事,今天算是扯平,现下咱们再比一场以定输
赢。

欧阳克苦笑:咱们俩又何必认真,你赢我赢都是一样的。

黄蓉瞪眼:我却觉得是不一样的,所以必须打过。这里有我的朋友,也有你的手下,
虽然还是你的人多些,可这些亏我还吃得起。这样罢,你再在地下划个圈子,咱们
仍是一般的公平比试,谁先比圈子谁输。现下我已拜了七公他老人家为师,名师门
下出高徒,就再让你这小子一步,不用将你双手缚起来了。

欧阳克又好气又好笑,一抱拳,伸足已经在地上划了一个径长六尺的圆圈。

黄蓉点点头,老气横秋地踱进圈子:嗯,比了两次武,你小子这圈子也画得比上次
要圆。可咱们是文打还是武打呢?

欧阳克:文打怎样?武打怎样?

黄蓉:文打是我发三招,你不许还手;你打三招,我也不还手。武打是乱打一气,
你用死蛇拳也好,活耗子拳也好,都是谁先出圈子谁输。

欧阳克已让她弄得头昏脑胀:当然文打。怎能和姑娘伤了和气?

黄蓉点点头:武打你是输定了的,文打嘛,至少可不输得难看。好罢,这就又再让
你一步,咱们文打,你先还是我先?

欧阳克:当然是姑娘先。

黄蓉点点头:你倒狡猾,老是拣好的,明知先发招吃亏,就让我先动手。也罢,我
索性大方些,让你让到底。

欧阳克:那么我先发招也无……

黄蓉手一甩,一把钢针已射了出来,这才喊一声:看招!

欧阳克大骇,纵身跳起,瞧见黄蓉一脸坏笑,硬生生在圈边点一脚,将将出圈外的
身子向上拔高。

一把钢针都从欧阳克足底飞过。

黄蓉:第二招来啦!

双手连挥,欧阳克目瞪口呆瞧着漫天银光向自己飞来,避无可避。忽觉腾云驾雾一
般,已被洪七公扯着脖子拎起,逃过一劫,然后才摔在地上。

欧阳克一跃而起,头也不回地出祠,一众姬妾跟着拥出。

黄蓉笑嘻嘻地跳回七公身边:师父,干嘛救这坏蛋?

洪七公:我跟他叔父是老相识,这小子要真死在我徒儿手上,于老毒物脸上不好看。
(拍拍黄蓉肩膀)乖徒儿,今儿给师父圆了面子,我赏你些什么呢?

黄蓉:我可不要你的竹棒。

洪七公瞪眼:你想要我就给么?我有心传你些功夫,可这两天懒劲大发,提不起兴
致。

黄蓉笑:我给你做几个菜提提神。

洪七公眉飞色舞:甚好甚好!(瞧见一旁恭恭敬敬的群丐,顿时傻眼)不好,不好。

黄蓉:怎么啦?

洪七公拉了她一边,低声:既然是给他们撞见了,说不得是只好商量商量叫化帮里
的事情啦。叫化子只好吃那些偷的鸡摸的狗,那还能吃那些精致小菜?可惜可惜,
唉——(直了身子,立刻豪兴大发)坏蛋跑了,咱们便也回去吧!

群丐:遵帮主号令!

黎生:帮主明鉴,这淫贼抓来的女子还须送回家去!

洪七公:你们送就是了,这还要问我吗?(瞧着丐帮弟子没一个动弹)怎的都不走?
大伙儿还等公差来打赏么?

群丐:帮主先请!

洪七公狼狈不堪,一手拉了郭靖,一手拉了黄蓉便走:且瞧瞧这威风。

群丐前呼后拥地跟出。

场:二十六    景:宝应城

时:夜     人物:洪七公、黎生、余兆兴、丐帮弟子、郭靖、黄蓉

笃笃的竹棒敲击声,丐帮弟子唱的莲花落声远远传来:

左看右看哪都是破衣衫,破鞋烂衫呀街上走神仙。

人家的富贵是人家的丑呀,谁不晓得黑心能换钱?

洪七公挽着郭靖、黄蓉走在最前边,唱得甚是高兴。郭靖小声地跟着唱,黄蓉东张
西望地看得甚是高兴。

几个夜巡的更夫让路,甚是高兴:丐帮的好汉又做甚好事了?

黎生:没啥没啥!

更夫:别不是把地方上那采花贼给逮住了吧?

黎生:哪有哪有?

郭靖赞嘆:黎大哥把丐帮治理得真好!我就没瞧过哪处帮会能这么受欢迎。

黎生忙不迭摇头:是洪帮主治理有方,我黎生区区一个八袋弟子算不得甚么。洪帮
主教导我们,多做点好事,地方上富了,叫化子要饭也方便。

洪七公:你听他的。丐帮鲁有脚、黎生都是江湖上有名的管家有方。

黎生:全靠帮主撑腰。

余兆兴带着程瑶迦从后边赶上来:禀帮主,这位程大小姐定要亲来谢救他的恩公。

洪七公:恩公却不是我。(一手把郭靖推了出来)是这位。

郭靖顿时手足无措:怎、怎么是我,不是黎生大哥吗?

黎生笑:怎不是你,连我这双招子还是蒙你救的。——禀帮主知道,这位程小姐是
全真教清净散人的弟子,说起来跟咱们也不是外人。

洪七公顺水推舟:靖儿,全真教马钰也是传过你功夫的。听说丘处机、王处一也很
瞧得起你,那你们更加不是外人了。

程瑶迦低了头盈盈拜了下去:既如此,更该多谢恩公了。

郭靖忙不迭地扶:我叫郭靖,你可别这么恩公恩公地叫!

手忙脚乱,两人的头砰地碰在一起。程瑶迦抬头,看了郭靖一眼,忽然满脸通红。

程瑶迦:我……我,小女子先回去了。

郭靖目瞪口呆瞧着程瑶迦低头走开。

洪七公哈哈大笑:得,靖儿把全真派的门人也得罪啦!

余兆兴和黎生一直在旁边计较,黎生对洪七公施礼。

黎生:难得帮主驾临,又收了两名好徒弟,我们想摆个席,以示恭贺之意。

洪七公:只怕他们嫌脏,不吃咱们叫化子的东西。

郭靖忙不迭地:我们明儿一准到,黎大哥是前辈侠义,小弟正想多亲近亲近。

黎生大喜:那最好不过!兆兴你现下就去置办!(扬声)各位兄弟我有个天大的好
消息,帮主和他两位高足要参加咱们明儿晚上的宴会!

群丐齐声欢呼着朝前走,莲花落又唱了起来:

前看后看哪没有鬼门关,竹板一打哪大路自朝天。

孔圣人游列国也先学要饭,学不好要饭他不敢做圣贤。

本集完

柔然


张贴于 2003-5-17 15:53:53 台湾当地时间   
  
  


第十六集《九阴真经》

场:1

景:郊外义祠 外

时:凌晨

杨康没精打彩地过来,仍是那身儒不儒,道不道的衣服,那副王孙公子模样已经荡
然无存。

到得义祠边,他终于想坐下歇上一歇,忽地铮铮的几下铁筝急响,几条人影从义祠
里急掠出来,瞧服装跟那几名蛇奴一模一样。

杨 康:(跃起)站住!

几名蛇奴瞧都没瞧他一眼,瞬刻间跑得没了踪影。杨康追入林间,却失去了几人踪
影。

场:2 

景:城内宗祠 内

时:晨

天色仍是昏暗,黄蓉点了烛,将射得墙上梁上到处都是的钢针一根根拔了出来。

郭靖站在地上瞧着,忽然听见小红马在外边长声嘶鸣,诧异:小红马为甚么要这般
叫?倒似上了战场一般。

瞬时间,外边飞箭呼啸,马嘶长鸣,远远有人惨叫的声音。

两人交换了一下神色,齐齐冲出。

场:3 

景:城内宗祠 外

时:晨

    黄蓉刚跃出门,一枝箭从她颊过划过,钉在柱子上。

郭 靖(伸手抓住另一枝箭):蓉儿小心!

    三骑旋风般从祠堂外空地上跑过,中间一骑中箭,嘶鸣倒地,三名骑士都
跳下马

    来,那是拖 雷、哲别和搏尔术。

    他们据在死马后射箭,追兵也下马射箭,似是怕他们弓箭利害。

哲 别:我留下挡敌,四王子骑了马快走!

拖 雷(发箭):那怎么成?咱们一起从大漠出来,难道不能死在一起?

郭 靖(已经大喜过望地跑了过去):拖雷安答!我是郭靖!

拖 雷(将弓箭一扔,跳了起来):是郭靖安答!你怎么在这?

郭靖顾不得说话,扑过去和拖雷拥抱,顺手将手上箭扔出,打落一只射向拖雷的箭。

    两人紧紧抱在一起。

郭 靖:是什么人追你?

拖 雷:是金兵!

郭 靖(一愣,放开拖雷):金兵怎敢到大宋的土地上杀人?——哲别师父,我回
来再与你说话!

哲 别(乐得哈哈大笑):你是草原上的雄鹰!只怕这十几个敌人不够你杀!

    郭靖绰起拖雷的长矛,已经有四条人影绰盾贴地抢来,哲别几枝箭都被他
们挡住。

    一声长嘶,小红马奔了过来,想是见了战阵心急,蹄起人立。

郭 靖(飞身上马,将长矛挥了一挥,大赞):拖雷安答的长矛越来越沉了!

    郭靖冲向当头的牌手,迎头以矛为棍砸了下去,那牌手举斧相迎,砰的一
声连斧   

    带矛全砸到了自己头上。

郭 靖壹(失声):丧门斧?

    丧门斧钱青健哼也没哼半声便一头栽倒,身后一牌手滚上,绰刀便劈了过
来,郭   

    靖一记反手枪刺入他腹中才回头观望,却见沉青刚扭曲痛苦的脸。

郭 靖:断魂刀?

    沉青刚还未倒下,马青龙红了眼睛,先将盾牌冲着郭靖扔了过来,跳起一
鞭砸下:

    教你知道我夺魄鞭……!

    郭靖身在马上,避无可避,一矛掷出,将马青龙连他那半句话一块钉在地
上。

    追命枪吴青烈魂飞魄散,跃上树便逃,回头一张却见郭靖赤手空拳,掉头
便将长  

    枪掷了过来。

吴青烈:吃我一记追命枪!

    话音未落,却见郭靖轻轻松松将长枪抓在手里,吴青烈掉头就跑,身后金
兵乱箭  

    齐射,反教他做了箭垛子。

    郭靖挥舞长枪冲向金兵,金兵已经开始溃不成军。

黄 蓉(从树上跳了下来):靖哥哥打得好!

    两只白影从空扑下,径直停在郭靖肩上。

黄 蓉(大喜):这是你常说的雕儿么?给我玩!

    那雕张嘴就是一口,黄蓉避开。

黄 蓉:你这扁毛畜生好坏!

郭 靖(连忙喝止,对黄蓉认真地):你若骂它,它便不跟你交朋友了。

黄 蓉:有这么神么?哈,不过你们长得真俊。我叫蓉儿,你们叫什么?你们长得
怎么都 

    一样?我给你们肉干吃,你们跟我交朋友好么?

    一只大雕傲然长鸣一声,对黄蓉点了点头。

场:4 

景:城内宗祠 外

时:晨

    拖雷几人正在打扫战场。

哲 别:欢喜地对了走过来的郭靖:这几人用盾牌挡箭,一直伤他们不得。若非靖
儿相救,

    我们再也喝不到斡难河的水了。

    郭靖二话没有,张开臂径与他一抱,瞧一眼博尔术,却只深施了一礼。

拖 雷:郭安答越来越厉害了,若让爹爹看见,定要用金盔盛了酒敬你!

    空中雕鸣,黄蓉对空芇哨相应,喜吟吟地过来。

黄 蓉:这对雕儿送给我,行不行?

拖 雷(愣住,对郭靖):她说什么?

郭 靖(犹豫一下):她是我的义妹,她问你雕儿能不能送给她?

拖 雷:这本就是你的雕,自然由你作主!爹爹这回派我去见宋朝皇帝,相约南北
出兵,夹攻金国。妹子说或许我能和你遇上,要我带了雕儿来给你。(乐不可支地
又拍拍郭靖的肩)她说得对,这可不是和安答遇上了吗?

郭 靖(一时有些茫然,对黄蓉):这对雕儿是我的,你拿去玩吧。

拖 雷(却一径拍着郭靖的肩膀):安答,草原上的那只小母雕正在寻找你这只大
雕!这次

    她缠着我一起出来,绝食了两天。你赶快回去陪陪她吧?

郭 靖(苦笑):我却还得赴一个厉害人物的约会。

拖 雷(浑不在意):什么人能比我安答厉害?那只老雕也盼你回去,我们最近跟
金国打仗,

    打了好多胜仗,可金国后来学会了象宋人一样苦守要塞,我们也奈何他不
得。这

    次爹派我做使者就是想从宋人这里找个法子,可被他们那个六王爷半路截
杀,就

    剩下我们三个了。

郭 靖(一怔,将些小儿女心事全扔到九霄云外):是完颜洪烈?

拖 雷(点头):正是!他戴着金盔,我瞧得清清楚楚,哲别师父射了他三箭,可
都被那几 

    个拿盾的挡开了。

郭 靖(大喜):这回我定要杀了他!蓉儿,完颜洪烈也来啦!

黄 蓉(正跟雕儿唠叨说啥):那还不快追?

拖 雷(有些为难):完颜洪烈带的人马本来不少,他快马追赶我们才离了大队,
这次必定

    带了大队再来,安答还是随我去为大汗办事吧!

郭 靖(摇头):那我更要截杀一阵,免得安答再被他追上!安答,你为大汗办事
去,咱们

   日后定还有见面的机会!

拖 雷(一抱拳):既如此,只盼安答今天晚上能枕着仇人的头颅睡觉!日后我在
草原上喝

    你和妹子的喜酒!

    郭靖哑然,瞧着那几人抱拳一礼,马蹄翻飞地消失在树林之中。

场:5

景:树林 外

时:日

    郭靖与黄蓉风驰电掣般驰过。

    那对雕儿在天空翻飞长唳。

场:6

景:郊外义祠 外

时:日

杨康没精打彩回到义祠边,忽听马蹄疾响。

一名金兵骑马没头没脑撞将过来,杨康疾闪,那金兵落荒而去。杨康气急捡了块石
头,正要扔出去,却又一匹马过来,马上人金盔闪耀,正是完颜洪烈,杨康脸色大
变。

那马已驰到跟前,杨康纵身一扑,将完颜洪烈扑了下来,狠狠压在身子底下。

完颜洪烈抽出短刀,忽然看清是杨康,一把将刀扔了,将杨康死死抱住。

杨康犹豫一会,悬在完颜洪烈脖子上的一只手终于放了下来。

杨 康:……父王。

场:7

景:郊外义祠 外

时:日

     义祠里停满了无人认领的棺材,完颜洪烈坐在棺材上将刀收回鞘里,手
仍有些

     发抖。

杨  康(面色木然地进来):我已出去布置了一下,就算有追兵,一时也找不到
咱们。

完颜洪烈(迫不及待地):康儿,我这趟出来,头等大事就是找你!你怎么会在这
儿?怎的 

     不给我送个音讯?

杨  康(愣了一下,坐下来):那些事情,等追兵走了再说罢。

完颜洪烈:康儿,你怎的神情如此古怪?

杨  康(眼望着房梁):父王,你这时出去,只怕给追兵撞见了。咱们躲在这里,
待追兵

     走远再慢慢出去。

完颜洪烈(心有余悸):是姓郭的小子!害我手下折了大半!

杨  康(一震):竟然是他?难怪父王败得如此之惨。

完颜洪烈:……康儿,你怎么叫我父王?你怎么不叫我爹了?

杨康默然,瞧着自己的手。

完颜洪烈(瞧了他一会):你在想你娘,是不是?

完颜洪烈握住杨康的手,翻过来,只见一手全是冷汗。完颜洪烈心中剧震,又瞧他
一眼。

杨  康(轻轻挣脱):郭靖武功了得,他要报杀父之仇,这半年你别回中都了。

完颜洪烈:嗯,我听你的。你到临安去过了吗?

杨  康:我还没去。……那金印我弄丢了。

完颜洪烈目不转睛瞧着杨康,杨康也一直没有抬起头来。

完颜洪烈(显然已明白了什么):你怎么啦?

     杨康沉默。

完颜洪烈(忽然嘆了口气):不管你怎么看爹。爹现下最想去的就是牛家村,我在
那里结识

     你娘的。

     杨康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已经是满腔泪水。

完颜洪烈(眼泪淙淙而下):康儿,康儿,你我父子一场,不管怎样,你永远是我
的孩儿!  

     大金国现下不景气,可一旦我大权在握,立刻可灭了南朝,那时富贵不
可限量,

     这锦绣江山,花花世界,日后终究都是你的!你难道就愿意跟这些没出
息的宋

     人一起,挨这份苦日子吗?

     杨康怔了许久,眼泪终于流下。

完颜洪烈(伸手握住了他手):你娘一死,我只觉得这世上就剩下你我相依为命,
你还真

     的要离开我吗?

杨  康(终于将他的手握住):爹!

完颜洪烈(一把将他抱住):今后咱爷儿俩相依为命。我做李渊,你做李世民罢!

     杨康忽然将他推开,完颜洪烈心里正自凉了半截,杨康抬头向窗外打量。

杨  康:外面有马蹄声。爹快躲起来,孩儿出去应付!

完颜洪烈(点头不迭,可心情激荡,已不觉得如何恐惧):嗳,这就躲。……康儿!

杨  康(回头):怎么?

完颜洪烈:姓郭的武功厉害,你不要与他交手!

     杨康深深地瞧了完颜洪烈许久才出去,那可能是他近日来唯一在别人眼
里瞧见

     的温暖。

场:8  

景:郊外义祠 外

时:日

郭 靖、黄蓉瞧见扔在路上的金盔,将马头勒住。

郭 靖:往这条道上跑啦!咱们快追!

黄 蓉:靖哥哥,咱们追得并不太急,谁会把这么贵重的金盔都扔在路上不捡呢?

    郭靖一愣,掉转马头就往东去。

黄 蓉(笑):那条道是去东海的,你要急着去见我爹就可以走了。

郭 靖(将马头又勒回来):蓉儿,那怎的是好?

黄 蓉:我瞧他哪也没去,就在左近等着看咱们笑话。

郭靖绰了马鞭就去拔那树丛,忽然忽喇一声,杨康从树丛里蹿出来。

郭 靖(大喜):杨兄弟,怎么是你?

杨 康(一脸惊讶):郭大哥,你怎的在这?

郭 靖:我一直在前路等你,可你没跟上来。

杨康愣了一下,略有些感动,却不愿再说谎话。

郭 靖:对了,你就在这左近,见到完颜洪烈了吗?

杨 康:完颜洪烈怎么会在这里?我昨晚无处投宿,就睡在义祠,可没听见什么动
静。

黄 蓉(一直瞧着他脸色):咱们便去那义祠搜一搜。

杨 康(吓一跳):我没听着动静呀。

黄 蓉(半点不放松):许是你睡得太死呢?

郭 靖(想想也不放心):那咱们便去搜搜。

杨 康:咱们一起去搜。郭大哥,咱们今晚是赶路还是投宿呢?黄姑娘也跟咱们同

    吗?

黄 蓉(没好气地):不是我跟你们,是你跟我们。

郭 靖:那有什么分别?咱们不赶路也不投宿,晚上我好些好朋友要叫你认识。

杨 康(有口无心地应付):大哥真是易交到好朋友。

    几人进义祠。

场:9

景:郊外义祠 内

时:日

    三人进来,杨康是如临大敌,一跃而入:大哥,你和黄姑娘搜东边,我搜
西边!

郭 靖:走向东边:也好。

黄 蓉:掉了头跟着杨康:我瞧那人肯定躲在西边,我跟杨大哥搜西边。

杨 康:一愣:快走,别让他跑了!

    推开两扇门,除棺材什么也没瞧见,他错开一扇门向西去,黄蓉瞧那门积
尘间有不少手印,一脚踢开。

黄 蓉:快来,在这里了!

    黄蓉冲进,郭靖杨康已同时赶到,却见屋里除了棺材外什么也没有。

杨 康:完颜洪烈你这奸贼躲在哪里?快给我滚出来!

黄蓉笑:杨大哥,他早听不见咱们啦,你不必好心给他报信。

杨 康:黄姑娘何必开这玩笑?

郭靖笑:杨兄弟不必介意,蓉儿最爱闹着玩。(瞧见棺材上被完颜洪烈坐出的痕迹)
你瞧这有人坐过,他真来过!

黄 蓉:那咱们快追!

    刚一转身,身后一具棺材喀的一响。黄蓉吓得一跳到了郭靖身后:棺材里
有鬼!……不,那奸贼!奸贼躲在棺材里!

杨 康:(转身向门外奔出) 站住!却往哪里去?

黄 蓉:(一把将他抓住) 你别弄鬼。

杨 康:(挣脱不开,大急)你干什么?

郭 靖:(醒过味来)蓉儿别跟杨兄弟胡闹,我瞧那奸贼定是躲在棺材里。(大踏步
走了过去)

杨 康:(身子动弹不得,嘴却半点不闲) 大哥小心,莫要是僵尸作怪!

黄 蓉:(将手重重一摔) 你还吓我!靖哥哥,你先……快按着棺材盖,别让里面的
僵尸出来!

郭 靖:(苦笑) 你这么聪明,怎么会信世上有什么僵尸呢?

黄 蓉:(摇头跺脚) 怎么不信?一想就想出来了!你快按住呀!

郭 靖:(只好纵身跳上棺盖) 没想到你会怕鬼……好了,他爬不出来了。

黄 蓉:(拍拍胸口,瞧一眼杨康) 靖哥哥,我的劈空掌是很厉害的,不管是僵尸也
好,完颜洪烈也好,我隔着棺材劈他几掌,且听听他是鬼哭还是人叫。

    边冲着郭靖挤眉弄眼,跨上一步运掌作势,显得功力十足。

杨 康:使不得!你劈烂了棺材,僵尸探头出来,咬住你手,那可就糟了!

黄 蓉: 吓得打了个寒噤,忽然听见棺材里嘤的一声,却是女人的声音。

   三人全都愣住,光天化日下也有些毛骨悚然。

黄 蓉: 已经叫了一声跳到屋外:是女鬼!——靖哥哥快出来!

郭 靖: 跳下棺盖,挠着头瞧了瞧:杨兄弟,咱们掀开棺盖瞧瞧!

杨 康: 却也有些害怕起来:可不要真的是鬼?

郭 靖: 不管,手抓着棺盖要掀,杨康甚是要强,帮着搭手,两人一使劲棺盖飞开。

   郭靖扬掌对着棺里的人就要劈下,却哇的一声大叫愣住。

黄 蓉:(在屋外) 靖哥哥!

杨 康:(大叫着逃出) 他中邪啦!

郭 靖:(一脸惊喜) 蓉儿,杨兄弟!你们快瞧瞧她是谁!

    穆念慈躺在棺里,一双眼睛正睁得大大的瞪着杨康。

杨 康:(惊喜交集) 念慈,你怎的在这?我找得你好苦!

    穆念慈动也不动地直瞪着他。

黄 蓉:(将杨康一把推开) 你乐晕头啦?她让人点了穴道啦!

    黄蓉在穆念慈关节上揉了几下解开穴道,穆念慈终于哼出声来。

    杨康急不可耐地将穆念慈从棺里扶了出来,也不知说什么,只睁了眼看着
她。穆念慈视若无物地从他脸上扫过,却看着黄蓉。

穆念慈:我给坏人拿住了。

黄 蓉:(点头) 我知道啦,定是那个坏蛋欧阳克!这段日子他一直在左近出没的。

    穆念慈点点头。

杨 康:(恨恨地) 今儿我还碰见他,就想鬼鬼祟祟的定不是好事。妹子放心,我定
给你报仇!

黄蓉笑:找这坏蛋算帐的事就交给我们啦,你们就好好儿说话吧。

    穆念慈看她一眼:黄家妹子,你扶我起来。

杨 康:(眼睁睁瞧着穆念慈离开怀抱,仍是亲热之极) 妹子,你歇歇,我去烧水给
你喝。

黄 蓉:(将手上扶着的穆念慈又交到杨康手上) 你会烧甚么水?我去,靖哥哥来帮
忙。

    郭靖一直在旁边憨笑,被黄蓉拉了一把才知跟着出去。

杨 康:(等不及两人出门,握住了穆念慈手) 妹子,我一直觉得你出事了,这可不
是心有灵犀……

穆念慈:(冷冷将他的手打开) 慢着。姓杨的,恭喜你日后富贵不可限量哪。

    杨康顿时愣住,一张脸变得煞白,连门边的郭靖黄蓉也都愣住。

穆念慈:(有些不忍,但终于狠了心) 你叫他爹不是挺好的么?干么要叫父王?

    杨康仍愣着。

场:10

景:郊外义祠 外

时:日

    郭靖跟黄蓉到院里,仍不放心地回头看:蓉儿,他们干什么要吵?

黄 蓉:(自作聪明) 定是穆姐姐怪杨小子来得太迟了……要不咱们去听听他们说什
么?

郭 靖:(笑) 别胡闹,我才不去呢。

黄 蓉:好,你不去别后悔,有好听的笑话儿,回头我可不对你说。

    一跃上屋,头也不回,郭靖挠挠头,老老实实地跟上。

场:11

景:郊外义祠 内

时:日

    杨康仍愣愣地站在穆念慈身前。

穆念慈:(语气缓和了些) 我知道你是顾念旧情,可也是认贼作父。你心里一时转不
过来,我也不好说你,可你心里还存着那些非份之想,要帮着他灭了自己的父母之
邦,这……这……

    杨康瞧着穆念慈气得说不出话来,自己反倒冷静了:你一直就在这里边?

穆念慈:我一直就在里边,开始想你怎么还不来救我,后来听见你们俩说话,说那
些话,我恨不得……恨不得还是马上死了好!

    说得气苦,眼泪也流了下来。

杨 康:(怔怔地瞧着她) 妹子,你不知道……我有好多话要对你说,这些日子……
这些日子……

    穆念慈一副冷若冰霜的神情。杨康忽然瞧得一阵绝望,张臂就搂。

穆念慈:(闪身) 别碰我!(手一挥已在杨康脸上打了一记)

    杨康抚着脸后退一步,眼角一扫,窗外,后院杂草里竟是完颜洪烈的一角
衣裾。

    杨康脸色大变,又听见头上瓦砾一声轻响,郭靖和黄蓉蹑过的声音。

    穆念慈也让自己这一掌惊住,犹豫一下,伸了手来拉杨康:我……我……
你别怪我……

杨 康: 忽地狠狠将穆念慈的手甩开,掉头就往屋外走,边走边骂:好哇!你喜新
厌旧,心里有了别人,因此对我这样!

穆念慈: 追两步,却听得愣住:你……你说什么?

杨 康: 站在院里大骂:你跟了那姓欧阳的,人家文才武功,无不胜我十倍,你哪
里还把我放在心上!

    喀喀两声,郭靖黄蓉已从屋上跳了下来。

黄蓉笑:啊哟,有话好说,怎么倒越吵越狠了?(穆念慈气得身子摇晃,黄蓉扶住)
穆姐姐我扶你进屋休息。

    杨康瞧一眼完颜洪烈露在草丛外的衣裾,咬了咬牙:怎么好好说话?她给
那人擒去,失了贞节,我岂能再和她重圆?

穆念慈:(挣开黄蓉的手) 我……我失了甚么贞节?

杨 康:你落入那人手里这许多天,给他搂也搂过了,抱也抱过了,还能是玉洁冰
清么?

    穆念慈一口鲜血直吐在杨康衣摆上,仰面倒下,让黄蓉一把扶住。

黄 蓉:(手忙脚乱) 靖哥哥快拿九花玉露丸!(对杨康)你尽胡说八道,穆姐姐是
怎样对你,你又不是没瞧见!

    杨康一声不吭,瞧着那块血渍在自己衣服上越来越大,瞧着完颜洪烈趁乱
翻墙逃出,瞧着穆念慈一张惨白的脸,终于跺跺脚走开。

郭 靖:你做什么去?

杨 康:去做些十恶不赦的事!

    一扭头冲出义祠。

场:12

景:路上 外

时:日

     完颜洪烈骑在马上,杨康牵着马,两人垂头丧气地走着。

完颜洪烈:(忽然愣生生一句) 那姑娘甚是不错。

     杨康整个身子都震了一下,没有搭讪。

完颜洪烈:爹知道,你是为了爹才那样气她,宋人那些三贞九烈的婆婆妈妈,我儿
这样的聪明人又怎会放在心上?爹也不在乎她是什么贫贱出身,说到底什么帝王将
相不是靠人打出来的?你若是真心喜欢,明媒正娶了过来便是,你妈当年不也是…

杨 康:(终忍不住停下) 爹,你别说了。

    前方旗旌招展,一队金兵飞也似驰将过来。

完颜洪烈:(苦笑) 咱们的大队来了。

场:13

景:郊外义祠 内

时:日

     几颗丸药喂了下去,穆念慈终于悠悠醒转。

黄蓉大喜:穆姐姐,你醒来啦?

穆念慈:(竟是神情如常,让黄蓉扶着站了起来) 妹子,上次我给你的那柄匕首,相
烦借我一用。

黄 蓉:(不知好歹,掉了头便找郭靖) 靖哥哥,你把杨大哥那柄匕首给穆姐姐

郭 靖:(点头) 你说得是。(从怀里掏出那柄朱聪从梅超风身上取来的匕首,发现
外面包着的皮革上刺了许多小字)这上面有好些字。

黄 蓉:(不耐烦) 你现在还有心去瞧?

    郭靖憨笑,将那皮革往怀里一塞,将匕首交给穆念慈。

黄 蓉:(从怀里拿出匕首) 靖哥哥的匕首在这儿,杨大哥的现下交给了你。穆姐姐,
这里命中注定的缘分,一时吵闹真算不了什么,你可别伤心。

穆念慈:(苦笑着抚抚黄蓉的头发) 傻妹子。

黄 蓉:(觉得穆念慈已经没事,笑逐颜开) 姐姐如闲着没事,跟我们一起去散散心,
杨大哥肯定会跟来。姐姐你想啊,杨大哥若不是喜欢得你要命,你打了他,他怎会
不还手?他武功可强过你呀!你看靖哥哥武功也好得很,我打他他就不还手,我…

郭 靖:(很不知机) 你干嘛要打我?

黄 蓉:(气得伸手就是一下) 你可以打还我嘛!

郭 靖:(呵呵一笑) 你就是爱胡闹。

黄 蓉:(得意) 你瞧,穆姐姐,这……

穆念慈:(凄然一笑) 不一样的。郭大哥,妹子,你们若要去中都找完颜洪烈报仇,
就不用去了,半年之内他不会在中都。你们俩人好,命也好,我只想……

    说到这话音哽住,掩面奔出义祠。

    黄蓉、郭靖不放心地跟出。

场:14

景:溪流 外

时:日

    穆念慈奔到溪边,看看自己溪中的倒影,伸手将发辫打散。

    穆念慈拿出匕首,左手拉起自己的头发。

    黄蓉郭靖从后边赶将上来。

黄 蓉:(大惊) 姐姐使不得!

    郭靖一式飞龙在天,已从半空中纵了过来,落在穆念慈身边时却已晚了一
步,穆念慈右手一挥已将一大丛头发割了下来。

    郭靖愣住,穆念慈瞧着他凄然一笑,将一丛头发扔在地上,离开。

    黄蓉终于跑到郭靖身边,呆呆地握住了他的手。

    穆念慈的头发随风飘舞,散入了田间溪心,树梢丛林。

场:15

景:溪流 外

时:暮

杨 康: 呆呆地站在溪流旁边,瞧着仍在飘舞的那几缕头发。他失魂落魄地走了两
步,看见穆念慈扔在地上那柄匕首,上边写着“杨康”二字。

    杨康捡起来,深深藏入怀中。

    一缕头发飘到杨康的颊边,随风微动,似是情人的呓语。

    杨康木然地伸手将它抓住。

    人喊马嘶,那大队金兵终于赶到,悄没声息地在杨康身后护得铁壁一般。

    两名将官将一袭御寒的金袍给杨康披在肩上。

    杨康木立。

场:16

景:丐帮宝应分舵 内

时:夜

    破碗交错,竹棒敲得山响,一众丐帮弟子正在火堆边宴会。

    两个丐帮辫子将一个食盒拎到郭靖黄蓉跟前,拿出几样精致小菜,正要交
代什么, 黎生满头大汗地过来,将一张纸条交到郭靖手上。

    一张油浸浸的纸条,鸡爪般的几个大字(洪七公声音):老叫化管自逍遥
去也!大叫化、小叫化、不大不小中叫化,还有两个小娃儿都与我好自为之罢!

    下边画了个葫芦印记。

    郭靖目瞪口呆,黄蓉哈哈大笑。

黎 生:(也忍不住苦笑) 帮主行事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我瞧他定是不喜欢这般热
闹场合。

黄蓉笑:正是。他不来勉强你们,也不为你们勉强了自己!

    黎生终于开颜大笑,余兆兴领着程瑶迦和一个小丫环过来。

余兆兴:程小姐甚是客气,定要亲来向恩公敬上一杯!

郭 靖:(避无可避,怔得一下,手上已被黎生塞了个大酒碗) 那我便喝了。

    正要豪气干云地喝将下去,瞧着程瑶迦那一脸羞涩又愣住。

    程瑶迦手上端了个杯子,声细得蚊子一般:我……我……我……

    所有人都愣住,丫环解围:我们家小姐压根儿不会喝酒,所以今日只是空
杯聊表谢意……

程瑶迦:(轻轻跺脚) 不是的!(将那个空杯亮了出来)满上!

丫 环:(倒愣住)小姐?

程瑶迦:就一杯!……我……敬恩公的。

    丫环愣住,瞧她神色,只好在那个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杯子里倒上酒。

郭 靖:(小心翼翼跟程瑶迦碰杯) 我说过,程姑娘万勿再叫我什么恩公了。

    程瑶迦却不知说什么才好,直着脖子把那几滴酒喝下去,已是满脸飞红。

程瑶迦:恩公……不……郭大哥,……我送来……我做的菜你吃到了吗?

    郭靖一愣,余兆兴挤眉弄眼地对着桌上那几色菜肴示意,郭靖终于明白。

郭 靖:还未吃到。

    程瑶迦脸上顿时失望之色。

郭 靖:但马上就吃。我瞧……我想一定好吃。

    程瑶迦顿现喜色,郭靖终觉得手上捧个盆大的酒碗不是回事,仰脖子一干
而净,可那碗实大了些,喝完时已只见程瑶迦的一个背影。

郭 靖:(愣一下,余兆兴自个儿拿了个旗鼓相当的碗跟郭靖一碰) 可算喘过气来啦!
郭兄弟,咱们先喝了这杯!

    丐帮弟子敲着碗筷子应和,气氛热烈。

    郭靖只好接着直了脖子灌酒。

    程瑶迦在远处回头一望,轻轻地笑出声来,脚步踉跄地让丫环扶走。

场:17

景:野外 外

时:晨

    郭靖睁眼,眼前是江南桃花色的清晨。

    黄蓉笑吟吟地靠在他身边,拿着根狗尾草已不知搞了多久的鬼。

郭 靖:(觉得有些头痛) 黎前辈和余大哥呢?

黄 蓉:(笑) 想必还宿醉未醒呢。(看看晨起的炊烟)靖哥哥,咱们现在去哪儿?

郭 靖:(坐起来,想了想) 桃花岛约会之期转眼就到,我该先到嘉兴,跟六位师父
商量赴约之事。

黄 蓉:(想了想) 我倒有个别的主意,最好咱们先写份书信送去嘉兴,请你六位师
父别去桃花岛。你跟我上岛,给我爹爹陪个不是,有我在旁边他也不会怎样,大不
了你让着他再给他磕几个头。你要是心里不服气,我加倍磕还你就是了。你六位师
父跟我爹见了,只会把事情越弄越糟。

郭 靖:(大喜) 你说得正是!我也不用你向我磕还什么头,就觉得不该让六位师父
为咱们的事以身犯险。蓉儿,你不生我六位师父的气了?

黄 蓉:(笑) 他们对你好,我生什么气?你还真当我是小妖女不是?

    郭靖大喜,跳将起来。

场:18

景:东海桃花岛 外

时:日

    漫无边际的海面上一舟荡漾,郭靖、黄蓉和舟子在船上。

    黄蓉跳上岸,心神气爽吸了口气,却见郭靖愣在船上,看着舟中瑟缩的舟
子。

黄 蓉:靖哥哥,怎的还不上来?

郭 靖:他怎的这样?

黄 蓉:我爹爹不喜欢生人,装神扮鬼地让人以为这是个魔岛。若不是刚才胁迫于
他,便打死也不敢在这靠岸。——靖哥哥,你在看什么?

郭 靖:这就是蓉儿住过的地方!

黄 蓉:以后你带我去草原,蓉儿也要看靖哥哥住过的地方!

    舟子终从舟中抬头,那两人已不见了影踪。

场:19

景:桃林中

时:日

人:郭靖 黄蓉

黄蓉;这里好吗?

郭 靖:(环顾四周,已忘了迈步) 我一辈子从未见过这么多,这么好看的桃花!

黄 蓉: 这里的景致好吗?

郭 靖:没想到你爹不爱说话,却把自己的家里布置得这样漂亮!

黄 蓉:(得意之极)若在阳春三月,岛上的桃花盛开,那才教好看呢。师父不肯说
我爹爹的武功是天下第一,但爹爹种花的本事盖世无双,师父必要心服口服的。只
不过师父只是爱吃爱喝,未必懂得甚么是好花好木,当真俗气得紧。

郭 靖:你背后指摘师父,好没规矩。

蓉儿:好啊,靖哥哥,你骂我,我不理你啦!  

    黄蓉兴高采烈在桃树丛中穿行,带得落英翻飞与人相映。

郭 靖:蓉儿,蓉儿你等等我!

黄 蓉:靖哥哥,你来追我!——爹,爹,蓉儿回来啦!

    再跃过几棵树,忽然听见郭靖的声音远了很多,唤了一声,却根本没听见
郭靖答应。

    黄蓉脸色有些变了,跳下地来,却发现桃花丛中根本没有去路。

黄 蓉:靖哥哥!靖哥哥!

    郭靖的声音也消失了,天地间似乎只剩下她与这片桃花。

黄 蓉:(急极) 爹,你怎么对蓉儿也用起五行大阵来啦!

    一片沉寂。

黄 蓉:(跺脚) 你要再不出声,我就骂你些大逆不道的话啦!反正你也常说(学黄
药师)礼法岂为吾辈所设,骂了你也不算错!——一、二、三!

场:20

景:桃花岛 外

时:日

郭 靖眼前已经不是桃花林,不知何时他误打误撞进了一片树林。

郭靖: 蓉儿!蓉儿!

   远远的也有蓉儿的呼唤传来:靖哥哥,靖哥哥!

    眼前的树林似忽在眼前旋转起来,郭靖心头烦恶,一个踉跄几乎摔倒。四
下的树枝树叶着魔一般,竟似向他齐压了下来。郭靖面对了眼前的幻象,不由得双
手亢龙有悔推出,而后使出降龙十八掌一通乱打,想将眼前的幻象驱散。

    远处恍惚出现一个青衣人影,悄立林间,静静看着。

    郭靖一式推出,身子撞上了身后的树,就着这瞬间的清醒静坐运功,避开
了活活累死的下场。

    那青衣人轻噫了一声,一闪即逝。

场:21

景:桃花岛 外

时:暮

    盘膝运功的郭靖忽然听见远处充满诱惑力的箫声。

郭 靖:张开眼睛,又听了两句,忍不住站起来,朝着箫声传来的方向走了两步.

郭 靖开始狂奔,而身边永远是树林的幻象与桃林的幻象交织在一起,一会儿翠绿,
一会儿晕红。

    他发现自己又走进了一条死路,而箫声又在反方向响起。

郭 靖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心智,木偶一般跟着箫声奔跑,在山麓上纵跃。

   而箫声永远缥缈不定地响着,或东,或南,或西,或北,永远在与郭靖相反
的方向。

郭 靖哇的一口鲜血吐出来。

郭 靖已经累得象沙漠上一个濒死的人,只知跟着眼前的海市蜃楼前进。

   箫声仍在响着,已经带了点揶揄的意思。

郭 靖艰难地又走过几步路程,发现前面空地上有一座朴素简洁的孤坟,被旁边的
几枝桃花相掩相映,一岛桃花都象是为这座孤坟而生。

    这一瞬,箫声忽停。

郭 靖拂去墓碑上的花瓣,看见 “桃花岛女主冯氏埋香之冢”几个字。

郭 靖笑了,虚脱的神情中忽掠过一丝温馨之意。

郭靖:你定是蓉儿的妈妈,蓉儿说过的。

郭 靖跪下来,恭恭敬敬在坟前磕了四个头。

   一片空寂,四下阒无声息。

   箫声忽然在很远的地方响起,只是这次全无引诱之意,而是一腔纠缠入骨的
情愁。

郭 靖跃起上树,只见夜色下一个孤零零的人影似踏着桃花飞去,箫声仍自传来。
即使只见过一面,郭靖也认出那就是桃花岛主黄药师。

郭 靖:(纵声大呼) 黄岛主,晚辈郭靖前来陪罪!

    末几字成了回声,一座孤峰突起,挡住郭靖视线

    黄药师的身影惊鸿一现,也再消失不见。

场:22

景:桃花岛黄药师居蓉儿睡房 内

时:夜

   黄药师出现在睡房门口,手上仍提着那柄玉箫,背影间一股入骨的落寞。

他进屋,黄蓉大开大阖地在竹床上睡得正香,一脸甜笑,正自做着好梦。

黄药师:一声不吭地站在床头。

黄 蓉(终于醒来):哇!(跳了起来)爹,你又来吓我!

黄药师:(坐下) 你又来气我。

黄 蓉: ——爹,你刚才做什么去了?

黄药师:(哼了一声) 眼不见为净,我把那傻小子杀了!

黄 蓉:(有恃无恐,跟着哼一声) 才怪呢。若你真把靖哥哥杀了,定会说(学黄药
师)这事你就不须多问了。

黄药师:(倒让她气得笑了出来) 傻小子命大,居然会全真派的内功,后来……我便
放了他一马。

黄 蓉:(顿时得意) 爹爹饶他啦?

黄药师:(哼一声) 本想废了他一双招子再赶下岛去,现在让他带了那双招子滚下岛
去。

黄 蓉:(跳起来就往外走) 那我跟靖哥哥一块走!

黄药师:(瞧她一眼) 你走,你走得出去你就走,你找到他,我先打断他一双腿子再
赶下海去!

    黄蓉没奈何大拍桌子,黄药师竟自得其乐地吹曲作乐。黄蓉一转念头,躺
在床上打着拍子。

黄药师:(瞧他一眼) 怎的不砸啦?

黄 蓉:跟爹讲道理是没用的,我不如安静地想想法子。

黄药师:(大笑) 好,是我女儿!你好好想,反正你去见这小子,我便废了他的腿!

黄 蓉:(挺安静地笑笑) 爹不就是恨傻小子抢了宝贝蓉儿,非找个机会跟他为难为
难嘛。

    黄药师气得玉箫一放,站了起来,黄蓉却忙将身子一转,呼声大作,装作
了一副熟睡的样子。

场:23

景:桃花岛 外

时:日

    落英缤纷,郭靖席地而坐,飢肠辘辘的声音响彻云霄。

    黄蓉笑吟吟地端了碗过来,郭靖迫不及待地向碗里张望着。

    碗里是一块卵石,一根竹子。

黄 蓉:这个叫秦时明月汉时关,我费了好大心血才做出来的。

郭 靖:(傻眼) 蓉儿,还有没有别的吃的?

黄 蓉:(得意洋洋又捧出一片藕) 这个叫二十四孔明月桥,意境十足的哦!

郭 靖:蓉儿,能不能给我一个馒头?

黄 蓉:(伤心) 我做的菜还不如馒头吗?

郭 靖:(忙不迭摇头) 不!不!我吃,我吃……这个二十四孔明月桥。

    刚伸出手,那片藕却让七公伸进的一只手抢了去,塞到嘴里。

洪七公:(擦擦嘴) 果然是意境十足!

郭 靖:(眼巴巴瞧着七公手上的烧鸡) 七公,你的鸡……?

洪七公:(猛然出招) 亢龙有悔是这样使的!

    砰的一声,已连人带鸡消失无踪。

黄 蓉:你光知道要烧鸡要馒头,不知道甚么是好花好木,当真俗气得紧!

郭 靖:(只好拿起那块石头)我吃,真好吃!

    他将石头放在嘴里,狠狠地一口。

场:24

景:桃花岛山上 外

时:晨

    郭靖让石头硌醒,醒来时嘴里正咬着那块石头。

    又是一阵肚鸣声。

郭 靖:(无奈地摘下一朵桃花) 怎么光有桃花,不长桃子?

    舔了一舔,正狠了心要把花放进嘴里,忽然嗅得一阵异香,又使劲闻了一
闻,确实是早饭的香味。

郭 靖:连滚带爬从树丛里钻了过去,迎面便碰上一只黄灿灿的小山龟,壳上背了个
捏得惟妙惟肖的吹箫泥人,泥人背上还惟恐人不知地贴了个纸条,上写——

郭 靖:跟了山龟爬两步,一字一字地念道:桃花岛主黄老邪。

   山龟倨傲地瞧他一眼,昂首阔步爬了开去。

郭 靖:舔了舔嘴唇,跟着。

   画外的声音:独孤求败,我求求你啦,赶快答应一声吧!我求你两天啦,你
这个龟孙的!不不,我才是龟孙呢,别跟黄老邪玩啦!黄老邪死样活气的有什么好
玩的?来跟我玩嘛!我扮戏文给你看好不好?我们扮烽火戏诸侯好不好,我演皇上
你演妃子,要不你演皇上我演妃子。独孤求败,今儿早饭好着呢,金丝卷子红烧肉
……我忘了你个龟孙一年不吃也饿不死了!不,不,我是龟孙我龟孙……

郭 靖:跟着那只龟爬出树丛,终于看见说话的那人,是个鹤发童颜一脸滑稽相的老
头,跟他一样匍伏在山洞洞口,正自说得起劲,见了他却哇的一声大叫跳了起来。

   郭靖也吃他吓得跳了起来。

老 头:独孤求败,你真修成人啦?

郭 靖:(讶然) 修成人啦?

老 头:(一拍掌) 嗨呀,忘本吶!我来提点提点你呀,你上辈子是我的好玩伴,陪
我在这破山洞里玩了十几年,你的原身是只金灿灿的小山龟!

郭 靖:(怀疑) 我上辈子是只龟?不是吧,我记得……

老 头:(指着他鼻子) 你记得吗?你记得你说!

郭 靖:(摇头) 我不记得。

老 头:(得意之极) 所以说嘛!所以说……独孤求败?!

郭 靖:嗳,您老要说什么?

老 头:(吹胡子瞪眼) 谁说你呢?我说它!

    郭靖低头一瞧,那只先发而后至的山龟终于爬了出来,索性头尾一缩,在
他脚下睡着了。

老 头:独孤求败呀独孤求败,你想死我啦!你不该趁着我睡觉的时候跑出去呀!
我还以为你往海里一钻就再也不回来了呢!我还以为你和黄老邪私奔了呢!

郭 靖:(搭讪) 我倒是来找黄岛主的

老 头:(一瞪眼)不带你玩!——独孤求败求求你回来好不好,这两天我想了好多
好玩意就等你回来一起玩呢。

郭 靖:(搭讪) 您正要吃早饭呢?

老 头:(忙护住身后那个食盒) 金丝卷红烧肉,就我跟独孤求败吃!

    郭靖无奈,恋恋不舍地瞧他一眼,转身欲行。

老 头:小子,你站住!

    郭靖回头。

老 头:帮我把独孤求败送回来!

    郭靖挠挠头,捧起独孤求败放在洞口,深吸了一口香气,走开。

    老头登时捧宝贝一般把独孤求败捧进洞里:独孤求败你可回来啦!你瞧刚
才有人跟我搭讪我都不理他,他有什么好?他会把头缩进壳里吗?他会跟我比谁睡
得长吗?他会陪我玩吗?他会……嗳,小子,你会陪我玩吗?

郭 靖:(一怔) 玩什么?

老 头:(精神大长) 这个一天两夜也说不完,你过来我说给你听。你吃不吃金丝卷
红烧肉?

    郭靖一溜烟跑过来,揭开食盒大嚼,那老人管自说得高兴。

老 人:……对了,小子你会武功吗?

    郭靖老老实实地:会。

老 人:(乐得又来个空翻) 你认识黄老邪?

郭 靖:我得罪了黄岛主,前来领死。

老 人:(哗哗鼓掌) 太好啦太好啦!你不骗我吗?

郭 靖:我不爱说假话。

老 人:你叫什么?

郭 靖:我叫郭靖。

老 人:郭靖,你快打我一掌!

郭 靖:(愣头愣脑地) 做什么?

老 人:试你武功呀!好比赌弹子之前你得给我看看你的弹子,要不赢了你没弹子
给可乖乖不得了。

    郭靖轻推一把老人,老人甚不高兴。

    郭靖用力再推,老顽童示意他加劲,把前胸挺了出来。

    郭靖运足全力,一招亢龙有悔推了出去,老人四根手指在他掌上一搭一挥,
郭靖一个筋斗飞了出来,重重地撞在一棵桃树上才停了下来。

    郭靖惊讶莫名,瞧着那老头得意大笑。

场:25

景:桃花岛书房 内

时:日

    黄蓉从书架上将一幅桃花岛地图掏了出来,放在桌上细细验看。

    黄药师进来,瞧她一眼,一脸揶揄之色。

黄 蓉:(气不过) 爹,咱们桃花岛布防重重,对外说是怕有碍清修,可咱俩说句实
话,是不是还是怕死保命的居多一点哪?

黄药师:(淡淡一笑) 你也不用激我,我告诉你,傻小子到了老玩童那里,可你要敢
去,哼哼。(轻轻在桌上一拍,转身出去)

    那桌子忽然四腿齐断,平空矮了一截。

黄 蓉:(打个寒噤,冲着外面) 跟小孩子这么认真干嘛?!

场:26

景:桃花岛山洞 外—内

时:日

    郭靖一脸讶异地从树上挣扎起来,瞧着老人的眼神里已充满惊惧和钦佩。

郭 靖:你……老前辈到底是谁?

老 人:(微笑)你猜我是谁?

郭 靖:弟子曾听人说过,天下武功登峰造极的共有五人,全真教王真人已经逝世,
七公和黄岛主弟子都识得,前辈是欧阳前辈还是段皇爷?

老 人:(越发得意) 不对不对。我倒也来猜猜你的来历,你学过点子全真派内功。

郭 靖:丹阳真人马道长传过弟子两年内功,不过未曾令弟子列入全真派门墙。

老 人:学过点子江南武林的芜杂武功。

郭 靖:江南七侠是弟子的受业恩师。

老 人:(倒有些惊讶)马钰跟柯镇恶一伙能教出你这样的徒弟来?不过你刚才打我
的好象是丐帮洪七公的武功,厉害得紧哪!

郭 靖:七公也是弟子的恩师,弟子方才使的是降龙十八掌中的亢龙有悔。

老 人:(啧啧有声) 你会使降龙十八掌,这可了不起哪!你传给我好不好?我拜你
为师!……不成不成,做洪老叫化的徒孙可不大对劲!

郭 靖:(心里仍老大疑虑) 前辈到底是谁?方才前辈这随手一挥,除洪恩师与黄岛
主外确无第三人及得上。

老 人:(哈哈大笑) 我姓周,你再猜一猜!

郭 靖:(脱口而出) 你是周伯通!

    周伯通兴高采烈,哈哈大笑,一步迈了出来要拍郭靖的肩,却险险地一个
后翻翻了回去。

周伯通:好险好险,忘了我是不能出这个洞的。

郭 靖:(已经一头跪了下来) 弟子不敬,请老前辈恕罪!

周伯通:(乐得抓耳挠腮) 快过来,让我拍上一拍。(郭靖膝行过去让他拍上一拍)
我正是周伯通,我本就叫周伯通而不是个别的什么,你叫我周伯通又有什么不敬?
你以后再叫我前辈我就不跟你玩啦,让你在这岛上活活闷死。你却怕也不怕?

郭 靖:(听得一头雾水) 弟子怎敢?

    周伯通高兴得似得了一个大玩具一样,时拍拍郭靖的肩,时掐掐郭靖的脸:
好极啦好极啦,你会使洪老叫化的武功,又跟黄老邪有仇,又不是全真门下。——
小朋友,你我拜把子做了兄弟如何?

    郭靖张大了嘴再也合不拢来。

场:27

景:桃花岛厨房 内—外

时:日

    蒸汽裊裊,新做的午饭正出锅。黄蓉身影闪了进来,手起指落,灶台前的
老哑仆已被点了穴道。

黄 蓉:(笑嘻嘻地接住哑仆手里掉下的锅铲) 得罪啦,老全叔。反正你又聋又哑,
也不会找爹告状。(快手快脚,已经把哑仆的衣服扒了下来)

    黄蓉低头耸肩,提着食盒从厨房出来,一阵箫声传来。黄蓉站住,悻悻地
回去。

    这回换了货真价实的哑仆出来,提着食盒离开。

    锅铲乱响,黄蓉提了锅铲出来,对空叫一声:饭做好啦!爹要不要吃蓉儿
做的饭呀?

    黄药师不知从哪落了下来,一脸笑意地进屋。

黄  蓉:(气不过)下了蒙汗药的!(跺跺脚进屋)

场:28

景:桃花岛山洞 内

时:日

    周伯通已经是手舞足蹈,在洞里撮土成炉,插草为香。郭靖跟在旁边没口
子辩解。

郭 靖:周、周老前辈,弟子是马道长、丘道长的晚辈,实在该尊你为祖师爷才对!

周伯通:(双手乱摆) 我的武艺全是师兄所传,马钰那几个牛鼻子我见了就烦,你又
不是我儿子,我又不是你儿子,又分甚么晚辈长辈?——小朋友,你说咱们要不要
割破手指头喝血酒什么的?当年跟王重阳结拜的时候他说这套太江湖气了,死活不
依,我倒觉得挺有趣的。——不过这上哪找酒呢?

    脚步声响,那名哑仆提了食盒从外面进来。周伯通欢喜大叫:有酒啦!

    跟那老仆争先恐后地从食盒里把酒饭拿了出来,放在大石上,瞧见竟有两
壶酒,抬头向郭靖嘻笑:看来黄老邪已经知道你到我这来啦,酒便多了一壶。

郭 靖:(心痒难耐,对了哑仆) 黄姑娘呢?她怎不来瞧我?

   哑仆摇头不迭,指指自己耳朵,又指指自己的嘴,示意是又聋又哑。

周伯通:(一心炫耀) 黄老邪也不知使了什么邪法,把他们全搞得又聋又哑。想当初
我跟他比赛做哑巴,比了十来天才发现他真是个哑吧。你既来了桃花岛,若是不死,
日后也是与他一样啦。

郭 靖:(愣住) 蓉儿的爹爹怎会这么残忍?

周伯通:自然残忍!我们哥儿俩在岛上对了这么些年,他时时来折磨我,我可就不
向他服输。对对,这里有酒有菜,咱俩赶紧割指头喝血酒,结了把兄弟,以后有福
同享,有难同当,有游戏同玩。想当年我和王重阳结拜他也推三阻四,却终于萤不
过我……

    郭靖摇头不迭。

周伯通:(一愣) 怎么?你真的不愿意么?王重阳武功比我高太多所以不肯跟我结拜。
难道你武功也比我高得太多?你还摇头?若说武功一样才能结拜,那么我去跟黄老
邪、老毒物结拜?他们又嫌我打他们不过 。岂有此理,你要我跟这又聋又哑的家
伙结拜?

    说着跳了起来大发脾气,乱扯胡子。

郭 靖:(忙不迭搀住) 弟子与前辈辈份实在差着太多,实在怕累前辈被人笑骂。日
后若是遇到马道长、丘道长,弟子岂不……

周伯通:(掩面大哭) 休提这两个臭牛鼻子!你定是嫌我太老,不肯跟我结拜!

郭 靖:(吓慌了神,柔声) 别哭,别哭……(壮起嗓子)弟子与前辈结拜便是!

周伯通:(双足乱蹬) 你那是被我逼的,日后人家问起来,你定推在我的身上。总之
我知道你是不肯称我为义兄了!!

郭 靖:(实在没法) 那咱们结为兄弟便是。

周伯通:(停了干嚎)还要割手指头喝血酒,这一步是万万不能少的。你先割来看看!

    郭靖割指头,将血滴进酒壶里,周伯通啧啧有声地看着:不痛么?真的不
痛么?呆会我定要试试。(咬牙瞪眼地开了个小口子在酒壶里和和)我向黄老邪发
过誓的,我除非打赢了他,否则除了大小便决不出洞一步,所以连独孤求败走失了
也不好出去找。我在洞里磕头,你在洞外磕头便是。

    郭靖已经让他弄到头昏脑胀,二话不说便跪了下去。

周伯通:(也跪下) 老玩童周伯通,今日与郭靖义结金兰,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有把戏同耍,若是违此盟誓,教我武功全失,连独孤求败也打不过。

    郭靖不由莞尔。

周伯通:(瞪眼) 笑什么?这是真真正正的毒誓,快跟着念!

郭 靖:(绷着脸) 郭靖今日与周伯通大哥义结金兰,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若
是……

周伯通:有把戏同耍!这点至关紧要,切切不可忘记。

郭 靖:……有把戏同耍。若是违此盟誓,叫我武功全失,连独孤求败也打不过。

周伯通:(跳了起来喝血酒,牢骚满腹) 这血酒原来并不好喝。还是黄老邪小气,尽
给人这些淡酒。只有那天一个小姑娘送来的美酒喝起来还有点酒味,可惜她从此又
不来了。

郭 靖:(自豪之极) 那是蓉儿,她是黄岛主的女儿。

周伯通:(瞧见他神情) 嗳呀,兄弟,你认识她?

郭 靖:是啊。

周伯通:你这可是大大的要不得!

郭 靖:我喜欢她,要和她一辈子相守,怎么要不得?

周伯通:这个咱们回头再说。你先说你的故事,你做什么得罪了黄老邪?快说给哥
哥听听。

郭 靖:(干巴巴地) 小时候我不懂事,刺死了黄岛主的大弟子,后来黄岛主就要和
我为难,我答应他一月内到桃花岛领死,就是这样啦。

周伯通:(唉声嘆气)兄弟,你这讲故事的本领大大要不得,讲故事要绘声绘色,形
神并至,要不我听你讲故事做什么?我不听你又讲来做什么?

    郭靖不知不觉又成了虚心候教的样子,点头不迭:弟子确有不是,请前辈
指点……

    周伯通瞪眼便在他头上重拍一记。

郭 靖:(呼痛) 你干嘛打我?

周伯通:你刚才叫我什么?

郭 靖:(忙不迭地) 做兄弟的一时失言,大哥不要介意。

周伯通:(满意微笑) 这称呼是万万弄错不得的,若是你我假扮戏文,那么你叫我娘
子也好,妈妈也好,更是错不得一点。

郭 靖:(连声称是) 对对,大哥说得是。

周伯通 (瞧着哑仆在自己跟前摆开碗筷,然后在一边伺候) :那我就来教教你说故
事的本领。这就须得给你说个精彩的故事,什么故事最精彩呢?——兄弟,《九阴
真经》的故事你听没听过?

郭 靖:这是知道的。不就是一篇经文,上边记载了好些阴毒之极的武功吗?

周伯通:(瞪眼) 这就叫知道?路边叫个阿猫阿狗,都会告诉你《九阴真经》是武功
秘笈,(一拍巴掌)还有呢?

郭 靖:兄弟不知道。

周伯通:(得意) 这就对了。你猜我怎么会在这里?

郭 靖:兄弟不知道。

周伯通(又拍他一记) :这就开始讲故事了,你当说兄弟很想听这个故事。

郭 靖:(让他差得木偶一般) 兄弟很想听这个故事。

周伯通:(一拍巴掌) 这就齐了。那年寒冬岁尽,华山绝顶大雪封山,东邪、西毒、
南帝、北丐、中神通五人在华山绝顶论剑较艺,他们五人口中谈论,手上比武,七
天七夜后,那四人终于拜服我师哥王重阳的武功是天下第一……

郭 靖:这是华山论剑。

周伯通:阿猫阿狗都知道,这是华山论剑的故事!——你可知道这五人因何比武?

郭 靖:(连忙摇头) 这个兄弟真的不曾听说。

周伯通:(得意) 那是为了一部经文。

郭 靖:(接口) 《九阴真经》。

周伯通:(站了起来) 兄弟请上坐,坐我这儿。

郭 靖:(不知就里,跟他换座) 大哥做甚么?

周伯通:我好听你给我讲《九阴真经》的故事啊!

郭 靖:(愣了) 我又没听过,如何会讲?

周伯通:(狠拍大腿) 这就是了!那你老抢我的词做甚么?

郭 靖:(算是知道了周伯通的心性,连忙起来,坐得更低了一些) 请大哥说《九阴
真经》的故事给兄弟听。

场:29

景:桃花岛山洞 内

时:日

    云雾飘过,一梳着牛角辫的道人峭立石壁之下,背影孤高寡和,脱世出尘。

周伯通:(画外) ……徽宗皇帝于政和年间,遍搜天下道家之书,雕版印行,一共有
五千四百八十一卷,称为万寿道藏。皇帝委派刻书之人,叫做黄裳……

郭 靖:(画外) 原来他也姓黄?

    那道人一跺脚,回过头来,却是尽可能进行了简陋化装的周伯通,他也只
是站在石洞之内的壁下。

周伯通:呸!什么也姓黄?你当是黄老邪?错错!黄狗也姓黄,黄猫也姓黄。

郭 靖:(画外) 请大哥说故事。

    周伯通忙回身去,继续做那孤清之状.

周伯通:这个跟黄老邪并不相干的黄裳,是个十分聪明之人。他生怕这部大道藏刻
错了字,皇帝发觉之后不免要杀他的头,因此上一卷一卷用心校读。不料这么读得
几年,他居然便精通道学,更因此悟得了武功中的高深道理!

周伯通:讲得卖力之极,直将这洞当作了御书房,将壁上生的些枝枝蔓蔓一片片拔下
来用心查看,又做疾书状,苦思状,咬牙状,奋笔状。

郭 靖: 瞧得目不暇接。

周伯通:盘膝运功,飞蹿而起,瞬刻间在石洞壁上盘旋了一圈,最后落在两只酒壶之
上,如山岳峙立,却都使的是真功夫。

周伯通:他无师自通,修习内功外功,竟成为一位武功大高手!

郭 靖钦佩之极地由酒壶上那两只脚一直上溯看到那咭咭哌哌胡子掩盖下的嘴。

周伯通: 忽然静下来:兄弟,这黄裳可比你聪明得多了,我没他这本事,料想你也
没有。

郭 靖:点头不迭。

周伯通::世上聪明人本来是有的,不过这种人你若是遇上了,非倒大霉不可。

郭 靖:欲言又止。周伯通却大鸟一般又从壶上飞了开去,花腔锣鼓大起,周伯通在
山洞里半武功半戏文地打开了全武行。

    哑仆瞧得眼眨都眨不过来,咧开了没牙嘴做无声笑。

周伯通:那黄裳练成了一身武功,还是做他的官儿。有一年他治下忽然出现一个希
奇古怪的教门,叫作甚么明教。徽宗皇帝只信道教,便下了道圣旨,派黄裳去剿灭
这些邪魔外道!

    周伯通自己嘴里呛呛呛地奏着乐,前后右左直打了两个来回,只累得自己
也有些气喘吁吁。

周伯通:兄弟,你怎的还不上?

郭 靖:(一愣) 我?我不是听故事吗?

周伯通:(站定) 人不够时,你也得凑场!

郭 靖:(麻里木足地上来) 我扮什么?

周伯通:你便是那明教教徒!——与我打!呛呛呛呛呛呛呛——呛!

    显然他是官兵郭靖是贼,两个来回,贼把官兵打得肉球般地上乱滚。

周伯通:(边滚边说得热闹) 你们明教教众着实有不少高手,打起仗又人人不怕死,
于是乎黄裳的官兵吃了败战!——继续打继续打!呛呛呛呛呛呛——呛!

    哑仆鼓掌不迭。

郭 靖:(终于停手) 大哥,你该讲故事了。

周伯通:(终于停下) 对,滚得高兴我忘说故事了。(呼的一声,钻天猴般跳了起来)
那黄裳怒了!亲自去向你挑战!(砰的一声落在郭靖面前,一足擎天,真个是如渊
岳之凝。)

郭 靖:(愣住) 向我挑战?

周伯通:你戏文里扮的是明教高手嘛!

    郭靖喔一声,劈头盖脸便打了过去,看来戏瘾与打人瘾是人人都有。这回
周伯通却半点不让,半点不花哨的一记窝心脚便把郭靖踢得飞出画外。

周伯通:(神气之极) 那黄裳武功却高得要命,一口气便杀了几个甚么法王、甚么使
者!

    郭靖直滚到哑仆脚边,哑仆忙将他扶起来,拍拍他背心,示意上去接着挨
打。

    郭靖刚起来一半,痛得又摔在地上。

周伯通:(边说着边过去把他搀起来) 哪知道杀的人中间,有几个是武林名门大派的
弟子,于是他们的师伯、师叔、师兄、师弟、师姐、师妹、师姑、师姨、师干爹、
师干妈一古脑地出来……

    郭靖直听得眼花缭乱。

周伯通:(成心卖弄) 又约了别派好手的师伯、师叔、师兄、师弟、师姐、师妹、师
姑、师姨、师干爹、师干妈一古脑地出来……(喘口大气)我说到哪里了?

郭 靖:师干妈。

周伯通:(点头) 对,许多师干妈一齐来向黄裳为难,骂他行事不按武林中的规矩。
黄裳说,我是做官儿的,又不是武林中人,你们武林规矩甚么的,我怎么知道。对
方那些姨妈干爹就七嘴八舌地吵了起来。——兄弟,该你啦!

郭 靖:(一愣,先护住了心口) 我也是姨妈干爹吗?(周伯通点头)我说什么?

周伯通:你说你若非武林中人,怎么会武,难道你师父只教你武功不教练武的规矩
么?

郭 靖:(拿着架子) 你若非武林中人,怎么会武,难道你师父只教你武功不教练武
的规矩么?

周伯通:(老老实实地一抱拳)我没师父。(语音激昂)那些人死也不信,吵到后来,
你说怎样?

郭 靖:怎样?

周伯通:(一脚踢出) 打起来啦!

    郭靖闪身飞退,周伯通一脚刚够着郭靖,却自行倒地,又在那里滚滚来滚
去。

郭 靖:(大喜,抢上便打) 姨妈干爹这么厉害吗?

周伯通:呛呛呛呛呛呛呛——厉害什么呀?双拳难敌四手,你们人太多啦!(随手
便把郭靖绊了一跤)黄裳武功古怪,也打死对方几个,可寡不敌众,也受伤逃走啦。

    他爬起来,郭靖跟着爬起来。

郭 靖:(已经不能不听下去) 后来怎样?

周伯通:(把着郭靖的手做砍杀状,摔人状) 你们气不过呀,就东一刀,西一刀,南
一刀,北一刀,把黄裳的父母妻儿杀了个干干净净,黄裳一个一岁大的儿子也在阶
上摔得脑桨迸裂。

郭 靖:(如触了电一般,使劲将手挣开) 干甚么要杀他的家人孩子呢?

周伯通:(不以为意) 武林中的事嘛,到后来都是这样的。

郭 靖:(摔手) 我不想听了。

    坐下,愣了会,回头却再也找不着周伯通,瞧哑仆,哑仆直往洞里一块山
石后指。

周伯通:(“咿呀”一声大叫,从山石后蹿了出来) 那黄裳逃到了一处穷荒绝地,躲了
起来。那数十名敌手的武功招数,他却一招一式都记在心里了,于是苦苦思索如何
才能破解,他要想通破解的方法,然后去杀了他们报仇。

    嘿嘿奸笑,而后又是疾书状,苦思状,咬牙状,奋笔状。

    郭靖不由自主地转了身又看起来。

周伯通:(忽然长身而起出拳)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终于对每一个敌人所使过的招
数,他都想通了破解的法子。(仰天做无声笑,哑仆鼓掌)他十分高兴,料想这些
敌人就算再一拥而上,他独儿也对付得了。于是出得山来,报仇雪恨。——兄弟,
你过来!

郭 靖:(摇头不迭) 又要打?

周伯通:干什么要打?

郭 靖:(学他) 你对每一个敌人所使过的招数,都想通了破解的法子,这些敌人就
算再一拥而上,你独个儿也对付得了,我上来不是讨打吗?

周伯通:(得意) 错了错了,你上来。这回你躲起来。

    郭靖莫名其妙,听他的趴在山石后。

周伯通:这回他出得山来,却发现那些敌人一个一个都不见你,你猜是甚么原因?

郭 靖:(从山石后面探头出来) 定是他的敌人得知他武功大进,都躲了起来。

周伯通:(摇头不迭) 不是不是。当年我师哥说这故事时,也叫我猜,我猜了七八次
也猜不中。

郭 靖:那我也不用猜了,只怕猜七八十次也猜不中。

周伯通:(哈哈大笑) 没出息,好罢,你既认输,我便不叫你猜这哑谜了,原来他那
几十个仇人全都死了。

郭 靖:(咦了一声,站了起来) 这可奇了,是他的朋友还是他的弟子代他报仇,将
他的仇人都杀死了?

周伯通:(摇头不迭) 差了十万八千里,他是文官,可没弟子,他的朋友也是些文人,
怎能替他杀人报仇?

郭 靖:(挠挠头) 莫非忽然起了瘟疫?

周伯通:他的仇人有些在山东,有些在湖广,有些在河北、两浙,哪有一起染上瘟
疫之理?

    哦,也对,有一项瘟疫人人都会染上,你逃到天南海北也逃它不了,那是
什么瘟疫?

郭 靖:伤寒?

    周伯通摇头。

郭 靖:天花?

    周伯通走到石台边,对着壶嘴喝了口酒,却一劲摇头

瞧着哑仆期待的眼神,拍拍他肩又接着再上,迈着台步在洞里做寻觅状。

周伯通:那黄裳寻寻觅觅,终于给他找到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兄弟,你躺
下。

郭 靖:(摇头) 我不扮小姑娘。

周伯通:那你扮老太婆。

郭 靖:(摇头) 那也不扮。

周伯通:(瞧见独孤求败,灵机一动,把独孤求败翻了过来) 这就是那十六七岁的小
姑娘,可黄裳找到她时,见她已变成个六十来岁的老婆婆。

    郭靖噫了一声,与周伯通站到一块,对着正竭力想翻过身来的独孤求败打
量,哑仆虽不明就里,也凑了过来。

郭 靖:(挠头不迭) 这可奇了,是了,她乔装改扮,扮作个老婆婆,怕被黄裳认出
来。

    周伯通悠然摇头,拍着独孤求败肚壳砰砰有声:不是不是。你想,黄裳的
几十个仇人,个个都是好手,武功包含诸家各派,何等深奥复杂?他要破解每一人
的绝招,可得耗费多少时候心血?原来他独自躲在深山之中钻研武功,日思夜想的
就只是武功,别的甚么也不想,不知不觉竟已过去了四十多年。

    独孤求败甚会凑戏,头一仰做死状。

周伯通:(将独孤求败抱了起来,这会儿脸上终有些深沉之色) 是啊。专心钻研武功,
四十多年很容易就过去了。我在这里已经住了十五年,也不怎样。黄裳见那小姑娘
已变成了老太婆,心中很是感慨,(这回又找准了那哑仆指指点点)但见那老婆婆
病骨支离,躺在床上只是喘气,也不用他动手,过不了几天她自己就会死了。他数
十年积在心底的深仇大恨,突然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无影无踪。

    周伯通坐了下来。郭靖仍傻在那里,一只摸在头上的手现在还未放下。

周伯通:(轻轻拍打着独孤求败的背壳) 兄弟,每个人都要死,我说那谁都躲不了的
瘟疫,便是大限到来,人人难逃。我师哥和他那七个弟子天天讲究修性养命,难道
真又有修成不死的神仙之身?其实黄裳也根本用不着费心思想什么破法,钻研什么
武功,只须跟这些仇人比赛长命。四十多年比下来,老天爷自会代他把仇人都收拾
了。所以我的小乌龟就叫个独孤求败,因为它准定比咱们活得命长,现下它已经把
武功天下第一的我师哥赢啦。

    独孤求败自得其乐地用爪子挠头,周伯通砰的把它拍在桌上:不过话说回
来,钻研武功自有无穷乐趣,一个人生在世上,若不钻研武功。又有什么事好玩?
天下玩意儿虽多,可玩久了终究没趣,只有武功越玩越有趣。兄弟你武功不错,定
是与我一般的想法,是不是?

郭 靖:(摇头) 我却觉得没什么好玩。

周伯通:(瞪眼) 不好玩你练它做什么?

郭 靖:我练武便是为了报仇,实在吃足了苦头。

周伯通:(却是个从不冷场的人) 你怎么不问我后来怎样?

郭 靖:(强打了精神) 对,后来怎样?

周伯通:你如不问后来怎样,我讲起来就不大有精神了。

郭 靖:(忙打醒了精神) 是,是,大哥,后来怎样?

    周伯通却幽幽嘆了口长气,以手支腮。

郭 靖:(愣住) 大哥怎么啦?

周伯通:(却是在扮黄裳的神态) 那黄裳心想,原来我也老啦,没几年好活啦。我花
了几十年心血,想出了包含普天下各家各派功夫的武学,过得几年,也染上那谁都
逃不掉的瘟疫,这番心血岂不是淹没?于是他将所想的法门写成了上下两卷书,那
是什么?

郭 靖:是什么?

周伯通:(大为惊讶) 兄弟,这般好猜的谜语你也故作不知,大哥却要生气的。

郭 靖:(难堪至极) 是……是不是九阴真经?

周伯通:(指着他哈哈大笑) 还要装,这便是《九阴真经》!说半天咱们不就是在讲
《九阴真经》的来历吗?

郭 靖:(大笑) 对,光听大哥讲故事,这个倒忘了。

周伯通:(东张西望) 再讲下去,光咱们两个却是不够,便加上独孤求孤仍要时有冷
场。(瞧  见那哑仆满怀期待地瞧着自己)对,你却也能扮个角色!

郭 靖:(诧异) 大哥,他是又聋又哑的!

周伯通:(摇手不迭) 那不打紧,我师哥便不爱多说话,他便扮我师哥王重阳!

郭 靖:(一张嘴险些又合不拢了) 他便是王重阳王前辈?

    哑仆瞧两人指着自己只管说,点头微笑。

周伯通:(点头) 对,对,我这一看,他还真有些象我师哥王重阳!(跳起来打壁上
扯了张树叶塞到哑仆手里)这便是《九阴真经》。这《九阴真经》的由来便写在经
书的序文里,(抓着哑仆看树叶)我师哥因此得知。(忽然想起来,从哑仆手上一
把把树叶抢了过来)不对不对,这《九阴真经》现下还没到我师哥手上呢。

    他跳到石洞之间,将树叶放在一块石头上:兄弟,你过来。那黄裳当时将
经书藏在一处极隐密的所在,那一年不知怎的,这书忽然在世间出现!(他将树叶
望空中一扔,扯过郭靖便打)天下之人自然个个都想得到,大家你抢我夺,一塌糊
涂!(给郭靖一拳)为争夺这部经书而丧命的好汉,前后已有一百多人。(把树叶
塞到郭靖手里,给他一拳,再抢了回来)凡到了手的,都想依着经中所载修练武功,
但不到一年半载,(把树叶塞到郭靖手里,给他一拳,再抢了回来)总又让人发现
抢了去,抢来抢去,人就越死越多啦!(又给郭靖一拳,把树叶抢了回来)

郭 靖:(吃苦头不过,看周伯通拿着树叶又巴巴地要往他手里塞,忙躲开) 我不要
啦!

周伯通:(愣住) 这么好的东西,怎的不要?

郭 靖:照大哥这么说,这经书倒是天下第一害人的东西。陈玄风如不得经书,那
么与梅超风在乡间隐姓埋名,快快乐乐地过一世。梅超风若不得此书,也不致弄到
今日的地步。

周伯通:(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兄弟你怎的如此没出息?《九阴真经》所载武功
奇幻神妙,学武之人岂能不为之颠倒?世人愚蠢得紧,有的爱读书做官,有的爱黄
金美玉,更有的爱绝色美女,但这其中的乐趣,又怎及得上习武练功的万一?

郭 靖:(摇头不迭) 我见过黑风双煞练这《九阴真经》,十分阴毒邪恶,那是万万
练不得的。

周伯通:(摇头) 那定是黑风双煞练错啦,《九阴真经》正大光明,怎会阴毒邪恶?

郭 靖:反正我是不信。

周伯通:(忽然想起来自己是在说故事而不是吵架) 刚才咱们讲到哪里了?你老打岔。

郭 靖:你讲到天下英雄豪杰都要抢夺《九阴真经》。

周伯通:不错,咱们书归正传。事情是越闹越大啦,(一瞬间摆了三四个人的动态
出来)连全真教我师哥,桃花岛黄老邪,丐帮洪叫化这些大大的高手也插上手啦!
他们五人约定在华山论剑,谁的武功天下第一,经书就归谁所有。

郭 靖:这回我知道啦,这经书终究是落在你师哥手里啦。

周伯通:(眉飞色舞) 对对!我和我师哥交情可大得很!(来搂郭靖膀臂,看见哑仆
却想起来)是你扮我师哥是吧?(忙过去搂了哑仆,顺手将树叶塞到他手里,又拍
又抱)他没出家时我们已经是好朋友啦!后来他传我武艺,他说……

    周伯通瞧了哑仆半天,总觉得这人不会说话,只会点头微笑,总是缺点什
么,索性钻到哑仆身后,抓了他四肢动作,演开了双篝。

    哑仆忽地腾空飞了起来,立于一块孤石之上,做剑仙状。

周伯通:(在后配音) 我师哥说,(换了个嗓子)伯通你学武学到发痴,(哑仆摇头
不迭)不是我们道家清静无为的道理,因此你虽是全真派的,却用不着做道士。

    周伯通从哑仆身后探出头来,欢声:我却正是求之不得!

    哑仆又做姿态,周伯通配音:我那七个徒弟里,功夫最高的是丘处机。我
却最不喜欢他,谁让他耽于钻研武学,荒废了道家的功夫?

周伯通:(探头评论) 说什么学武的要猛进苦练,学道的要淡泊率性,这两者是颇不
相容的。 马钰这小子得了我师哥的法统,可他武功却是不及丘处机和王处一了。

郭 靖:(瞧得有趣) 那么王真人自己为什么既是道家真人,又是武学大师。

哑 仆:(傲岸之极) 我是天生的了不起啦,许多武学中的道理自然就懂啦,用不着
勤学苦练的。嗳,你怎么又把话题岔了开去?

郭 靖(连忙认错) :晚辈一时忍不住……(忙掩住嘴)

周伯通:(探头) 这回你却扮对了戏文,你跟我师哥说话,自然当称晚辈。

    郭靖擦擦汗。

周伯通:却说我师哥得了经书后,却不练其中功夫。(从哑仆手里抢过树叶,在洞
里四处找地方要藏起来)

郭 靖:(失声) 经书又让人抢走啦?

周伯通:那怎会?谁敢从他手上抢东西?(终于找着地方,把一块巨大的山石掀起,
把树叶藏在底下,再把哑仆摁坐在上边)我师哥把经书放入一口石匣,压在蒲团的
石板之下,然后往上一坐,哈哈,再也不起来啦!

郭 靖:(诧异之极) 那却是为什么?

周伯通:(得意之极,踱来踱去地卖着关子) 我也奇怪得很哪。我问(转身对哑仆)
师哥,你这是干什么?(哑仆微笑)对,就是这个样子,他微笑不答!——我问,
你是怕人来偷来抢哪?

郭 靖:谁敢来偷来抢重阳真人的东西?

周伯通:(点头不迭) 对,对,兄弟你这个双篝接得好,今后一定要时时地接。我说,
(对哑仆)师哥呀师哥,你再不说话我就要来偷来抢啦!他让我自己想去!

郭 靖:(忽然福至心灵,脱口而出) 对啊!正该好好地藏起来,其实烧了更好!

周伯通:(点头不迭) 正是,你这句接得也不错。(忽的一下回过头来)兄弟,你傻
头傻脑的,怎么一猜便中?

郭 靖:(红了脸) 我只是想,王真人武功既已天下第一,他练得再强,也还是天下
第一。我还想,他到华山论剑,绝不是为了争天下第一的名头,而是要得这部《九
阴真经》;他要得到经书,也不是为了要练其中功夫,而是要救普天下的英雄好汉,
免得他们相互残杀,大家不得好死。

    周伯通面色阴晴不定,抬头向天,半晌不语。

    郭靖忐忑不安地看着。

周伯通:(再无心扮什么戏文,走到石头边坐下) 你怎能想到这番道理?

郭 靖:(摇头) 我没想啊。我只觉得这部经书既然害死这么多人,就算它再宝贵,
也该毁去了才是。

周伯通:这道理本来是明白不过的,可是我总想不通,师哥当年说我学武有天份,
又乐此不疲,可是一来过于着迷,二来少了一副救世济人的胸怀,就算毕生苦练,
终究达不到绝顶之境。当时我是不信啦,心想学武自管学武,拳脚兵刃上的功夫跟
气度见识又有什么干系?这十多年来,却不由得我不信了。兄弟,你心地仁厚,胸
襟博大,只可惜我师哥已经逝世,否则他一见到你必定喜欢。他那一身盖世武功,
也必定可以传了给你。师哥若是不死,岂不是好?

    周伯通说得悲苦,抓耳挠腮,拍桌嘆气,伏在石上痛哭起来。

    郭靖听得恻然,不知说什么才好。那哑仆却半天不见有戏文要演,收拾了
餐具打算回去,这下却止住了周伯通的哭声。

周伯通:啊哟,你要回去?咱们故事没说完,说完你再回去不迟。咱们说到哪儿了,
兄弟你怎的也不劝我别哭?

郭 靖:(不由苦笑) 你说到王真人把《九阴真经》压在蒲团下。

周伯通:(一拍大腿) 对,对。(一跃而起,回来时却带着那正往外走的哑仆,把他
摁在石头上)我说,可不可以给我瞧瞧?却给他板起脸来数落一通。(哑仆使劲挣
扎,让他在头上拍了一记,却老实下来)我从此也不敢再提啦。(放开哑仆,语音
抑扬)武林中倒也真安静了一阵子,一时少了许多仇杀。后来师哥去世,他临死前
却又起了一场风波!

    他语音忽疾忽缓,说得毛骨悚然,郭靖也不由睁大了眼睛。

场:30

景:桃花岛黄药师居蓉儿睡房 内

时:日

    桌上放着一只将完工的风筝,黄蓉正在做些粘粘贴贴的活。

    黄蓉拿笔在风筝上写了“跟着风筝走”几个大大的字。

场:31

景:桃花岛山洞 内

时:日

周伯通: 语音深沉,噫嘘感慨,正自忙着将王重阳学个入木三分:我师哥自知大限
已到,那场谁也逃不过的瘟疫终究找上他啦,于是安排了教中大事之后,命我将
《九阴真经》取来……噫,那《九阴真经》呢?这可乖乖不得了(抓耳挠腮终于从
大石头下翻了出来,塞到哑仆手里)我师哥当时拿了这《九阴真经》抚摸半天,旁
边生了火炉,要将经书焚毁。(哑仆急着要走,将树叶扔掉,周伯通又塞回他手上,
抓着他强行抚摸树叶)我师哥抚摸经书很久,长嘆一声,说(躲到哑仆身后又演双
篝)前辈毕生心血,岂能毁于我手?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要看后人如何善用此经
了。只是凡我门下,决不可习练经中武功,以免旁人说我夺经是怀有私心。他说了
这几句话后,便闭目而逝。

    郭靖正听得悲戚,周伯通打哑仆身后蹿将出来,便要将哑仆摁倒。哑仆自
然挣扎不从。

周伯通:真是好不晓事!在戏文里你已经死了,如何还能好端端地坐在这里!

    扬手已点中哑仆穴道,将他在石后放倒,又将树叶放在石头上。郭靖只瞧
得目瞪口呆。

周伯通:(方做悲伤大哭状) 当时我们放声大哭,停灵观中,就出了事儿!(说得诡
异,郭靖不由惊啊了一声。周伯通腾空而起,坐在哑仆身前那块石上)那晚我与全
真教七大弟子守灵,半夜忽有敌人来袭(去扯郭靖,郭靖却闪身退到洞外,周伯通
只好自唱独脚戏)来的个个都是高手!全真七子恐失了我师哥遗体,将对手远远引
到观外拼斗,只我,独自守在师哥灵前!突然观外有人大喝!……兄弟,这章却是
要好好模仿的,误会不得。你过来。

郭 靖:还要打?

周伯通:(摇头不迭) 你拿着这根树枝站在这里,现下想象你就是全真观外的那棵老
榆树。

    郭靖犹豫一下,如一棵老树般拿了树枝站着。

周伯通:忽然观外有人大喝!(伸手把独孤求败拿过来,架在枯枝上学那起伏之势)
“快把《九阴真经》交出来,否则一把火烧了你的道观!”(手搭凉棚)我向外望去,
只见一人站在树枝之上,随着树枝起伏摇晃,那一身轻功可当真了不起!当时我就
想:这门轻功我可不会,他若肯教,我不妨拜他为师。我又转念一想,这可不对,
此人要来抢《九阴真经》,不但拜不得师,此战还非打不可。我就纵身出去,(居
然一跃踩到了郭靖手中树枝上,与那独孤求败打作一团,郭靖只瞧得眼花缭乱咋舌
不已)跟他在树顶上拆了三四十招!

   (脚踩郭靖肩头,喘口大气)我越打越是胆寒哪,那人年纪比我小着好几岁,
出手却狠辣之极,我终于技逊一筹(抓着独孤求败在肩上一撞,飞了出去)肩头上
被他打了一掌,跌下树来!

郭 靖:你这样高的武功还打他不过,那是谁呀?

    周伯通四仰八叉而坐,哈哈一笑:你猜是谁?

郭 靖:(想了一想) 西毒!

周伯通:(大奇) 兄弟你越来越聪明啦,怎的都一猜便中?

郭 靖:(把着那老树的势子一动不敢动) 兄弟心想,并世能比大哥武功还高的人,
也只华山论剑的五人。洪恩师光明磊落,段皇爷既是皇爷,自当顾及身份,黄岛主
为人怎样,兄弟虽不深知,但瞧他气派很大,必非趁人之危的卑鄙小人。

    话音未了,洞外花树间忽有黄药师的声音:小畜生还有眼光!

    郭靖一愣,再顾不得装树,跳到洞外,但见花瓣纷落,却无半个人影。

周伯通:(站在洞口) 兄弟回来,那是黄老邪,他已经去得远啦!(郭靖一步一回头
地回洞) 黄老邪精于八卦奇门之术,这些花树都是依了诸葛亮当年八阵图的遗法
种植的。

郭 靖:(骇然) 诸葛亮的遗法?

周伯通:(点头) 是啊,黄老邪聪明之极,琴棋书画、医卜星相,以及农田水利、经
济兵略,无一不晓,无一不精,只可惜定要跟老玩童过不去,我又偏偏打他不赢。
(一边拿了只脚在洞外伸着要落不落)不过他老想逮我的痛脚,好打进洞来,我却
偏偏弄得他心痒难搔。嘿嘿,我又出去啦,我又进来啦。

郭 靖:(瞧得哭笑不得) 大哥,你被西毒打下树去,后来怎样?

周伯通:(正玩得高兴,一拍大腿) 对啦,这次你没忘了提醒我说故事。(忙跑到原
地坐下)我中了欧阳锋一掌,痛入心脾,半晌动弹不得(扳着独孤求败两腿飞跑)
但见他奔入灵堂,我顾不得自己受伤,舍命追进。(抓着独孤求败爪子做动作)但
见他抢到师哥灵前,伸手就拿供在桌上的经书。我只暗暗叫苦,自己打他不过,一
众废物师侄又都御敌未回。正在这紧急当口,忽然喀喇喇一声巨响,棺材盖上木屑
纷飞,穿了一个大洞!

郭 靖:(惊住) 欧阳锋用掌力震破了王真人的灵柩?

周伯通:(一脚踢得哑仆立僵尸一样从石后竖起来) 错了!是我师哥自己用掌力震破
了灵柩!

    郭靖只听得瞪了眼做声不得。那哑仆横眉立目,面对着跟前的独孤求败。

本集完

柔然


张贴于 2003-5-17 15:56:27 台湾当地时间   
  
  


《射雕英雄传》十七集《双手互搏》

  1、桃花岛山洞  景内/时日

那哑仆与独孤求败面面相觑。

周伯通打后面笑嘻嘻地攀了哑仆的肩:你道是我师哥死后显灵?又道他是还魂复生?
都不是,他是假死!

郭靖啊了一声:假死?

周伯通得意洋洋:是啊!原来我师哥临死前,已经知道西毒在旁边藏着,只等他一
死就来抢夺经书,因此以上乘气功闭气装死,但若告诉众人,我扮戏文自是扮得天
衣无缝,全真七子那干笨蛋假装悲伤总不太象。那西毒狡猾无比,必定会看出破绽,
自将另生毒计,是以将大家都瞒了。(一把抓住哑仆,登时那哑仆鸿飞鹤立,虎踞
龙盘,顿成了绝世高手)那时我师哥身随掌起,飞出棺来,迎面一招一阳指向那西
毒点了过去。(抓过独孤求败)欧阳锋明明在窗外见我师哥过世,这时忽见他从棺
中飞跃而出,只吓得魂不附体——(独孤求败缩头)对对,就是这般样子!——他
本就对我师哥十分忌惮,这时大惊之下不及运功抵御,我师哥一击而中,一阳指正
中他的眉心!破了他多年苦练的蛤蟆功!

周伯通抓着哑仆出招,一指点在独孤求败背壳上。

周伯通抓着独孤求败蹒跚走开:欧阳锋逃赴西域,从此不敢再来中原。(回来将哑
仆摆作盘膝而坐的姿势)我师哥一声长笑,哈哈哈,盘膝坐在供桌上。我知道使一
阳指极耗精神,师哥必是在运气养神,当下不去惊动,径去接应七个笨蛋师侄,杀
退来袭的敌人。那七个笨蛋听说师父未死,无不大喜,一齐回到道观,只是叫苦!

郭靖只听得惊心动魄:怎的?

周伯通扬手一颗石头飞出,也不知打中哑仆那处穴道,哑仆咚的一声摔下石头:只
见我师哥身子歪在一边,神情大异。我抢上一摸,师哥全身冰凉,这次是真的死了。
(伸手便将那片树叶撕成两半)师哥遗言,要将《九阴真经》的上卷与下卷分置两
处,以免万一有什么错失,也不至同时落入奸人手中。(耍魔术般手一阵乱挥,手
上树叶已只剩了一半)我将真经上卷藏妥之后,身上带了下卷经文,要送到南方雁
荡山收藏,途中却撞上了黄老邪。

周伯通说得累了,回身喝了口酒,瞧见石头下那哑仆,才想起已用他不上,解开他
穴道:没你的事了,晚间多带些好酒过来!

哑仆脸上磕出一块乌青,甚是恼怒,张牙舞爪与周伯通吵架,周伯通大乐,手舞足
蹈地唇枪舌战。

郭靖忙抢上去作揖陪不是,哑仆终收拾了食盒悻悻去了。周伯通仍跟在后边妙语如
珠。

郭靖情急:大哥,出洞啦!

周伯通吓一跳,蹦了回来:出洞啦?哪有?哪有?

郭靖笑:碰上了黄岛主,后来怎的?

周伯通想起自己是在说故事的,终于老实下来:那黄老邪为人虽然古怪,但骄傲自
负得紧,决不会如西毒那么着强夺经书,可那次糟就糟在他的新婚夫人正好和他在
一起。

郭靖出神:那便是蓉儿的妈妈了。

周伯通拍腿:啊哟,兄弟我看你要糟,是糟得不能再糟!

郭靖:怎么,我……

周伯通:这半天不到你提好几遍蓉儿了,黄老邪的夫人聪明又美丽,黄老邪的女儿
也是美丽又聪明,你可不是糟得不能再糟?

郭靖却只急着听故事:怎么蓉儿的妈妈也在就会糟了?

周伯通又回到自己的故事上:那就是另外一个故事啦。

淡出。

2、雁荡山  景外/时日

云山雾罩,一条山道,山道上三个人正在说话,那又蹿又跳的不用瞧便是周伯通,
黄夫人与黄蓉似极,黄药师看起来却远比现在年轻温和快乐。

周伯通画外:黄老邪那时满面春风,说是新婚燕尔,我想黄老邪聪明一世,胡涂一
时,讨老婆有甚么好,便取笑他几句,黄老邪倒不生气,反请我喝酒。

3、雁荡山  景外/时日

山峰凉亭之上摆了几壶酒,几样精致小菜。

略年青些的周伯通仍在又蹿又跳,对了黄药师眉心使一阳指,显是又在扮王重阳打
跑欧阳锋的戏文。

黄夫人笑吟吟瞧着,在一边斟酒。

周伯通画外:我说起师哥假死复活击中欧阳锋的情形。黄老邪的妻子听了,求我借
经书一观。

黄夫人浅笑嫣然:什么经书值得这么抢来抢去的?我倒想瞧上一瞧。

周伯通立刻老实,坐下喝酒,一边价摇头不迭。

周伯通画外:我自然是不肯的。黄老邪对这少年夫人却宠爱得很,什么事情都不肯
拂她之意。

黄药师微笑:伯通,内子当真全然不会武功。她年纪轻,爱新鲜玩意儿。你就给她
瞧瞧,那有甚么干系?我黄药师只要向你的经书瞟了一眼,我就挖出这双眼珠子给
你。

周伯通仍是摇头不迭。

黄老邪脸色终于沉了下来:我岂不知你有为难之处?你肯把经书借内人一观,黄某
人总有报答你全真派的时候。若是一定不肯,那也只得由你,谁教我跟你有交情呢?
只是,我跟王重阳的徒子徒孙却没有交情。

周伯通听得一愣,终于抬起头来。

4、桃花岛山洞  景内/时日

周伯通和郭靖、独孤求败围坐,周伯通正一脸正色地给郭靖讲解。

周伯通:这人说得到做得到,他不好意思跟我动手,却会借故去和马钰、丘处机他
们为难。马钰丘处机他们虽死样活气可也是全真门下,不,该说全真门下全都死样
活气。这般死样活气的人定对付不了黄老邪,所以惹恼了黄老邪是不好办的。

郭靖点头:是啊,马道长、丘道长他们是打不过黄岛主的。

周伯通一拍大腿:所以我当时就是这般一拍大腿,跟黄老邪斗上啦!

郭靖顿时紧张起来。

5、雁荡山  景外/时日

周伯通一拍大腿:黄老邪,你要出气,尽管找我老顽童,咱们武功比腻了,比比吃
饭睡觉不成么?你找那几个小辈做什么?这不是耍无赖么?这不是以大欺小么?要
耍无赖你又耍得过老顽童么?

黄药师听得一愣,顿时哈哈大笑,声彻云霄。

周伯通画外注解:兄弟,这一章却切切不可搞混,比武功是决比不腻的,只是瞧黄
老邪这一笑间的功力,咱比不过就只好比吃饭睡觉了。他若找那几个死样活气的,
比打坐念经的功夫,这我也不必出头了。

郭靖画外回答:正是。四师父当时教我打不过就跑也是这个道理。

周伯通:谁知他那夫人更加厉害,一句话便教我跑也跑不掉。

回到亭间,黄夫人一脸笑意:周大哥,你爱胡闹调皮,大家可别闹拧了淘气,咱们
一块玩玩别的罢。你那宝贝经书我也不瞧了。(转了头对黄药师)看来《九阴真经》
是给那姓欧阳的抢去了,周大哥拿不出来,你又何必苦苦逼他,让他失了面子?

郭靖画外:大哥,他们是在激你呀!蓉儿跟人说话也老使这招的,这时她定是挤眉
弄眼的。

面画转成黄药师视角,黄夫人果然是在对黄药师挤眉弄眼。

黄药师却远比郭靖会配合,哈哈一笑:是啊,伯通,还是我帮你去找老毒物算帐罢?
他武功了得,你是打不过的。

周伯通一脸气不过的样子。

周伯通画外:我怎不知道是在激我?可这口气是无论如何不能输的。我就说——

周伯通:经书是在我这里,借给嫂子看一看原也无妨,可你不该硬派老顽童守不住
经书,你我只好先比划比划。

黄药师微微一笑:比武你说比腻了,我也怕伤了和气,你是老顽童,咱们便比比孩
子的玩意如何?

周伯通还未及反应,黄夫人已拍着手欢叫起来:好啊好啊,你们俩比赛打石弹子!

6、桃花岛石洞  景内/时日

周伯通说着,已经掏出几个石弹子来,在郭靖面前抛来抛去。

周伯通:兄弟,打石弹儿我是最为拿手,就不知道你会也不会?

郭靖点头,脸上一丝温馨笑意:我跟拖雷安答在沙漠里常玩打石弹,自大师父教会
暗器功夫后总是我赢他。

周伯通指着地上:那边就有我挖的小洞,你打进去一个试试。

郭靖随指一弹,那石弹打进小洞里却又跳了出来。

周伯通哈哈大笑,得意之极:这是大哥的一门独特功夫,挖的小洞很特别,弹子打
进去会自个儿跳出来,打弹时不但劲力得用得不轻不重,恰到好处,而且用劲尚须
一收,把反弹的力道消了,石弹儿才能留在洞里。所以若排起打弹子的功夫,我当
如我师哥一样,也是天下第一!(啪的打了颗弹子进去)所以我当时就想了,别以
为你黄老邪弹指神通的功夫天下无双,这小孩子的玩意你还就玩我不过!

7、雁荡山  景外/时日

周伯通正自腆了肚子,八个不服,十个不忿:打就打,难道我还能怕他?

黄药师只是微笑。

黄夫人微笑:周大哥,要是你输了,就把经书借给我瞧瞧。但若是你赢了,你要甚
么?

黄药师:全真教有宝,难道桃花岛就没有?

从包里掏出一件黑黝黝满生倒刺的衣服往桌上一放。

郭靖画外:软䢮甲?

周伯通画外:正是,原来你也知道?

周伯通拿那甲看了看,顿时爱不释手。

黄药师笑着瞧他:伯通,你武功卓绝,自然用不着这副甲护身,可他日你娶了女顽
童,生下小顽童,小孩儿穿这副软䢮甲可是妙用无穷,谁也欺他不得。你打石弹儿
只要胜了我,桃花岛这件镇岛之宝就给了你如何?

周伯通将软䢮甲一放:女顽童是说什么也不娶的,小顽童更加不生,不过你这副软
䢮甲在武林中大大有名,我赢到手里,穿在衣服外面,在江湖上大摇大摆,出出风
头,倒也不错,好让天下豪杰都知道桃花岛主栽在老顽童手里。

黄夫人一笑:你先别说嘴,哥儿俩比了再说。

周伯通迫不及待地跑了出去挖洞。

周伯通画外:那时候说好每人九粒石弹,共是十八个小洞,谁的九粒石弹先打进洞
里就是谁胜。那十八个小洞却都是我挖的。(画上的周伯通偷眼瞧黄夫人)那时候
我又留心瞧了黄夫人的身形步法,果然是不会半点武功,当下我想这回是万无一失,
黄老邪等于巴巴地把件宝甲给我送上门来。

那两人已经开始比赛打石弹,黄夫人在一边旁观。

黄药师果然如郭靖一般吃了暗亏,周伯通的弹子却是一打一个准。

周伯通在画外洋洋得意:我打了几十年的弹子不是白混,那黄老邪连打三颗都不错
毫厘地进了洞,可一进去又跳了出来,我却是一个没跑。这人也当真聪明,立刻明
白其中诀窍,可我已打了五颗弹子进洞。黄老邪奋起直追,一边把我余下的弹子撞
到最不易使力的地方,一边也打了三颗进洞,可我又进了一颗。我心下暗暗得意,
知道这回就是神仙来也帮不了他啦。

周伯通数数地上自己剩下的弹子,鼻子哼哼有声:黄岛主,这回真是神仙来也帮不
了你啦!

黄药师瞧他一眼,笑笑:打弹子这么小孩子家的事情,又何用得着惊动神仙?

手上运力,三颗弹子飞射而出,将周伯通刚数过的那三颗弹子打得粉碎。

周伯通目瞪口呆。

郭靖画外:这可不能算数!

周伯通欲哭:你打碎我的弹子,这怎能算数?

黄夫人:周大哥,这可不兴哭,咱们说得明明白白,谁的九颗弹子先进了洞谁算赢。
你混赖那可不成。别说他用弹子打碎了你的弹子,就算是他硬抢了你的,只要你少
一颗弹子入洞,终究是你输了。

郭靖画外:这可不是耍赖嘛?

周伯通画外嘿嘿憨笑:是耍赖没错,可往下我也……

画上的周伯通由张口结舌到一跃而起,伸手就去抢黄药师的弹子:那我便抢他的!

黄药师仍是若无其事地打着弹子,边和周伯通拆了几招,一颗弹子飞出,将周伯通
打得仰天翻倒。

黄药师手指疾弹,将剩下的几颗弹子全打进了洞里。

周伯通躺在地上目瞪口呆,直到黄药师伸了手搀他起来。

周伯通画外:要从黄老邪手上抢到东西又谈何容易?当下我只好眼睁睁看着他一颗
颗把弹子打进洞里。

画上周伯通一抱拳,倒也输得洒脱:输啦便是输啦。黄家嫂子,我把经书借给你瞧
瞧,今天天黑之前可得还我。要不,我可要乖乖不得了。

黄夫人微微一笑:周大哥,你号称老顽童,人可不胡涂啊?你怕我刘备借荆州是不
是?我就在这坐着瞧瞧,看完了马上还你,也不用到天黑,你不放心,在旁边守着
便是。

周伯通终于恋恋不舍从身上掏出那本经书,递给黄夫人,提心吊胆瞧着她拿书走开。

黄药师过来,轻轻拍拍周伯通肩膀:老顽童,当世之间,有几个人的武功胜得过你
的?

周伯通:那……有三四个吧。

黄药师:胜过我的呢?

周伯通:只怕没有了。

黄药师:胜过你我二人联手的呢?

周伯通一愣:那是打死也不会有啦。

黄药师:所以嘛,你何必心神不定的,有咱哥儿俩守在这里,天下还有谁能来抢你
的宝贝经书?

周伯通点头不迭。

周伯通画外:我那时一听心里便痒痒,只想有个人来抢夺经书,好试试我跟黄老邪
联手的威力。可偏偏就一直没有人来,我只好跟黄老邪玩捉迷藏打发时间。

8、桃花岛山洞  景内/时日

郭靖目瞪口呆:黄岛主还会玩捉迷藏?

周伯通瞪眼:怎的不捉?他那时旁边有个女老邪,又要来哄了我安心,心情好得很
吶。后来夫人死了,也就成了现下这死样活气的样子啦。说真的,这十五年,要不
是我们哥儿俩时时斗斗气使使心眼,就剩这一地桃花,我都不知道他怎样过呢?

洞外一枝桃花微颤,枝上青衫微摆,显是穿青衣的人也心情激荡。

9、雁荡山  景外/时日

暮色西沉,一个中年青衫客和一个童颜老头在捉迷藏,旁边坐着一个年青姑娘在翻
书,显得甚为怪异。

周伯通兴高采烈地唱着跳皮筋时唱的儿歌。

黄夫人一页一页地翻着那本《九阴真经》,嘴里微微念诵,翻完了,回头又快速翻
阅了一遍。

黄夫人站起来,吁口长气:周大哥,瞧完啦!

周伯通意犹未尽:怎的这就瞧完了?我们正跳得高兴呢!

黄夫人瞧着黄药师微笑:真是烦劳周大哥了,平时在岛上都是弟子陪着,他可难得
这般高兴。

黄药师老脸微红,轻咳一声。

周伯通顿时对黄夫人大有好感:你这人不错!早知如此,就该上桃花岛喝你们的喜
酒啦!

黄夫人微笑:周大哥随时来我们都有好酒相奉,只是你可上了西毒的当啦,这本可
不是《九阴真经》!

周伯通大吃一惊:怎的不是?这明明是师哥遗下来的,半点也没有错!

黄夫人:模样儿不错有甚么用?欧阳锋把你的经书掉了包啦,这是本寻常的武功书!

周伯通狐疑地瞧黄夫人一眼,仍把书拿了过来,想翻翻,却又不敢。

黄夫人:周大哥,《九阴真经》的真本是甚么样的我不知道,可这部书我五岁时就
读着玩,从头至尾都背得出。我们江南的孩童,十九都曾熟读。你若不信,我背来
给你听听?

周伯通摇头不迭:慢来慢来,师兄曾说过,全真派弟子任谁不得习练经中武功,以
免武林祸患。这书连我都未瞧过,又怎知你背的是真是假?

黄夫人瞧了黄药师一眼,眼中别有深意:这真是一本寻常的武功书,江南到处流传!
你又不练其中武功,瞧瞧又有何妨?

周伯通挠挠头,终于将书翻开:我可让你背啦?我瞧你准定背不出来。

黄夫人笑吟吟地等着,瞧周伯通翻开一页,张嘴就来。

周伯通画外:她先是从头到尾流水价背将下来,我瞧着跟经书上果真一字不错。我
全身都冷了,如坠冰窖。又从中抽了几段让她来背,也是背得滚瓜烂熟,更无半点
停顿。我想全真派这个面子这回可丢大啦。

暮色下几人背书,周伯通抓耳挠腮,一本书翻到前又翻到后。

黄夫人:周大哥,背了这许多,你总该信了吧?

黄药师忽然哈哈大笑。

周伯通怒从心头起,双掌一拍,将那本书击得粉碎,全撒入山中做了雪花纷飞。

黄药师瞧着的眼神忽然有点惋惜之色:老顽童,你也不用发孩子脾气,我这副软䢮
甲就送了你吧。

周伯通:不要啦!我这就回家闭门习武,练好了功夫找西毒要书去!

回声在山谷里荡开。

10、桃花岛山洞  景内/时日

周伯通须眉皆张,瞧来仍是怒容满面。

郭靖:西毒如此狡猾,那是非跟他算帐不可的。可你和马道长、丘道长他们一起去,
声势岂不是大得多么?

周伯通摇头不迭:怎能和他们一起去?闷也要闷死了。我闭关又练成几顶武功,忽
听江湖传言,说桃花岛门下黑风双煞得了《九阴真经》,练成奇功,到处为非作歹。
又过了一阵,丘处机到我家来,说他访得实在,《九阴真经》的下卷确是给桃花岛
门人得了去。我就大骂黄老邪不够朋友,去跟西毒索书居然不叫了我一起。

郭靖插话:黄岛主把经书夺来后,或许本是想还给你的,可让黑风双煞偷去了。我
瞧他对这事恼怒得紧,把几个弟子都打断腿骨逐出了师门。

周伯通摇头不迭:你我都是一般地老实,受了欺还不自知。过了几月丘处机又来找
我,这次他查出来,黑风双煞练的九阴白骨爪与摧心掌,确是《九阴真经》里的武
功。他干冒大险偷听了黑风双煞说话,才知道黄老邪这卷经书是从我手里偷去的。

郭靖啊了一声:你明明将书毁了呀?难道黄夫人先掉了包去?

周伯通摇头,垂头丧气之极:这一着我早防到的,黄夫人不会武功,手再快也瞒不
过我这双眼。她是硬生生地记了去啊!

郭靖愣住:记了去?怎么记了去?

周伯通一拍郭靖肩头:兄弟,你读书读几遍才能背得出?

郭靖想想:容易的大概三四十遍,难的七八十遍、一百多遍也说不定。(不好意思)
兄弟天资鲁钝,不论读书习武,都是一样。

周伯通:是啊,所以要说世间有人只要看旁人打一套拳脚,立刻就能记住,咱们准
定不信。

郭靖终于开窍:一点儿也不错!蓉儿就是这样的,七公教她武功,最多教两遍,从
来不用教第三遍!

周伯通点头不迭:对对,我那时要认识你的蓉儿就好啦!我就能知道,她这样聪明,
她妈定也有过目不忘的功夫!人家只瞧那么一会儿,已经一字不漏地记住,等和我
一分手,就默写出来给了她丈夫。(他仰了头追忆)后来全真七子便约齐了去找黑
风双煞要经书,黑风双煞却被黄老邪的另一个弟子陆乘风约了中原豪杰赶得不知去
向。我也吓怕了,便把上卷经书带在身边,生怕被人偷去,而后就来这桃花岛索要
经书。

洞外花丛中,黄药师一张戴着面具的脸毫无表情,眼眶处却甚为潮湿,显是想起了
什么。

11、桃花岛黄药师居  景内/时日

就是那间竹屋,黄药师大喇喇地坐在桌边,一副冷峭的神情已与现在无异。

黄药师:伯通,我素来说一是一,我说过决不向你的经书瞟上一眼,我几时瞧过了?
我看过的《九阴真经》,是内人笔录的,可不是你的经书。

周伯通气得抓胡子拍桌子,只差在地上打滚撒泼,黄药师却只坐在一边冷笑。

周伯通忽地灵机一动:黄夫人,你夫妇俩合了手骗我!你赶快出来,再不出来老顽
童要放火烧房子啦!

黄药师忽然一声惨笑:伯通,若你烧掉这房子,内人就会出来,你烧了这桃花岛如
何?你烧了我又如何?

周伯通一愣:黄老邪,你又要搞什么鬼?

黄药师站起身来,一个请的姿势,周伯通倒消了火气,莫名其妙地跟上。

12、桃花岛山洞  景内/时日

周伯通说得正是热闹:我便跟着黄老邪去了后堂,一瞧,那里供着黄夫人的灵位,
旁边还放着一个女婴,原来黄夫人已经逝世啦。

洞外的黄药师怔怔站着,洞里郭靖插嘴的声音:那女婴就定是蓉儿啦!

周伯通老大不耐烦:黄老邪生了两个女儿么?多嘴!我当下就想在灵位前行礼,黄
老邪冷笑说,老顽童,你也不用假惺惺了,若不是你夸耀什么狗屁真经,内人又怎
会离我而去?我就说你不要混赖。黄药师满面怒容地瞧着我,忽然流下泪来。

郭靖惊讶失声:黄岛主还会哭吗?

周伯通扁扁嘴:怎的不会?他直哭了好半晌才跟我说了他夫人的死因,原来黄夫人
当时帮着丈夫得了下卷经文,那经文只习下卷不习上卷却于己有害,黄药师只好权
且放下,却被那黑风双煞偷了去。黄夫人为安慰丈夫便想把经文再默写出来,可那
已是数年以前的事,她不明其中含义,一时硬记背了下来,现在又哪里想得起来?
那时她怀孕已有八月,苦思几天几夜,写下七八千字,却都是前后不能连接,心智
耗竭,竟而流产,产下那个女婴,可自己也到了油尽灯枯之境,任凭黄药师智计绝
世,终于也救不了爱妻的性命。

洞外桃枝犹在,黄药师的背影已行了开去。

周伯通却手舞足蹈直说得起劲:黄老邪本来就爱迁怒旁人,这时更加是心智失常,
对我好一通胡言乱语。我念他自寻麻烦偏要娶亲,又新丧了妻子,不跟他计较,只
是笑得一笑,对他说了番肺腑之言。

13、桃花岛黄药师居  景内/时日

黄药师双眼通红地瞪着。

周伯通哈哈大笑,直笑得乐不可支:黄老邪啊黄老邪,你真个是聪明一世,糊涂一
时,偷了我的真经遭报应!这倒也没啥大不了,这本真经本就是要人抢抢夺夺的,
你不妨凑个热闹,可你这别无分号的黄老邪,死了老婆居然哭成这样,真是可笑可
笑,笑死我啦!

黄药师已全没了平时的儒雅之态,神情如要拼命一般:你说话小心一点,我这夫人
与众不同!

周伯通索性坐地大笑:有什么不同的?不外乎她让你摸她周身穴道!那对你的武功
又毫无助益!我说黄老邪,你死了老婆正好专心练功,若是换了我老顽童可正是求
之不得!求之不得啊求之不得!老婆自是死得越早越好!恭喜恭喜!恭喜你……

话音未落,眼前一张桌子已平空飞起,黄老邪红着眼睛打了过来。

周伯通拆了几招,被黄药师一脚踢出门外。

14、桃花岛山洞   景内/时暮

周伯通一副义愤之极的神态:你说这黄老邪可不是性情乖张?我好心好意劝他开心,
可他倒勃然大怒,来跟我动手!

郭靖有点难堪:可大哥的话也说得太过份些。

周伯通:我想到甚么就说甚么,有甚么说不得的?将来你若一时犯浑娶了老婆,我
也去恭喜你老婆早死。

郭靖却不生气,倒想得甚是甜美:蓉儿定不会比我早死。

周伯通哼哼有声:那也难说得紧。反正我是跟黄老邪动上了手啦,这几年闭关也算
武功大进,从屋里打到屋外,从桃花林打到这山洞边,我就一口气在这洞里呆了十
五年。

郭靖愣住:你输给他啦?

周伯通大笑:可不是输给他啦?我是想逃也逃不掉啦!他打得我重伤吐血,我跑来
这山洞,他追来打断我两条腿,逼我把《九阴真经》的上卷拿出来,说要火化了祭
他夫人。我把经书藏在洞里,自己坐在洞口守住,只要他一用强,我就先把经书毁
了。我说哼哼哼,他也说哼哼哼,我说我就不出来,他道总有法子叫你出来,我说
咱们就试试,他道试试就试试。这么一耗,就耗了十五年。这人自负得紧,并不饿
我逼我,也不在饮食中下毒,只是千方百计诱我出洞,我出洞大便小便,他也不趁
虚而入,占这个臭便宜,上次我假装大便了两个时辰,他心痒难搔,居然也沉住了
气。(说着哈哈大笑,又颇为回味)算起来黄老邪已有好些日子未来跟我玩耍啦,
想来近日该来,想来又练成了什么怪招诱我出洞,真的是好生期待!

郭靖听得心潮起伏:大哥,那你今后……

周伯通:我跟他耗呀!瞧是黄老邪长寿还是我多活几年,若我练成独孤求败那份长
命的功夫,黄老邪便自个抹脖子算啦!

郭靖:马道长他们怎的不来救你?

周伯通逍遥自在地挠着脚丫:多半不知我在此地吧,便来了这岛上,这些花啊石头
啊布置得古里古怪,也只是多了七个牛鼻子跟我抢饭吃,再说他们就是来救,我也
是不去的,我跟黄老邪这个赌还没打完呢!

15、桃花岛  景外/时暮

黄蓉爬到树梢上,看着远处那座孤峰,将手上的风筝高高放了起来。

风筝飘飘摇摇地向孤峰下的山洞飘去。

16、桃花岛山洞  景外/时暮

周伯通提着裤子站了起来,放个响屁。

周伯通:今日真是过足了说故事的瘾,这送饭的还没有来,我却想出去拉屎。兄弟
要不要跟我出去拉了玩玩?说不定黄老邪便在旁边看着,咱们先让他看看臭屎。

郭靖连忙摇头:兄弟却不习惯跟人一起,还是大哥先去。

周伯通走到洞口,小心翼翼一脚跨了出去:什么时候不拉屎不拉尿也能出洞就好啦。

郭靖陪他到洞口,向空中张了一望。

只见空中一个风筝飘飘摇摇,上面几个大字:跟着风筝走!

郭靖立刻便认出来:是蓉儿的字!

闪身便蹿了出去,留下一个周伯通在后边大呼小叫:兄弟你怎的比我还急?兄弟你
怎的跑那么远?兄弟你别跟独孤求败似的跑了便不回来!

郭靖瞧着那风筝在空中飘飘荡荡,早去得远了。

17、桃花岛  景外/时暮

黄蓉正将风筝往回收,手上的线已经越收越短,黄蓉脸上已露出失望之色,线轴卷
一圈便念叨一声:笨蛋、笨蛋、笨蛋……

忽然一片桃花中传来郭靖大叫的声音:蓉儿!蓉儿!

黄蓉大喜,忙将风筝放高:靖哥哥!我在这!

声音应和间,桃林间已经看见郭靖小小的身影,忽然一根桃枝旋舞过来,将风筝线
打断。

似是狂风大作,桃花岛上又不见峭壁,不见海面,只见漫天桃花。

那只断线的风筝也似有人指引一般,在狂风中望着反方向飘去。

黄蓉怔住:爹爹?……(她声嘶力竭地对着漫天桃花喊了一声)靖哥哥!

郭靖再也没有踪影。

18、桃花岛海岸  景外/时暮

远处落日,近处海潮轻拍,一只小船随波起伏。

郭靖终于奔出无边无际的桃花林,看着海岸不由吁了一口气,看见落在小船旁的风
筝又不由愣住。

郭靖四下张望:蓉儿?蓉儿你在哪?

近岸处桃林似是狂风大作,带得近岸也起了波纹。郭靖忽然觉得莫大的压力。

黄药师冷冷的声音:小子,这岛上才叫苦海无边。我放你一条生路,速速与我上船,
再不要回来!

郭靖愣住,条件反射地走到岸边,一只脚已经踏上小船。

郭靖回头:蓉儿呢?

黄药师的声音:不要再提她。你这辈子也休要想再见她一面。

郭靖反而走回来一步。

黄药师的声音:你不要小命,尽可以回来!方才若不是我用风筝引路,你以为你能
到得了海边?

郭靖半道将他的话打断:你为什么不能站出来与人好好说话?

黄药师显是愣了一愣:与你好好说话——哼,你也配?

郭靖又走上一步:蓉儿跟我在一起很快活,可她时时记挂你的。

黄药师恼怒:闭嘴!

郭靖又走上一步:你为什么把周大哥关这许多年?他说话一向便没遮拦,你又不是
……

桃花林中狂风大作,落英花瓣如有了生命一般向郭靖袭来,郭靖被打得倒翻入水中,
却萤性子地跳起来大叫:我知道你是装出来这样子的!

狂风起兮,黄药师却再无影踪。

19、桃花岛  景外/时夜

黄蓉心犹不死,拿着个断线轴在桃林间东张西望,忽见黄药师正静静立在母亲的墓
前出神。

黄蓉愣一下,自己倒先哇的一声跳了出来:爹又在想娘啦!这回可让我逮着啦!

黄药师瞧着黄蓉,一张脸似笑似怒的神情:瞧你这个没娘管教的野孩子。

黄蓉:那爹更该宠着蓉儿。

黄药师的话里隐隐有些醋意:爹知道事关傻小子,你一定事先把退路想得圆圆满满
的,你会说是风筝引傻小子来见我的,又不是蓉儿去见傻小子的,对不对?

黄蓉有些提心吊胆,强笑:爹真是料事如神,就是……

黄药师有些凄苦之意:有些不近人情是吧?……(忽然想起什么,苦笑)那傻小子
倒是真不怕死。

黄蓉大喜:爹不讨厌靖哥哥啦?蓉儿这就把他叫来……

黄药师哼了一声:不过他这个不怕死也是傻得不怕死!桃花岛上怎能有这么个木讷
憨傻之人?

黄蓉气得跺脚:聪明有什么好的?爹五行八卦无不精通,不照样困在这里动弹不得?

黄药师神情顿时冷了下来。

黄蓉自知说错了话:我是说娘不想看到爹这个样子啦!

黄药师一声长啸,破空而去。

黄蓉瞧着他去的方向,吐吐舌头:这可好,老顽童又要做出气筒啦!

20、桃花岛山洞   景内/时夜

周伯通正跟独孤求败窃窃私语。

周伯通:独孤求败,你说我兄弟他会不会回来呢?独孤求败,你说句实话,我不怪
你,这山洞里头是不是挺没意思?要不你每次跑出去都不愿回来?桃花岛是不是挺
好玩?要不黄老邪能一住十几年也不动窝,老顽童可没关他呀……

桃林中破空之声,周伯通笑逐颜开:我兄弟回来啦!独孤求败你别做声,待我们吓
他一吓。

破空之声近了,却是风声大作,满林桃花如暗器般直卷进洞来。

周伯通大惊而起,将独孤求败四下乱藏:乖乖不得了,原来是黄老邪!瞧他好大的
火气,这回搞不好要动刀子!独孤求败你藏好了,咱们不怕,他要来硬的就算是他
输啦!……

嘴里安慰自己,心下着实着慌,外强中干地往洞口一站:黄老邪你要做什么?你要
是输了这场赌,可别怪老顽童事先没提醒你……

洞外无声,忽然落地的桃花旋转着飞起,箫声传来,如潮水般涌起便一波波不再下
去。

周伯通初时听着无妨,越到后来却越发心情动荡:黄老邪你搞什么鬼?大半夜地跑
这里来吹箫?你吵得人睡不着觉知不知道?啊哟,你吹的什么鬼曲子这般难听?啊
哟,黄老邪你好不要脸,这曲子我听着都脸红耶!黄老邪,有本事你进来打架就是,
你吹什么箫呀?

月夜下桃树上黄药师飘飘而立:这是在下新做的《碧海潮生之曲》,特来请老顽童
你赏鉴赏鉴!

周伯通掩着耳朵摇头不迭:不听不听!

箫声忽紧,全是些男欢女爱时的声音,周伯通再没功夫磨嘴皮子,盘膝而坐,运功
抵御。

连独孤求败都受了波及,从藏身处爬了出来,奋力向洞外爬去。

周伯通忽地盘膝跳了起来,却仍有一丝神智:不行不行!(掌击天灵,又坐了下去)

桃花绕着吹箫的黄药师漫天旋舞,衬得他如同桃林中的精灵。

21、桃花岛  景外/时夜

郭靖爬在树梢上,终于发现那山洞所在的绝壁就在前边,他显是迷路又绕了好久,
现下虽筋疲力尽却面露喜色。

这时郭靖发现山洞前卷起的桃花旋风,也听见箫声细细地传来,陡然色变,从树上
跳了下去,飞身下掠。

22、桃花岛山洞  景内—外/时夜

周伯通又一次跳起,又一次强将自己摁了下来。

他已经气喘吁吁,跳起的频律间隔也越来越短,而且一次一次地跃动中已不由自主
地离洞口越来越近。

箫声渐渐小了下去,桃花也在黄药师身周落下一圈,箫声这时却细细耍了两个花腔,
落下的那些桃花登时暴涨。

周伯通终于一下跳起:不成啦不成啦!老顽童不玩啦!

他落下时已将要落在洞外,空地上一条人影飞身抢进洞来,一掌击在周伯通大椎穴
上。周伯通顿时灵台清明,顺着掌势后移数尺,正好堪堪落在洞内。

那扑进来的人用力过度,一头栽在地上,正是听了箫声赶来的郭靖。

洞外箫声忽停。黄药师的声音:小畜生,又来坏我大事!

风声一起,此后再无声息,黄药师终于离开。

郭靖担心地瞧着周伯通呼吸由急转缓,渐渐平和,最后瞧着他做了个鬼脸。

郭靖笑了。

周伯通:黄老邪竟把武功溶入箫声之中,今儿晚上真是险得要命。幸亏兄弟你及时
赶到,要不做哥哥的非让他吹得走火入魔不可!

郭靖:那箫声很厉害么?怎的我却听不出来?

周伯通:那是自然,他加上了厉害内功吹奏那些男欢女爱的靡靡之音,搞不好这招
是专为搞老顽童而练的!吹得老顽童服了输,他便好大摇大摆进洞来抢《九阴真经》。
(忽然想起什么)咦,兄弟你怎的若无其事?

郭靖仍莫名其妙:什么是男欢女爱的靡靡之音?

周伯通一拍脑袋:这就难怪啦!原来你现今练的还是童子功嘛,这箫声对你自是对
牛弹琴。

郭靖:大哥还没跟我把事情说明白呢。

周伯通解释:男欢女爱就是……(忽然间面红耳赤)反正是这世上糟糕透顶的一件
事,兄弟你日后若听人说要跟你这个男欢女爱什么的,你千万要施展上乘轻功逃之
夭夭,要不就会又得罪朋友又惹师哥生气……

郭靖:我还是不太懂。

周伯通一拍大腿:还要我怎么说啊?其实,不过……(忙转话题)啊哟,独孤求败
又逃啦!

郭靖连忙起身:我去把它找回来。

等他从外面空地把独孤求败找回来,周伯通已经蒙头装睡。

郭靖:大哥?

周伯通忙做鼾声如雷:唉?我睡啦,我真的睡啦。那件事我明儿再跟你说罢,我明
儿若想不起来,你就不要提醒我啦。(翻了个身,由衷地)还是这山洞里好!

郭靖如堕云里雾里,只好也闭上了眼睛。

23、桃花岛山洞  景内/时晨

鸟语吱啾,郭靖睁眼便见周伯通笑咪咪地瞧着自己,也不知瞧了多久。

郭靖:大哥醒啦?

周伯通:我和独孤求败早醒啦!我一直在等你醒来好玩游戏。

郭靖连忙坐起来:打石弹子么?

周伯通摇头不迭:石弹子一个人也可以打的,我等你做什么?兄弟,我在桃花岛上
耗了十五年,功夫可没白费,让我自个儿琢磨出一门天下无双的戏耍功夫来。

郭靖听得好奇:那是什么?

周伯通拍的一声把双掌放在石头上,得意到满面生光:那就是左手和右手打架!

郭靖愣住:左手怎能和右手打架?

周伯通兴致勃勃:我这右手是黄老邪,左手是老顽童,左手一掌打过去,右手拆开
又再还一招,这样不就乒乒乓乓打得热闹?

说着已双手出招打了起来,自然是黄老邪挨得多一点。

郭靖瞧得哈哈大笑,笑了半截却愣住,看着周伯通手上那路古怪之极的拳法发呆,
不由自主地模仿了几招。

郭靖:大哥,你右手这招怎不用足了?

周伯通老脸微红:这你也瞧得出来?眼光不差呀?来来,现下你来试试我这没用足
了的招。

伸出一只手掌来与郭靖相抵:你小心了,现下我要把你推向左方。

郭靖绷足了力气,一招亢龙有悔迎了过去,登登地倒退了四五步。

郭靖佩服:大哥好强的掌力!

周伯通摇头不迭:这有什么稀奇的?这招我用足了劲,也只不过将你推开。现下我
劲不用足,你再试试。

郭靖又是一招亢龙有悔,周伯通手掌与他一触便收,郭靖扑面一跤摔了下去,额头
触地,只摔得怔怔发呆。

周伯通得意大笑:摔傻了吧?懂了没有?

郭靖摇头:不懂。

周伯通跃跃欲试:这个道理是我在洞里悟出来的,我师哥在时,跟我说过以虚击实,
以不足胜有余的道理,我只道是道家修身养性之道,听了也不在意,直到五年前,
才忽然在双手拆招时明白了其中精妙之处。可想通之后还不敢确信,兄弟你来和我
拆招,那是再好没有。你别怕痛,我再摔你几交。

郭靖躲闪不迭:我反正是打不过大哥的,便没这些道理,也打不过大哥。

周伯通一把抓住郭靖的衣裾软语哀求:好兄弟,我在这里十五年,只盼有人能来和
我拆招试手。那时黄老邪的女儿来和我说话解闷,我正想引她动手,哪知第二天她
又不来啦。好兄弟,我一定不会摔得你太痛。

郭靖一脸为难,终于伸手与周伯通拆招,没几招又是一个筋斗摔倒。

周伯通欢呼雀跃:对了对了,原来我左手这一挥还能叫你翻个筋斗。好兄弟,这一
交也不能叫你白摔了,我把摔你这一手的法门说给你听。(伸手拿起桌上一只饭碗)
你瞧这只碗,因为中间是空的,才有盛饭的功用,若它是这么实心的一块瓷片,还
能装什么饭?

郭靖:这个……

周伯通:这个什么?只怕你自己从来没想到过吧?(得意洋洋在郭靖面前走了一圈,
对着洞口洞壁指指点点)盖房子用什么?砖瓦。砖瓦是实的。砖瓦用来干什么?盖
房子。房子是空的。人是住在砖瓦里,还是住在房子里?住在房子里。为什么住在
房子里,因为(加重语气)空嘛。

郭靖大乐。

周伯通:所以,我师兄说过,我们全真派的最上乘的武功境界,就是要空。空到最
高点,武功翻一番!(借题发挥,慷慨激昂)所以丘处机王处一那些牛鼻子,就在
那里打空拳,放空炮,说空话!

郭靖(听到最后一怔):说空话?

周伯通(嘿嘿一笑):被你听出来了。我师兄是不这么说话,他总是说什么‘大成若
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你懂不懂?

郭靖:不懂。这要问蓉儿和七公。

周伯通:你师父可能会懂,未必会用。他是外家功夫的顶尖高手,我不是他的对手。
可是,外家功夫练到他那个地步,只怕已到了尽处,可是他总还有几十年好活啊,
结果活来活去,找不到新的功夫练,你说可怜不可怜,孤单不孤单?

郭靖(可怜巴巴地):你不该这样说我师父。

周伯通:我是拿他打比方嘛。那好,我再拿自己打个比方,大家扯平。想我周伯通
啊(来了精神)全真派武功,我现在不过是初窥门径,以后几十年里,我可以练出
多少花样,我想都不敢想啊。现在我的武功这么高(他比到腰间),将来我的武功
就那么高(他比到头顶),现在,我是闷死在山洞里的周伯通,将来,我就是游遍
全岛的独孤求败啊!

独孤求败似乎知道提到自己,扬了扬头。

周伯通:哎,你说我师哥当初赢得武功天下第一的尊号,是不是碰运气?

郭靖:自然不是。

周伯通:不错!他现在如果还活着,加上这十多年的修为,再上华山去论剑,哪里
还用比七天七夜,半天就够了。

郭靖:我恩师的降龙十八掌,被称为天下之至刚,那么全真派的武功,就是天下至
柔了。

周伯通:对啊对啊。我现在就把摔你这一交的手法讲出来,你好好记。

24.桃花岛积翠亭  景外/时日

黄药师手抚对联,心思激荡。

黄蓉从竹林中钻出来,笑得甚是得意。

黄蓉:爹,看你的样子,老顽童那里,你没讨到什么便宜吧?

黄药师(哼了一声):爹和老顽童,你到底是想帮哪个?

黄蓉:当然是帮爹了。

黄药师:要是爹和那个傻小子呢?

黄蓉做个鬼脸。

黄药师:说啊。

黄蓉:当然是帮爹……和他。

黄药师(愠怒):就知道你是这句话!

黄蓉:我是觉得您的武功比他强出千倍万倍,我要是不过去帮他一点,你们之间也
太过悬殊,岂不让人家耻笑?

黄药师:你啊,从中原回来一趟,变得油嘴滑舌。

黄蓉:我知道,我一回到岛上,你就想听我讲在中原的一番经历。

黄药师:你现在肯讲了?

黄蓉:肯了。我划船出了桃花岛,就在船上改扮了一番,所以上得岸来,我的样子
 ,就已经连自己也认不出来了……

黄蓉娓娓道来,父女二人就坐在听得见潮声的积翠亭上。

25.山洞内   景内。时日

周伯通心急火燎地走来走去,郭靖还在呆呆地比划。

周伯通:好兄弟,你身上明明已经不痛了,来,再让我摔上一交。

郭靖:等等,你教我的心法我还没有背完呢。

周伯通:那你就快点嘛,求你了,郭兄弟,郭大哥,郭英雄,郭老英雄!

郭靖被他说得呵呵而笑,笑完马上愁眉苦脸。

周伯通:怎么了?

郭靖:刚才那些,我一笑就又忘了。

周伯通(气得吹胡子瞪眼):我不理你了,我不等你了,我也不求你了,我去找独
孤求败过招!独孤求败呢?

郭靖:我看它刚刚出去。

周伯通泄气地坐到地上。

郭靖担心地看着他,最后起身走过去。

郭靖:大哥。

周伯通不理。

郭靖一伸手去拉他起来,马上被他施以巧妙手法,仰面就是一交。

周伯通(开心地大笑):兄弟,这一招怎么样?

郭靖倒在地上,笑得很无奈。

26.山洞内   景内/时夜

郭靖睡得甚是甜美,周伯通在旁边心痒难熬地走来走去。

周伯通:贪睡贪睡贪睡,还不醒还不醒还不醒!(端详郭靖,然后走到角落蹲下来
对着独孤求败)他一定在想那个蓉儿!糊涂虫!做梦就做梦吧,还想女人!独孤求
败,还是你好,你不想女人,我呢,我也不想(挠挠头)我几乎就是不想,我想也
是随便那么一想,其实我根本都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子了,其实——(忽然朝小乌龟
瞪了一眼)问那么多干什么?还嫌我不烦?睡吧睡吧!

他顺手把独孤求败翻了一个身,自己走回去躺下。

月光下,独孤求败正在轻巧地翻身。

27.山洞前   景外/时晨

白雾弥漫,雾掩桃花丛。

周伯通提起裤子,留恋地看看周围景观,慢慢走回洞去,临入洞前,忽然大喊了一
句。

周伯通:黄老邪,起床了!

28.山洞内   景内/时日

周伯通(郑重其事地望着郭靖):郭兄弟,七十二路空明拳,你已经学完了,我想
摔你一交,也没那么容易了。所以今天咱们来玩四个人打架。

郭靖(一呆):四个人打架?

周伯通:你的左手是一个人,你的右手也是一个人,我的左手是一个人,我的右手
又是一个人。咱们谁也不帮谁,只管混战。

郭靖(来了精神):好玩是好玩,我只怕我学不会。

周伯通:待会儿我教你,一定学得会。我们先玩三个人打架。

周伯通一人分作二人,与郭靖启打,每当左手把郭靖逼得无力抵御之际,周伯通的
右手必定来救。

独孤求败在墙角看得津津有味。

郭靖先觉得乏了,摆摆手,周伯通不依,郭靖索性倒在地上,周伯通不情不愿地住
了手。

郭靖左手拿一截竹枝,右手拿一截竹枝,在地上画,画出来两个方块。

周伯通摇头。

郭靖再画,画出两个圆圈。

周伯通再摇头。

郭靖再看,画出两个奇形怪状的几何图形。

周伯通扭头,以示不屑。

郭靖终于画出了一圆一方,日头已经偏西,周伯通睡着了。

郭靖兴高采烈地推醒周伯通,周伯通揉揉眼睛,看看地上图形,也真诚地欢呼起来。

29.山洞洞口  景外/时日

郭靖与周伯通都是席地而坐,一个洞外,一个洞里,四国混战,打得甚是欢畅。

独孤求败爬出门去,竟是谁也没有注意。

两人暂时罢手歇息。

郭靖:周大哥,为什么我这两只手总想混成一家,你就能完完全全地一心二用呢?

周伯通:哈哈,这就是我的本事了。

郭靖(伸了个懒腰):这本事在对敌时才有用呢。两手拳招不同,就等于是两个对
手在各自发招,两个打一个?内力不能增加一倍,可是招数上很占便宜啊!

周伯通听了,忽然不作声,呆呆望着外面。

郭靖:你怎么了?
周伯通忽地站起,从郭靖头上一跃而过,出到洞外,背着手,走来走去,越走越快,
显见得是心神激荡。

郭靖:大哥!你……

周伯通(忽然盯住郭靖):兄弟,我现在出洞了,

郭靖:你要解手?
周伯通:错!错!我既不是要大便,也不是要小便,是,出,来,了!哈哈!兄弟,
你不为我高兴吗?

郭靖:你跟黄岛主打的赌呢,不算数了?

周伯通:什么不算数?一个黄老邪,打得过两个老顽童吗?

郭靖(也替他高兴起来):对啊!

周伯通:哎呀,往日只怕黄老邪来为难我,今天可是真盼着啊。

郭靖:可他不一定来啊。

周伯通(一瞪眼):那我去找他,把他彻底打服了!要吃饭,不许他吃饭!要睡觉,
不许他睡觉!要吹箫,不许他吹箫!让跟独孤求败拜把子,认独孤求败作师哥!

郭靖(急道):不行!

周伯通:为什么不行?啊,我知道了,那么独孤求败就成了你那个蓉儿的师伯,哈
哈!

郭靖:所以,你不要太为难黄岛主。

周伯通:那总得弹他几个脑壳,让他疼上一疼吧?不行,我现在就去!

郭靖:不可!桃花岛布置奥妙,内藏玄机,你这么出去,找不到黄岛主不要紧,只
怕回都回不来啊。

周伯通:那又怎么样,我现在已经能分心二用,我是两个周伯通!

郭靖:可是两个周伯通都不懂桃花岛的机关啊,还不是被人家关成一对糊涂鬼。

周伯通泄气地走回洞里,郭靖后悔地跟在后面。

30.山洞里  景内/时日

哑仆打开食盒,一样一样摆放出来,周伯通根本不关心这个,拉住他说个没完。

周伯通:你回去告诉黄老邪,我在这里等他,要他过来领教我的手段!听见没有?

哑仆指指自己耳朵,又指指自己的嘴巴,得意地笑了。

周伯通(泄气地):我忘了你传不了话。,哼,这你有什么好得意的。

郭靖拿馒头的手顿住,因为看见有一个馒头上用指甲轻轻地划了一个葫芦形状,他
颤抖捉拿过那个馒头,走到洞外。

31.山洞外    景外/时日

郭靖掰开馒头,里面露出一个蜡丸,他揉碎蜡丸,里面有张纸条,上面写着:“靖哥
哥,你别心急,爹爹已经跟我讲和,待我慢慢求他放你。蓉儿”

郭靖欣喜如狂,又不知如何流露,纵身跳到一株桃树上,眺望四边,心情起伏不定。

这时他眼看着哑仆从山洞里出来,周伯通鬼鬼祟祟跟在后面,连忙跃下树来,悄悄
拉住周伯通。

郭靖:大哥,你干什么?

周伯通:跟着走,自然找到黄老邪的巢穴,你也来吧。

郭靖:不行啊!(出示纸条)你看,蓉儿已经送信过来,让我们耐心等待,要是现
在去惹恼了黄岛主,蓉儿就白费心了。

周伯通撅着嘴被郭靖拉回来,进到洞口。

周伯通(悻悻地指着山洞):打败了黄老邪,就把他也关在这里,也关十五年。哦
不对!倘若他也想出了双手互搏的绝技,岂不是太便宜了他?

  32.山洞外  景外/时夜

月下,周伯通长须长发,飘飘而舞,左手打的是七十二路“空明拳”,右手所打的却
是另一套全真派掌法,出掌发拳,势道极慢,但每一招之出,仍是带着虎虎掌风。

郭靖走到洞口,敬佩地看着。

周伯通:看我干什么?你的一心二用,练好了吗?

郭靖:我死活是练不好,不知大哥你已经练成了吗?

周伯通(楞了一下):这个嘛,说来话长……

忽然,周伯通“啊哟”一声急叫,接着拍的一声,一条黑黝黝的长形之物从他身旁飞
起,撞在远处树干之上,似是被他用手掷出。

郭靖(见他身子晃了几晃,吃了一惊,急忙抢上):大哥,甚么事?

周伯通:我给毒蛇咬了!这可是糟糕透顶!快扶我进去!

郭靖更惊,搀住周伯通,两人走回山洞。

33.山洞   景内/时夜

郭靖撕下一块衣襟来扎住周伯通大腿,让毒气一时不致行到心中,然后从怀中取出
火折,晃亮了一看,只见周伯通一只小腿已肿得比平常粗壮一倍余。

周伯通:岛上向来没有这奇毒无比的青蝮蛇,不知自何而来?本来我正在打拳,蛇
儿也不能咬到我,偏生我两只手分打两套拳法,这一分心……唉!

郭靖情急之中,也不暇问,弯下腰去就在他伤口之上吮吸。

周伯通(急叫):不行啊不行!这蛇毒非比寻常,你一吸就要死的。

郭靖牢牢按住他的下身,不住在他创口之上吮吸。周伯通待要挣扎阻止,可是全身
已然酸软,动弹不得,再过一阵,晕了过去。

郭靖将毒液吸出了大半,都吐在地下。毒力既减,又有郭靖掌抵后心,以内力相济,
周伯通渐渐醒转。

周伯通:兄弟,做哥哥的今日是要归天了,临死之前,结交了你这位情义深重的兄
弟,做哥哥的很是欢喜。

郭靖(泪水滚滚而下):大哥,你不能死!

周伯通:照顾好独孤求败。

郭靖一怔。

周伯通:我死之后,你们两个就要相依为命了。好在,你没有和黄老邪打什么赌,
想出去就能出去,那个蓉儿也不会让你陷在桃花阵中,你总归是可以走的。其实,
我知道,你是为了陪我,才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不去找你的蓉儿,你很够朋友……

郭靖:周大哥,我不会让你死的!我还等着听你讲故事呢。

周伯通(凄然一笑):世上有吃不完的饭,拉不完的屎,没有讲不完的故事。(忽
然强打精神)对了,我讲了那么多的故事,你到底喜欢哪一个啊?

郭靖又是一怔,没想到此刻他尽问一些不打紧的问题。

周伯通:我讲了《九阴真经》的故事,讲了黄老邪陪我打弹子的故事,讲了我师哥
装死吓走欧阳锋的故事,我讲了……你到底喜欢哪一个啊,快说啊。

郭靖(哽咽):黄裳黄老前辈写《九阴真经》的故事。

周伯通(努力微笑):我也最喜欢那个(喘息半天)你吸了毒液,性命怕也不长久
了,唉,真是不好意思。不过,咱俩在黄泉路上携手同行,倒是不怕没伴儿玩耍,
在阴世玩玩四个人……不,四只鬼打架,倒也有趣,哈哈,哈哈。那些大头鬼、无
常鬼一定瞧得莫名其妙,鬼色大变。(说到后来,笑得呛了起来)

郭靖点燃火折,要去察看他的创口。那火折烧了一阵,只剩下半截,眼见就要熄灭,
他顺手摸出黄蓉夹在馒头中的那张字条,在火上点着了,想在洞口找些枯枝败叶来
烧,但是在地下一摸,湿漉漉的尽是青草。他心中焦急,又到怀中掏摸,看有甚么
纸片木丬可以引火,右手探入衣囊,触到了一张梅超风用来包裹匕首的那样东西,
这时也不及细想,取出来移

在火上点着了,伸到周伯通脸前,要瞧瞧他面色如何。火光照映之下,只见他脸上
灰扑扑的罩着一层黑气,原本一张白发童颜的孩儿面已全无光彩。

周伯通见到火光,向他微微一笑,但见郭靖面色如常,没丝毫中毒之象,大为不解,

自寻思,瞥眼见他手中点着了火的那张东西上写满了字,凝神看去,密密麻麻的竟
然都是炼功的秘奥和口诀,只看了十多个字,蓦地一惊,不及细问,立即举手扑灭
火光。

周伯通:兄弟,你服过甚么灵丹妙药?为甚么这般厉害的蛇毒不能伤你?

郭靖:我曾喝过一条大蝮蛇的血,或许因此不怕蛇毒。那位养蛇的梁老先生,还一
直在找我的麻烦呢。

周伯通(指着掉在地下的那片人皮):这是至宝,千万不可毁……(晕去)

郭靖不理,忙着替他推宫过血,却是全然无效,去摸他小腿时,竟是着手火烫,肿
得更加粗了。

周伯通(喃喃自语):四张机,鸳鸯织就欲双飞……

郭靖:你说甚么?

周伯通:可怜未老头先白,可怜啊……

郭靖见他神智胡涂,心中大急,奔出洞去。

34.山洞外    景外/时夜

郭靖(跃上树顶,高声叫道):蓉儿,蓉儿!黄岛主,黄岛主!救命啊,救命!周
大哥不行了!

山谷依稀回声,桃花乱落如雨。

35.山洞   景内/时夜

郭靖回到周伯通身边,手里端着周伯通日常饮茶的青瓷大碗,拔出匕首,在左臂上
割了一道口子,让血流在碗里,流了一会,鲜血凝结,再也流不出来,他又割一刀,
再流了些鲜血,便扶起周伯通的头放在自己膝上,左手撬开他牙齿,右手将小半碗
血水往他口中灌了下去。

周伯通(抱怨):……什么东西啊,真难喝……

郭靖只觉全身酸软无力,靠上石壁,便即沉沉睡去。

36.山洞   景内/时日

周伯通在细看地上捡起的那张人皮上的文字,身边郭靖苏醒,周伯通忙凑过去。

郭靖(大喜):大哥,你……你……好啦!(低头发现自己臂上的伤口已经被包扎
好)

周伯通:我好啦,兄弟,你舍命救活了我。来索命的无常鬼大失所望,知难而退,
泪洒桃花岛。你看看(他将伤腿伸到郭靖面前)

郭靖见黑气已退,只是红肿,确是全然无碍了。

周伯通(扬扬手里的人皮):这东西从哪里来的?

郭靖(回想片刻):那天在归云庄,我二师父妙手书生,从梅超风前辈的身上拿来
的。昨天你说这是至宝,那是什么?

周伯通:这个嘛,哈哈,让我再看看,看明白再与你说。对了,我要出去解手,你
也来吗?

郭靖:不来。

周伯通:好,那我让独孤求败陪我去。

郭靖:大哥,你身子刚恢复,可不要走远了。

周伯通:知道知道。

37.山洞外桃林中  景外/时日

周伯通先是一飞冲天,向上直跃出桃林,看见四面无人,然后下到地上又是左右打
量,甚至伏地谛听,最后才放心地坐在地上,面前的独孤求败静静地看着他。

周伯通:哈哈,独孤求败,想必你也看出来了,我周伯通身上,现在是有一个大秘
密,大秘密啊!(出示人皮)这是什么,这是九阴真经的秘笈啊,你看着字不多,
每个字都有人愿意拿命来换啊。可是,你放心,我师哥不让我练九阴真经,我决计
不练!不练是不练,可是闲放在那里,也实在可惜啊!你说呢?

独孤求败一动不动。

周伯通:对,我明白你的意思——的确可惜!那你放心,我已经派好用场了,我啊,
教给我这个傻头傻脑的郭兄弟,他不是全真弟子啊。

独孤求败把头一伸。

周伯通:对,你提醒得对!郭兄弟一向对九阴真经甚为讨厌,觉得是些阴毒武功,
我逼他练,我求他练,我劝他练,都不会有什么效果,我只能骗他练!对,好主意,
骗他练!待他练成之后,再让他大吃一惊。那时他功夫上身,就算大发脾气,可再
也甩不脱、挥不去了,好不好玩?

周伯通笑得前仰后合,顺手把小乌龟也翻了一个身。

周伯通:我知道,你也觉得好玩!好,瞧我的吧!

 38.山洞外    景外/时日

周伯通:贤弟,我在洞中耽了十五年,除了一套空明拳和双手互搏的玩意儿之外,
还想到许多旁的功夫,咱们闲着也是闲着,待我慢慢传你如何?

郭靖:那再好也没有了。只不过蓉儿说就会设法来放咱们出去……

周伯通:她放咱们出去了吗?

郭靖:那倒还没有。

周伯通:你一面等她来放你,一面学功夫不成吗?

郭靖(点头):那当然成。大哥教的功夫一定是了不起的。

周伯通(板着脸):不是了不起,是很了不起!你啊,先跟我一起,五心朝天,我
们慢慢调息……

郭靖依言而行。

39.山洞里   景内/时夜

郭靖起夜回来,正要继续睡去,忽听身边周伯通在睡梦中笑出声来,睡眼惺忪的郭
靖为之一怔。

40.山洞里   景内/时日

周伯通正在教郭靖练“九阴神抓”。

周伯通:凝神,运气,把眼睛也闭上!不管碰到什么东西,一碰到就运全力!

郭靖第一次出手,周伯通以竹枝相诱,第二次是石块,第三次是周伯通自己的手掌,
显然,郭靖的修为进展很让周伯通满意。

郭靖:大哥,我说了你别生气,从前我看见梅超风也练过这个功夫,只是她用活人
来练,把五指插入活人的头盖骨中,残暴得很。

周伯通(一楞):那婆娘这么糊涂?(正色)梅超风所学的是邪派功夫,和我这玄
门正宗的武功如何能比?好罢,咱们且不练这神抓功夫,我再教你一些内家要诀。
我知道你听不懂,那你就背吧。

郭靖:可是……

周伯通:我也知道你背不下来,那你就——你就反复背吧。

郭靖: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是故虚胜实,不足胜有余……

这时,哑仆进来送餐,郭靖的视线再一次落到食盒上。

哑仆已走,郭靖将纸条递给周伯通看。

上面写道:“靖哥哥:西毒为他的侄儿向爹爹求婚,要娶我为他侄媳,爹爹已经答…
…”这信并未写完,想是情势紧急。

周伯通(转了半天眼睛):那又怎么样?他爹爹答了,就不干咱们的事。

郭靖:不能啊,蓉儿要和我在一起。

周伯通:娶了老婆哪,有许多好功夫不能练。这就可惜得很了。我……我就常常懊
悔,那也不用说他。好兄弟,你听我说,还是不要老婆的好。

郭靖:我可以不要老婆,可是,我要蓉儿啊。

周伯通:当年我若不是失了童子之身,不能练师兄那几门厉害功夫,黄老邪又怎能
关得住我?总而言之,若是有女人缠上了你,你就练不好武功,这个是肯定的,你
还要对不起朋友,得罪了师哥,这也是肯定的,还有,你就该忘不了她,时不时就
想,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郭靖:周大哥,我不懂。

周伯通(眼一瞪):我这是给你表演一下,打个比方,不懂吗?总而言之,女人的
面是见不得的,她身子更加碰不得,你教她点穴功夫,让她抚摸你周身穴道,那便
上了大当……要娶她为妻,更是万万不可……

郭靖:我娶不娶她,将来再说。大哥,我们先得设法救她啊。

周伯通(笑道):西毒为人很坏,他侄儿谅来也不是好人,黄老邪的女儿虽然生得
好看,也必跟黄老邪一样,周身邪气,让西毒的侄儿娶了她做媳妇,又吃苦头,又
练不成童子功,一举两得,不,一举两失,两全其不美,岂不甚好?哎,你去哪里,
你怎么走了?

郭靖走出洞去。

41.山洞外     景外/时日

郭靖走到树林中,坐在地下发呆,忽听空中两声唳叫,两团白影急扑而下,正是拖
雷从大漠带来的两头白雕。郭靖大喜,伸出手臂让雕儿停住,只见雄雕脚上缚着一
个竹筒,忙即解下,筒内藏着一通书信。

黄蓉(O。S。):靖哥哥,西毒就要上岛了,我已不能出门,今后连给你煮菜也不
行了。爹不听我的,我就以死明志,反正蓉儿是不会负靖哥哥的。岛上道路古怪,
处处陷阱,我爹爹一定已有防范,你千万不可前来找我,切切。蓉儿。

郭靖怔怔的发了一阵呆,拔出匕首,在竹筒上刻了“一起活,一起死”六个字,将竹
筒缚在白雕脚上,振臂一挥,双雕升空打了几个盘旋,投北而去。

郭靖久久目送。

42.山洞内   景外/时黎明

周伯通大叫一声,忽然从梦中惊起,朝外面看看,心神略定,正准备继续睡去,郭
靖已经被吓醒,坐起来与他面面相觑。

郭靖:你怎么了?

周伯通(不好意思):我梦见一大堆蛇爬上了桃花岛,一条一条往咱们洞里钻,真
是不得了,到处都是一股腥膻之气(强笑)还好是个梦。

郭靖(抽抽鼻子):大哥,是有些怪味啊。

周伯通晃亮一个火折子,来到洞口向外望去,魂飞魄散,登时搬了几块巨石,拦在
洞口。

郭靖:怎么?
周伯通:不是梦!有很多蛇,从林子里过!

郭靖:大哥,我去瞧瞧,你别出来。

周伯通:小心了,快去快回。其实,要我说哪里也不要去瞧了,毒蛇有甚么好看?
怎……怎么会有这许多蛇?我在桃花岛上一十五年,以前可从来没见过一条蛇!哼!
黄老邪自夸神通广大,却连个小小桃花岛也搞得不干不净。乌龟甲鱼、毒蛇蜈蚣,
甚么都给爬了上来。

43.山洞外桃林中  景外/时黎明

郭靖循着草地上一片片银亮银亮的蛇涎,追踪而去,绕过桃林,在前面的草地上看到了一幕可怖的景象。

草地上,是蛇群起伏蜿蜒的景象。

本集完

柔然


张贴于 2003-5-17 16:01:05 台湾当地时间   
  
  


《射雕英雄传》第十八集《三道试题》

场:一    景:草地上

时:黎明    人:蛇奴数名 桃花岛哑仆一名  白衣女子数名  欧阳克 欧阳
锋 黄药师 黄蓉

蛇头簇簇,蛇阵漫漫,从这如茵草地上掠过格外刺目。

一名桃花岛哑仆在前面带路,几步一回头,显见得是心存疑惧。

几个蛇奴居中呼喝,导引着蛇阵向前,中间却始终留着几人宽的通道。

几名白衣女子提着红纱宫灯,姗姗而至,在她们身后走来的,是手摇折扇的欧阳克,
以及执杖而行的欧阳锋。

蛇阵在竹林边缘停住,欧阳克来到林边,朗声通报。

欧阳克:西域白驼山山主欧阳先生,拜见桃花岛黄岛主。

竹林里没有回应。

欧阳克:叔叔,黄岛主未必就在这里,我们不妨进去看看,。

欧阳锋:不可!这片竹林,是我们上岸遇到的第一堵墙,客人理应止步,岂能无人
相请,就登堂入室?

远处飘来箫声。

欧阳锋微微一笑,双手一拍,一名侍女送上铁筝,欧阳锋信手弹拨几下,箫声遂息。

欧阳锋:这才算是通报过了(淡淡一笑)他总是爱弄这些名堂。

欧阳克:那您……

欧阳锋:我陪他玩玩而已。

竹林飒飒风起,黄药师携黄蓉走了出来。

场:二      景:竹林中

时:黎明     人:郭靖

郭靖看到黄蓉,无限欢喜,目不转睛。

场:三           景:草地上

时:黎明          人:蛇奴数名 桃花岛哑仆一名 白衣女子数名 
欧阳克 欧阳锋 黄药师 黄蓉

欧阳锋抢上数步,向黄药师作揖,黄药师还礼,欧阳克已经跪倒在地,恭敬恭敬磕
了四个头。

欧阳克:小婿叩见岳父大人,敬请岳父大人金安。

黄药师(伸手相扶):罢了!

欧阳克运气相抗,却还被黄药师暗中教训,险些栽倒,欧阳锋横过拐杖,一担一挑,
欧阳克稳住身形,旁边黄蓉一声嗤笑。

欧阳锋:怎么,药兄,摔女婿一个筋斗,当见面礼吗?

黄药师:女婿不女婿再说,他与旁人联手,欺负我的瞎眼徒儿,还摆蛇阵困她,我
倒要看看他有多大的道行。

欧阳克强笑.

欧阳锋(笑对黄药师):孩儿们一些小小误会,我们何必理睬?他们若是目无尊长,
将来自有苦头吃。(打量黄蓉)令爱气质当真绝俗,怪不得克儿不住口的夸赞。

黄蓉看看欧阳克,欧阳克友善一笑。

欧阳锋(从怀中取出锦盒,打开,里面是颜色沉暗的一颗药丸):这颗通犀地龙丸,
得自西域异兽之体,虽比不上你爹爹九花玉露丸的风雅高贵,普天下也只此一颗而
已。你带上,百毒不侵,也就不用怕叔公这边的毒蛇毒虫了。

黄药师(对黄蓉):那可宝贵了。

欧阳锋:你爹爹纵横天下,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我这点乡下佬的见面礼,只好让
他见笑了。(把锦盒交给欧阳克)

欧阳克笑嘻嘻地递到黄蓉面前,黄蓉笑嘻嘻地来接。

场:四            景:竹林内

时:黎明           人:郭靖

郭靖怔怔地看着,心内无限委屈。

场:五            景:草地上

时:黎明            人:蛇奴数名 桃花岛哑仆一名  白衣女子数
名  欧阳克 欧阳锋 黄药师 黄蓉

欧阳克面孔骤然一变,叫了一声,一个铁板桥,向后便倒。

黄药师(左袖挥开黄蓉掷出的一把金针,喝骂道):你干什么?

黄蓉(哇地一声哭出来):爹,他欺负我!

黄药师怒目横眉,扬手向黄蓉拍去。

欧阳锋已将侄儿扶起,接过他手中的通犀地龙丸,顺手塞给黄蓉,同时轻轻架住黄
药师这一掌。

欧阳锋:令爱不过是考察舍侄的功夫,有什么要紧。

黄药师:请进林中叙话(狠狠瞪黄蓉一眼)

黄药师和欧阳锋并行在前,欧阳克示意黄蓉先走。

黄蓉(经过欧阳克身边,压低声音):我知道你中了好几枚金针,你就死撑着吧。

欧阳克只有苦笑。

场:六           景:竹林内积翠亭前

时:晨           人:蛇奴数名 桃花岛哑仆一名 白衣女子数名 
欧阳克 欧阳锋 黄药师 黄蓉

积翠亭前,是竹林中一片空旷之地,黄药师与欧阳锋环望四周,心生感慨。

欧阳锋:千里西域,不外是酷暑奇寒,哪里有这等逍遥的竹林桃花。药兄在此,比
我多享了几世的清福啊。

黄药师:我若享了二十年的清福,你必是练了二十年的功夫,怎么样,演练几招瞧
瞧吧?

欧阳锋:当年我的功夫就及不上你,如今更是望尘莫及,再有华山论剑,我只能作
壁上观了,哈哈。

黄药师(微微一笑,心生考较之意,从袖中取出玉箫):那么好,有朋自远方来,
我自应吹奏一曲,以迎故人。

欧阳锋:药兄既有此雅兴,兄倒也有助兴之物。

欧阳锋手一摆,提纱龙的八个白衣女子裊裊婷婷地走来,拜倒在地。

欧阳锋:这八名女子,是兄弟派人在西域各地采购而来,算一份薄礼,送与老友。
她们都是经过名师指点,歌舞弹唱,也还来得,只是出自西域边陲,论颜色远不如
中土佳丽了。

黄药师:兄弟素来不好此道,况且先室亡故之后,更视天下美女如粪土,锋兄一番
苦心,我是不敢拜领了。

欧阳锋:不为无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药兄痴情可感,只是未免过于认真了。

黄药师:锋兄一生未娶,可我也知你不是无情之人,只怕痴到深处,犹胜于我啊。

欧阳锋脸色微变,随即打了个哈哈。

欧阳锋:不管药兄收与不收,都来帮我品评赏鉴一番。(击掌三下)

四名白衣女子取出乐器,弹奏,四名女子翩翩起舞,乐声怪异,舞姿柔媚,蛇奴们
看得血脉贲张。欧阳克情不自禁看看黄蓉,黄蓉撇撇嘴,朝欧阳克做个鬼脸。

白衣女子们舞得更柔更媚,目光迷离,双手在周身游动,作解衣宽带投怀送抱状,
蛇奴们已在欧阳克示意下闭目不看。

黄药师看了半天,只是微笑,此刻将玉箫放在唇边,吹了片刻,众侍女已随箫声而
舞,四个奏乐女子诧异地看着欧阳锋。

欧阳锋双手一拍,他的铁筝送到了面前。此时,连几位奏乐侍女的乐声都已经与玉
箫相合,欧阳克都有些心旌摇动了。

欧阳锋拨奏铁筝,萧杀之声立即冲淡了玉箫的柔靡之意。

黄药师:好,咱们索性合奏一曲。

趁他止住吹箫这一刻,侍女们才停下来得以喘息。

欧阳锋:我与黄岛主要奏乐,你们还不走开?

侍女们纷纷走开,欧阳克想逞强,欧阳锋看了他一眼,欧阳克乖乖塞住耳朵。

黄蓉(这下抓到把柄):好啊,我爹爹吹箫给你听,你竟敢塞住耳朵!到我们桃花
岛来,你就是想侮辱主人吗?

黄药师:这不算无礼,他是有自知之明。(看看欧阳克,冷冷一笑)

欧阳克苦笑。

黄药师:欧阳伯伯的铁筝独步天下,你有什么本事,也敢来听?(怀中取出丝帕,
撕成两半,拉过黄蓉,为她塞上双耳)锋兄,你这许多蛇儿可不能掩上耳朵。

欧阳锋点点头。

黄药师转头朝哑奴作了个手势,哑奴引领蛇奴和侍女们驱着蛇奴避开。

场;七            景:竹林内

时:晨            人:郭靖

几条游逸的蛇经过,其中一条盘上一竿竹子,有蜿蜒直上之势,蛇奴经过,将其挑
回蛇群中。

上面的郭靖拨开竹叶向下张望,犹有余惊。

场:八            景:竹林内积翠亭前

时:晨            人:黄药师 欧阳锋 欧阳克 黄蓉

欧阳锋盘膝坐在石上,闭目运气片刻,右手挥动,铮鸣骤起。

欧阳克在旁侍立,目光随欧阳锋手指而动。

黄蓉看他们叔侄如此郑重其事,不免好笑,也找了一块石头盘膝坐下,作抚琴状,
然后转头要喊父亲来看,却见——

箫声渐起,黄药师缓步而行,脚踏八卦方位,心游物外,哪里还注意这些小儿女的
把戏。

场:九            景:竹林内

时:晨            人:郭靖

郭靖已经在竹丛中依全真教内功心法打起坐来,身前身后俱是竹子,郭靖的身躯与
箫声铮响的共鸣渐弱,竹身也由摇曳渐趋平和。

郭靖缓缓睁开双眼,依旧是打坐姿势,眼前恍现幻觉——

场:十            景:海上

时:日

浪逐潮至,卷起千堆雪。

风迎浪去,交战于有形。

波纹不断幻化,直纹,斜纹,似战阵忽聚忽散。

场:十一          景:竹林中积翠亭前

时:日           人:黄药师 欧阳锋 黄蓉 欧阳克

欧阳锋头上已渐渐冒出白气,势若蒸笼,黄药师继续游走,衣袖激荡。

积翠亭前的空地似乎已经容纳不下这两种力量,黄蓉和欧阳克虽然塞住耳朵,此时
却一并感到恐惧,互相望了一眼,不知道这铮箫之战何时结束,因为他们熟悉的爹
爹,叔叔都已经变得如此陌生。

场:十二          景:海上

时:日           人:洪七公 船夫

又是碧海潮生的景象,只是惊涛骇浪之间多了一叶小舟,似乎随着箫攻筝守,小舟
也在时进时退,最后,我们渐渐看清了,小舟不再是幻象,上面有一个船夫和一个
乘客。

那船夫是送过郭靖黄蓉的船夫,那乘客便是洪七公。他听得玉箫铁筝的搏斗,顿时
来了劲头,纵声长啸起来。

那个船夫本来就划得愁眉苦脸的,听到这个动静,登时惊得动弹不得。洪七公顺手
从破衣衫上扯下两团烂片,给他塞上耳朵,然后自己抢过船桨划了起来,小船乘风
破浪,直抵桃花岛。

场:十三         景:竹林中

时:日          人:郭靖

郭靖(闻啸,精神一振):师父?

场:十四         景:竹林中积翠亭前

时:日          人:黄药师  欧阳锋 黄蓉 欧阳克

黄药师和欧阳锋对视一眼,箫声渐缓,铮声转急,欧阳锋已与来客先交了手。

场:十五          景:岸边

时:日           人:洪七公 船夫

洪七公一边长啸,一边拢船靠岸,从怀中抓出一把东西,看也不看就塞在船夫手里,
然后一跃上岸,回身向船夫摆摆手告别,然后转回身提气急行。

船夫糊里糊涂摊开手掌,里面是几枚金镖,几枚铜钱。

场:十六          景:竹林中积翠亭前

时:日           人:黄药师 欧阳锋 欧阳克 黄蓉

黄药师也加入战团,与欧阳锋忽友忽敌,两人时而好整以闲,时而缠斗不已,三人
互搏,险情叠起。

黄蓉却看得闷了,仰头望着天空。

场:十七          景:竹林中

时:日           人:郭靖 黄药师

郭靖听得紧张,双手攥拳,眼睛定定地望着头顶。

梢头竹叶乱颤,似受劲风激荡。

三大宗师互搏渐急,郭靖听到精妙之处,不觉情不自禁的张口高喝。

郭靖:好啊!

一声喝出,他便惊觉,突然,三般乐音齐歇,青影闪动,黄药师已站在面前。

郭靖:黄岛主。

黄药师:好小子,随我来!

场;十八          景:竹林中积翠亭前

时:日           人:欧阳锋 黄药师 郭靖 黄蓉 欧阳克 洪七

黄蓉耳中塞了丝巾,并未听到他这一声喝彩,突然见到郭靖,惊喜交集,奔了过来。

黄蓉:靖哥哥,你终于来了……

郭靖:……桃花岛好大啊。

黄蓉(笑靥如花):靖哥哥好笨啊。

她又是喜悦,又是悲苦,一言未毕,眼泪已流了下来,和身投入郭靖的怀中,郭靖
伸臂搂住了她。

欧阳克刚刚除去耳中塞的棉花,还有些头晕脑涨,一眼看见郭靖黄蓉那么亲密地走
过来,不由得恶向胆边生,晃身上前,挥拳过去。

欧阳克(一拳既出,才喝道):臭小子,你也来啦!

郭靖不假思索,身子略侧,已经避过锋芒,然后左手鸿渐于陆,右手亢龙有悔,双
掌齐至。

风声峻急,一旁的黄药师和欧阳锋都为之一惊。

欧阳克只觉对方左掌的鸿渐于陆按到了自己右胁上,晓得厉害,向左边急闪,正撞
在人家右掌的亢龙有悔上,喀嚓一声。肋骨已断。全仗他借势后跃,身子直飞上积
翠亭顶,又在亭顶踉跄数步,才算是定住身形。

下面的郭靖黄蓉连同东邪西毒两大高手,齐齐抬头上望,与亭子顶上的欧阳克一样,
都觉得此事是万般的不可思议。欧阳克忍住羞惭,从亭顶跃下,胸口再次剧痛,只
能暂封穴道,然后慢慢走回叔叔身边。

欧阳锋(怒视郭靖片刻,才对外面喊了一句):老叫化,恭喜你收得好徒儿啊。

黄蓉(顿时知道师父到了,大喜过望飞奔出去):师父,师父!

黄药师(一怔):师父?

郭靖:是啊,蓉儿已经拜七公为师……

黄药师背转身去,郭靖只好住口。

这时,只见洪七公背负大红葫芦,右手拿着竹杖,左手牵着黄蓉的手,笑呵呵走进
竹林。

黄药师与洪七公先见了礼,欧阳锋也抱了抱拳,欧阳克哼哼唧唧,借着受伤没有给
七公见礼。

黄药师:七兄,我听蓉儿喊你师父?

黄蓉:是啊,七公收我为徒了!

黄药师(大喜):七公青眼有加,兄弟感激不尽。只是小女天性顽劣,要劳累七兄
多多管教了(深深一揖)

洪七公:药兄的家传武学,已足够小女娃一生受用,哪里还要我多事?我收他她为
徒,志在吃白食尝美味,你也不必谢我。

黄药师与之相对大笑。

黄蓉(指着欧阳克):爹爹,这坏人欺负我,要不是七公念着与你的交情,出手相
救,我就回不来啦!可是你看,他还追到岛上!

黄药师:胡说!好端端,谁来欺负你?
黄蓉:你不信,我当面来问(对欧阳克)你可不许扯谎,要不然(扫一眼欧阳锋)
日后就给你叔叔杖头的毒蛇咬死。

欧阳锋脸色一变,隐忍未发。

欧阳克(胸口疼痛,强自镇定):当着岳父大人的面,我怎敢胡说。

黄蓉:你提岳父大人这四个字,便是不要脸的胡说。我问你,我们在中都赵王府见
过,是不是?

欧阳克忍痛点了点头。

黄蓉:那时你与沙通天,彭连虎,梁子翁还有灵智上人那一伙,联手打我一个人,
对不对?

欧阳克:……不是联手……

黄蓉;对,不是联手,是车轮战!他们一个一个出马,都打不过我,然后你就出手
了,对不对?

欧阳克苦笑点头。

黄蓉:那时候我在大厅里,孤零零的一个人,毫无还手之力,我爹爹也不知道我在
那里,没法来救我。对不对?

欧阳克点头。

黄蓉(转对郭靖):靖哥哥,那时候我特别想一个人,不是我爹,是我娘,我娘要
是活着,我不会落到那个地步……

黄药师心中一酸,顺手将女儿揽在怀中。

黄蓉的脸正对着洪七公,喜不自胜地做了个鬼脸,洪七公似嗔似喜地哼了一声。

欧阳锋一切看在眼里,此时咳嗽一声。

欧阳锋:黄姑娘,那时候有那么多高手围着你,你全仗一身家传绝学,让他们都奈
何你不得,是不是?

黄蓉得意地点点头。

欧阳锋:舍侄正是见了姑娘如此美貌,还有如此的身手,才大为倾倒,飞鸽传书,
一站一站传到白驼山,要我出山,来东海桃花岛,求得这门婚事。(对黄药师))
兄弟虽是边陲野汉,要我这么马不停蹄,当面来求的,除了你药兄,当世怕也没有
第二个人啊(笑)

黄药师(也笑得很得意):有劳大驾,愧不敢当。(转对洪七公)你们两位,同一
日来到桃花岛,我黄药师荣幸得很啊。

欧阳锋:我来是求亲,七兄来,就不知是在凑什么热闹了。(转对洪七公发难)七
兄,最近这么有兴致,欺负起我的侄儿了?满天花雨撒金针,这一招又是冲着谁啊?

洪七公哈哈大笑,并不回答,只是拔开葫芦塞子,美美地啜饮一大口。

郭靖(急道):欧阳前辈,你怎能如此颠倒黑白,明明是七公救了你侄儿。

黄药师:我们说话,怎容得你这小子插嘴?

郭靖:蓉儿,你快把他强抢程家大小姐的事情,说给你爹爹听。

黄蓉(低声冲郭靖):爹不管这些的。(转对欧阳克)我们还没有问完呢!那天在
赵王府比武,你把双手绑在背后,说是那样也能赢我,对不对?

欧阳克点头。

黄蓉:后来在宝应县,你说任凭我用桃花岛家学,或者七公传授的武功,你以白驼
山的一套拳法,都可以打败我,对不对?

欧阳克面呈难色,没有作答。

黄蓉:后来你用脚划了一个圈子,说是我只要用我爹传授的武功,将你逼出了圈子,
就算是你输,对不对?

欧阳克瞥一眼黄药师,慢慢点了头。

黄蓉:爹,他就是瞧不上你,还有七公,觉得你们两个人的武功,也比不上他叔叔!

黄药师:胡说!谁不知道西毒北丐齐名当世?小孩子家,怎么学会了搬弄是非?你
说的我一概不信。

洪七公(笑咪咪地):徒儿,怎么样,捣鬼遇见鬼祖宗了吧?

黄药师(一笑):七兄,还不曾请教你的来意啊。

洪七公:我来求你一件事。

黄药师(一怔,立即露出微笑):七兄能朝我黄药师开口,我是荣幸之至,不论何
事,无不从命。

洪七公:你可别答应得太快啊,这可不是小事!

黄药师:若是小事,七兄又怎么会大驾光临?说吧,水里火里,无不从命。

洪七公:很好很好,那我就说了。这两个都是我的徒儿,我看他们般配,就替他们
求亲,刚才你已经答应了!

欧阳克:可是我……

洪七公:你什么啊你,你等着喝喜酒?可以啊,预备一份厚礼!

黄蓉和郭靖互相望着,心中自是雀跃不已。

欧阳锋:可是七兄,药兄已将千金许给我的侄儿了。要送厚礼,只有你送我们的份
啊。

洪七公:敢情是一女许两家,好说好说,既然都有了父母之命,那就比一比媒妁之
言。我是他们两个的大媒,你们白驼山的大媒在哪里啊?

欧阳锋(眼睛一翻):这门亲事,我求了,药兄允了,还有什么媒人?

洪七公:可是有个人没答应啊。

欧阳锋(冷笑):谁不答应?
洪七公:哈哈,正是我老叫化!(欧阳锋愤然)你侄儿品行不端,小女娃若是被逼嫁
给他,成天也是讲打讲杀的,日子过得有什么滋味?(说到这里,他眼睛已是在看
黄药师)

黄药师看看女儿,又循女儿的目光去看看郭靖,再反过来看看欧阳克,心中自有打
算。

黄药师:锋兄,刚才小女无礼,令侄似乎受了点伤,请你暂作调理,我们再从长计
议。

欧阳锋领着欧阳克走向竹林,黄药师拉洪七公到积翠亭中坐着叙话。剩下黄蓉与郭
靖相视而笑。

郭靖:蓉儿,我吃到你做的菜了。每次都吃得一点不剩。

黄蓉(一笑):我看见了。对了,周伯通天天缠着你打架玩,你被摔得很惨,是不
是?我是听送菜的仆人说的。

郭靖(奇道):他们不是……

黄蓉:他们是聋子哑巴,不过可以用比划的(作了些让郭靖眼花缭乱的手语)以后
我教你。郭靖:太难了,我记不住的,你不知道,这些天我已经背了好多好多的东
西。(忽然想到一件事)蓉儿,有件事我一定要问你,岛上这些仆人,都是给你爹
爹弄成又聋又哑的?

黄蓉:才没有呢。爹在中原行走的时候,遇到聋哑之人,生计无着,就把他们带回
岛上教养,安置。
郭靖(恍然大悟):那他是在做善事啊?

黄蓉:可他的性子,做善事可以,但决不能居善名,所以就跟人说,这些仆人都是
被他掳到岛上,弄得又聋又哑……唉。

郭靖:那我回去一定要告诉周伯通大哥,黄岛主不是那样的人。

黄蓉:你叫他大哥?

郭靖(脸红):他逼我和他结拜,我觉得他是前辈,又那么孤单,就应了。

黄蓉:那我也成了丘老道的长辈啦!

场:十九            景:周伯通所居山洞

时:日             人:周伯通

周伯通聚精会神地伏在洞口,向外望去,小乌龟在他身子下面,也在引颈眺望。

周伯通:独孤求败,那边有三个人打架,里面一定有黄老邪,你说我去不去?
小乌龟木然地看着周伯通。

周伯通:再不去就来不及了,刚才是比拼内力,那现在一定是在过招了,既然内力
不输于黄老邪,怎么说千招之内是分不出输赢的,我现在去还来得及!

小乌龟还是没有反应。

周伯通:可我要是去了,一定会跟黄老邪交手,交手之后,他就知道不是我的对手,
必然羞红了一张老脸,躲到家里不出来,你说对不对?

小乌龟脑袋动了动。

周伯通:真要那样(回头看洞壁上的树叶,瓦罐,充满期待)我们这里辛辛苦苦的
一番布置,岂不是尽数作废?

小乌龟脑袋又动了动。

周伯通:所以我们一定要忍,要等,等到黄老邪中了我们的算计,我们再(边说边
做)大大方方,走出洞去,挺直腰杆,重新做人,(手搭凉棚,眺望着外面的世界)
外面那么大的花花世界,还怕没有架好打?

周伯通过去双手捧起小乌龟,敬佩地看着它。

周伯通:关键时刻,还是你沉得住气。

场:二十               景:竹林中

时:日                人:欧阳锋 欧阳克

欧阳锋帮欧阳克接好骨,穿好衣服,然后看看侄儿,嘆了口气。

欧阳锋:那小妮子根本没把你放在心上啊。

欧阳克(羞惭地):是。

欧阳锋:一路上你都是在胡吹大气。

欧阳克(更羞惭地):是。

欧阳锋(眼睛一瞪):那你打算怎么办?

欧阳克:侄儿舍不得放手。

欧阳锋:舍不得,那就拿出个舍不得的样子来!你平日里沾惹什么花花草草,好象
能耐挺大,怎么到这个时候,又是这副模样?

欧阳克咬咬牙,点头,又摇头,嘆气。

场:二十一         景:竹林尖积翠亭前

时:日           人:黄药师 洪七公 郭靖  黄蓉 欧阳锋 欧阳

黄药师:小女性情顽劣,原不足以侍奉君子,想不到七兄和锋兄都这么瞧得起兄弟,
齐来求亲,兄弟至感荣宠。欧阳世兄是锋兄的贤侄,郭世兄又是七兄的高足,身世
人品都是没得说,取舍之间,好生为难。

黄蓉了;爹,有什么为难的,女儿喜欢谁,女儿自己知道。

黄药师(横她一眼):万不得已,兄弟只得出三个题目,将两位世兄考上一考,哪
一位占了上风,小女就许配于他。

欧阳锋:妙是妙极,只是舍侄有伤在身,比武就多有不便了。

黄药师:况且也伤了两家和气。

洪七公:老毒物,我们都是习武之人,不比武,比什么?比馋,你馋不过我,比放
毒,我毒不过你!来来来,你侄子受伤,你可是好好的,咱们替他们小辈上考场!

说罢,七公挥掌拍去,欧阳锋沉肩回臂,闪退数尺。

洪七公(将竹棒一放):还招罢!

欧阳锋一手插蛇杖入地,瞬间之间,已与七公交了数招。

黄药师喝一声彩,并不解劝,在旁畅意观看。

欧阳锋与洪七公各发快招,用尽试探,未曾点到,多已收势,身影倏忽,时聚时分。

黄蓉和欧阳克各为一方加油,神情变幻,黄药师不动声色,冷眼旁观,而郭靖痴迷
地注视着,渐渐开始挥拳动腿,黄药师本来冷笑着回眸一瞥,可是看了几眼,神情
微变。

黄蓉循父亲目光望去,才发现身后的郭靖已经忘我地演练起来。

黄蓉:靖哥哥。

郭靖没有听见。

那边洪七公和欧阳锋又开始以慢招相抵,一个出招,对方避过,坐在地上沉吟片刻,
起来还上一拳,对方也是避开后踱了几步,才飞身出招。

郭靖一旁看着,如观国手对决,一出妙招,他忍不住低低的声音喊好。

欧阳克(瞪眼):你乱喊什么,你看得懂?

黄蓉:他不懂,你懂?(故意去拉郭靖的手)咱们不理他。

郭靖此刻的手掌正郁积着巨大内力,黄蓉只觉身不由己,向半空飞去,郭靖惊觉,
慌忙去拉,结果黄蓉已借力扭身,站在竹亭之上,向他招手,郭靖跃起,左手一搭
亭角飞檐,借势跃上,两人并坐竹亭顶上,继续观战。

这时,欧阳锋已经蹲在地上,双手与肩同齐,口中咕咕之声时歇时作。

黄蓉(笑):靖哥哥,他干什么?

郭靖(习惯性地):不知道……哦(忽然想起)好象是一门很厉害的武功,叫做蛤
蟆功,欧阳前辈自创的。

黄蓉(拍手):真象一只癞蛤蟆。

欧阳克在下面听到此话,以为在说自己,脸色陡变,怒视着上面说笑无忌的两人,
随即绕到竹亭后面,手扣飞燕银梭,直射郭靖后心。

黄蓉正觉眼前少了一人,忽听背后风声,眼角余光看见有暗器直射郭靖。急忙纵身
伏在他背上,噗噗噗三声,银梭都打在软䢮甲上。她将银梭抄在手里,瞪了欧阳克
一眼,跃下竹亭,郭靖随之跃下。

黄蓉(冲着前面蓄势待发的欧阳锋):欧阳伯伯,你家侄少爷暗算我,这是证据,
你小心接着!

说着,她不管不顾地朝欧阳锋掷去。欧阳锋的全身已如一张劲弓待发,银梭射来,
不由自主地便朝银梭来处发出全部功力!

黄药师(只来得及喊了一声):留情,锋兄!

郭靖已经闪身挡在黄蓉面前,双手平推,同使一招见龙在田,可还是被欧阳锋排山
倒海的内力震得倒退了七八步。他硬生生站定,吸一口气,准备迎接下一招冲击,
黄药师和洪七公已经双双挡在他和黄蓉的面前。

欧阳锋:惭愧惭愧,收势不及,没有伤到姑娘吧?

黄蓉(吓得够戗,勉强笑道):我爹爹在这里,你伤得了我?
黄药师:别说话!(放缓口气)吸两口气看看。有没有事?(黄蓉笑着摇头)要不
是欧阳伯伯手下留情,哪里还有你的小命?

欧阳锋脸上掠过一丝尴尬。

黄蓉:明明是靖哥哥救了我嘛。

黄药师看了郭靖一眼,没有说什么。

洪七公:老毒物,你的蛤蟆功,我的徒儿都领教过了,老叫化总不能有的看,没的
吃吧?再来啊!

欧阳锋(语含怒气):好,我就舍命陪君子!

黄药师(一拦):七兄,锋兄,你们已经拆了一千余招,仍是难分高下。论剑之期
已近,我们到华山上再拼不迟。(看二人势犹未解)二位是来提亲,不是特地打上
门来显功夫吧?

欧阳锋与洪七公对望一眼,同时大笑,各自收了势。

黄药师:兄弟原说要拿三个题目考较两位世兄,胜者,自然就要照料蓉儿的终身,
负者,我也不能让他空手而归。

洪七公;怎么,你还有个女儿?

黄药师(微微一笑):现今还没有,就是赶着娶妻生女,怕是也来不及了。兄弟不
才,三教九流,医卜星相之类的杂学,也还粗识一二。那位不中选的世兄,若是不
嫌浅陋,愿意学学,那就任选一样,我必尽心传授,总不让他白走一次桃花岛。

欧阳锋:好,就是这么着!(对欧阳克)你只要记着愿赌服输这四个字,就不会给
你叔叔丢脸了。

洪七公(打了个哈哈):这句闲话,摆明了是说给我们师徒听的。不妨不妨。只要
比的是拳脚功夫,我们自然是愿赌服输。

黄药师:第一道题目便是比武。

欧阳锋:你刚才说不必比武——

黄药师:我不是要他们两个比武。

欧阳锋:那么,是药兄亲自出手,考一考他们的功底?

黄药师:我来考,难免有偏袒之嫌。

黄蓉:你本来就偏袒。

黄药师:胡说!我想请锋兄出手去试郭世兄,七兄出手去试欧阳世兄。

洪七公(大笑):好,这个法子公平!换了我就想不出!(对欧阳克)来,小子,
咱们说练就练。

黄药师:且慢!咱们须约法三章,第一,一位世兄身上有伤,不能运气用劲,那咱
们就只考武功招式,不考内力修为,第二,大家就在这两棵松树上比试,哪位小辈
落地,就是输了。还有第三,锋兄七兄,要是你们哪个出手太重,误伤了小辈,也
算是输。

洪七公:哈哈,打伤了别人,自己算输?

黄药师:他们当中总有一位是桃花岛的女婿,岂能一招之下,被你们伤了?

洪七公:好好好,凡事只要公平,再古怪也没甚要紧。

黄药师看看欧阳锋,欧阳锋点点头。

黄药师一摆手,郭靖洪七公欧阳锋欧阳克一起跃上那两棵松树,除了洪七公,其余
三人都是神色郑重。

黄药师:破空为号,落地为输!

说罢,他从地上拈一粒石子,运起弹指神通,向天际射去,破空之声,划过众人耳
畔。

松树上四个人开始捉对拼斗。欧阳锋与郭靖拳来脚往,郭靖居然没有占多少下风,
黄药师与黄蓉在下面均感诧异。

那边欧阳克仗着轻身功夫,一味窜上跃下地奔逃,尽量不与洪七公对招。

黄蓉:爹,你看那个人好奸诈啊。

黄药师不语。

洪七公一怒,跃在空中,十指直抓下来,声势逼人,欧阳克向右闪去,哪知洪七公
在空中自能转身,倒比他先落上了右边树枝。

洪七公(神色骤变):你以为我不敢来真的?!

欧阳克信以为真,避无可避,一声大叫,从树枝上滑落,拼命抓住了半截枝条,。

欧阳锋眼角余光看见,眼中凶光暴现,正与郭靖两臂相格,突发内力,郭靖一惊,
连忙发劲抵御。

郭靖(愤怒地):你怎么……

欧阳锋(阴阴一笑,掌力忽撤):我怎么了?

郭靖反击之力,全无着处,收势不住,直跌下树来。与此同时,欧阳克再也抓握不
住松枝,同时坠下。只不过欧阳克是顺势落下,郭靖却是头朝下跌落,欧阳克自觉
有便宜可捡,顺手在郭靖两脚脚底心一按,自己则借势上跃。

郭靖只觉下坠之势加快,正自情急,忽见欧阳克的双腿近在眼前,不假思索地使出
蒙古人摔交中的惯技,抱住对方双腿往外一摔,自己才真的借势上跃了。

黄蓉啊唷叫了一声,已是绝望,可是等她睁开眼睛,却见欧阳克正悻悻从地上站起,
跌了个灰头土脸,而郭靖正站在最低一截松枝上,随之上下起伏。

洪七公站在松树上捧腹大笑,欧阳锋铁青了脸一跃下地。

欧阳锋:七兄,你这位高徒武功好杂啊,连蒙古人摔交的本事都用上了。

洪七公:哎,这个连我都不会,可不是我老叫化教的,你别寻我的晦气。

黄药师:这一场是郭世兄胜了,但是欧阳世兄也不必烦恼,但有真才实学,下两场
都是文考,总有得胜之机。

黄蓉:爹!

黄药师(不去理睬女儿的娇嗔):第二道题目,就是请两位世兄品评老夫吹奏的一
首乐曲。

欧阳锋:药兄,小辈们定力毕竟不够,万一受了内伤……

黄药师(笑笑);这回我考的不是内力。你们两个,各折一根竹枝,随我的箫声打
节拍,谁打得准,便是谁胜了。

郭靖(挠挠头):黄岛主,晚辈我……

“不许认输!”对郭靖资质性情最为了解的洪七公和黄蓉同时喝道。

郭靖为难地看着他们。

洪七公:大不了是个输,试试何妨?怕人笑话怎的?去,折竹枝!

郭靖硬着头皮折了竹枝,与欧阳克并排坐下。

黄药师开始吹箫,果然是不含丝毫内力,欧阳克如鱼得水,一节节辨音审律,按宫
引商,敲击得甚是妥帖,而郭靖将竹枝举起放下,放下举起,整整一节吹完,他也
没有敲一下。

欧阳锋与欧阳克对望一眼,均感得意。洪七公在一旁无可奈何。

黄药师再吹第二节,黄蓉悄悄开始在自己手腕上一下一下地击着,黄药师察觉,眉
头一皱,走过去挡住郭靖视线,可是随即发现此举实属多余,因为郭靖一直呆呆望
天,根本没有理会焦急的黄蓉。

忽然,郭靖抬手敲了一下,却正打在两拍之间,欧阳克哈地一声笑了出来。郭靖再
击,又是两拍中间,如是者四次,黄蓉难堪地背转头,却见身旁洪七公眼睛闪闪放
光,似乎遇到了生平极得意之事。

黄蓉凝神再听,郭靖又是连击数下,箫声居然微有窒滞,但随即回归原来的曲调,
郭靖竹枝连打,或快或慢,无一得中,可是玉箫也因之几度被他带得荒腔走板,欧
阳锋和洪七公都已注意到了,黄药师眉头一皱,随即淡淡一笑,曲调突转,变得柔
靡万端。

黄蓉(失声惊呼):碧海潮生曲?
欧阳克只听了片刻,已是心神荡漾,不由自主地举起手中竹枝,几欲起舞。欧阳锋
嘆口气,过去抢扣住他的脉门,然后以丝巾塞住了他的双耳,待他心神稍定,才放
开手。

郭靖根本不理会周围发生了什么,一面以全真心法盘膝运功,一面以竹枝敲击扰乱
箫声。

黄药师连变数调,都不能乱其心神。

箫声越来越细,几乎难以听到,郭靖凝神细听,半晌没有再打竹枝,可这正中了黄
药师的诱敌之计,他的心跳渐渐与箫声相合,呼吸平缓,目光虚无。

洪七公咳嗽一声,黄蓉拼命示意郭靖继续击打竹枝,可郭靖没有察觉,欧阳锋转过
去逗弄着杖头那两条毒蛇,嘴角微蕴笑意。

黄蓉见郭靖一直心神深陷,无以自拔,情急之下,摸出一枚金针,划向自己手臂,
随着轻轻一声呼痛,黄蓉手臂上出现一道细细的伤口,鲜血浅浅渗出。郭靖被这一
声呼痛惊觉,连忙望向黄蓉,黄蓉努力笑笑,示意并无大碍,郭靖从她的眼神中领
悟到此举深意,缓缓点头。

黄药师也被女儿的把戏分了些神,看清是怎么回事,不免心生愠怒,箫声愈加缠绵
凶险。郭靖吸一口气,运用双手互搏心法,硬生生分开心神,左手脱下左脚鞋子,
在空竹上一下一下敲击起来。

黄药师精神一振,眉宇间已是一种欣逢对手的喜悦。他开始脚踏八卦方位,且吹且
行。郭靖一手竹枝,一手布鞋,分打节拍,每一记都与箫声格格不入,两种声音效
果又各不混淆,黄药师只能打点精神应付,箫声由柔靡转为萧杀。

欧阳克耳朵塞着丝巾,眼睛溜溜地看大家的表情。洪七公,欧阳锋暗中运功,力求
抗衡黄药师的箫声。

黄药师眼看郭靖半边身子汗水淋漓,半边身子投射寒意,瑟瑟发抖,知道他已撑不
住了多久,微感迟疑,侧脸去看黄蓉,却见黄蓉满目求恳之色,心下一软。一曲箫
声渐终,余音裊裊入林。

郭靖长出一口气,起身随即跌坐回去,洪七公过来一搭肩头,片刻之后,郭靖脸色
复又红润。

郭靖(走到黄药师面前深深一揖):黄岛主,再过一刻,我就要支撑不住了。

黄蓉:靖哥哥,穿鞋。

郭靖连忙穿鞋,黄药师瞄着他的一举一动,也真有点摸不清他是聪明人还是白痴。

黄药师:你的本事倒也不小。

郭靖:全仗岛主指点。

黄药师:你还叫我岛主?

耳朵重新管用的欧阳克乍闻此言,暗暗叫苦。

郭靖却不明白黄药师此言已有许婚之意,更不知道该改口叫岳父大人,眼巴巴看着
黄蓉,意存求助。

黄蓉右手大拇指一曲一曲,郭靖看懂了是磕头之意,不假思索,伏地向黄药师磕了
四个头,嘴里却没有话说。

黄药师(笑笑):你向我磕头干什么啊?
郭靖(呆了一下):蓉儿让我磕的。

欧阳锋在一旁怪笑了两声,黄药师面子上有些微的挂不住,随即又板起脸来。

黄药师:论内功自然是郭世兄强些,不过刚才考的是音律,那就要说欧阳世兄更为
高明。也罢,且算个平手,大家在第三道题上决雌雄吧。(说着,他从怀里拿出一
本红绫册子)这本册子,多少年来我一直带在身上,因为是我亡妻的手迹,心血凝
聚,弥足珍贵。两位世兄现在就请阅读一遍,然后背诵出来,谁背得最多,没有脱
漏,蓉儿就许配给他。

洪七公:怎么,你考女婿居然考背书?也太狠了点吧?

黄药师:这本书与兄弟一生有重大关联,没有这本书,蓉儿的妈妈也不会撒手尘寰。
我总盼着她的在天之灵,能够帮我挑一挑女婿。

洪七公:药兄。

黄药师:啊。

洪七公:黄老邪!

黄药师:怎么?

洪七公:怎么也没怎么!归根结底,这不是你桃花岛主在收徒弟,这是你女儿的终
身大事啊!你费尽心机想什么,还不是想让我的傻徒弟不战自败?落败就落败,我
们师徒都不是重面子的人。可是蓉儿这小女娃怎么办?你要她再跑到中原,一辈子
不见你?要不就是她嫁过去,每日里哭天抹泪,对着一堆毒蛇诉心事?

欧阳锋(阴恻恻一笑):老叫化,我那堆毒蛇可没有得罪你啊。

洪七公:没少得罪!(对黄药师)亏你还把死去的老婆拉出来吓人,你老婆活着也
会被你气死!不比了不比了,两位徒儿,咱们走!

黄药师:慢着!七兄,桃花岛岂容你说来便来,说走便走?不通奇门五行,你就出
不了这桃花大阵!

洪七公:我一把火烧了你的臭花臭树!

黄药师:好,有本事你烧来看,我黄老邪为你吹箫助兴!

两人怒目相对,郭靖抢上一步。

郭靖:师父,黄岛主,弟子与欧阳大哥比背书就是。弟子资质鲁钝,输了也是应该
的。

洪七公:好啊,你爱出丑,我还怕?请啊请啊。

欧阳克与郭靖并肩坐在石上,面前放着那本册子,欧阳克看见册子上面写着“《九阴
真经》下卷”这六个篆字,心头狂跳,侧脸看看郭靖,却见郭靖皱紧眉头,显然那六
个字他都不认识。

黄药师翻开一页,册子上已经换成娟秀小楷。郭靖眼睛瞪得老大,因为上面写的是
周伯通教过他的“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是故,虚胜实,不足胜有余。”

欧阳克强记,郭靖只是发呆。洪七公看得唉声嘆气。

一页一页翻过,欧阳克脸上也现出为难之色,因为文字中颠倒脱落之处越来越多,
渐无一处可解,他只能咬牙强背。偷眼去看郭靖,他基本没怎么看这个册子,显见
得已经放弃,欧阳克得意地转脸去看黄蓉。

黄蓉(伸舌头做鬼脸):欧阳世兄,你还记得穆姑娘吗?她在宝应祠堂的棺材里,
活活的闷死了!

欧阳克(脸色微变,随即如常):哦哟,我倒忘了,你救了她,是不是?
欧阳锋(在旁边咳嗽一声):别想旁的事,好生背书。

黄药师(将册子翻完,问道):哪一位先背?
欧阳克:我先背。

黄药师(对郭靖):那么你先到竹林边上,别听他背书。

郭靖依言而行,黄蓉若无其事地也朝那边挪动脚步。

黄药师(早已留心):蓉儿,过来好好听欧阳世兄背书,莫要说我偏心。

黄蓉(撅嘴走过来):你本来便是偏心。欧阳世兄,你说呢?

欧阳克:其实,岳父大人他不是……

黄蓉:对了,我有什么好,你干嘛这么喜欢我啊?

欧阳克:妹子,我一见你就觉得……

黄蓉:你为什么不在桃花岛多住几天呢?西域多冷啊。

欧阳克:也有不冷的地方啊。

黄蓉:哪些地方,你说说看,我一听就知道你是不是骗我。

欧阳克真的去回忆地名,欧阳锋蛇杖顿地。

欧阳锋:这些不相干的话,慢慢再说不迟,快背书吧!

欧阳克一怔,马上发现刚背过的文字又忘记不少。

黄蓉(凑到洪七公耳边):这叫打岔神功(洪七公笑)

欧阳克:天有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是故虚胜实,不足胜有余……

黄蓉看着欧阳克的嘴巴一动一动,自己的神情渐渐暗淡起来。

欧阳克:……人徒知枯坐息思为进德之功,殊不知上达之士……
黄蓉:错了!

欧阳克:没错啊。

黄药师:没错。蓉儿不要捣乱。

欧阳克(渐渐开始不自信):殊不知上达之士,圆通定慧,体用双修,即动……即动 ……

黄蓉:即动什么?这也算背熟,简直是蒙人嘛。

欧阳克欲辩又止,欲背不能,一时无所适从。

黄药师:能背这么多,已经是很难为你了。郭世兄,你来吧。

黄蓉(迎上前去,低声问郭靖):傻瓜,到底行不行啊?
郭靖:我背的,肯定不对。

黄蓉一咬牙,回身顿足跃上亭顶,手腕一翻,一把匕首直抵自己胸口。

黄药师:蓉儿,你又闹什么?

黄蓉:我死也不嫁给这个坏小子,不去白驼山,你逼我,我就死。

黄药师:放下匕首,有话下来说。

黄蓉顿足摇头,这时,欧阳锋蛇杖一声怪响,杖头飞出一件暗器,将黄蓉手上的暗器打落。

黄药师(跃上竹亭,揽住黄蓉肩膀):你当真不想嫁人,那也好,就在桃花岛上陪爹住一辈子。
黄蓉:你不疼蓉儿,你根本不疼蓉儿!还让别人欺负蓉儿!

洪七公看着黄药师在亭顶被缠得手忙脚乱,不由得哈哈大笑。

黄药师(恼了)七兄,你笑什么?

洪七公:哈哈,恶人自有恶人磨,老邪自有小邪磨。

欧阳锋:药兄,郭世兄背的书,我们还要洗耳恭听啊。

黄药师:对对对,蓉儿,你再吵,郭世兄的心思都被你搅乱了,他可是辛辛苦苦背下来的……

欧阳锋(对郭靖):请。

郭靖(将心里背过千遍万遍的经文背出来,熟极而流):天有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是故,虚胜实,不足胜有余……

黄蓉在亭上听得呆了,黄药师拉着她跃下,走近来听。

郭靖目光单纯,中气十足,已经背了半天,竟无一处窒滞。

欧阳克:叔叔,他背的比册子上要多,多出不少!

欧阳锋:闭嘴!(他在凝神细听,态度严峻)

洪七公在一旁心情大好地走来走去。

黄药师扫一眼欧阳锋的神情,心中一凛,挥手止住。

黄药师:不要背了!(上下打量郭靖)梅超风失落的《九阴真经》,是不是到了你手上?

郭靖:没有啊,那天在归云庄,我就没有看到,我六位师父说了,如果找到经文,自然要物归原主。

黄药师(点点头):我也看你不是那样的人。

他没有理会大家,径自走到亭中,望着远方(郭靖曾经拜过的坟冢所在),口中念念有词。

黄药师:阿衡,阿衡,你真的是有心啊,我贪图一卷经文,连累你与我人天永隔,你竟然一点都不怨我!你临去的时候,我不是嘱咐你,什么都不要再想不要再牵挂了,安安心心做个逍遥鬼,可你居然还是不听,你在阴间一定还是在苦思冥想。现在你终于想起来了,就托这少年传给我,对吗?

黄蓉静静地走到亭中,轻轻靠着父亲。

黄药师:我早该猜到,那小子上岛之后,就在你坟前叩拜,那时候,我就该知道…

黄蓉:爹,你想我娘了?

黄药师(声音略有苦涩):是你娘在想我。

众人眼看着黄药师从亭中一步一步走下来,神情异样,都是心中不解。

黄药师:七兄,药兄,郭靖,是我亡妻选中的女婿,我自是没有话说。孩子,你过来。

郭靖来到黄药师面前,黄药师看他一会儿,似乎顺眼了不少。

黄药师:孩子,我将蓉儿许配给你,你可要好好待她。她是被我娇纵坏了的,你凡事须得让她三分。

黄蓉(心花怒放):我哪里被娇纵坏了,才没有呢!

郭靖(猛地伏地磕头):岳父!

洪七公(开怀一笑):好,傻小子开窍了!

欧阳克(忽然发难):且慢!

本集完

柔然


张贴于 2003-5-17 16:05:23 台湾当地时间   
  
  


《射雕英雄传》第十九集《洪涛巨鲨》

1、桃花岛  景外/时日

欧阳克走近郭靖身边,瞧见洪七公盯他一眼,吓得退一步。

洪七公笑嘻嘻地:怎么,欧阳公子聪明,便容不得别人聪明么?

欧阳克想说什么,瞧着洪七公一脸不怀好意,不敢作声。

欧阳锋瞪他一眼:克儿,有话快说!

有叔父撑腰,欧阳克身子立长了几分:这小子……(瞧见洪七公和黄药师都神情不
善)这位郭兄所背诵的,远比这册子上所载为多,天下哪有这等事情?定是他早得
了《九阴真经》,故此……(看看叔父壮壮胆)故此晚辈斗胆,要在他身上搜一搜!

洪七公反而抱着臂笑了:药兄,有人要搜你贤婿呢,这可如何是好?

黄药师冷冷一笑:尽管搜好啦!

郭靖一脸为难:他爱看便看好了,左右我身上也没旁的……(瞧黄药师瞪他一眼,
立刻住嘴)

欧阳锋怪眼上翻:老夫来搜如何?

黄药师没曾想欧阳锋能亲手来做这大失身份之事,不由愣住。

洪七公却是嘴不饶人:老毒物你真是越来越长进啦,竟会理直气壮来做这些小人之
事!

欧阳锋却不生气:东邪西毒又岂是你这些君子小人的言语套弄得住的?药兄又岂容
他人欺瞒!

洪七公悠哉游闲地:我看倒是你觉得婚事无望,索性转了心事要夺真经。

欧阳锋不爱磨嘴皮子,哼了一声,竟是来个默认。

郭靖瞧两人直是说僵了要动手,忙插了上来:欧阳前辈请搜便是!

他不敢瞧黄药师的神色,伸手便将怀里物事一件件掏了出来,欧阳锋却看也不看,
伸手就去掏他身上,郭靖也并无怒色,略带难堪地任欧阳锋在身上搜索。

黄药师咳了一声,伸手便将一只手掌放在欧阳克的后椎骨上。

欧阳锋眼角扫了一眼,动作并无停顿,将郭靖怀里的东西滴水不漏地一件件掏出来。

银两、汗巾、火石,尽是些常见的东西一件件落在地上。

欧阳锋和黄药师的手都绷得筋脉兀张,显是都使足了劲力,只是各自投鼠忌器。

黄蓉也瞧出了欧阳锋不怀好意,在这番对峙中不敢作声。

欧阳克呆若木鸡,额头的汗珠一滴一滴流下。

欧阳锋终于将郭靖怀里的东西全都掏尽,一只手仍按在郭靖胸前,却回过头来看着
黄药师阴恻恻地一笑:黄兄如此用心,想是主意定了?

黄药师毫不掩饰自己摁在欧阳克大椎穴上的那只手掌,苍凉一笑:我管的是自家的
事。

欧阳锋哈哈大笑,却是对了郭靖:郭贤侄,得罪啦!(猛然将手拿开,众人方松一
口气,他却回手抓起插在地上的蛇杖一抖,两条怪蛇从杖底直盘上来)臭小子!你
刚才背的确是《九阴真经》,却是从哪里得来的?

郭靖硬了头皮:我知道《九阴真经》,可是从没见过。上卷是在周伯通周大哥那里
……

众人都听得一愣。

洪七公:喂,周伯通可比我们几个年纪都大,你怎的能叫他大哥?你见过他吗?

郭靖一脸为难:周大哥和徒儿拜把子做了兄弟。

洪七公笑骂:药兄,这周伯通向来荒唐,想不到如今还是一样。

黄药师却心事重重,淡淡一笑了事。

欧阳锋毫不关心这些事情:那下卷呢?你们方才背的是下卷,是不是?

郭靖:那下卷却被梅超风……梅……梅师姐在太湖边上失落了,现下她正奉了岳父
之命四下寻访,弟子禀明岳父之后,便想去助她一臂之力。

欧阳锋瞧着郭靖确是诚恳至极,也慢慢松驰下来,将蛇杖放下:你既未见过《九阴
真经》,怎能背得如此纯熟?

郭靖却摇头不迭:欧阳先生错了,我们方才背的却不是《九阴真经》,而是周伯通
大哥自创的武功秘诀,却不知怎的我岳父这里也有一份。

黄药师听得神情一黯,放在欧阳克颈上的手也放了下来。

那边欧阳锋却仍在追问不休:周伯通的那点修为,又怎能创出如此深奥的口诀?

郭靖辩解:我不知道!

欧阳锋大笑的声音就如铁器刮擦一般,黄药师听在耳里却说不出的一股心烦意乱。

黄药师:靖儿,不必再说了!(背手走开)锋兄、七兄,大家二十年不见,且在这
桃花岛上大醉三日!

众人愣住,黄蓉瞧着父亲不放心,偷偷追上。

2、桃花岛黄药师居  景内/时日

黄药师进屋,瞧着墙上妻子的画像怔怔地发呆。

黄蓉溜进来,少见的乖觉,在一旁静静站着。

黄药师沉默良久,解嘲地一笑:周伯通手上便有《九阴真经》,他打石弹输了给我,
这才受骗毁经,在此之前,自然背了个透熟,那是半点不奇。爹却还以为……

嘆了口气,眼眶有点潮湿。

黄蓉幽幽地:以为是娘的在天之灵让靖哥哥送来经文,是么?

黄药师望窗外,似有着无穷的心事:原来鬼神之说终属虚幻,本来想你娘既能托人
送来真经,爹去了九泉下也就能见着她的人,可是……

黄蓉吓了一跳:爹!

黄药师醒过神来,连忙苦笑:爹这一辈子就在华山绝顶输过一次,打那以后便一直
想把这口气找回来,这才去费尽心力弄那《九阴真经》。谁曾想却累得你娘……这
样也好,我还怕为本劳什子的真经,累得你娘在九泉下也不得安心。那郭靖人虽傻
却是上天眷顾垂怜之人,想来是我女儿确实与他有婚姻之分,才会如此凑巧。

黄蓉笑了:爹,这是我第一次听你夸靖哥哥耶!

黄药师瞧女儿一眼,本要瞪眼却心下一软,抚着黄蓉头发:爹又能怎么样?早明白
女儿是要嫁出去的,今儿才认命罢了。

黄蓉眼圈微红:你放心,我跟靖哥哥回头就搬来岛上陪你老人家住,一辈子不分离。

黄药师放开女儿,嘆口气:爹跟你娘、跟你都能一生启守,跟旁人难免日久生烦。

黄蓉不明白黄药师的心事:那爹要怎么着?

黄药师苦笑:以后桃花岛就让给你去作恶,爹不在岛上住啦。

黄蓉笑:换我做桃花岛主啦?爹要去哪儿?

黄药师瞧着窗外:去海上。带着你娘,吹着玉箫,海天常伴,以此终老。

黄蓉听得羡慕不已:爹也太惬意啦!以后蓉儿定要常来找你们玩儿。

黄药师听得一愣,瞧了瞧黄蓉,发现她确是没听明白,笑:跟你的靖哥哥好好过日
子吧。爹却要跟你娘一块,用不着你来烦。

黄蓉拉着黄药师衣袖撒痴扮娇却要不依,黄药师将黄蓉就手搂在怀里。

3、桃花岛  景外/时日

洪七公与郭靖在前,欧阳锋叔侄在后,两对人各不相干地往黄药师住处去。

洪七公得意之极,高声说笑:靖儿你真是好狗运!认了黄老邪的岳父又得老顽童的
真经,可惜华山论剑在即,若能晚个十年,定是你得了天下第一!

郭靖却仍在犯嘀咕:周大哥教的不会是《九阴真经》吧?他知道我不喜欢黑风双煞
的。

洪七公一愣:《九阴真经》是《九阴真经》,黑风双煞是黑风双煞,你切切不可弄
混。

欧阳锋听着前面两人说话又恨又妒,欧阳克却是一径在东张西望。

欧阳锋气不打一处来:真经让人家得去啦,你怎么想?就知道你什么都没想!

欧阳克低眉顺眼地受训,听着黄蓉的声音传来却不由得抬头张了一望。

黄蓉一跳一跳地过来:师父,这岛上荷花极好!我回头弄一味荷叶炖鸡给你吃!

洪七公乐得大笑:好好!今日遂了心愿,看把小娘儿乐的!

黄蓉一笑,自然而然地拉住郭靖的手,回头瞧见欧阳锋叔侄:欧阳伯伯,欧阳世兄,
你们也请罢!

欧阳克顿时魂不守舍:好好!(步子也迈了出去,瞧见叔父眼神,连忙站住)

那三人已有说有笑地尽管走了。

欧阳锋跺脚:我任你与女人亲近,就是想你今后见什么女人都不致乱了性情!怎的
你还这样?

欧阳克这事却敢回嘴:黄姑娘却与别人不一样。

欧阳锋瞪了他一眼:你又发痴了……还不快走!

4、桃花岛山洞   景内/时暮

周伯通枕着独孤求败,早已沉沉睡去,却忽然让一阵异味熏了醒来。

周伯通:好臭好臭!……黄老邪怎的死到现在还不现身?我的机关都要不新鲜啦!
(大叫)黄老邪!黄老邪!(侧耳倾听)独孤求败,你听见没有?他们都不打了,
转眼就过来跟咱们玩五国,不,加上我兄弟是七国大战啦!你高兴不高兴哪?

周伯通跳了起来,心痒难搔地拿脚去试试设了半天的机关:咱们的机关马上就要发
利市啦!咱们怎的再给他们加点彩头?独孤求败,咱们的石壁留言再给他加上几句
好不好?就这么写:黄老邪屎尿加身,桃花岛洪福齐天。对!

说干就干,在地上捡了块尖利石子,撩开壁上树叶时已有一些歪歪斜斜的刻字,周
伯通画蛇添足地在下边又要写,那石子如碰上烂泥一样,直扎进了石壁里。

周伯通吓得跳了起来:怎、怎、怎的这也能扎进去?这可不是双手互搏的功夫?
(伸手把一块大石头打得粉碎)我又天下无敌啦?独孤求败,我又练成绝世奇功啦,
叫作……啊哟,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是故,虚、虚……胜实……独、独孤求
败,这不是九阴真经吗?

又挥手打碎几块石头,独孤求孤让他吓得缩头进了壳里。

周伯通坐地大哭:这可叫惹鬼上身啦,为了教那傻小子,我自个比比划划不知不觉
就把真经学会啦!违背了师兄的遗训可怎生是好?难不成老顽童以后不跟人动手不
成?

看着独孤求败将头伸了出来:独孤求败,我若是跟你一样也能缩进壳里就好啦?

5、桃花岛黄药师居  景内/时日

黄药师在门前相候。

瞧着四下风入竹林,一片清凉,洪七公不由感慨:世人都说,要饭过三年,皇帝也
不做。可我若是在你这清凉世界住过三年,可连叫化也不愿做了!

黄药师难得的诚恳之意:反正靖儿和蓉儿以后要在此常住,你做师父的若是有心,
便跟他们小两口住下来如何?

欧阳锋听那两人说得投机,不由翻了翻怪眼,欧阳克哀切地瞧了他一眼,欧阳锋只
做不见。

欧阳克硬着头皮:叔父,黄岛主有言在先,侄儿既是输了,就想从他学一门技艺。

几人错愕。欧阳锋心下有气:桃花岛的绝学怎能由你说学便学?

黄药师:且慢,你想学什么?

欧阳克下意识地瞧瞧黄蓉,瞧一眼黄药师脸色,一躬到地:小侄素来心仪伯父的五
行奇门之术,不知伯父……

黄药师皱皱眉:奇门之术包罗甚广,你要学哪一门?

欧阳克:小侄见桃花岛上道路盘旋,花树繁复,心中仰慕之极,求伯父许小侄在岛
上居住数月,细细研习这中间的生克变化之道。

欧阳锋瞧着黄药师面色,反对欧阳克瞪眼:你真个不知天高地厚!桃花岛花了你伯
父半生心血,岛上布置奥妙,外敌不敢入侵全仗于此,怎能对你说知?

黄药师冷笑:桃花岛就算只光秃秃一座石山,也未必有人伤得了黄某人去。

欧阳锋似是心照不宣地笑笑:小弟鲁莽失言,药兄万勿见怪。

黄药师再懒得说什么,回身进屋,从书架下拿下一卷卷轴,就这会功夫,洪七公和
欧阳锋又开始唇枪舌战。

洪七公:老毒物!你这激将之法虽不怎么高明,对药兄倒甚是管用啊!

欧阳锋:在下对七兄却使的是点将之法,改天是一定要战的!

黄药师转瞬已经回来,将卷轴递给欧阳克:这是桃花岛总图。岛上所有五行生克、
阴阳八卦的变化,全记在其中。欧阳贤侄,你拿去好好研习吧。

欧阳克愣了一下:多谢黄伯父。

黄药师却不就给他:三月之后,我会派人前去取回。你现下到临安府找一家客店住
下研习,图中一切,只许心记,不得另行抄录印摹。

欧阳克顿时愣住,犹豫一下仍是接了:侄儿届时定当等候桃花岛来人。

欧阳锋瞧出这根本就是逐客之意,越来越恼。

黄蓉见机得快,将那颗通犀地龙丸拿了出来:这是欧阳伯伯的辟毒之宝,侄女不敢
拜领。

欧阳锋瞧一眼黄药师,面无表情地接过:药兄已是说话算话,那我们还留在桃花岛
上做甚么?老叫化,你走不走?

洪七公一副惫懒笑意:我却要等我徒儿婚事完了才走。

6、桃花岛海岸  景外/时暮

涛声回荡,两大一小三艘船停在岸边,其中一艘船华美之极。

洪七公一抱拳:明年岁尽,又是华山论剑之期,你好生将养气力,咱们再打一场大
战。

欧阳锋本已踩上跳板,却回头一笑:我瞧你我也不必枉费心力来争了。武功天下第
一的名号,早已有了主儿。

洪七公奇道:有了主儿?莫非你已练成了举世无双的绝招?

欧阳锋微笑:凭着欧阳锋这点儿微末功夫,怎敢贪求‘武功天下第一’的尊号?我说
的是那位传过郭贤侄功夫的高人。

洪七公大笑:你说老叫化?毒兄也会开玩笑啦,却这般绕着弯来骂人?

欧阳锋冷冷一笑:传授过郭贤侄功夫的诸人中,七兄的武功未必最高。

洪七公一愣:打什么哑谜?

黄药师听在耳里,冷冷接口:他是说老顽童周伯通。

欧阳锋一点头,倒走了回来:正是!老顽童既然熟习九阴真经,咱们东邪、西毒、
南帝、北丐,就都远不是他的敌手了。

黄药师犹豫了一下,摇头微嘆:那也未必尽然,经是死的,武功是活的。

欧阳锋不眨眼地瞧着黄药师神色:全真派武功非同小可,这个咱们都是领教过的,
老顽童再加《九阴真经》,就算王重阳复生,也未必是他对手,更不必说咱们了。
唉,全真派该当兴旺,你我三人辛勤一世,到头来总还是棋差一着。

黄药师终于再忍不住:老顽童功夫就算比兄弟好些,可也决计及不上锋兄、七兄,
这一节我倒深知。

欧阳锋道:药兄怎的如此过谦?你我从来是半斤八两,你既如此说,那是拿得定周
伯通的功夫准不及你。这个,只怕口说无凭。

黄药师不愿再说:明年华山论剑之时,锋兄自然知道。

欧阳锋咬定不放:药兄,你的功夫兄弟素来钦服,但你说能胜过老顽童,兄弟确是
疑信参半,你可别小觑了他。

黄药师长吁口气,瞧瞧岛上那座孤峰:那老顽童就在桃花岛上,已被兄弟关了十几
年。

众人听得一愣,齐瞧郭靖,郭靖却点了点头。

欧阳锋扬声大笑:药兄竟跟女婿合好了来骗我们,真是好会开玩笑!

黄药师冷眼瞧着他:我生平最受不得激将,锋兄今日一而再,再而三……

欧阳锋笑:在下只是担心药兄不是那周伯通的对手。

黄药师:各位不妨随我来!(身子一掠,如飞般穿入桃林)

洪七公携着黄蓉、郭靖跟上。

欧阳锋拉起仍不明就里的欧阳克追上。

7、桃花岛山洞  景外/时暮

黄药师脚不沾地,瞬间便掠到洞外空地上:老顽童,你不喜欢热闹么?今日又带了
些熟人来见你!

几人已经相续赶到。

欧阳锋皮里阳秋地:唱空城计么?我看这洞里倒似无人。

黄药师摇头:老顽童武功不济,却是极守信诺绝不出洞……(忽然轻噫了一声,拔
起身子便向洞口跃去)

黄药师脚下一虚踩到空处,身子向前一拔,落脚却仍是空洞,他拔出玉箫往壁上一
点,反身后跃,正好落到洞口周伯通画的那条禁线上。

洪七公与欧阳锋见黄药师身法精妙,齐声喝彩,忽听𠳓的一声,黄药师脚下尘土飞
扬,整个身子都矮了半截。黄药师一拔即起,又跃回几人身边。

欧阳锋又喝了声彩,洪七公却掩住鼻子。

黄药师瞧一眼脚上,脸色一变,双足一登,一双沾满臭屎的鞋子已飞了出去。

欧阳锋哈哈大笑。

黄药师哼了一声,在洞里四下搜索,欧阳锋不敢怠慢,也跟着搜索,黄药师发现壁
上刻得有字,凑近去看,欧阳锋忙也挤了过去。

黄药师自知道他的动机:锋兄不觉得此处站两个人挤了一点么?

欧阳锋:药兄不觉得正在迁怒于人么?

黄药师瞧他一眼,转头看墙上,欧阳锋也半点不耽误地转头看过去。

墙上刻字。

欧阳锋一字字念诵:黄老邪,我给你打断双腿,在这里关了一十五年,本当也打断
你的双腿,出口恶气。后来想想,饶了你算了。奉上大粪成堆,臭尿数罐,请啊请
啊……

后面便粘着一片树叶,欧阳锋伸手将树叶摘了,却听头上呛然大响,一只瓦罐凭空
落了下来,将两人淋得满头满脸。欧阳锋挤得太近,淋了绝大部分。

洪七公哈哈大笑。

黄药师伸手将一袭长衫撕作两半,扔开了破口大骂:直娘贼的周伯通!

欧阳锋一愣,反而微笑,接过欧阳克脱下的袍子披上,接着字字念了下去:

树叶决不可扯,上有臭尿淋下,千万千万,莫谓言之不预也。——黄老邪屎尿加身,
桃花岛主洪福齐天。——老顽童周伯通。——还有独孤求败。……这独孤求败又是
何方高人?

他忽然噫了一声,脸色都变了,黄药师立刻过来,两人都愣住,瞧着壁上那块石头。

欧阳锋:这石头竟是用手指生生摁进去的。

黄药师:周伯通绝没这份功力!

欧阳锋:难道是九阴真经的威力?

黄药师:又或是那个独孤求败所为?

话音未了,欧阳锋已一掠出洞,几人一愣,追出。

8、桃花岛路上  景外/时暮

几人追了上来,便见一只山龟在空地中央昂首挺胸,大有一夫当关之势。

郭靖惊喜:独孤求败?——周大哥没带你走?

黄药师已追在前面,又掠回来,反愣住:它便是……独孤求败?

郭靖点头:是啊。周大哥说它把重阳真人都赢啦,所以叫独孤求败。

黄药师阴着脸:哼!

几人正难以置信,忽听一声大喝,周伯通背着双手从桃花树上跳了出来,哈哈大笑:
香喷喷的黄老邪啊!

黄药师身形陡然凝住,欧阳锋瞧他一眼,也静观其变。

周伯通载歌载舞,作尽鬼脸,当场作秀。

黄药师面无表情地看着。

郭靖:周大哥!……

周伯通:你休管,我好容易才出得这鬼洞子,得让黄老邪看一看我多么自由自在!

又翻了两个筋斗,笑嘻嘻凑了过来,第一件事情便是凑到黄药师跟前深深吸了口气。

黄药师伸手便是一抓,周伯通玩闹似地一个侧身便避了过去。黄药师这才发现他两
只手都缚在身后,不再进击,郭靖趁机插了上去。

郭靖:大哥,黄岛主成了我岳父啦,大家是一家人!

周伯通大叫一声:岳父?岳什么父?黄老邪那是没安好心害你的,你知道吗?女人
这东西岂能沾得?大哥正想找空跟你说说这个事情!你想黄老邪这般古怪刁钻,他
女儿会是好相与的么?你这一生一世之中苦头是有的吃了。好兄弟,我跟你说,天
下甚么事都干得,头上天天给人淋几罐臭尿也不打紧,就是媳妇儿娶不得。好在你
还没跟她拜堂成亲,这就赶快跟了大哥逃之夭夭罢!不对,大哥现下厉害了不用逃
之夭夭,那你赶紧先自个逃之夭夭罢,可得远远地躲好啦,让她一辈子找你不到啊!
……

说着话已不由分说地拽了郭靖要走。黄蓉气乎乎地走出来。

黄蓉:老顽童,你说什么鬼话?

周伯通一看:呀,你怎么再不给我送美酒来啦?跟你说话儿倒是有趣儿,可要害了
我郭兄弟就不成啦。好兄弟,你看看这娘儿精怪的样儿……

黄蓉一笑:周伯通,你后边是谁来啦?

周伯通回头,黄蓉扬手便将一包臭衣服向周伯通掷了过去,周伯通闪开,指着地上
那包衣服笑得喘不过气来。

黄药师冷着脸:周伯通,你又搞什么鬼?

周伯通瞧黄老邪身穿中衣,脚上踩了双袜子,顿时大笑。黄药师手一挥,玉箫便刺
了出去。

周伯通左闪右避,便似落了地的一只大猿猴,嘴上却是没个间歇:黄老邪乖乖不得
了!你打断我两条腿,关了我十五年,我让你踩了两脚屎,淋了一头尿,咱们不就
两清了嘛!

两人争争吵吵地已从地上打到树间,黄药师听完周伯通的话,忽然一声长啸,飞身
后退回欧阳锋几人身边。

欧阳锋:此人武功真是深不可测!

黄药师看也没看他,瞪着树上的周伯通:你刚才说,我们两清了?

周伯通愤愤不平地跳了下来:就是嘛!要不然我给你问寒问暖,巴巴地做什么?就
是好算清这笔帐,若是你没淋到尿,咱们必得再让你淋上一泡,这叫亲兄弟明算帐!

黄药师目瞪口呆,忽听见旁边一个响亮的鼓掌声,却是洪七公。

洪七公哈哈大笑:老顽童啊老顽童,以往也没觉得你怎么的,今日才知道你的见识
实在不在重阳真人之下。

周伯通先过来闻闻洪七公:好说好说,老叫化人好,身上也干净。

欧阳锋大声地:药兄,此人身法快极,功夫确已在你我之上,还是别惹他为妙!

黄药师脸上顿时多了几分难看。

周伯通循声寻人,立刻找了过来:这个是……这个不是那个谁谁谁……西毒吗?
(闻闻欧阳锋身上,立刻大笑)真个是天网恢恢!欧阳锋,当年你打我一掌,今日
我还你一泡尿,咱们大家扯直,两不亏欠!

欧阳锋笑笑:扯直便扯直,只怕药兄不会答应吧?

黄药师等得不耐烦:我说伯通,那本经呢?

周伯通一拍大腿:我早给了你啦!

黄药师一愣:别瞎说八道,你几时给过我?

周伯通瞧见黄蓉与郭靖手拉着手,神态亲密,顿时瞪了两眼,黄蓉得意洋洋冲他做
鬼脸,他又认真瞪了两眼。

黄药师不耐烦:伯通,此话我十五年前便说过,你把经文给了我,我立刻焚烧以告
先室,决不多看一眼。

周伯通东张西望:我把真经……我就把真经……(酝酿许久,猛地一指郭靖)传给
他啦!

郭靖顿时愣住,指着自己鼻子,周伯通大力点头:我对他说,好兄弟啊,左右你日
后是非做黄老邪的女婿不是?那岳父大人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岳父大人的!我把
真经从头到尾传了给你,不就是传了给你岳父大人!日后你岳父大人再向你虚心求
教这篇真经,他可不就是你的徒弟,我可就是黄老邪的师伯!

郭靖大惊,心里一个疑团现下才解开:大哥,这……这……你教我的当真是九阴真
经?

周伯通哈哈大笑:那可不是真的?扶住我扶住我,先让我笑一笑!(扶着郭靖,瞧
着他目瞪口呆,忍不住又笑)早就告你那是货真价实的九阴真经,若不信你费那么
大心力背他下来做什么?嗳,兄弟,早就说见了你岳父大人便把经文给他,算作你
娶那黄家丫头的聘礼,怎的你都不说,想是还没背熟吧?(笑得眼泪都要出来)

忽的一个冷冷的声音,却是欧阳克:早知其中有鬼。

黄蓉瞧见父亲神色,气急败坏:老顽童,你怎的这般瞎说?靖哥哥怎么得罪你啦?

周伯通哈哈大笑:得罪我?怎么会?我好兄弟天天陪我玩四国大战,我一心救他脱
离苦海才是!

黄药师面色愈来愈冷,毫无表情地扫一眼郭靖:上卷经文原在你处,可下卷经文早
在雁荡山毁了,难道你事先违背重阳真人的遗训先背了下来?

周伯通做个鬼脸:不听我师兄的话?我哪敢哪?是你好女婿亲手交给我的!

郭靖终于醒过味来:大哥,你、你怎么……

周伯通又跳又笑地闹了一气方才说话:不是你拿了下卷真经出来,跟我说,大哥,
咱们下卷换上卷,有来有去,好借好还吗?你还说,千万别让黄老邪,不,岳父大
人得知下卷便在你的手上……

洪七公:喂,喂,老顽童,你这玩笑也开得太过了些吧?

欧阳锋阴森森地:我瞧倒有七八分是真的。

黄药师忽的阴翳上脸,长嘆口气:世上最可怕之事便是那阴险狡诈之人,扮作宅心
仁厚。(看郭靖一眼)我女儿喜欢你,我也没法。只是真经在你手上,你就不必让
瞎子梅超风再拼命找寻了吧?

周伯通添油加料:对,我兄弟还说,便让那瞎子梅超风拼命找去吧,然后是得意大
笑。这个样子——嘿嘿嘿嘿!

郭靖已经做了口吃:我、我、我……岳父大人……

黄药师憎恶之极地瞧了郭靖一眼,转头对周伯通:我不想再与这人说话,你要给我,
便给我真经原本。

周伯通摇头晃脑:原本?就在我怀里!(笑嘻嘻掏了出来)这是经文的上本,下本
也夹在其中。

欧阳锋登时抢上一步,瞧洪七公早有防备,站住。

黄药师瞧周伯通不把经书给自己,就知道还有变故:你要怎样才肯给我?

周伯通:要九阴真经须得有门特别的本事。

黄药师:要怎样的本事?

周伯通将书夹在两手之间,侧过头来:待我想一想。(双手一使劲)裱糊匠的本事!

双手一展,满地花瓣无风而起,中间夹了千万片被压作碎片的真经。

黄药师已经飞身抢出,在花瓣碎纸中与周伯通打作一团,漫天飞花中忽起了旋风一
般。

欧阳锋眼睁睁瞧着一片碎纸从跟前飞过,伸手抓住,一看是“无敌”两字,气哼哼捏
在手里。

黄药师已使开落英神剑掌,真个是只见花瓣不见掌影,周伯通左蹿右跳,哇哇大叫,
却也闪得好看。

黄药师:老顽童,你腿伤已好,武功大进,我可又要对你不住啦。快把手上的绳子
崩断了,待我见识见识你《九阴真经》的功夫。

周伯通:我是有苦难言,这手上的绳子说甚么都不能弄断!

黄药师不愿占他便宜,一招招尽往绳子上招呼:我给你弄断了罢!

周伯通吓得闪身不迭,连声怪叫:谋财害命哪!你以为我辛辛苦苦把自己绑起来容
易么?你怎的不绑了自己试试?

一下子躲不开,往地上一滚,黄药师扑上前去,他双足连蹬,却根本近身不得。

郭靖正自愁眉苦脸,瞧了这险状忙冲上去,却被洪七公一把拉住。

洪七公:你留神瞧他身法!

却见周伯通一双腿踢得水泄不通,身子也是圆转如意,黄药师反而连遇险招。

郭靖脱口而出:这是九阴真经上的蛇行狸翻之术!
周伯通一听,却不再踢了:乖乖不得了,原来腿子一样可以使九阴真经的功夫!

顿时被黄药师抢攻上来,一掌劈下,周伯通的一丛胡子立刻落了下来。

黄药师又出几招,周伯通只好用力将绳子崩断,左手架开黄药师的掌,右手伸到背
上使劲挠痒,

周伯通:啊哟,早就痒得我受不了啦!

黄药师哈哈一笑抢上,周伯通出左手招架,右手却仍背在身后。

周伯通:我一只手是打你不过的,唉,不过没有法子。我说甚么也不能对不起师哥!

没几招便被黄药师一掌震开。

黄药师抢上:双手齐上!一只手你挡不住。

周伯通道:不行,我还是一只手。

黄药师大怒,呼地便是双掌齐出:好,那你就试试。

双掌与他单掌一交,劲力送出,腾的一响,周伯通一交坐在地下,闭上双目。

黄药师不再进击,只见周伯通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脸色登时惨白如纸。

郭靖抢上扶住:大哥,你怎的不出双手?

周伯通摇头苦笑:老顽童上了自己的大当,无意之中竟学到了九阴奇功,违背师兄
遗训。(说到得意处却又眉飞色舞)可若是双手齐上,黄老邪呀黄老邪,你铁定打
不过我!

黄药师不说话,闭上眼睛默默站着,凝神想了想方才情势:不错。

周伯通得意之极:何止呀?我还有一门奇功,只有独孤求败和我兄弟得见,叫作双
手互搏……

(咳的一声又吐出一口鲜血)

黄药师面有不忍之色,伸手将一瓶丹药掷入他怀里:天下伤药,无出我桃花岛无常
丹之右。每隔七天服一颗,你的内伤可以无碍。现下你可以离岛了。

周伯通一愣:你不留我了?

黄药师摇头:桃花岛今后任你来去。你若要再来,兄弟一定迎候……(想起什么苦
笑)海上孤岛茫茫,只怕也没再见的日子了。这些年烦你相陪解闷,黄某实在是感
激不尽。

周伯通得意:当然当然!(拍着黄药师肩)你跟我在岛上这些年玩得也甚是用心着
力,我出洞大小便,你绝不进洞,也甚是投契!——不如你我这就拜了把子如何?

黄药师哭笑不得:此事日后再说,在下先送几位一程。

回头瞧黄蓉仍与郭靖站在一块,退一步插入两人中间,拉着黄蓉走开,留着一个郭
靖在那错愕之极。

周伯通笑嘻嘻拍郭靖肩膀:好兄弟,你怎的谢我?

郭靖仍没醒过味来:大哥,怎么……

周伯通哈哈大笑,欢蹦乱跳地跑开。

9、桃花岛海岸   时日/景外

仍是那两大一小两艘船,周伯通上来便对那艘华丽的大船甚感兴趣,跑过去张望。

黄药师甚是歉意:我这岛甚是寒酸,来来往往就是这几艘小船,虽还轻快却难免…

周伯通跑回来:黄老邪,那艘花不溜丢的大船是你的么?

黄药师:是。(周伯通立刻跑开,又去看船,弄得人眼花缭乱)

欧阳锋哈哈一笑:药兄也不必另派船只送周大哥出岛,请他乘坐小弟的船便了。

周伯通:哪一艘哪一艘?

黄药师指另一艘大船给他看,周伯通甚是欢喜,蹦过去便看,又跑到桃花岛那艘大
船边看,两下比量,难以取舍。

黄药师等得不耐烦:伯通!伯通!

周伯通蹦回来:我还是喜欢那艘花不溜丢的大船!

欧阳锋微笑:我的船上却有很多好玩的玩意。

周伯通大喜:真的?你不骗我?(跑去又看欧阳锋的船,一抬头却瞧见船头上那面
双头蛇旗,哇哇大叫着回来)上了个大当!我不坐他的船!我怕蛇!

黄药师愣一下,指小船:那也好,你便坐那艘船罢?

周伯通:我也不坐小船!我要坐花不溜丢的大船!

黄药师:伯通,这船坏了没修好,坐不得的。

周伯通瞧都不瞧:坏了我也要坐!黄老邪你定是舍不得,你干么这样小气?

黄药师瞧一眼欧阳锋脸上笑意:这船最不吉利,坐了的人非病即灾,所以停泊在这
却从来不用。你若不信,我马上把船烧了给你看!

周伯通乱扯胡子,坐地大哭:我要坐新船!我要坐新船!

黄药师气不打一处来:别闹!

周伯通立刻住声,从手指缝里偷瞧黄药师。

黄药师:这船决坐不得!你便坐小船罢!

周伯通立刻又自干嚎,黄药师让他吵得心烦意乱,一股子火全发在郭靖身上:姓郭
的小子,你也去了罢!

郭靖一愣:岳父……?

黄药师厉声:你这狡诈贪得的小子,谁是你的岳父?今后再踏上桃花岛一步,先自
个剜眼割舌便是!

黄蓉愣住:爹,靖哥哥他……

黄药师拉起她便走:今后休要再提这无耻小子的名字!

黄蓉被黄药师拖得站脚不住:靖哥哥!

郭靖连忙抢上:蓉儿……岳父大人……

黄药师回身一掌,郭靖双掌一架,被震得翻了个跟斗,摔在周伯通身上。周伯通破
涕为笑,拍着双手大笑。

桃林中树枝乱颤,黄药师和黄蓉的身影已经消失,黄蓉呼唤的声音也越来越远。

郭靖茫然四顾,瞧见一丝欣喜之极的笑容,却是来自欧阳克。

10、桃花岛海岸  景外/时日

郭靖垂头丧气坐在地上,周伯通正指手划脚的安慰他:兄弟这下可好啦!以后咱们
就可以时时一起玩耍啦!碰上好玩的事情女人是从来不陪你玩的!(也不知学谁)
休要这么无聊,我等还是研习些有用的东西罢!什么有用的东西呢?大不了她摸你
周身穴道,也让你摸她周身穴道;要不然算那些周易八卦,搞得你头昏脚大;左右
也就是做些诗词,什么七张机八张机之类的……

欧阳锋过来:几位,药兄的大船已经指望不上,要不要上我们的船将就一下?

洪七公正要说话,瞧周伯通一言不发把头摇得拨浪鼓一般,笑着摊摊手。

欧阳锋也不生气:那在下便告辞了。(掉头走开)

洪七公嘆了口气:黄老邪翻脸时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这徒儿确是不能在岛上久留
了,老叫化总不能天天吃桃花,也该一并走了。老顽童你……

周伯通瞧着白驼山座舟已经启航,跺脚大叫:我也要上船!我也要上船!

洪七公却甚是喜欢他这撒泼样:方才你不是还说怕蛇吗?

周伯通:谁要坐西毒的船?我也不坐小船!(一指那艘华丽的座船)我要坐那边那
艘漂漂亮亮的大船!

洪七公一愣:那是黄老邪造好了专给自己用的大船!

周伯通:那更要坐了!我要坐大船!

洪七公哭笑不得:怎生坐?黄老邪铁定不给,现下他火气大,谁去求都是自找没趣,
难道硬抢了不成?

11、黄药师座舟  景内/时日

时常给周伯通送饭的哑仆全叔正在船舱里打盹,舱外已有三条人影纵高伏低,施展
绝世轻功扑将上来。郭靖分外卖力,顷刻间已将船上转了一遍。

船上似是无人,三人正聚在船首,舱门咿呀一开,那名老哑仆睡眼惺忪地出来,几
到洪七公身边,一泡尿直对着水里撒了下去。

三个人面面相觑。周伯通跳了过去,一把拉住老仆:劫船啦!

老哑仆一看是熟识,甚是高兴,抓着周伯通又拍又打,那意思是要他唱戏文。

周伯通横眉怒目:我是江洋大盗,劫财又劫命!

老哑仆瞧他表情热闹,甚是高兴的拍手。

洪七公哈哈大笑,周伯通面子大失,对了郭靖:兄弟,你那金刀呢?

郭靖掏出来,想想却吓了一跳:大哥要干什么?

周伯通一把抢了过来:给我就是啦!(拔刀出鞘,舞得上下翻飞,对了哑仆使劲比
划)

哑仆瞧得精彩,忙在船舷上找了个位置坐下,鼓着掌看戏。

洪七公已经笑得喘不过气来。

周伯通气极,奋起一掌将哑仆打得飞了下去。

哑仆好端端地落在沙滩之上,却发现自己还保持着方才的坐姿,正自发晕,船已升
帆启航。

哑仆跟着大叫大跳了一会,掉头跑开。

12、桃花岛黄药师居  景内/时日

黄药师品着一杯香茶,黄蓉过来,夺去将茶泼了,噘着嘴坐下。黄药师瞧她一眼,
将身子转开了坐着。

黄蓉正气不过,哑仆进来,手足并用地比划,黄药师一愣,起身掠出。

黄蓉又好气又好笑:船被劫了?靖哥哥怎的做得出这种事来?

13、桃花岛海岸  景外/时日

黄药师赶到海边,已只见海天一线间一点远远孤帆。

黄药师眼见岸边只剩一叶小舟,纵身上去,忽然间喃喃自语着什么,反而下船。

黄药师忽然显得苍老下来。

黄蓉赶来时,黄药师正神情复杂地从她身边走过,正对自己说着什么。

黄药师:天作孽,犹可违;自做孽,不可活。

14、黄药师座舟  景外/时日

周伯通在桅杆上爬上爬下忙得不可开交。洪七公却在郭靖帮助下,将舱里的风鸡板
鸭、成坛美酒拿出来在船头摆开酒宴,独孤求败在他的酒席旁边爬来爬去。

周伯通:禀大王!老毒物的船一直在远处跟着咱们!

洪七公:他只管跟去!你快下来与我喝酒!

周伯通摇头不迭,反又往顶端爬了一段。

洪七公:你把老毒物的蛇盯急了,蹿上来咬你!

周伯通打个寒噤,立刻老老实实跳下来吃喝。

洪七公笑嘻嘻跳了下来,对郭靖:靖儿切记,原来老顽童是吃吓不吃哄的。嗳,靖
儿,怎的你也闷闷不乐?

郭靖嘆口气:徒儿在想,不知黄岛主怎的还不追上来?

洪七公哈哈大笑:傻小子也甚是实在,他不认你做女婿,你就不敢叫他岳父?怎不
想想,做不做这岳父由不得他?

郭靖一愣:不由他却由得谁?

洪七公嚼着整只板鸭:你说呢?

郭靖忽然福至心灵:蓉儿?

洪七公哈哈大笑:正是。徒儿,师父再传你招叫化子要饭的法门,主人家若不给,
你在门口缠他三天三夜,瞧他给是不给?

郭靖听得面上一喜。

周伯通听两人说得热闹,也来插嘴:可是这主人家恶狗成群,你不走,他便放狗咬
你。

郭靖听得面色一懮。

洪七公瞪周伯通一眼:这般为富不仁的人家,你晚上去大大地偷他一笔也不为过。

郭靖愣了一下:偷?(顿时连连点头)

周伯通小声恐吓:这家人却有保镖,有贼来犯便挖出他招子,打折他狗腿子。兄弟,
腿子被打折,可是乖乖不得了哦!

郭靖顿时愁眉不展。

洪七公:怕什么看家护院?你真当你是偷金银财帛?那是到处生了脚到处乱跑的蓉
儿!

周伯通挠挠头,几要技穷:对对。你叫——宝贝儿,来,她自会跟你来;可你说—
—宝贝儿,走,她却绝不会走啦!

郭靖笑逐颜开:我只要蓉儿来,却绝不要蓉儿走!

15、桃花岛小径  景外/时日

一点黯淡的灯笼之光,黄药师拿着些祭奠的物品走在老哑仆全叔后面。

他们到坟墓前站住。

黄药师做手语:蓉儿呢?

全叔示意找不着,也不知道。

黄药师示意他离开,全叔欲将灯笼留下,黄药师摇头。

看着全叔离开,黄药师摁动墓碑上的机关,打开石门。

他心事重重地进去。

16、桃花岛古墓密室  景内/时日

密室里张灯结彩,笙鼓齐鸣,正在举办郭靖和黄蓉的婚事。

洪七公举着鸡腿,高唱赞礼:一拜天,二拜天,三拜父母……

黄药师和黄蓉从未谋面的黄夫人坐在主位上,黄药师笑得合不拢嘴。

洪七公:夫妻交拜!

周伯通忽然穿着岛上哑仆的衣服跑出来,咿咿呀呀大叫大跳。

旁的宾客将他架走(江南六怪等人也都在座),边窃窃私语。

“这是谁呀?”

“哑仆全叔刚生的大胖小子,听说也是个哑巴。”

周伯通却突然开口大叫:快醒醒!快醒醒!

黄蓉一脚把他踢飞了出去。

洪七公唱赞礼:入洞房!

郭靖牵着红绢带,将黄蓉拉近,忽然细声细气地:蓉儿?

黄蓉又羞又喜:做甚么?

郭靖不愠不火地:你难道不知道你在做梦么?

于是黄蓉终于醒来,瞧着古墓里孤灯凄寒,满屋的古玩字画都带着一股坟墓的气息,
而自己枕着玉棺睡得正香。

黄蓉揉了揉眼睛,正要起来,忽然听见帏幕那边黄药师的脚步声,黄蓉顿时有些恨
恨的神情,半躺半坐地在帏幕后呆着。

黄药师进来,先将手里的香插上,瞧着墙上妻子的画像苦笑:阿衡,女儿大了不听
话,我只好过来陪你。(黄蓉恨恨咬牙,无声地骂着)今儿我也看出来啦,她是真
就想下海就游走啦,我也想,要走你就走吧,我再也不留你啦。可她看见我就又回
来啦。(苦笑)大概我真是老啦,老得让女儿也看出来啦。(黄蓉愣了一会,眼圈
顿时红了)

黄药师将手上的沙漏倒放在供桌上,看了一眼:阿衡,今儿我把那小子打发走啦。
我原本是想宰了他的,可一瞧女儿是真喜欢她,我只好放了他一条活路,你不生气
吧?——咱们的女儿太象你,喜欢上谁,便算是个十恶不赦之人也雷打不动,真个
是撼山易,撼岳家军难!(他显然是在记算着时间,把供香燃上)可也是自做孽,
不可活,那小子竟然和老顽童一起,偷乘了我造来和你相会的花船,他这就把真经
给你送去,你在下面也就不用再牵记啦。

黄蓉听得一愣,听着父亲在那软语相告,却忽有些不祥之兆。

黄药师嘆了口气:阿衡,这花船的事情我一直没敢跟你说,我知道你不想我下来陪
你,你想我陪女儿,可女儿大啦,也不用我陪啊。船我是早些年就造好啦,你见了
铁定喜欢,整艘船却是没用一根钉子,全是用生胶粘好的。我瞧今儿晚上月色,再
有半柱香的功夫便有风浪,那船给浪涛一打,便势必沉没。我本是想等女儿出了嫁,
了无心事,便乘了这艘船带你出海,等船沉之时便吹着箫儿跟你在海底相会……

黄蓉呆呆地听着,一头头冷汗直冒了出来。

17、黄药师座舟  景外/时日

洪七公和独孤求败已在一堆食物酒菜面前四仰八叉地睡着。周伯通却在船上甬道间
纵高伏低,一圈圈没个安静,却也有些不甘寂寞:老叫化真是不好,吃饱喝足,光
天化日倒头便睡!

郭靖尽忠职守地盯着航向,终于让周伯通吵得转过头来:大哥,那你也回舱睡会罢。

周伯通摇头不迭:不进舱不进舱!我刚才进舱呆了会,便以为自己还在山洞里,吓
得马上就跑出来啦!

郭靖有些同情:那你便和师父一块睡罢?

周伯通头摇得拨浪鼓一般:不行不行,这些年除了练功吃饭就是拉屎睡觉,我这辈
子也不要睡觉啦!

郭靖又惊讶又好笑:不睡觉?那怎么成?

周伯通:怎么不成?我便打算练就一门不睡觉的奇功,以后老叫化子睡觉我便练功,
加上双手互搏,回头我一人跟东邪西毒老叫化子玩五国大战!

郭靖瞧着海面波浪起伏:这海上的风比草原上的风还大。

周伯通扶着舷板吸口大气:好些年没吹过风了,原来刮风的时候还有个特别好听的
声音,吱吱嘎嘎、扑通扑通的,好象什么东西掉到海里去了。

郭靖大奇:我怎的就听见风声?

周伯通:用心听用力听。(作势示范)气沉丹田,屏息,把全身劲力都用到耳朵上
去。

郭靖学样,果然听见一种吱吱嘎嘎扑通扑通的怪声。

郭靖大笑:真的很好听!

周伯通大乐:再听再听!

两人一并儿运功,忽然船身猛震,身后的整个船舱积木般地倒了下来。

18、桃花岛古墓密室  景内/时日

黄药师仍对了画像在絮絮地说,供桌上那柱香已燃了一半。

黄药师:……周伯通把《九阴真经》背得滚瓜烂熟,那小子也背得一丝不差。这两
人沉入大海,正如焚烧两部活的真经一样,你在天之灵也终于可以心安。阿衡阿衡,
你知道我什么都可以不管不顾,却最恨别人欺辱我的家人,那小子为了真经骗我家
蓉儿,便如是辱了你一般。我现下了无生趣,已是如日无多,临走前却绝不能给女
儿留下一个祸患,虽说是搭上了洪七公和周伯通两条性命,也只好到九泉下再跟他
们道个不是……

黄药师猛然回头,泪人一般的黄蓉便站在身后,瞧了他一眼,一声不吭地跑出。

黄药师怔住。

19、桃花岛  景外/时日

黄蓉从墓里跑出,轻飘飘纵入墓后躲藏。

稍瞬,黄药师如一只大鸟般纵出,四下望了一眼,照桃林花径上追了过去。

黄蓉跑出,从一丛桃林间跑过,径直投入海水中间,她浮出水面时,岸边仅存的那
艘小船就在前面。

20、黄药师座舟  景外/时日

那艘船风帆鼓得十足,仍在前驶,船体上木板、桅杆纷落如雨地掉了下来。

洪七公终于跳了起来,正瞧见甬道间呆若木鸡的两人:玩什么?怎的把船也拆啦?

郭靖:不知道!

洪七公顿时警觉:是不是老毒物追上来啦?

周伯通大跳大叫:不是!不是!是黄老邪追上来啦?

洪七公站立不稳,去扶舷板,整块舷板却都掉了下去:怎么搅的?黄老邪怎会有这
么大神通!

周伯通兴高采烈:乖乖不得了!不佩服黄老邪都不行啦,这船上附了邪咒!他一生
气就念咒,一念咒就……

要接他话碴似的,一言未尽,整艘船已经轰然一声分崩离析。

桅杆砸在洪七公摆的酒宴上,两条人影同时暴起,洪七公抢了一只烧鸡,周伯通抢
了独孤求败,已分别摔了出去。

21、海上  景外/时夜

海上一片船只残骸,波涛汹涌,忽的浪花冲天而起,郭靖打飞盖在头上的一大块船
板,从

水里冒出头来。

郭靖四下张望,急得不行:师父!周大哥!周大哥!师父!

波浪挟着一段桅杆向郭靖撞了过来,他却正自大呼小叫没有瞧见,洪七公从波涛里
钻将出来,一掌将桅杆打得离水飞出,另一手劈头盖脑就给郭靖一下。

洪七公:浑小子,今后要救人先瞧着点自己!

郭靖欢呼一声,将洪七公搂住,弄得洪七公老大没趣,闪避不迭。

洪七公:好啦好啦!

郭靖:师父快把着我,我会游水!

洪七公:呸!老叫化七岁就会狗刨!快找老顽童去!

话音未落,听着一人哈哈大笑,周伯通远远现身,竟是双手抱臂,站在海上。

洪七公倒吸一口凉气:这世上竟真有水上飘的功夫?

周伯通挥手大叫:哈哈,又练成绝世奇功啦!

洪七公冲郭靖挥手:咱们游过去!

攀住块大木,刚游得几步,周伯通已经仰天一头摔进了水里:老顽童变了落水狗啦!
(咕咚一声,显是喝了大大一口海水)这是咸汤泡老狗啦!

洪七公与郭靖奋力游着,洪七公嘴头半点不闲:你再大喊大叫,便把你当狗肉吞啦!

周伯通却又从水里挣扎上来,立在水上:吃狗肉没事,却得先把汤喝啦!

口齿不停,瞬刻间已游在一处,郭靖和洪七公瞧着周伯通原是双足下都用帆索缚了
一块船板,背上缚着独孤求败,正自施展轻功在海面划水玩儿,竟是没有半点生死
攸关的意思。

洪七公和郭靖不由哈哈大笑,掬着海水往周伯通身上泼。

周伯通得意洋洋,一指远方:老叫化子,鲨鱼来啦!

洪七公根本不信:鲨鱼不怕咸,你这咸汤泡老狗怕是得粉身碎骨啦。

周伯通得意洋洋:可是鲨鱼很多,你们两个也要粉身碎骨啦。

郭靖:师父,什么是鲨鱼啊?

洪七公:怎的连鲨鱼都不知道,对了,傻小子打草原上来的,那也不用听他瞎说。

周伯通指着几米开外的水面:兄弟瞧好,那便是鲨鱼!
话音未落,一个笆斗大的鱼头从水面冲将出来,周伯通一拳揍了过去,打得那鲨鱼
飞了起来,足有六七米长,一排白森森的牙齿在阳光下一闪,摔得波浪涛天。

周伯通:兄弟你瞧清楚没有?

郭靖欢喜赞嘆:好大条啊!

洪七公目瞪口呆:老顽童你玩疯啦!怎的不早说?

周伯通已无暇理他,一拳又打得一条鲨鱼飞了起来:兄弟你再好好瞧!

郭靖:它吃肉吗?

洪七公没好气地:它不吃肉!它吃你个榆木脑袋疙瘩!(挥棒将脚底蹿上的一条鲨
鱼打得头骨粉碎)

海面翻翻滚滚,瞬刻几人已经被数不清的鲨鱼分割包围,洪七公跳上桅杆,一掌将
一只鲨鱼打得飞出,趁隙一看,郭靖正自施展蒙古跤法,将一只鲨鱼过肩摔了出去。

洪七公大骂:它又不是欧阳克,你摔它做什么?

郭靖连忙换招:弟子使降龙十八掌!(话未完已让一条鲨鱼冲得从水里跳了起来)

洪七公伸手把竹棒扔了过去:快与我滚上来!照准了头打!

郭靖这才想起用器械,拔出金刀:弟子有金刀!(学洪七公跳上一块船骸,伸手将
竹棒扔给周伯通)

周伯通一棒将一条刚跃起的鲨鱼打得又跌回水里,哈哈大笑。

远处日光普照,半轮太阳已渐渐升起。

几人已筋疲力尽,周围已浮尸一片,但鲨鱼群却不见稍少。

周伯通跳起来避开一条鲨鱼,却让另一条鲨鱼撞得摔入水里,亏得洪七公拉了一把
才跃上桅杆。

周伯通:老叫化,郭兄弟,天不亮,咱们三个就一块一块地钻到鲨鱼肚子里去啦,
咱们来个赌赛,瞧是谁先给鲨鱼吃啦如何?

洪七公盯着水面:先给鱼吃了算输还是算赢?

周伯通:当然算赢!

洪七公一招神龙摆尾将身后袭上的一条鲨鱼打得翻了两个筋斗:啊哟,这个我宁可
认输。

周伯通大赞:好掌法!我拜你为师,你教我这降龙十八掌,就可惜没时间学啦!老
叫化,你到底比是不比?

洪七公大笑:恕不奉陪啦!

周伯通以棒作剑,刺得头顶跃过的一条鲨鱼鲜血狂喷:我就知道老叫化子貌似有趣,
实则不好玩之至!兄弟,你玩不玩?

郭靖一刀插入鲨鱼头颅:这个还是不要玩吧?

周伯通摇头啧舌,吐出一口鲜血:给黄老邪打出的伤势却还没好,我只好先失陪了,
反正,在鲨鱼肚子里等你们。老叫化,郭兄弟,你们不肯赌赛,我虽然赢了却也不
能算数。

他挥棒把冲向洪七公的一条鲨鱼打死,站在桅杆上却也摇摇欲坠。

郭靖眼里瞧来,已经是一片热泪盈眶:大哥,我跟你赌了便是!

周伯通精神大涨(双手互搏,将两条夹击的鲨鱼打开)兄弟,你也须死撑,不得搞
鬼呀!

郭靖还未回话,身后忽然一个粗厉的笑声:三位真是好雅兴啊!

三人回头,一艘大船排开鲨群缓缓驶进,欧阳叔侄满脸笑容地站在船头。

洪七公喃喃自语:直娘贼!又一条大鲨鱼来啦。

22、海上  景外/时晨

那大船已经直驶进鲨群之中,几条绳子扔了下来。

洪七公抓住一条绳索:老顽童,与我上去!

周伯通闪避不迭:我不上去,我怕老毒物的那些蛇!

洪七公吓他:船上没蛇!海里却有条百十丈长的大海蛇,你瞧见那波浪没?便是那
海蛇的脊梁……

话没说完,周伯通已将手上竹棒一扔,抓着绳索荡了上去。

洪七公眼疾手快,一把抓住竹棒,气得大骂:老叫化吃饭的家伙,你也敢扔!(伸
手把竹棒一端递给郭靖,将他拖了过来)傻小子也给我上船!

鲨鱼一条条腾空扑击,周伯通却吊在绳上停了下来:老毒物,是你来救我们的,我
可没出声求救,因此不能算你对我们有救命之恩。

欧阳锋在舷边微笑:那是自然,阻了三位海中杀鲨的雅兴,对不住了。

周伯通大笑:那也罢了,你阻了我们的雅兴,却免了我们钻入鲨鱼肚里玩耍,两下
就此扯直,谁也没亏负了谁。

他这才上船,洪七公、郭靖跟在后面。

23、白驼山座舟  景外/时晨

海面上尽是鲨鱼鼓鳍,一艘大船破浪在其间前行。

洪七公摸摸肚子,将冒死抢出的那只烧鸡掏出大嚼。旁边欧阳克和几名蛇奴将挂了
大块牛肉的铁钩扔了下船,瞬刻间便将几条鲨鱼吊了上来,摔在甲板之上拼命挣扎。

三人过去瞧热闹,几名蛇奴与洪七公早是熟识,顿时面有惧色地退开。

洪七公:这却是在做什么?(瞧着鲨鱼,笑)好哇,你吃不到我们,现下倒得让我
们吃了。

欧阳克笑嘻嘻地:却不是要吃。小侄想了个法子,要给洪伯父报仇。

周伯通大感兴趣:报仇?你却要钻到它肚子里把它内脏掏将出来么?

欧阳克示意几名蛇奴将鲨鱼的嘴撬开:这却让它死得太痛快了些。(将一根木棍撑
在鲨鱼上下唇之间,一掌将鲨鱼打了落海)这才能算是报仇!这便叫它永远吃不得
东西,可是十天八日却死不了。

洪七公嘆口气:这般恶毒的法子还是少想些为好。

周伯通瞧见郭靖一脸不忍之色,攀着他肩:兄弟,这恶毒的法子你瞧着不顺眼是不
是?这叫做毒叔自有毒侄呀!

欧阳锋微微一笑:这算什么?三位且看(伸出手对着海上鲨群划了一个大圈)海中
鲨鱼就算再多十倍,要将其一鼓歼之,也不过是举手之劳。

周伯通鼓起了腮帮子使劲吹气:嘟嘟嘟,吹法螺!你若能大显神通,将海上鲨鱼一
口气吹死,老顽童只好向你磕头,叫三百声亲爷爷。

欧阳锋瞧也没瞧他弄鬼作怪,冷眼瞧着海上鲨群:那咱们倒不妨赌一把。

周伯通跳脚:赌便赌!要不咱们赌人头!

洪七公瞧得担心:两人都老大把年纪,赌这口闲气做什么?

周伯通倒一把将洪七公攀住,附耳小声:你别插嘴,这回他可输定啦!

欧阳锋负手瞧着大海:老顽童,赌人头我却没什么兴趣,倘若我胜了,便要请你做
一件事情,要是我输,我凭你差遣做一件事情,好也不好?

周伯通高兴大叫:我要你把船上毒蛇纷纷赶了下海,还有你杖上那两条!

欧阳锋:且等赌了再说罢。

洪七公一手拦住周伯通,盯着欧阳锋神色:若是胜方说出来的事情,输了的人做不
到,又或是不愿做,那便怎样?

欧阳锋还未说话,周伯通攀着洪七公的肩将颗头伸到两人中间:那便自己跳在海里
喂鲨鱼!

洪七公一皱眉,挥手将他推开。

欧阳锋却哈哈大笑,忽的旋身而起,乒乒几脚将一条鲨鱼踢得挂在船上挂钩上,蛇
杖一抖,两条毒蛇已盘了上来,欧阳锋抓住蛇嘴一捏,一股黑色的汁液顿时射入鲨
鱼嘴中。

瞬刻间两条毒蛇的毒汁都已挤尽,欧阳锋随手挥出,那鲨鱼顿时飞入水中。欧阳锋
旋身落回几人中间,胸有成竹,微微一笑。

周伯通瞧得目瞪口呆:那条鲨鱼?

欧阳锋:死啦!

周伯通:自是死啦,可这算什么……

洪七公已经瞧出不对,拉周伯通一把,让他往海上看。

那只死鲨一跌入海中,顿时被群鲨争抢,咬了那鲨鱼的同类瞬刻便肚皮朝天浮了上
来,又被同类争食。

更多的鲨鱼发现这里有了食物,争先恐后地游了过来。

洪七公嘆口气:老毒物呀老毒物,为了区区一场赌赛,你竟是要把这片海里的鱼虾
全都杀绝么?

欧阳锋置若罔闻,瞧周伯通一眼,周伯通却瞧得目瞪口呆,气也喘不得一口。

就这么转眼功夫,船边已经是浮尸一片,远处的鲨鱼仍在游将过来。

欧阳锋:何止鲨鱼?从今往后,这片海域连鱼虾也要半只也没了!老顽童,你还要
瞧下去么?

周伯通大骂着转过身来:瞧下去?我想吐啦!老毒物,你这般狠心!你小心瞧瞧,
海龙王这就点起巡海夜叉、虾兵蟹将,跟你算帐来啦!

欧阳锋脸上露出些得意阴狠之色:那我便把它们也毒死了。

洪七公:老毒物,我这却有一事不明,想要请教。

欧阳锋:不敢当。

洪七公:你这小小两条毒蛇,任凭它毒性厉害无比,又怎能毒得死这成千成万条巨
鲨?

欧阳锋把玩着手上蛇杖,瞧着两只蛇在杖上游来游去:这两条蛇儿费了我无数心血,
毒得也甚是有趣,鲜血一遇这毒便化成毒药,于是那鲨鱼身上成百斤的鲜血立刻化
做成百斤毒汁,第二条鲨鱼碰上了,又多了百来斤毒汁,如此下去,越传越广,永
无止歇。

洪七公微微嘆口气:这就叫流毒无穷了。

欧阳锋:兄弟既得了西毒这个名号,若不在这毒字上有些独得之秘,未免有愧诸贤!
(终于哈哈大笑着转过身来)列位,何不船头设宴,看着这片美景,说说咱们的赌
赛之事?

海上除了那片鱼肚白之外,已是一片死寂。

周伯通大叫着从舷边逃开:快走快走!这里毒气太重!老毒物,亏你还吃得下?快
说说你要我做甚么!

欧阳锋却不看他,挥手:升帆!

顿时船头前帆、主帆、三角帆一齐升起,全速前驶。

周伯通揪着欧阳锋衣袖:你却不要卖臭虫药!要做什么赶紧说出来!

欧阳锋一指船舱:三位先换了干衣服,咱们再从长计议。

周伯通摇头不迭:不成不成,你马上说出来,你若把老顽童急死,那是你自己吃亏,
可不算我耍赖!

欧阳锋笑着看看洪七公:既是如此,伯通兄请随我来。

洪七公担懮地瞧着周伯通随欧阳叔侄进了船舱。

本集完

柔然


张贴于 2003-5-17 16:09:36 台湾当地时间   
  
  


射雕英雄传第二十集《窜改经文》

场:一            景:前舱(内)

时:日            人:洪七公 郭靖 侍女四名

洪七公和郭靖被四名白衣侍女拥着,进了前舱。

侍女:二位爷请更衣。

郭靖看看自己湿透的衣服,又看看周围陌生的女子,最后为难地看着师父。

洪七公(有意逗他):没听见啊,人家让你换衣服。

郭靖(压低声音):师父,她们在这里,我换不成的。

洪七公(哈哈一笑):换不成?看我的!

洪七公从侍女手中,接过内衣外袍,外袍一抖,鼓涨如篷,在空中左一转西一荡,
七公裹在里面,不断有衣服飘落,最后,洪七公在原地站定,冲郭靖挤挤眼睛,郭
靖不禁失笑,因为他还从来没见过七公穿这么古怪的奢华长袍,黑底金边,望之肃
然。

郭靖:师父,你穿上这个,我都认不出你了。

洪七公:这定是老毒物的衣服。行了,靖儿,该你换了。

郭靖:我可没师父你这么好的轻身功夫。

洪七公:那你就站在这里换(郭靖摇头)你又没有那么老的脸皮,哈哈。

两名侍女过来服侍,郭靖涨红了脸,胡乱除下靴袜外衫,钻入被窝,换了小衣。洪
七公哈哈大笑,那四名侍女也是格格直笑。

这时,外面有人轻叩舱门,两名侍女出去旋即进来,手里托盘盛着酒菜白饭。

侍女:请两位大侠随便用些酒菜。

洪七公(挥手):你们出去罢,我们这些大侠,见了美貌的娘儿们就吃不下饭。

众少女笑着走出,带上舱门。

洪七公(拿起酒菜在鼻边嗅了几嗅,轻声道):别吃的好,老毒物诡计多端,只吃
白饭无碍。说罢,他将壶中美酒闻了又闻,拔开背上葫芦的塞子,骨都骨都喝了两
口酒。

洪七公(看郭靖兀自发呆):你怎么了?

郭靖:不知道他们要逼周大哥做什么事。

洪七公:决不是什么好事。老顽童这一回是大大的不妙。

郭靖:那我们赶快去看看。

洪七公:不急,以他的功夫,黄老邪都奈何他不得,一个老毒物,能搞什么花样。
把饭吃了再说。

郭靖毕竟还是心焦,拼命往嘴里扒饭,洪七公阻住他,将每一碗菜都闻了一遍,一
狠心,都倒在船板之下。

郭靖(自言自语):他们不会放毒吧,周大哥最怕蛇了。

洪七公:你这个周大哥,只知道胡闹,害得黄老邪误会你,害得蓉儿又被关起来,
你不生他的气?

郭靖:他就是这样的脾气嘛。

洪七公:是啊,总比你那个杨兄弟好。况且,你跟周伯通结拜,大家都知道是一场
胡闹,不会当真的。

郭靖:可我心里是当真的。师父,我一生只两个结义兄弟,一个在蒙古,不知道何
日相见;另一个杨兄弟,就算见了面,我也猜不透他的心思;只有周大哥,我跟他
玩,听他讲故事,都是快活的。

洪七公(嘆口气):师父明白。

舱门缓缓推开,一名侍女走到门口。

侍女:周老爷子请郭爷到后舱说话。

郭靖向师父望了一眼,随着那少女走出舱门。

场:二         景:后舱(内)

时:日         人:侍女 郭靖 欧阳锋 欧阳克 洪七公

舱门一开,侍女隐去,郭靖走进船舱,舱门就在他身后关了,舱内却是无人。

郭靖(压低声音):周大哥?

左边一扇小门忽地推开,欧阳锋叔侄走了进来。

郭靖:周大哥呢?

欧阳锋反手关上小门,踏上两步,一伸手,已抓住了郭靖左腕脉门。欧阳克袖中铁
扇伸出,抵在郭靖后心要穴。郭靖呆在当地,不知他叔侄是何用意。

欧阳锋(冷笑):老顽童跟我打赌输了,我叫他做事,他却不肯。

郭靖:做什么事?

欧阳锋:我叫他把《九阴真经》默写出来给我瞧瞧,那老顽童竟然说话不算数。

郭靖:那他人呢?

欧阳锋(淡淡地):他不是说过,我说的事他若办不到,就跳在大海里喂鲨鱼。哼,
总算他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这句话倒是没赖。

郭靖(震惊):他……他……

郭靖要抢出舱门,欧阳锋手上一紧,郭靖便即停步。欧阳克微微使劲,扇端触得郭
靖背上“至阳穴”一阵酸麻。

欧阳锋(向桌上的纸墨笔砚一指):他不写,你写,当今之世,知道真经全文的,
可就剩你一个人了。

郭靖一步步走到桌边,袍袖一卷,笔墨纸砚暴雨般向叔侄二人袭去,二人避过。

欧阳克:你和老叫化吃的酒菜,都已下了毒,若不服我叔父的独门解药,六个时辰
后毒性发作,就会象那些海里的鲨鱼一般,你吃我一口,我吃你一口……

欧阳锋嘿嘿冷笑。

郭靖气愤填膺,不理欧阳克,直勾勾盯着欧阳锋。

欧阳锋:你看我做什么?

郭靖:竟做出这种勾当!你,你可是武学大宗师,你是去华山论过剑的!

饶是欧阳锋老厚脸皮,也被这句话斥责得有些微的尴尬。

欧阳锋(放缓口气):傻小子,你已把经文牢牢记在心中,写了出来,于你丝毫无
损,又有甚么迟疑?我只要经文,没想害你性命!

郭靖(凛然):你害了我义兄性命!

这时,身后舱门喀喇一声巨响,木板碎片纷飞。欧阳锋回过头来,只见洪七公双手
各提木桶,正把两桶海水猛泼过来,两股碧绿透明的水柱笔直飞至,劲力凌厉,欧
阳锋双足一登,提了郭靖向左跃开,左手仍是紧紧握住他腕上脉门。

劈劈两声,舱中水花四溅,欧阳克大声惊呼,已被洪七公抓住后领,提了过去。

洪七公(哈哈大笑):老毒物,你千方百计要占我上风,老天爷总是不许!

欧阳锋(一笑):七兄,又要来考较兄弟的功夫?到岸上再打不迟啊。

洪七公:那你跟我徒儿这般亲热干甚么?拉着他的手不放。

欧阳锋:我跟老顽童打赌,是我赢了不是?你是中证不是?老顽童不守约言,我只
有唯你是问,是不是?

洪七公:那倒是不错。老顽童呢?

郭靖(悲愤):周大哥给他……给他逼着,跳海死了。

洪七公一惊,提着欧阳克跃出船舱。

场:三         景:船甲板上(外)

时:日         人:郭靖 洪七公 欧阳锋 欧阳克

洪七公四下眺望,海中波涛起伏,不见周伯通的踪影。

欧阳锋牵着郭靖的手,也一起走上甲板,松开了手。

欧阳锋:郭贤侄,你功夫还差得远呢!人家这么一伸手,你就听人摆布。

郭靖也不理会他的讥嘲,爬上桅杆,四面了望。

洪七公(提起欧阳克向欧阳锋掷去):老毒物,你逼死老顽童,自有全真教的人跟
你算帐!欧阳克不等身子落地,右手一撑,已站直身子,恨恨地回望洪七公。

欧阳锋(微微一笑):你也知道,老毒物不怕什么全真教。

洪七公:那也是在重阳真人归天以后吧。

欧阳锋脸色一变,强自克制,双手一拱,进了船舱。欧阳克跟在后面。

郭靖望了良久,一无所见,只得落到甲板。

郭靖:他们逼周大哥默写《九阴真经》,周大哥不写。

洪七公(嘆道):遇上大事,老顽童倒也把持得住。那他们现在逼你写?

郭靖:我死也不会写的。 

场:四          景:主人舱中(内)

时:夜          人:欧阳锋 欧阳克

欧阳锋沉着脸,打坐练功,欧阳克进来,神情悻悻。

欧阳锋:怎么样?
欧阳克:他们抢回了自己的衣服,又去厨房抢走一些饭菜,这下子连夜宵都有了。
还有,两个人都是中气充沛,不象是中了毒强行抑制。

欧阳锋:暂且等一晚上,看他们明天早上是否毒发。要是老叫化子机警,他们根本
没有中毒,我们就只能硬上了。

欧阳克:是。

欧阳锋:你身上有伤,明天不要太拼命。

欧阳克(点点头):侄儿明白。

场:五           景:洪七公郭靖舱中(内)

时:日           人:洪七公 郭靖 欧阳锋 欧阳克

洪七公在那里鼾声大作,郭靖一个人呆呆望着舱顶。两人都换上了自己的旧衣服,
新衣服被扔在角落里。

忽然,舱外传来剥凿之声,越凿越急。

洪七公(骤然醒觉):不好,这帮鸟人要把船凿沉!(抢到舱口,回身向郭靖叫道)
快抢船后的小舢舨!

这时,一声闷响,板壁已被铁椎椎破,嗤嗤嗤一阵乱响,涌进来数十条蝮蛇。

洪七公(笑):哈哈,老毒物,你一家大小都来了,老叫化有失远迎!

说话间右手连扬,掷出钢针,数十条蝮蛇都被钉在船板之上,吱吱乱叫,游动不得。

郭靖:师父,好手段!

缺口中又涌了数十条蝮蛇进来,洪七公再射钢针,进来的蝮蛇又尽数钉死在地。

洪七公:好个屁!(压低声音)钢针快没了。

舱外,驱蛇木笛声嘘嘘不绝,蛇头晃动,愈来愈多。

洪七公(计上心来,忽地大叫):徒儿,你怎么了?你被毒蛇咬了?几条?两条?

郭靖一怔,欲待分辩,洪七公挤挤眼睛,郭靖便不作声,这时,喀喇猛响,两扇门
板直跌进舱,欧阳锋赫然出现在门口的位置。-----------

欧阳锋:这小子哪里被咬了?

洪七公:凭你们叔侄这两条毒蛇,也想咬到老叫化的徒弟?看掌!

郭靖(闪到洪七公面前):师父,我来,你对付蛇!

欧阳锋一掌推来,郭靖架住。欧阳锋见居然推不倒他,微感惊讶,近身变招,郭靖
死死抵住。

洪七公摸出袋中最后的一把钢针,脱手掷去,毒蛇当者立毙,可是后来者继续涌入,
洪七公只能以降龙十八掌的掌力封住洞口,最前面几头毒蛇的蛇头已被凌厉的掌风
挤得变形,愈显狰狞地塞在洞口。

欧阳锋连变数招,竟近不得一步,郭靖左挡右进,左虚右实,使出双手互搏的功夫,
欧阳锋从未见过这般拳路,不免一呆,竟被郭靖连抢数招。

欧阳锋:好啊,老顽童教的好徒弟!

郭靖:周大哥只教我两只手打架,掌法可是我师父的!

欧阳克(在欧阳锋身后探头探脑):叔叔,他的掌法一虚一实,你要小心啊。

欧阳锋:一虚一实怕什么,总有一个是实的,小子,咱们对对掌力!

洪七公眼角余光一瞄,看见欧阳锋双掌齐推,知道郭靖万万抵挡不住,纵身“飞龙在
天”,

从两人头顶飞跃而过,飞脚把挡在前面的欧阳克踢了个筋斗,回臂一个肘槌,撞向
欧阳锋的后心。

洪七公:连我徒弟都打不过,还逞什么英雄?

欧阳锋斜身还招,逼迫郭靖的掌力却因而消解。可是,蝮蛇在洞口没了阻挡,已经
长驱直入,有的到了郭靖身后,作势欲扑。

洪七公:靖儿,快出来!(手上加紧,把欧阳锋的招数尽数接了过去)

欧阳锋腹背受敌,颇感吃力,侧过身子放郭靖出舱,自己与洪七公再拆数招,也出
了船舱。

郭靖一掌劈开面前的欧阳克,冲向甲板。

场:六           景:甲板上(外)

时;日           人:欧阳锋 欧阳克 洪七公 郭靖

成百条蝮蛇已游上甲板,洪七公与欧阳锋且战且走,从舱口打到了船舷,又从船舷
打到了主桅杆下。这边,郭靖和欧阳克斗在一起,欧阳克不敌,渐渐被逼爬上桅杆。

洪七公(一个扫堂腿,扫开脚底游动的毒蛇):老毒物,打架靠畜生帮忙,要不要
脸?

欧阳锋(嘿嘿冷笑):他们要帮,我有什么办法?

欧阳克在桅杆上以上攻下,占了地利犹自不敌,一跃而下。郭靖随之跃下,满船追
打欧阳克。

洪七公:傻小子!好容易上去了,怎么还下来?

欧阳锋(一边缠斗洪七公,一边吩咐欧阳克):别给他们逃上去!

欧阳克与郭靖绕着主桅杆转来转去,同时口中尖啸,毒蛇受命,迅速一条一条缠满
了桅杆下截。

郭靖大怒,忘了恶心,扯起一条蝮蛇,抡了两圈,向欧阳克砸去。那蝮蛇落在欧阳
克颈上,骨节欲断,凶性早萌,管什么主人不主人,一口咬下去,欧阳克一声怪叫。

欧阳克:它咬我!

欧阳锋一怔,无心再斗,两掌拍出,自己奔向欧阳克,洪七公见郭靖还没有上桅杆,
担心欧阳锋过去伤到了他,索性缠住欧阳锋不放,欧阳锋凶相逼露,火冒三丈。

郭靖在那边如法炮制,再抓一条蛇抡了两圈,然后抽在缠绕桅杆的众蛇身上,众蛇
纷纷脱落。

郭靖(窜上了桅杆):师父!

欧阳克恨恨地掷出一枚飞燕银梭,郭靖扬手接住,再爬几下,听得身后暗器风响,
顺手将接来的银梭掷出。当的一声,两枚银梭在空中相碰,飞出船舷,落入海中。

郭靖双手交互攀援,顷刻间已爬到了桅杆中段。

欧阳克(定定心神):叔叔,我没事,咱们缠住老叫化!

欧阳锋知道洪七公也要上桅,出招越来越紧。洪七公虽然仍是稳持平手,与桅杆也
只隔了几步,但要抽身上桅,却也不能。

郭靖见蛇群已逼至师父脚下,情势已急,大叫一声,双足抱住桅杆,身子直溜下来。
洪七公左足一点,人已跃起,右足踢向欧阳锋面前。

郭靖抓住师父手中竹棒,向上力甩,洪七公的身子直飞起来,长笑声中,左手已抓
住了帆桁,挂在半空,反而在郭靖之上。

欧阳克再发银梭,被洪七公抄手接住。

洪七公:小子,在宝应给你吃了鸡骨头,如今你又嘴馋了,是不是?

洪七公作势欲掷,欧阳克心胆俱裂,左闪右闪,前躲后躲,状极狼狈。

欧阳锋(眼见若是爬上仰攻,必定吃亏):克儿,过来!(待欧阳克到了他身边,
他又叫道)

好呀,老叫化,咱们耗上啦。看你们不吃不喝,能撑几天?

大船继续行驶,一阵海风吹来,缩身在刁斗内的洪七公和郭靖都吹得睁不开眼睛。

郭靖:师父,我们能撑几天啊?

洪七公:能撑多久算多久,撑不住了再下去打他个龟孙!

郭靖:可惜我们没什么暗器,只有您手里这枚银梭。

洪七公(灵感突发,眼睛一瞪):什么叫没有暗器?师父再教你一招!

洪七公拉开裤子,向下面撒出尿去。

郭靖一怔,大乐,马上依法炮制。

两人内力深厚,尿得自然远过常人,欧阳锋正与欧阳克计议,忽见银亮亮东西射来,
连忙提醒欧阳克。

欧阳锋:快闪!(同时斜斜地飞了出去)

欧阳克还没有反应过来,见到银亮东西袭来,还以为是什么暗器,不及躲闪,一掌
劈去,顿觉手上湿湿温温,手中大呕。

欧阳锋:快撤蛇阵!

两位大侠的尿已经淋到了毒蛇身上,那些蛇痛得乱翻乱滚,张口互咬,刚才闪躲一
旁的众蛇奴这时才冲上来约束,却哪里约束得住,自是一片混乱。

洪七公和郭靖见诸人大为忙乱,哈哈大笑。

洪七公:靖儿,别愣着,继续尿啊,这等美景,平日里可看不到。

郭靖(惭愧地);师父,再等等吧,靖儿此刻已经……尽力了。

洪七公(大笑):我们的尿,没淋到老毒物,也淋到了小毒物,还有这些不老不小
的中毒物,

了不起,了不起!

郭靖(惆怅地):要是周大哥也在,他不知要多高兴呢。

洪七公:是啊,他的一泡尿,既能淋到老毒物,又能淋到黄老邪,你我师徒,可就
没这个本事了。

场:七            景:主人舱中(内)

时:黄昏           人:欧阳锋 欧阳克

欧阳克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可还是神经质地用手帕反复擦拭着双手。

欧阳锋:克儿,咱们既与老叫化撕破了脸,自然就要闹出个名堂。

欧阳克:侄儿明白。

欧阳锋:他们在上面最多熬两天,就会冲下来拼命。到时候我自然是对付老叫化,
你对付傻小子。

欧阳克:侄儿明白。

欧阳锋:你明白?你真的明白?你全都明白?

欧阳克错愕,不知如何接口。

欧阳锋:我问你,现在让你单独与郭靖对阵,你有几成把握?

欧阳克:自然有九成把握……(看看欧阳锋,心下怯了)七成?……最少是五成!

欧阳锋(突然发作):我看连三成也没有!你不糊涂,我不糊涂,你做什么还要扯
谎给我听?!

欧阳克:侄儿无能,给叔叔丢脸了,给白驼山丢脸了。

欧阳锋(深深吸一口气):等到动手的时候,你就不要勉强了,以自保为先。我有
蛇群助阵,以一敌二,也该还有点胜算。何况,我新创的那套灵蛇拳,还从来没有
拿出来对敌,一旦到了危急时刻(冷笑)老叫化子还是有苦头吃的!

欧阳克(心中一慌):叔叔,你跟老叫化对阵的时候,要使灵蛇拳?

欧阳锋:怎么,有何不妥?

欧阳克(受不住叔父的逼视,垂下眼帘,嗫嚅道):没什么,侄儿只是替叔叔可惜,
那套拳法,您不是要留到华山论剑的时候才用吗?

欧阳锋(干笑两声):我跟老叫化,总有一个是上不了华山的,这套拳法,该用就
用吧,起码能够出其不意,攻敌不备。克儿,你记着,高手过招,一点意外,一点
错愕,就是千载良机。

听了这话,欧阳克心中更是矛盾自责,几乎就想向叔叔承认自己在宝应已经用过灵
蛇拳。

欧阳锋:有蛇阵围着,今天晚上应该不会有事。明天才是一场较量。

欧阳克(走到门口,忽然停步,回头看着):叔叔,你对我是不是……很失望?

欧阳锋(嘆口气):我也不知道。本来这次进中原,你叔叔真算是豪气万丈,以为
所到之处,真的就是咱们叔侄的天下了。

欧阳克:你说过,江湖无人。

欧阳锋(点头):黄老邪的六大徒弟,不是残废就是死鬼;段皇爷门下的渔樵耕读,
不过是装点门面的四条走狗;全真派七个牛鼻子,资质平庸眼界又低,离了北斗七
星阵,不过是七个废物;而丐帮那几个九袋长老,也不过是些窝里斗的高手罢了…

欧阳克(神往地):叔叔所言,一针见血!

欧阳锋:我们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论起衣钵传人,应该没有人胜得过你,可
是偏偏有这个郭靖!

欧阳克(切齿地):他既然上了船,侄儿就不会让他再下船!

欧阳锋:不管怎么说,拿到九阴真经,你就跟我回白驼山!中原这个花花世界,一
天也不要多呆!回白驼山(死盯着欧阳克)我关你十年!打不过你叔叔,就不要想
出来!

欧阳克低头不语。

欧阳锋:你要恨我,尽管恨我。

欧阳克骤然抬头,眼眶中全是热泪。

欧阳克:侄儿跟叔叔回去,回白驼山,呆满十年,少一天,孩儿都不出来!

叔侄二人四目相对,万事心照。

场:八           景:甲板上(外)

时:日           人:洪七公 郭靖 蛇奴若干 侍女若干

海风呼啸,漫卷帆桅。

洪七公与郭靖都是无精打采的样子。

忽然,郭靖的肚子咕噜了两声。

郭靖(不好意思地检讨自己):徒儿没出息。

洪七公摇摇头,不想自己的肚子也叫了起来。

洪七公(哈哈一笑):我也不比你有出息。(扫视四周,意有所待)最好抓只海鸟
来吃吃(郭靖一怔)咳,我不过随便说说,这里没火没柴,抓了难道生吃啊。

这时,蛇奴们已经开始在甲板上摆放桌椅席面,侍女们手提红纱宫灯在旁伺候。

菜肴开始一道一道送上来。成坛的好酒也已经抬了上来,泥封一起,酒香直涌上来。

欧阳锋叔侄就座,眼皮也不往上抬一下,自顾自地吃喝着。

洪七公(咽了咽口水):这两个混帐,还喝山西老窖?我呸!(晃了晃酒葫芦,里
面自然是空的)徒儿,若还有尿,替为师撒了下去!

郭靖抱歉地摇了摇头。

洪七公:你说,我们现在冲下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抢些酒菜上来,如何?

郭靖:他们定有防备,我们还是别中了圈套。

洪七公(沮丧地):我也知道。算了,还是打打嘴架吧(运足了气,一连串的痛骂)
老毒物,你算个什么货色?自诩为一方霸主,可你不过是个耍蛇卖艺的家伙!你去
人家桃花岛,还不就是想打秋风占便宜!还弄什么通犀地龙丸,不就是大力丸吗?
你自己说,你这里带来多少?是不是有一麻袋?

下面酒席上,欧阳克看着欧阳锋,欧阳锋冷冷地端起酒盅,一饮而尽。

欧阳锋:能吃就吃,能喝就喝,别在这儿楞着。

洪七公:你要是想入我们丐帮,一袋弟子也能做你的师父!你最多算是半袋弟子!
你那套蛤蟆功,我都懒的说了!那也算功夫?不如你把脖子再往里缩缩,直接去练
乌龟王八功算了!

欧阳克再也听不下去,腾地站起。

欧阳锋(低喝):坐下!

欧阳克:侄儿吃不下去了。

欧阳锋召来蛇奴,嘱咐两句。

蛇奴们开始撤席,将那些酒菜倒到海里去,每个蛇奴都是先把菜肴捧到刁斗下面,
让洪七公看清楚了,才走到船舷边倒下去。

洪七公嘴里喃喃骂着,目光一直拴在下面。

欧阳锋:七兄,水米未进,精气十足,佩服佩服!

洪七公:嘿嘿,用不着佩服我,该佩服的是《九阴真经》!我们现在是叫化子拣了
宝,所以睡觉都在练功啊!

欧阳锋妒羡如狂,拂袖而去。

场:九         景:甲板上(外)
时:日         人:郭靖 洪七公

又是一桌酒席,这回没人在场,只是两把椅子,摆在酒席前,似是专等洪七公郭靖
二人下来食用。

洪七公:靖儿,你在想什么?

郭靖(吞吞吐吐地):我在想蓉儿。不知道她在岛上怎么样,是不是在跟黄岛主吵
架。师父你呢,你在想什么?

洪七公:我也在想她啊。但教小女娃在此,定有对付老毒物的法子,咱们一定可以
顺顺利利吃到这桌酒席。眼下,可只有干瞪眼的份儿。

郭靖嘆了口气,在狭窄的空间内盘膝而坐。

洪七公:你做什么?你还要练功?

郭靖:我要练全真心法。师父,你也练点什么吧,练进去了,就不想外面的事情了。

洪七公(愣了一下,挠挠脑袋):这可不好办。我一生只练外家功夫,所以差的就
是这一点点定力。靖儿,我们索性杀下去算了,就算他有毒蛇助阵,我们也不是没
有胜算嘛。弄好了,抢条舢板下了海,不就有了生路?

郭靖(犹豫):似乎有什么不妥,可我还是说不出来。

洪七公:你是说,他们在舢板上一样下了毒?(嘆口气)那我们难道飞上天去?

师徒两人的目光移向天际,此时将近正午,阳光正烈,突见远处有两点白影,越移
越近,越飞越大,啾啾啼鸣,却是两头白雕。郭靖大喜,曲了左手食指放在口中,
连声长哨。两头白雕飞到船顶,打了两个盘旋,俯冲下来,停在郭靖肩上。

郭靖:师父,蓉儿怕是也出来了,出来找我们。

洪七公:可惜雕儿太小,驮不起咱师徒二人。你快把蓉儿找来,大家作个计较。

郭靖拔出匕首,割了两块五寸见方的船帆,用匕首在布上划了“有难”两字,下角划
了一个葫芦的图形,每只白雕脚上缚了一块。

郭靖(抚弄抚弄白雕):快飞回去,领蓉姑娘过来。

两头白雕在郭靖身上挨挤了一阵,齐声长鸣,振翼高飞,在空中盘旋一转,向西没
入云中。

甲板上,欧阳叔侄也在注视着飞去的两只白雕。

欧阳克:叔叔,就这么任由他们互通信息?

欧阳锋:怕什么?黄老邪打死也不会来管这两个人的闲事,要是那个小妖女来了,
正是你的奇功一件。

欧阳克(眼睛一亮):你是说,我把黄蓉抓住,送回桃花岛,交给她爹?
欧阳锋:那还不是奇功一件!况且到时候郭靖已死,他桃花岛要招女婿,称得上门
当户对的,还有哪家?
欧阳克(满面欢欣,随即又有些黯淡):可惜,黄姑娘心中一直装着那个傻小子,
纵然她爹爹许亲,只怕她也会不依。叔叔,你的神通广大,能不能想个什么办法,
让她忘了那个傻小子?

欧阳锋(半晌不语。终于开口):这是办不到的。武林中有什么摧心掌的功夫,不
过是把一个人的心挖出来,一个人心里装了什么人,别人是拿不出来的。

 场:十             景: 海上

时:黄昏            人:黄蓉

黄蓉一人驾着小舟,漂泊在茫茫海上。

时近黄昏,海上落日,只看得见小舟和舟中少女的背后,是那满满一轮夕阳。

两只白雕飞至,急促地短鸣,然后栖止在小舟上。黄蓉拿出些吃的喂它们,它们不
急着进食,拼命想让黄蓉注意到它们腿上拴着的布条。

黄蓉看清布条上均是“有难”二字。

黄蓉:他们在哪里?

白雕腾空而起,向西边飞去。

黄蓉心急如焚,扳过舟来,向西边划去。

场:十一    景:船舱

时:日    人物:欧阳锋、欧阳克

欧阳锋凝神打坐,运气良久。欧阳克在一旁担心地瞧着。

欧阳锋终于准备完毕:克儿,把那盆水给我端过来。

欧阳克犹豫:叔父,这犯得上吗?

欧阳锋:这是我跟老叫化子的事情!快拿过来,要不我这真气该泄了!

欧阳克只好把一盆清水端过来,欧阳锋轻喝了一声,将双手齐插进盆里,良久,那
盆水里冒出丝丝寒气,终于凝结成了冰块,欧阳锋却也满头大汗。

欧阳克忙拿过毛巾给欧阳锋擦汗。

欧阳锋摇头不迭:快拿出去,要不该化了!——把咱们珍藏的那半桶美酒也拿出来!
(跟在欧阳克后边擦着汗)直娘贼!这东海竟比咱们白驼山还热!

场:十二         景:甲板上

时:日          人:洪七公、郭靖、欧阳叔侄

那船仍在航行,双蛇旗却没了,主帆上也怪模怪样地缺了两块。

横桅上用蛇旗和帆布支了个凉棚,洪七公赤膊条条地在下边躺着,一副凉爽之极的
样子,郭靖却没他那么洒脱,日光暴晒,已捂得满头大汗。

洪七公(突然吸吸鼻子)是西域的葡萄美酒!这酒肉大阵却又来啦!

却见两名姬妾一捧酒,一捧了盖着毛巾的盆左右侍立,一名蛇奴将一张椅子放下,
欧阳锋悠哉游哉地出舱坐下,一只手伸出接了姬妾递上的一杯美酒,另一名姬妾叮
咚一声给他放进什么物事。

洪七公眼珠子都要冒出来了:竟然有冰!他娘的,这大热天老毒物竟然有冰!这冰
块溶在西域的葡萄酒里却是什么滋味?啧啧,老叫化子都没试过的东西,老毒物竟
然有得喝,老天何其不公也!

郭靖拉他:师父,别看别看!

洪七公点头不迭:对,对,小娘养的才看!(却仍直愣愣看着)

欧阳锋浅啜一口,瞧瞧桅上:老叫化子,酒是我从西域万里之遥带来的葡萄美酒,
冰是我船上特地窑藏的寒冰,你真不想尝尝是何滋味么?

洪七公头摇得拨浪鼓一般:冰不就是水么?西域葡萄酒味道本淡,再加上些水更淡
出鸟来!这般兑水的破酒,没法喝没法喝!

欧阳克轻声:叔父,他再不下来,冰都要化啦!

欧阳锋:老叫化,你若肯下来,便要在冰窑里打滚,酒池里翻身也是由得你,这大
暑天的却是何苦来哉?

洪七公翻个身:老毒物没安好心,想冻死我还是醉死我?不去不去!

郭靖心下佩服:师父你真行!弟子这都流涎水啦!

洪七公皱眉咬牙:这怎生是好?再不下去,那冰都要化啦!不管真经假经,咱们总
得先对付一个出来(怔住)
郭靖:师父,你怎么了?

洪七公(冲下面大喊)老毒物你别喝啦!那酒是我的!

欧阳锋正自对着酒杯作态,狂喜地抬起头来:你却是答应啦?

洪七公:答应不答应却是换个地方再说!反正酒是只许你喝那一杯啦!

郭靖:师父?

洪七公洋洋自得:放心,师父自有计较!

他跃了下去,先把欧阳克奉上的杯子抢了过来,与欧阳锋一碰,两人一饮而尽。

洪七公忽然疑惑地瞧了欧阳锋一眼:老毒物,你怎的喝得比我还凶?

场:十三   景:舱内

时:日    人:洪七公、郭靖、姬妾

洪七公抱了酒,郭靖捧了欧阳锋真气所凝的那盆冰进来,洪七公喜气洋洋,郭靖却
仍是老大疑惑。

郭靖:师父 ,那真经……?

洪七公:先别说,先别说!(咚咚便倒了两杯,两大把冰块撒进去,先干掉一杯)

郭靖瞧着洪七公大吃大喝甚是担心:这次酒菜里没毒么?

洪七公拍的对了郭靖头上又是一下:傻小子,那启鸟要你写经与他,怎能害你性命?
快快吃饱喝足了,听师父跟你说妙计!

郭靖顿时安心,也饿得惨了,学洪七公一般据桌大啖。

洪七公却不说话,却站起来将门打开,一名蛇奴目瞪口呆地瞧着他,洪七公将门一
摔,那门夹着蛇奴的惨叫飞了出去。

洪七公再将窗大开了,得意洋洋坐下:这便不用怕人偷听。靖儿,我教你个乖,老
毒物要九阴真经,你便写部九阴假经与他。

郭靖几乎噎着:九阴假经?

洪七公:可不是?先把嘴里的咽下去——当今之世,已经只有你一人知道真经的经
文,那些顺啊逆啊的你爱怎写便怎写,手心朝天你写作脚底向天,脚踏实地不妨改
作手撑实地,气沉丹田便作了气凝胸口,便师父也不知你是对是错,然后便让他照
了经文练去,只怕真个要把老毒物练成了老蛤蟆!

郭靖听得早忘了吃饭,咧了嘴哈哈大笑,忽然一愣:这些气行经脉都是些差不得半
分的事情,老毒物若照了练来,只怕要于他身子有损。

洪七公拍的又是一着天灵百裂:傻小子,老毒物若是损了身子,武功减了那么七分
八分,只怕于世人倒是件大有补益之事!

郭靖想想仍是皱眉:可弟子只怕胡书乱写要被欧阳锋识破。

洪七公点头不迭:这回说得倒是,故此你要写得似是而非,没要紧的地方全说真话,
逢到练功的秘诀却给他增增减减,经上说吐纳八次,你便吐纳六次或八十次,任他
老毒物精似鬼也瞧不出来。老叫化子却也再使使坏,时时给老毒物找些闲气来生,
让他无暇去想这经的真假。老毒物肚里的蛔虫是公是母我都知道,使出坏招来定教
他气个一佛出世,二佛朝宗……(不由哈哈大笑)我现下宁可七日七夜不饮酒不吃
饭,也要瞧瞧他老毒物练九阴假经的模样!

郭靖越听越是两眼放光,呵呵傻笑。

洪七公越说越高兴,便又要喝酒,一瞧冰却都化了,拿着盆出门,几名蛇奴吓得躲
了开去。

洪七公敲打着木盆:你们窑藏的冰呢?再与我拿些来!

场:十四   景:舱内

时:暮    人:欧阳锋、欧阳克

欧阳锋又将双手插在盆里造冰,欧阳克瞧得心里过意不去,在一边给他打着扇子。

欧阳克:叔父,这又是何苦?咱们回他一声没冰了,老叫化又能怎的?

欧阳锋摇头:叔父和人相斗,大小事上可从没输过半口气。老叫化子为人促狭之极,
若知我言语里有半句打诳,虽不会怎的,却定要好一通抢白——这口气却是绝不能
输!

他坐下休息,瞧欧阳克一眼:速速拿过去罢。

欧阳克瞧一眼那盆冰,恨恨地:真恨不得在这里边加点厉害毒药!

欧阳锋瞪他一眼:我却常教你什么?小不忍则乱大谋!我却单为了自个取经么?叔
父年经已大,就算习了真经又还能威风多少年?就是你不思进取,我那蛤蟆功又实
是不合你那轻浮性子,瞧着连老叫化子那傻徒弟现下也比你强,只好记望这《九阴
真经》,看看能否让你成了武林第一人!

欧阳克愧得额上流汗,连忙低头:侄儿知错啦。

欧阳锋点点头:我已吩咐将船驶得越来越远,便十天八日也靠不了岸,瞧老叫化子
也再生不出什么花招来,只盼明日便见了分晓罢。

场:十五   景:船上

时:晨    人物:洪七公、郭靖、欧阳克、欧阳锋

晨光熹微,白驼山座舟仍在雾中行驶,忽然当当当,一阵锣声密如筛谷地传了过来。

甲板上正打盹的一名蛇奴吓了一跤摔了下地。

洪七公正坐在船头报火的大铜锣边使劲敲打,最后一下故意使了暗劲,顿时一声难
听之极的声音,把那锣给打通了。

洪七公: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莫道真经好,安乐最值钱!——

欧阳克衣衫不整地一头从舱里冲了出来,瞧一眼船头的洪七公,瞧一眼甬道上的郭
靖,愣住,又回头往舱里望望,欧阳锋仍在扣着衣襟。

洪七公说书一般:且说咱老叫化武功自成一家,《九阴真经》就是放在跟前,也不
屑去瞧它一眼。只有不成材的贼头启鸟,自己功夫不成,才眼巴巴的想偷什么真金
真银,来个后天恶补!(一指欧阳克)呔!便去对你那狗叔父说,真经就写他了,
叫他捧了自去欢天喜地闭关修练,练成后再来跟老叫化子大战一千回合!真经自然
是好东西,可是我偏偏就不放在眼里,瞧瞧他得了真经,能不能奈何得了老叫化。
他去苦练《九阴真经》上的武功,本门功夫自然便荒废了,一加一减,到头来还不
是跟老叫化半斤八两?这般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的事情,也不知老毒物为何总是做
得乐此不疲!

欧阳锋听洪七公骂得厉害,索性便站那不出来。

欧阳克硬着头皮抱拳一揖:洪伯父此言错矣!家叔武功已至化境,未必要学《九阴
真经》。家叔常对小侄言道,他深信《九阴真经》浪得虚名,哗众欺人,否则王重
阳当年得了《九阴真经》,为甚么又不见有甚么惊世骇俗的武功显示出来?家叔发
愿要指出经中的虚妄浮夸之处,警醒天下武学之士,这岂非造福武林的一件盛举么?

洪七公哈哈大笑:你这小子带艺投师,吹牛皮的功夫可不是老毒物所长。靖儿,把
经文默写给他瞧。若是老毒物真能指得出《九阴真经》中有甚么错处,老叫化给他
磕头。

欧阳克大喜:既如此,郭兄请随我来。

洪七公喝的一声从船头直蹿到两人中间,骇得欧阳克倒退一步:瞧瞧你眼睛还没睁
开,便琢磨这门子鬼心思,我爱徒又怎能与我分开,便教他在这里写,你来研墨,
一边侍候。

欧阳克回头瞧一眼,欧阳锋点点头。

欧阳克陪笑:既如此,在下这就去把纸笔拿来。

洪七公一拦:且慢。九阴真经如此金贵,又怎能让你们拿些酒肉便骗了过去。要我
们给你真经,却得去做三件事情,做一件给你一段,做一件给你一段,待得三件事
情做完,真经自然到了你叔侄手上。

欧阳克一愣:洪伯父但请讲来。

洪七公得意洋洋抱着双臂:这第一件事情么?一想到这船上藏了千万条毒蛇,我师
徒便忍不住心下发毛,再也没心思坐下来写字,故此你须得大开船舱,把这些为虎
作伥的大毒物、中毒物、小毒物纷纷与我赶了下海喂鱼,却是一条不许再剩!

欧阳克目瞪口呆:请问这第二件呢?

洪七公:做了第一件,给了你三分之一段经文,自会告诉你第二件。咱们亲兄弟明
算帐,留下一条蛇,经文便少你一页,这丑话可先自说明了。

欧阳克斜眼瞧见欧阳锋拂袖而去,连忙一揖:待在下从长计议。

急忙跟了上去。

场:十六   景:舱内

时:晨    人:欧阳锋、欧阳克

欧阳锋进舱,似是甚是冷静,拿了杯子喝水,却使力过度将一只杯子捏得粉碎。

欧阳锋屏息静气,欧阳克进来时已貌似平静。

欧阳锋:克儿,答应他们。

欧阳克惊住:这怎能行?叔父,这批蛇是万里迢迢特地从白驼山带来,好些都是千
辛万苦才培育出来的异种,万一遇上有个群殴的时候便全仗它们应付,这不是还没
扬名立万倒先让人拔了牙……

欧阳锋胸口起伏越来越大,忽的一掌拍在桌子上,欧阳锋立时噤若寒蝉。

欧阳锋闭了眼睛,慢慢平歇着火气,良久:这倒也好,你平日老爱弄些机巧,仗了
有蛇阵撑腰便不好好学旁的功夫。我正心下计较是否该将这些蛇全都宰了,省得你
不务正业,现下老叫化倒是帮了我个大忙……

欧阳克:可是叔父……

欧阳锋:不必再说,去开了舱把那批蛇尽数赶入海中便是!

欧阳克愣了半晌,狠跺了跺脚:早知如此,那批金头蝮蛇是怎么也不该带来!

欧阳克恨恨地出去,欧阳锋面无表情地坐着,一会,面前的桌子轰地塌了下来。

场:十七   景:海上  

时:日    

白驼山座舟仍在行驶之中,船头泄水孔打开,数之不尽的毒蛇游将出来,跌进海里。

毒蛇挣扎,一时之间蔚为奇观。

场:十八    景:舱内

时:日    人:洪七公、郭靖、欧阳克

外面尽是蛇奴喝斥赶蛇的声音,欧阳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让几名姬妾拿了文房四
宝进来。

欧阳克:小侄前来为郭兄研墨。

洪七公哈哈大笑:研罢!靖儿,既然人家做事情如此着力,咱们自也不好拂了面子,
这便速速书写罢!

欧阳克:多谢。

洪七公笑:你这是研墨么?我瞧这砚都快要研成两半了。

欧阳克连忙放轻了点。

郭靖大马金马地抓过毛笔,还没写,一大团墨汁先滴在白纸上。

欧阳克面露不屑之色。

洪七公:怎的没人换纸?

欧阳克连忙给郭靖换了张纸。

郭靖书写,刚写几个字便抬头:聚字怎么写?

欧阳克愣一下:这都不……我来写给你瞧。

刚把那个字写在纸上,便又被洪七公拍一拍:你定是在想,连个聚字都不会写的人,
怎的九阴真经倒落在他的手里。可世事往往如此,不看你有多少身家,不瞧你有个
什么样的叔父,不信你现下再跟我徒儿过过招,你若能顶得过五十招,我这“洪”字
任你倒着写。

欧阳克低头吁了口气:洪伯父说得是,洪伯父说得极是。

场:十九    景:甲板

时:日    人物:欧阳锋、欧阳克、洪七公

欧阳锋拄着蛇杖站在船头,面无表情地瞧着海面,忽然发现脚下还有一条漏网的小
蛇,拿蛇杖挑了起来看着。

欧阳克匆匆过来:叔父,还有半个时辰,这上半部真经便写完了……(惊喜)怎的
还有一条……

欧阳锋杖头一挑,将那条蛇也扔进了海里。

欧阳克失声:叔父,这蛇来之不易!……

欧阳锋:克儿,大丈夫立世须有气魄,既说断腕,便连眉头也不要皱!更不要因为
些须小事留下话柄被人取笑!

欧阳克垂头:叔父说得是。

欧阳锋:你却去盯紧点,我觉得这真经来得太易,个中搞不好便要有鬼。

欧阳克怔住:这还来得太易?叔父……

欧阳锋:你却又吃过什么苦头?挨过什么艰辛?老叫化子搞点花样你便觉得碰上难
事,那世上可还有难事吗?(沉吟)你刚才说,第一段经文,还有半个时辰?

欧阳克点头。

欧阳锋:走,过去等着!

场:二十         景:舱中

时:日          人:欧阳锋 洪七公  欧阳克 郭靖

洪七公若无其事,捧了些肉干在那里啃。

郭靖正要将一叠经文交给欧阳锋,被洪七公叫住。

洪七公:等等!靖儿,你怎么又做赔本生意啊?(走过来从郭靖手中经文抽出两页,
把剩下的全给了欧阳锋)

欧阳锋一愣:七兄,这算什么?……

洪七公:早说过,留一条蛇,便少一张。

欧阳锋一愣:这船上哪还有一条蛇?

洪七公笑嘻嘻地:有个傻子带了十头驴进城,数来数去却只有九只,原来他忘了数
自个骑的那只了。毒兄当不会没听过这个故事吧?

欧阳锋看了自己蛇杖上那两条黑蛇一眼,顿时间怒发如狂:老叫化,我已然一让再
让!你若逼得太紧,却须防着欧阳锋不管不顾的时候!

洪七公笑:你确是一忍再忍,一让再让,可为的却是什么?故此老叫化子是绝不领
情。

欧阳锋点点头:很好。(呼地一声将蛇杖提了起来,便要放对动手)

洪七公大笑:老毒物,你却仍是那副提得起却放不下的性子,却怎的不想想?相交
几十年,只有你逼得人进退无门,老叫化又何曾有把你逼到绝路的时候?

伸手便把那两张纸递给欧阳克:不过要我徒儿往下接着写,这第二桩事情却还须你
老毒物点头。

欧阳锋咽了口气:七兄但说无妨。

洪七公:今天晚上,我们四个喝一次酒,怎么样!桃花岛上没喝痛快,今天一定要
补上!

欧阳锋:好啊,七兄有此雅兴,我理当奉陪。

洪七公:记着,有一道菜,一定得上,否则席不成席,宴不成宴,定会大扫老叫化
的雅兴!

欧阳锋:什么菜?

洪七公:鸳鸯烩蛇羹!

场:二十一   景:舱内

时:暮     人物:欧阳锋、欧阳克

桌上放着半本真经,珍而重之地用镇纸压着。

蛇杖插在地上,上面两条黑蛇蜿蜒游动。

欧阳锋正瞧着满脸是汗的欧阳克:真个一条蛇也没了?

欧阳克:侄儿已经找遍了整艘船。平日山规甚严,一帮蛇奴都惟恐剩下一条蛇来受
您老人家责罚,竟是连吃老鼠的草蛇也赶得一条不剩了。

欧阳锋跺了跺脚,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

欧阳克懊悔地:早知如此,那条三步银风别扔下船去就好啦……

欧阳锋呼的一掌盖了下来:你懂个屁!(愣生生在欧阳克脸边停住,语气降半调)
你却不懂,老叫化盯上的便是我这两条黑血蛇神,你便是找到旁的什么,他却仍会
找个什么法子把它们烹来吃了。

欧阳克垂头不语,出了口长气。

欧阳锋瞧着顶舱板发愣:叔父是想明白了,老叫化子现下是在跟我耍滑,我便与他
斗狠。大家伙儿都是武林中响当当的人物,我把这面子强顶于他,他便只好老老实
实把真经写了与我。

场:二十二  景:舱内

时:夜    人:洪七公、郭靖、欧阳锋、欧阳克

满桌珍肴被欧阳克那些白衣姬妾流水价送了进来,红袖添香,烛下生辉,小小的船
舱里竟是一片温馨景象。

座上的四个人却是静静坐着,谁也不与谁过话。唯一活跃的洪七公揭开这个碗瞧瞧,
闻闻那个碟的飘香,最后老大不满意地坐下。

洪七公对了郭靖:说真的这厨子还顶不得蓉儿手艺的十分之一。老早听说这白驼山
山主是个暴发户,惯常拿参汤漱口,驴奶沐浴,尽做些皮紧之事,今日瞧来所言非
虚。

郭靖瞧着欧阳锋阴沉了脸,强忍了笑不敢说话。

洪七公忽然吸了吸鼻子,跳将起来:这却好!正主儿来啦!

一名姬妾神情古怪地将一盆热气腾腾的蛇羹端了进来,洪七公抢上去揭了盖,先尝
一口,没口子叫绝。

洪七公:好羹!果然好羹!靖儿,你却也来尝尝,这份蛇羹可谓千古难逢,不,简
直可谓千古绝唱!毒兄,你说是不是?

欧阳锋面无表情地瞧着他。

郭靖对着师父盛过来的蛇羹,却摇头不迭:弟子不吃!

洪七公:怎的不吃?还怕了不成?靖儿我教你个乖,这蛇若用来吃的话,却是越毒
越好!这种毒蛇,人家费了几十年才养出来,眼看都成了精,便不用你家蓉儿的妙
手,也能鲜得让人吞掉舌头啊!

欧阳克瞧着两人,一双眼睛几要喷出火来。

郭靖终是不敢吃那蛇羹,洪七公掉了头劝欧阳锋:毒兄多年的心血,自己怎么不尝
上一尝?

欧阳锋慢悠悠地:我从来不吃蛇。

洪七公摇头大嘆:真是暴殄天物,养了那么些好蛇却从不吃它,光让它去吃人。嗳,
毒兄,这蛇却叫什么名字?

欧阳锋平静之极地:闭了嘴吃你的不成吗?

洪七公:我吃饭时候却是极爱说话。毒兄,你那趁手兵刃呢?怎的不拿在手上?

欧阳锋:若要与你动手,便没了兵刃也成。

洪七公笑着摇摇头,终于老实下来,喝汤吃肉,而后在盆里翻翻拣拣。

洪七公:这烩蛇羹定是要与蛇头一起煎的,却总有厨子把蛇头扔了,外行得很哪。
嗳,毒兄,你这厨子甚是地道,蛇头没扔。(将那蛇头拿到碟子里翻来覆去地看)
却不知毒腺拔除没有?嗯(看一眼欧阳锋)真是给拔啦。

欧阳锋眼也不眨地瞧着他,忽的冷冷一笑,给七公碗里又夹进两块蛇肉:七兄好好
吃,却不要恶补过头,暴毙而亡。
洪七公却忽地大叫起来:嗳,毒兄,不好啦不好啦!这鸳鸯烩蛇羹须是定得用两条
蛇,否则怎叫个鸳鸯?你这怎的只用了一条蛇?这只有一个蛇头,这……

欧阳锋再也忍不住,一拍桌子,戟指洪七公:老叫化,你却不要逼人太甚!明明是
两条……

忽然他瞧见欧阳克恨不得将头埋到肚子里去,顿时明白,愣了下来。

洪七公笑了:毒兄怎的不说啦?咱们虽是都有些为老不尊,可也都是一西一北大宗
师级的人物,你我之间也要瞒瞒哄哄搞些小鬼伎俩就没什么意思了罢?(瞧着欧阳
克笑笑)我却知道,不是你要偷奸耍滑,而是侄儿爱惜叔父,总得把镇山法宝留些
下来……

欧阳锋忽然伸手,出筷,挟起一块蛇肉便塞进了自己嘴里,嚼都没嚼便咽了下去:
老叫化,如此你满意了罢?

欧阳克勃然色变,理智尽失,竟抄起个酒碗便对着洪七公砍了过去,洪七公手一伸,
稳稳便接在手里。欧阳锋一掌将酒桌砍翻,郭靖跳将起来,竟是瞬刻间便要动手的
样子。

洪七公:且住!(面若寒霜)酒既喝到这个份上,那也就不用再喝下去啦。两位就
此请便罢,靖儿今儿晚上把真经默写出来便是。欧阳世侄也需要醒酒,研墨的功夫
就不敢劳动大驾了。

欧阳锋瞧他一眼,冷着脸出去,欧阳克跟随其后。

洪七公瞧着两人的背影,脸上忽然出现一股滑稽之极的笑意。

场:二十三  景:舱内

时:夜    人:洪七公、郭靖

郭靖正在伏案书写,写写便得想字,洪七公在一边瞧得甚是开心。

郭靖:师父,“繁”字却又怎么写?

洪七公想都不想:这般难的字问蓉儿去,师父我是决计不会。再说你写个“简”字替
它一下不就成了吗?

郭靖点头不迭:对,对,怎的又忘了?大化小,三变八,上改成下,师父,咱们这
份真经可真够瞧的!

洪七公得意洋洋:就凭老毒物那份疑心病,若是轻易给了他反倒要起疑心,就这般
艰辛万状地让他来求,真个把他气得蛤蟆一般,估计再过上十天半月这个“假”字都
还没打他心里冒头呢。

郭靖:对了,师父,蛇阵已经让您破啦,他那两条宝贝蛇也让您吃掉一条,您怎的
不顺手把那条蛇也搞掉了?

洪七公摇头不迭:今儿老毒物确是忍到头啦,大家伙儿虽不对付可也是老交情,真
弄到生死相搏的份上就没意思了。(忽然笑起来)虽是还有一条蛇,可我现下真想
瞧瞧老毒物拿出蛇杖来跟师父交手的表情。

郭靖却有些担懮:那您老人家可得小心点。

洪七公点点头,又摇摇头,也有些懮色:小心不小心都是得动手啦。你赶紧写吧,
我瞧着等你真经写完的时候就该开始了吧?

场:二十四    景:舱内

时:晨     人:洪七公、郭靖、欧阳克

洪七公拿了一叠墨汁淋漓的纸张在舱门口晃动:姓欧阳的小子,过来拿经!

欧阳克迅速出现在舱门前,显然是一直在等着:七公,您老人家早!

洪七公:我倒不早,就是我宝贝徒儿挨了一夜,实在辛苦了。

欧阳克看一眼郭靖:郭兄辛苦。要不让下人端点参汤过来?

洪七公摇头:他内功深湛,倒不象你,尽是些花架子,应该没什么事。

信手将那叠纸递了过去,欧阳克珍而重之地接了过去。

洪七公:现下也就剩一小段了,可也是最紧要的一段,须得你帮我办了第三件事情
才能给你。

欧阳克沉默一会:您老人家请讲。

洪七公摇头不迭:这事却非同小可,你也做不得主,须得把老毒物叫过来一起商议。

欧阳克稍为犹豫了一下:您老人家请稍候。(跑开)

洪七公掉头对郭靖挤了挤眼睛。

场:二十五   景:舱内

时:日    人:洪七公、郭靖、欧阳锋、欧阳克

欧阳锋叔侄面沉似水地站在舱里,洪七公也是面无表情,带累了郭靖不知如何是好,
倒象等着说翻了就马上动手一般。

洪七公:老毒物,事已至此,咱们谁也不用再装得脸上笑哈哈。区区一本真经罢了,
你却知道我为什么要一再地难为你吗?

欧阳锋沉着脸摇摇头。

洪七公:甚么都好说。你为本破经便逼得老玩童跳海,你却说该是不该?

郭靖愣了一下,脸上顿现悲愤之色。

欧阳锋:跳也跳了。你若是让我还条命来,咱们只好撕破脸动手。

洪七公摇头:那也不必,我也不会如此难为你。只是老玩童糊涂一世,这般地撒手
而去,却连个上坟烧香的后人也没有。故此要个人披麻戴孝,绕船三周,为老玩童
做做孝子,让他西去路上也不寂寞。

欧阳锋直愣愣地盯着他:你自是不会让我随便找个人便算。

洪七公点点头:是极。(一指欧阳克)他便合适!
欧阳克脸一白,稍泛怒气,随后倒似松了口气。

欧阳锋紧盯着洪七公,一双眼倒眯缝着要冒出火来。

洪七公甚是意外地笑了笑:怎的?

欧阳锋:此事不用再提!

转了身头也不回地出去。

场:二十六  景:舱内

时:日    人:欧阳锋、欧阳克

欧阳克一脸诚恳:叔父,便让我去吧!

苼的一声,欧阳锋将个花瓶在地上摔得粉碎,指了欧阳克;老玩童算个什么东西?
你怎的能给他做孝子!

欧阳克摇头:叔父,侄儿这趟非但没帮到您老,反而处处扯您后腿。左右我爹娘都
去得早,叔父您一手把我拉扯大,倒似了我的亲爹一般。您有事要办,侄儿自然得
尽尽心力!左右老玩童虽浑,也是与您老同辈的人物,故也不算是折辱了我!大不
了侄儿绕船的时候,心里骂那死鬼千刀万剐便是,大不了……

呼的一声,脸上已着了欧阳锋一掌,打得甚重,欧阳克头昏目眩地倒在地上。

欧阳锋:瞧瞧你那副没出息的样子,怎是我的……白驼山的唯一传人!得便宜时就
卖乖,能混赖时便混赖!你索性去入了老叫化子的丐帮得了!

欧阳克:叔父,您老连杖上毒蛇都煮来吃了,侄儿不就是想尽份心意吗?

欧阳锋:这两件事情怎能比得?

欧阳克:您老不总是告诉我,小不忍则乱大谋吗?您瞧瞧那真经,就剩下最后那一
点了,最紧要的一些啊!

欧阳锋死死盯着桌上的经文。

场:二十七  景:舱内

时:日    人物:洪七公、郭靖、欧阳锋、欧阳克

洪七公在屋里踱来踱去,一脸疑惑不解:老毒物怎的如此大的火气?真让老叫化子
百思不得其解。

郭靖玩着桌上的文房四宝:您老人家让他侄儿给周大哥扮孝子,他自然便要生气。

洪七公摇头不迭:不对,你不知道老毒物要论起坚忍来,要算天下第一人,当年重
阳真人也认定二次论剑时,他多半便是天下第一,因为老叫化子好逸恶劳,黄老邪
沉溺杂学,南帝又飘逸出世,象老毒物那般争强要胜又天资聪慧的人,若不成高手
就要没天理了。故此,这些小事,老毒物是决不当如此生气的。我是实在想不出高
招,才出了这一招充数,想来老毒物虽生气却定然遵从,你周大哥在天上也定愿看
这个热闹。

郭靖:可他看起来是不准备答应了。

洪七公:那就得另想个法子,把经文递到他手上才好。

洪七公正自抓耳挠腮,屋门骤然碎裂,欧阳叔侄剑拔弩张地站在门外。

欧阳锋:老叫化子,我侄儿不会来当这个孝子,你若是嫌老顽童黄泉路上走得孤单,
我送你去陪他!

洪七公:不识好歹!我划这条道,也是让你给老顽童赔个罪,免得他做鬼还要来找
你。

欧阳锋提气运势,双手平举:你怎的不说,让我给周伯通做孝子?

洪七公哈哈大笑,忽地撤掌转身。

郭靖瞧得冷汗直冒:师父?

洪七公:我划的道,你不走,那你就动手,你且瞧瞧打死了我,我徒儿会不会把那
真经写了给你?这孩子要说性情执拗,可是在你西毒之上!

欧阳锋一愣,那势蛤蟆功却终于没有发出去。

洪七公哈哈大笑:瞧在老毒物终于动了真怒的份儿,徒儿,咱们这就与他写罢!

欧阳锋愣在那里,良久,讷讷地收势出去。

郭靖仍不太肯定:师父,咱们真写与他?

洪七公点头:写与他!然后便打架,这场大架想得老叫化都心痒啦!

场:二十八  景:海上

时:暮    人:黄蓉

夕阳似火,黄蓉手搭凉棚,在天边寻找那对大雕的影子。

忽然,那对雕盘旋了两圈,长唳着飞出了海平线。

黄蓉大受鼓舞,摇船跟去。

场:二十九   景:舱内

时:暮     人:洪七公、郭靖、欧阳锋、欧阳克

洪七公将手上的最后一摞经文又整了整,瞧瞧一边站着的欧阳叔侄。

他伸手递了过去,欧阳锋伸手来接,瞧着洪七公没有放手的意思,两人便在那里僵
峙着。

洪七公瞧着欧阳锋与自己一样也是须发皆白,忽的有些唏嘘:一本真经倒争了有二
十年,瞧瞧你我都须发皆白。老毒物,这真经真就那么好么?

欧阳锋:你我都瞧破了金钱权势,便说金钱权势有什么好;我瞧破了英雄侠义,便
问你为侠为义有什么好。因此你没把真经放在眼里也并不见得你就高明,都没什么
好也没什么坏,只是各有所求罢了。

洪七公嘆了口气,终于放手,欧阳锋拿过真经,瞧也不瞧便递给身后的欧阳克。

洪七公拿起了竹棒:咱们这就该开打了罢?

欧阳棒瞧了他一眼:为什么要打?(转身离去)

洪七公怔怔地看着,郭靖也糊涂了。

洪七公:靖儿,今晚定要小心提防。天时地利,便宜都让他占尽了,他若还不动手,
不外是想趁夜晚再来个暗算,让自己胜算大些!

场:三十    景:舱内

时:夜     人:欧阳锋、欧阳克

欧阳锋正将那本真经细细地用油布包将起来,又在上边封蜡,弄得滴水不漏。

欧阳克轻声进来。

欧阳锋头也没回:底舱都布置停当啦?

欧阳克:对,都布置停当了。

欧阳锋:船呢?

欧阳克:就在尾梢等候。

欧阳锋:这离岸还远,咱们可有足够的食物?

欧阳克:侄儿方才又往上放了一些,瞧来足够吃一月的啦。

欧阳锋忽然回头:是你亲自放的么?

欧阳克点头:是我亲自放的。

欧阳锋终于满意地点点头:好。这事须不要任何人知道。

欧阳克面有不豫之色。

场:三十一   景:舱内

时:夜     人:洪七公、郭靖

洪七公和郭靖各自在床上桌上打坐运功,等待将临的一场恶战。

洪七公忽然睁眼:靖儿,现下已经什么时辰啦?

郭靖瞧瞧窗外的夜色:瞧来是马上就凌晨啦?

洪七公:却怎的还没有来?难道是咱们料错啦?不,不可能,要来的话定是今晚就
来,夜长梦多,他总不能等这碗迷魂汤药力已过再来;又难道是老毒物真打算罢手
言和,咱们以小人心度君子腹?呸呸呸,更没来由,老毒物这辈子和君子可拉不上
半点干系!!

郭靖瞧着洪七公在那绞尽脑汁,若有所思。

场:三十二   景:底舱

时:夜    人:欧阳锋、欧阳克

底舱两边尽是黑黝黝的木桶,欧阳锋和欧阳克打着昏暗的气死风灯走在其中。

欧阳锋:好,这才叫万事具备,只欠东风。怎么,你有什么心事?

欧阳克:旁的都没打紧,侄儿只是觉得那些……

欧阳锋:那些姬妾?若带着她们。老叫化子怎会不发觉?你平日怜香惜玉,这会却
要亲手杀了她们,有些于心不忍?克儿克儿,你要在脂粉堆里学的是视情爱如云烟,
却不是婆婆妈妈!

欧阳克:侄儿想的时候便知道自己错了,侄儿自会走上正道的。

欧阳锋点点头,瞧着头上的顶舱,忽然笑了笑:老叫化老叫化,你说得没错,老毒
物从不打没把握的仗,所以老毒物根本不再跟你打仗。你我都知之甚深,你现下定
在巴巴地等着我破门而入,好打个痛快吧?呵呵,闭关二十年,老毒物若有什么变
了,便是越发知道什么叫狠了!等到轰的一声,满船人尽成齑粉,你便知道老朋友
的心意——留下满船人与你陪葬,老毒物这份大礼也算重得很了吧?

场:三十三   景:舱内

时:夜     人:洪七公、郭靖

洪七公瞧着郭靖的神态:傻小子却在想什么?

郭靖讷讷地:徒儿方才瞧着天上的月亮,觉得它似极了草原上的月亮。

洪七公:这傻小子,难道你草原上的家里还藏了个月亮?

郭靖摇摇头:徒儿就想起好些事情,徒儿现下是不被人欺侮了,可以前在草原上,
大汗的两个儿子,术赤和察合台,一个放狗咬我,一个时常打我,可拖雷安答和华
筝妹子都对弟子很好,弟子便对术赤和察合台也好,后来大家都长大啦,术赤和察
合台都懂事啦,大家想起以前的事情都不好意思。

洪七公:我呸!你要我学你一样对老毒物好么?老毒物却不是你那些什么台什么台
的!……(挠了挠头)怎么不是?你对那什么台好的时候却也没想过要他对你好呀?
难道我们这些老头子反不如你傻小子懂事?

窗外明月皎洁,随了船只飘飘荡荡,洪七公皱着眉头看了一会,忽然笑着站了起来。

洪七公:傻徒儿,有时候我却要拜了你做师父!师父现下想明白啦!本就是些闲气,
这般的争下去,却总有一天要成了仇家!

郭靖挠头:弟子却不明白。

洪七公笑:左右师父现下不跟老毒物打啦!便让老毒物以为师父怕了他如何?师父
决定走啦!

郭靖愣住:走?怎么走?

洪七公:跟我走!

郭靖挠挠头站了起来,被洪七公一把推出舱门。

场:三十四  景:甲板

时:夜    人:郭靖、洪七公

甲板上寂静无人,夜风吹拂,洪七公师徒蹑手蹑脚来到船尾,只见一尾小船拖在后
面随波荡漾。

洪七公:就是这艘小船!师父要老毒物今晚来袭时,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师父去了哪
里!

洪七公抓到舷板上,竟是手掌抠进船板里,一步一步爬了下去。郭靖学他样,悄无
声息地爬进小船里。

洪七公忽然呆了一下:这船上怎的有这许多的食物?定是老毒物小心,怕沉船落难
时用的。这家伙原来是怕死之至!——徒儿,开船罢!

郭靖轻笑着,一刀砍断了小船缆绳,

小船顿时与大船分开了距离。

场:三十五    景:底舱

时:凌晨     人:欧阳锋、欧阳克

欧阳叔侄站在引火线尽头,欧阳锋晃燃火折,却瞧了欧阳克一眼,将火折交了给他。

欧阳克略一犹豫,伸手将药线点燃,药线丝丝地直向舱里燃了过去。

欧阳锋袍袖一拂,头也不回地出舱。

场:三十六   景:海上

时:凌晨    人:郭靖、洪七公、欧阳叔侄、蛇奴、姬妾、黄蓉

郭靖在划船。

洪七公仍目不转睛地瞧着渐远的大船,高兴至极地在做实况转播:有了火光啦!咱
爷儿俩的行踪,马上要让人发见啦!噫,怎的火光这般大?老毒物也出来啦,他倒
是真机警!

大船上欧阳叔侄惊惶失措晃动的身影。

欧阳锋远远的骂声:老叫化,你若还是条汉子,便把船划将回来与我大战三百回合!

洪七公大笑:他却还这般孩子气,打打打,却有什么好打的?老叫化心胸开阔……
咦,靖儿,我怎的越瞧这船越不对劲?

话音未落,欧阳克终忍不住大叫起来:失火啦!大家起来救火啦!

顿时满船人哭人叫,人影幢幢,热闹之极。

郭靖:师父,好象真失火啦!

洪七公(瞧着一名蛇奴浑身是火地从船上摔了下来)靖儿,快掉头回去救人!

郭靖连忙将船掉头。

甲板上的欧阳锋却忽地将欧阳克摁倒在地。

这时那大船轰的一声,爆裂开来,带着一片人的喊叫,欧阳克眼睁睁瞧着自己的两
名姬妾横飞出去。

洪七公愣住:好端端的却怎的会炸?(忽然间哈哈大笑)我明白啦!(站了起来)
老毒物,你的手段我只好甘拜下风!为了取老叫化性命竟能扔了一船人性命!可惜
人算不如天算,老叫化抢了你逃命的船!

欧阳锋气不过,劈下块船板便砸了过去:你少与我罗嗦!

郭靖几次想将船抢近救人,那大船却烧得太狠,郭靖只好将船划开。

黄蓉的船直对了大船驶来。

黄蓉瞧着船上烧得火光熊熊,扬声对了船上:欧阳伯伯,你在船上么?师父?靖哥
哥?

黄蓉心急如焚,飞身跃了上船。

那大船迎头驶了过来,顿时将小船撞得粉碎。

黄蓉让一阵烟熏火燎迷了眼睛,睁开眼睛再看,却忽的一个人影扑了过来,刚交手
一招,已被点了穴道。

那是已烤得唇焦舌燥的欧阳锋,他将黄蓉举了起来。

欧阳克大急:叔父!

欧阳锋:你放心!不会伤她性命!咱们叔侄的活路却还得指在她的身上!

走到舷边,对了船下大叫:老叫化,还要你的徒儿么?

郭靖耸然站起:是蓉儿!(长身便要往水里跳)

洪七公一把拉住:做死么?我去!你守着小艇,莫让老毒物夺去了。

洪七公双足在艇首力登,向前飞出,落水后左手探出,在大船边上插了五个指孔,
借力翻身,跃上大船甲板。

场:三十七  景:白驼山座舟

时:晨    人物:欧阳锋、欧阳克、黄蓉、洪七公、郭靖

洪七公落在欧阳锋跟前。

欧阳锋抓着黄蓉双腕狞笑:臭叫化,这下咱们扯平啦!

洪七公大骂:无耻之尤!来来,我瞧咱们这场架是终须打啦!

欧阳锋哈哈大笑,将黄蓉扔给欧阳克便抢攻几招,趁隙瞧一眼欧阳克,见他还在旁
边等待,气得大叫:你们先下小艇!

欧阳锋与洪七公又打成一团。

欧阳克如梦方醒,左手抱着黄蓉,右手扯了那根缚船的断索一步步滑了下去。

郭靖瞧着两人下来,让开一步,拉了欧阳克一把,先自要去接黄蓉,欧阳克人未落
船,却先一脚飞踢了过来。

郭靖闪开:还不把人放下?

欧阳克冷笑:你却过来试试!

郭靖二话不说,一招见龙在田便打了过去,欧阳克作势欲接,谁知小船上摇摆不定,
他自己先站不稳步子,摇摇晃晃几要落水。

郭靖倒停了攻势,弯下腰去瞧黄蓉,欧阳克瞧着机不可失,一掌对了郭靖脑门打将
下去,郭靖翻身站起,砰砰几掌将欧阳克逼到船尾。到了海上欧阳克更是威势全失,
本来擅长的轻功也用不上半分,几招便被郭靖挟住右臂,喀地拗断。

欧阳克痛呼一声,跌到了船头,惊惧地看着。

郭靖再没理他,低声解开了黄蓉穴道。

黄蓉翻身坐起,便看着船上:快去帮师父!

船上却冒烟突火,几人都被熏得眼泪直流,什么也看不见了。

场:三十八   景:白驼山座舟

时:日     人:欧阳锋、洪七公

欧阳锋身上本已着火,跟洪七公争斗时更为狼狈,被洪七公一步一步逼向火堆里。

洪七公一掌劈向欧阳锋身后的火堆,倒似火山爆发一样,他也就自罢手,哈哈大笑。

洪七公:老毒物,今日我就饶了你,上艇罢!

欧阳锋怪眼一翻,飞身跃入海中。洪七公跟着正要跃下。

欧阳锋在海中大叫:慢着,现下我身上也湿了,咱俩公公平平的决个胜败!

拉住船舷旁垂下的铁链,借力跃起,又上了甲板。

洪七公大笑:妙极,妙极!今日这一战打得当真痛快。

欧阳锋二话不说,一脚踹倒了已燃烧泰半的桅杆,借着那桅杆砸下的威势向洪七公
一掌劈了下来。

洪七公叫得声好,双掌击出,那根将倒的桅杆在两人较力下竟然僵住,而后断成两
截,分左右飞出舷外,只砸得水花四溅。

欧阳锋落地,旋身间已抽出蛇杖,单臂使着便向洪七公抽将过来,所过之处火花四
散,倒似起了龙卷风一般。

洪七公手一伸,手上已多了根莹莹的竹棒,将蛇杖架住,瞧着蛇杖上那条黑血蛇神
孤零零地游动,顿时哈哈大笑:老毒物,我这两天做梦都在想你使着这条寡妇蛇的
时候是什么样子?果然是不同凡响!

欧阳锋:我却在想臭叫化被咬到辗转求死的样子!

杖头一抖,那蛇闪电般向洪七公噬来。洪七公挥棒,那蛇顿时缠到棒上,洪七公挥
手便将竹棒向火堆里打去,那蛇却呼的一声又飞回欧阳锋杖上。

洪七公哈哈大笑:这蛇真是如你老毒物的亲兄弟一般!老毒物,进了老叫化肚里那
条却算是你的什么?

欧阳锋挥杖劈打,刚猛无俦,洪七公架得几招,竹棒一放,呼的一招震惊百里轰了
过去。欧阳锋竟也是不约而同将杖插入甲板上,一记蛤蟆功轰了过来。

两人对峙片刻,身后的舷板同时炸裂。

洪七公大笑:掌法也比过啦,兵刃也比过啦,现下再比什么?

欧阳锋一掌劈出:比谁的命硬!

那船猛然一阵摇晃,带得两人都站立不定,轰轰隆隆的声音中,船尾已沉入水中。

柔然


张贴于 2003-5-17 16:20:59 台湾当地时间   
  
  


《射雕英雄传》第二十一集《千钧巨岩》

场:一         景:白驼山座舟

时:日         人物:洪七公、欧阳锋

洪七公与欧阳锋仍在甲板上对峙,熊熊大火中,洪七公已烤得须眉皆焦。

脚下船身剧震。波浪掀天,一道透明的水墙在两人间兀然掀了上来。

洪七公大笑着让倾盆落下的海水浇灭身上的火苗。

洪七公:老毒物,平生恶斗无数,以今日之战最为快意!你说是也不是?

欧阳锋(水墙后的声音):确是!

水墙下落,现出欧阳锋阴鸷的脸,岩石般地蹲踞甲板上,嘴里阁阁作声。

洪七公脸色顿时凝重,作势欲迎,嘴上却仍在说笑:老毒物,此船眼看要沉,你不
跟老叫化同舟共济也该留点气力逃命!还妄动真气使这蛤蟆功,真要拼个你死我活
不成?

欧阳锋:废话!

一根烧通了的桅杆由洪七公身后砸了下来,一道巨浪也从欧阳锋身后掀上,两人不
约而同借其声势出手。

洪七公大笑声中,两道凝结的无形气墙相遇,短暂的寂静后轰然炸开,巨浪和桅杆
都被炸得粉碎,水火相间地又落了下来。

场:二        景:小舢板

时:日        人物:欧阳克、郭靖、黄蓉

停在大船边的小舢板上,欧阳克脸色惨白地躲避着这又是水又是火,挟着人怒的天
威。

郭靖将短刀插入大船船体上,试了试是否稳当。

黄蓉在一边帮忙,边取笑欧阳克:靖哥哥,你看他这熊样!

欧阳克强辩:黄姑娘须知,北人善马,南人善舟。你不能挟你之长攻我之短。

黄蓉笑:攻你的短又怎么样?

郭靖责备:蓉儿,现下这当儿还跟人斗口。

黄蓉吐吐舌头:你都学全了师父的降龙十八掌,怎么就不学学他的嘴皮子功夫?

话虽如此,不再理欧阳克,帮着托了郭靖一把。

郭靖就势上纵,短刀插入船身,再一个空翻,消失在甲板上的烟火之中。

黄蓉担心地看着。

场:三        景:白驼山座舟

时:日        人物:洪七公、欧阳锋、郭靖、黄蓉

洪七公和欧阳锋空中相接一掌,彼此已换了个位置。欧阳锋将手里的蛇杖插入甲板
上,凝神运气。

洪七公抱怨:你换个招数成不?

欧阳锋一声不吭,蹲踞出手,交手却浑不是蛤蟆功那石破天惊的样子,反而是阴森
森如恶影鬼魅,双手如毒蛇一般随意拧转着方向,向洪七公噬来。

洪七公一时左支右绌,屡遇险招。

欧阳锋脸色终于一展:你上当了!这不是蛤蟆功!

洪七公忽然长身,从背后拔出一根绿莹莹的竹棒,长笑:是不是叫个灵蛇拳?

欧阳锋一震,洪七公棒打棒点,招招招呼在欧阳锋手腕上。

欧阳锋暴退立定,脸色惨白,惊讶莫名:你?你怎么……

身后的最后一根桅杆翻倒,燃烧的篷布将欧阳锋整个人罩在下面。

欧阳锋的惨呼声从篷布下传来:你怎么知道?你怎么会破我的招?……

洪七公抓住桅杆,巨大的桅杆被他生生掷起,再加上双掌一推,如一条火龙般溅入
海中。他刚才那一招也出力甚巨,他看着终脱离火海,须发皆燃的欧阳锋,伸出一
只已经烤得焦黑的手。

欧阳锋不顾身上的火焰,看着眼前那只手:你怎么会破我的招?

洪七公大笑:你贤侄在宝应就现过了,后来我一直在想如何破招!说实话老叫化刚
才就怕你不出此招,出到这招你就有赔无赚了。

欧阳锋愣了,忽然指着洪七公开怀大笑:你个老叫化!我还以为我十年心血创出的
招式竟让你随手破了!

洪七公也笑:你我是半斤八两,谁也奈何不了谁,就此下船如何?

欧阳锋拿起蛇杖:走!

洪七公转身,身后黑影一闪,洪七公腾空飞出,身后欧阳锋跟上,两人在空中又闪
电般地过了几招。洪七公站定,面色大变,一脸黑气。

欧阳锋脸上略有愧色,蛇杖上的黑蛇𡺤𡺤游动,张嘴,毒牙上霍然有血。

洪七公摸摸后颈,看看手上的血迹:你竟然放蛇?……

欧阳锋阴沉着脸:欧阳锋从没被人救过,也用不到人救。

洪七公苦笑:要怨只怨我自己,救人救昏头了,今日竟然把条毒蛇也救了上来。

他眼前的欧阳锋已成了三四个模糊的人影。

洪七公含恨出手,欧阳锋轻松让开,阁的一声,双手齐推在洪七公肋上。

洪七公腾空飞出,半边身子搭在船舷上软软落下。欧阳锋向洪七公走去,正要扬杖
砸下,郭靖自烟火中飞出,死死将他连臂带腰抱住,扑倒地上。欧阳锋也是精疲力
竭,连甩好几下没将郭靖甩开,倒被连颈锁住。

郭靖瞧着生死不知的七公,目睚俱裂地大叫:师父!师父!师父!

欧阳锋挣出一只手欲击,郭靖使的断山绞,将欧阳锋死死顶在舷板上。欧阳锋手腕
一动,让蛇杖上的黑蛇凑到郭靖颈边。黑蛇𡺤𡺤作响地对着郭靖张开毒牙,郭靖却
无力相顾。

一柄匕首飞来,将黑蛇齐颈而断钉在舷板上。黄蓉由船舱上跳下,被欧阳锋一脚踢
了出来。

这一分神,欧阳锋让郭靖双手成锁,连手带颈地扣住,除腿之外真的是再动弹不得
了。

黄蓉顾不得痛,跑到舷边拔下钢刺对准西毒,西毒发力转身将郭靖作盾牌向黄蓉撞
来。

黄蓉连忙闪开:靖哥哥,你抓牢他!咱们再试一次!

郭靖使出了吃奶的劲不让欧阳锋挣扎:你看看师父有没有事?

黄蓉探探七公炽热的鼻息:师父好烫!

郭靖焦急地:你带师父先走!

黄蓉抱起七公,恋恋不舍地看郭靖一眼:我马上就回来!

黄蓉抱着七公跳入海里。

郭靖看着那俩身影消失,又与欧阳锋挣扎了两下。

欧阳锋:傻小子,你就会这一招么?

郭靖:别的招打不过你!

欧阳锋:那你还不放开!

郭靖:不放!

欧阳锋双足狠蹬在舷板上,两人飞出,撞得郭靖背骨欲折。

欧阳锋:傻小子,这回放不放?

郭靖咬着牙使出更大气力:不放!就是不放!

欧阳锋又是一脚,两人腾空撞在舱板上,舱板碎裂,两人飞进船舱中。

燃烧的船舱终于塌下,将那地方没入一片火海中。

场:四       景:海上的小舢板

时:日       人物:欧阳克、黄蓉、洪七公

欧阳克瞧黄蓉顶着洪七公泅水而来,忙翻身抄起了船桨。

欧阳克举起船桨:把老叫化放下!只许你上来!

黄蓉心焦,白他一眼,把住舢板一掀一放,舢板几乎翻了个边,欧阳克扔了桨连滚
带爬地抓住舷板。

黄蓉:你水性忽然好了吗?

欧阳克极为乖觉地伸出了手:老叫化先上,你再上来!

黄蓉把七公交了给他,一笑。

黄蓉:认识你这么久,第一次看你做件好事。

她料这旱鸭子不敢耍滑,转身向大船游去。已近大船,忽然轰的一声巨响,大船炸
开。

黄蓉急速下潜,却躲不开船沉时的漩涡,被水力带得转了几个圈后,一根断木狠狠
撞在黄蓉头上。黄蓉眼前一黑,昏去。

场:五      景:垂杨河畔(如有写黄蓉初现女儿身,湖中泛舟那段,就用
那场景)

时:日      人物:郭靖、黄蓉

郭靖在岸上策马缓行,穿着与黄蓉初见时装束。黄蓉在岸边划舟追赶,那种急色平
日罕见。

黄蓉:靖哥哥!你不要我了?

郭靖回头看看她,陌同路人:我回蒙古了。我不喜欢江南这块地方。

黄蓉:我跟你一起去!

郭靖摇头:你太奸诈了,穆家妹子和蒙古公主都比你好。

黄蓉急得要哭:我不奸诈了!我再也不跟你淘气了!

郭靖摇头:我喜欢穆家妹子和蒙古公主。

郭靖策马,一人一骑驰骋而去。

黄蓉焦急地划船:等等我,靖哥哥,你答应我一起去草原的!

那船却怎么也划不动,黄蓉气得把桨摔了。

身后的声音:妹子,可用我帮忙么?

黄蓉回头一看是欧阳克,没好气一个大耳光摔了过去。

场:六     景:海上,小舢板

时:日     人物:黄蓉、欧阳克、洪七公

黄蓉悠悠醒转,第一眼便看见欧阳克面色惨白地往海浪中呕吐。洪七公仍不省人事。

黄蓉:靖哥哥呢?

欧阳克一看,面露喜色:黄姑娘,你醒了!好大的浪……

黄蓉霍然坐起:靖哥哥呢?

欧阳克苦笑:船沉了,我叔父和他都……,黄姑娘,我尽力了,我不通水性,舍了
命才把你救上来……

黄蓉想都没想,站起来欲往水里跳:你滚开!

欧阳克一把拉住:没用的。黄姑娘,这船这么顺水飘了七八个时辰,怕不走了百十
里地了。

黄蓉气极:你就这么由着它飘走吗?

欧阳克哭丧着脸:可我也不会操舟。叔父不也是生死难测?如今只好盼吉人天相…

黄蓉气得欲哭:这里离最近的海岸也有几百里地,你让他怎么吉人天相哪?

她甩开欧阳克的手,欲跳。

欧阳克灵机一动:我不会操舟,七公他又……

黄蓉愣住,看看不省生事的洪七公,过去摸摸他的额头,不由一阵气苦,抱着七公
嘤嘤哭泣。

欧阳克嘆了口气:黄姑娘,那我们……

黄蓉没抬头,可压在身上这条七公的性命让她一下老成了许多:找地方靠岸。然后
我再回来找靖哥哥。

欧阳克忙不迭地点头:正是,我也要回来找叔父。

黄蓉冷冷地:你找你的叔父,我回来陪我靖哥哥。

欧阳克愣住,一会,神情复杂地看看黄蓉。

场:七     景:沙滩,海岸

时:暮     人物:欧阳克、黄蓉、洪七公

远远的一处小岛。船也不再行进,而是在两股回流中摇晃。

欧阳克大喜,瞧瞧黄蓉。黄蓉却自抱着七公就似乎没再动过。

欧阳克:黄姑娘,那好象是……

黄蓉没好气地:我知道有小岛。

欧阳克拿着船桨试了试水深,而后笨拙地跳了下去,水深及胸,乐极地往岸上跑去,
想起什么,又回来:黄姑娘,你也上岸吧?

黄蓉看看海岸,又回头看看无边的海洋,一副依恋难舍的神情。

黄蓉:靖哥哥,我这就回来。

她抱起七公下船,欧阳克伸手接过七公,却在水中一个踉跄。黄蓉拉住他的手:怎
的这般废物?

欧阳克狂喜地拉住那只手往岸上走着,如进云端。

场:八    景:山峰

时:夜    人物:欧阳克

欧阳克纵身山峰,身处陆地,他又恢复了以往的轻灵。

欧阳克四望,皓月当空,照着茫茫大海中这一湾孤岛。

欧阳克长啸一声,忽然一种喜懮参半的神情。

场:九    景:山洞

时:夜    人物:黄蓉、洪七公、欧阳克

山洞里燃起了火堆。

黄蓉面沉似水,藏着极深的隐痛,她头也不抬地忙碌着,将七公安顿好。

欧阳克抱了一捆稻草进来,然后将稻草铺成三个褥子,一个离火堆较近,两个挨得
较近,他动作流利之极,中间带上了武功,明显是在耍帅。

欧阳克微笑:我刚去看了,这是处荒岛,一个人影也无。

黄蓉烦乱扫他一眼:荒岛就荒岛,有什么好笑的?

黄蓉将七公抱到刚铺好的褥子上:去把舢板拖上来,别让水冲跑了。

欧阳克摊手:方才拖上来了。

黄蓉:去弄点吃的回来。

欧阳克炫耀地从稻草堆里拿出两只刚打的野兔,自觉有趣地笑着。

欧阳克: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小的早已预备停当。

黄蓉实在没心情跟他歪缠:滚出去!

欧阳克:我在旁边又不碍你事,凶巴巴地做甚么?

黄蓉瞪他一眼:你倒是滚不滚?

欧阳克大笑着脱下长衫,一副我倦欲眠的道骨仙风:我安安静静地睡着便是了,你
放心,出去倒是不必了。

黄蓉不再理他,把七公头下枕高了一点,然后顺手从火堆里抽出根柴扔在那堆稻草
上。

欧阳克愕然,抢回自己的长衫,但刚铺的褥子已经烧成灰烬。

欧阳克忽然哈哈大笑:妹子,你越是这样我越欢喜!

他转身,借着风势已经把那长袍穿妥,潇洒至极地出去。

黄蓉心事重重地坐了下来。

场:十     景:荒岛

时:夜     人物:

月光下的沙滩上有一个大大的脚印圈子,以山洞外一棵树到山洞为直径,却是大大
的绕了一个圈子,纷沓错杂,倒似有几十号人齐齐跑过一般。

欧阳克盯着洞里火光,手上拿着两根树棍在拈阉:长的便进去,短的便睡觉!(一
抽,却是根短的,气得扔了)却拈阉做什么?直冲进去便是了!

打树上跳了下来,说话算话,一径直线地照着洞口冲了过去,一片光洁的沙滩上顿
时又多了一行脚印。

刚到洞口,风声呼呼,一物飞了过来,欧阳克早有提防,一个旋身接在手里,烫得
顿时扔了,却是刚烤好的半只野兔。

洞里黄蓉的声音:有事自会叫你,不必再来啦!

欧阳克苦笑,捡起兔子闻了闻,掉了头回去,走两步,忽自扇了自个一记耳光。

场:十    景:山洞

时:晨    人物:洪七公、黄蓉、欧阳克

黄蓉伏在洪七公身边,早已倦极而眠。洪七公忽然鼻子嗅了嗅,呻吟一声。

黄蓉惊醒:师父,你怎么样?

洪七公眼都没睁,指指自己的嘴,咀嚼。

黄蓉欲哭却笑,撕下一块兔肉放进他嘴里。

洪七公刚进得嘴便皱眉:没盐?

黄蓉眼圈忽然红了:师父,靖哥哥他……

洪七公终于清醒过来:扶我起来。(黄蓉终没哭出来,将洪七公扶起来)

黄蓉扶他,瞧着他运功,脸上由黑转白,头上冒出水汽。洞口轻响,欧阳克探头探
脑。

黄蓉斥喝:快出去!

欧阳克白天时胆子倒壮,一笑:妹子,昨儿一晚我都以礼相持。

黄蓉瞧一眼洪七公:还不快走!

欧阳克倒笑着进来:运功疗伤么?我来护法!

黄蓉伸手便把匕首掏了出来。

欧阳克洒然倒退一步:妹子,这可不是个办法,咱们得商量商量在这荒岛上如何过
活,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洪七公仍闭着眼睛:这是个荒岛?

欧阳克一惊,瞬眼间暴退出去,但立刻又在洞口探了探头。

黄蓉将匕首收好:师父用功吧,不用理他。(站起身来)你跟我来,咱们出去说去。

欧阳克闻着黄蓉带起来的那股微风,心花怒放地跟随在后。

场:十一           景:荒岛沙滩

时:晨            人物:黄蓉 欧阳克

水天一线,天清海阔。

欧阳克昨儿一夜功夫画出的那两个半心圆中间又多了两行脚印。黄蓉一路跑过沙滩,
欧阳克须臾不离地跟着。

黄蓉忽然瞧见沙滩上空空荡荡:舢板呢?

欧阳克大惊:咦,哪里去了?一定是给潮水冲走了!糟糕,糟糕!

黄蓉心照不宣地看他一眼,欧阳克似笑非笑。

黄蓉在礁石上坐了下来,似有无穷心事,捡起身边的贝壳一个一个扔进水里。堪堪
扔完,一只抓了一把贝壳的手伸了过来,而后是欧阳克笑嘻嘻的脸。

黄蓉接过那些贝壳,一把全扔进了海里。欧阳克不以为忤,笑嘻嘻地在她身边坐下。

黄蓉忽地嘆口气,衬了那股稚气未尽,反而更显懮郁:若是靖哥哥还在,见了这许
多好看的贝壳,我定会一个个捡了起来,现在却只会全扔进海里。

欧阳克凑得更近了些:反正有这许多贝壳,你尽管扔好了。

黄蓉转过头来,脸上少有的正色:欧阳公子。

欧阳克瞧着黄蓉一张俏脸近在咫尺,迷迷糊糊应了一声。

黄蓉:从今往后,我都不想再跟人嘻闹,你若定要凑了过来,休怪我不讲客气。

欧阳克笑着又坐近了些,干脆是已挤在黄蓉身边:我就怕妹子客气。

黄蓉动也没动,瞧着海面。

欧阳克一只手提了起来,想落在黄蓉肩上,却悬在半空,愣一会,嘆了口气。

欧阳克:妹子,舢板是我推下去的。现下你靖哥哥死了,我叔父却也死了,我不想
再去当什么劳什子白驼山少主,只想跟你终老于这荒岛之上,过那神仙一般的日子。

黄蓉转过头来,瞧瞧他那手,欧阳克一笑,反而将手把住了她肩头。

欧阳克:我真是前世不得如何修得。

黄蓉仍瞪着那只手:你不怕我了?

欧阳克愣了半晌:我就喜欢妹子这样,倒似是个大哑谜一般,谁也不知道谜底是什
么。

黄蓉将头转开,嘆了口气:可惜这岛上连师父也就三个人,岂不寂寞。

欧阳克直如在云端一般:我定会时时陪着你,有什么寂寞?再说将来生下孩子来,
就更不寂寞了。

黄 蓉(笑)谁生孩子呀?我可不会!

欧阳克:我会教你……

欧阳克忽然发现黄蓉伸手握住了他手掌,顿时张口结舌连话都说不出来半句,瞧着
黄蓉的手缓缓上移,一直到他的脉门。

黄蓉盯着欧阳克:有人说,穆念慈姐姐的贞节给你毁了,可有这回事?

欧阳克哈哈一笑,索性将手伸给黄蓉:那姓穆的女子不识好歹,不肯从我。可你瞧
我欧阳克是那种强人所难的人么?

黄蓉扣着欧阳克脉门的手松了一松:这么说,别人是冤枉她啦?穆姐姐的情人还为
这事跟她大吵大闹的。

欧阳克:若跟妹子结成夫妇,我陪你回去辩个清白,以后也再不做那些无聊的事情
啦。

黄蓉一笑,忽看着欧阳克身后,一脸异色:欧阳伯伯?

欧阳克转头,被黄蓉放松的脉门忽然扣紧,黄蓉拔出钢刺就刺。欧阳克强挣,猛力
撞在黄蓉身上倒翻而出,可腿上也划了条又长又深的口子,外加让软䢮甲刺出的一
片鲜血淋漓。

欧阳克并不觉得痛,却是从头凉到了脚:你怎能……?

黄蓉方才的笑容全都不见,面若冰霜:我怎不能?方才早已说了,你要凑过来,休
怪我不客气。这回是你走运,我也不想再有下回啦!

黄蓉走开,欧阳克瞧着她走了几步,又开始跳跳蹦蹦,不免眼里冒出炽热的目光。

场:十二    景:山洞

时:日    人物:洪七公、黄蓉

黄蓉进洞,瞧见洪七公躺在一滩刚吐出的黑血之中,抢过去扶起:师父!师父你好
些了吗?

洪七公萎靡不顿地摇摇头:我要喝酒。

黄蓉慌了神找酒,却看着四壁徒空,再聪明也弄不出酒来,几天郁积的泪水终于流
下。

黄蓉:我这就去想法子。师父,你的伤不碍事吗?

洪七公顿时慌了手脚:好孩子别哭!可别哭!师父疼你,师父不要喝酒啦!

黄蓉索性伏在洪七公怀里大哭:可是靖哥哥他死啦!

一时泣不成声,洪七公恻然轻抚着她的头发:傻小子死不了的,傻小子好好儿的。

黄蓉惊喜地抬起头来:师父怎的知道?

洪七公从未有过的专横:师父嘛,自然知道!

黄蓉反有些欢喜之色。

洪七公嘆口气:老叫化子知道,蓉儿其实从来就只是个傻丫头,现下傻小子找不着
了,傻丫头也就不想活了。可还有个傻老叫化子吊着口气,弄得傻丫头想去找傻小
子也去不了。

黄蓉立刻反驳:师父不是说靖哥哥好好儿的吗?

洪七公:对,对。所以傻丫头绝不可胡来,傻老叫化子已经不行了,傻小子又不知
上哪块玩啦。剩下些聪明人把天下搅得天翻地覆,那时候可怎么办哪?

黄蓉抬头:师父你行的,我还等你休息几天,一掌要了外边那小贼的狗命呢!

洪七公苦笑:你却是没见过老毒物杖上毒蛇的威力。我被他的蛇咬,又中了蛤蟆功,
现在逼出蛇毒也就是延两年要饭的老命。……你师父已经废了,以后就是个没半点
功夫的糟老头子了。

黄蓉摇头不迭:不会的!你不会的,师父!

洪七公看着黄蓉的泪脸,苦笑:这时候还不达观知命,你不是要师父自讨没趣吗?

黄蓉终于沉默,坏事太多,反而冷静了。

洪七公愣了半晌:蓉儿,有件事师父却想要托你。

黄蓉:师父但说就是了。

洪七公似是问心有愧,转开头吁了口长气:这便说,这便说……师父是迫不得已,
这件事也是十分艰难,大违你本性,你能不能担当?

黄蓉:能,师父你说罢。

洪七公欲言又止:实在是强人所难……

黄蓉:师父你就说吧!就算武功真废了,你也不能就成个吞吞吐吐的糟老头子!

洪七公一愣,大笑起身,双手交胸向北鞠躬。

洪七公:祖师爷!我丐帮自东汉创业,以天下苦寒为兄弟,活民万千,诛贼万千,
传到弟子洪七手里,无德无能,不能光大我帮。今日事急,弟子不得不卸此重担。
祖师爷在天之灵,要佑庇这孩子逢凶化吉,履险如夷,为我帮兄弟,也为普天下苦
寒之人,造福!

黄蓉怔住。

洪七公:孩子,你跪下。

黄蓉跪下。

洪七公将身边的绿竹棒高举过头,拱了一拱,交到她手里。

黄蓉目瞪口呆瞧着那竹棒:师父,你叫我做丐帮的……丐帮的……

洪七公:正是。叫化子没那些排场,我是丐帮的第十八代帮主,传到你手里,你是
第十九代帮主。——现下咱们来谢过祖师爷。

黄蓉迟迟疑疑地学着洪七公向北鞠躬。

洪七公哈哈大笑,咳吐一声,一口痰吐在黄蓉衣角上。黄蓉愣一下,也不好当面擦
去,扶着气喘吁吁的洪七公躺下。

洪七公面有欢色:好了,你这十九代帮主就算是做成了。以后众老叫化、大叫化、
小叫化向你参见时还少不了一件肮脏事,这可难为你了。

黄蓉笑:丐帮帮主怎能怕脏?

洪七公喘着气,仍在微笑:你自己看着办吧。——丐帮大江南北几十万之众,一下
唯你个

小女娃子马首是瞻,我看你是挺得意的。

黄蓉确是有些得色:我说什么他们都得听吗?

洪七公所以今后说话就得尤其小心,还有,切切不可再有轻生之念。

黄蓉忽然明白,感激地:师父,蓉儿知道师父的意思。

洪七公笑笑:蓉儿,师父再教你一招秘诀,若有甚伤心事时,找些旁的事忙一忙就
会忘得快些,切切勿要象你爹那般沉溺其中。

黄蓉侧着脑袋看看洪七公,眼泪未干却做出一脸笑意:师父定是要找些事情给我忙
了。

洪七公瞧得心酸,低了头:七月十五本帮四大长老及各路首领在洞庭洞岳阳城聚会,
你就带上这竹棒去忙上一忙,他们看见竹棒自然明白我的意思。帮里的事务自有四
大长老教你,只是老叫化平白把个小女娃子送去当叫化头,也不知那几位长老会是
何表情?

洪七公忍不住哈哈大笑,忽然咳得喘不过气来。黄蓉忙给他按摩背心。

洪七公苦笑:练气之人最忌的就是这般大咳。老叫化真是快归位了,得赶紧把打狗
棒法传你才是。(黄蓉皱了皱眉,洪七公已经发见)有话就说,做了个把个帮主也
不是要你改变本性,你爱胡闹接着胡闹就是,咱们所以要做中化,就贪图个无拘无
束,自由自在,若是这个也不成,那个也不成,干么不去做官做财主?你心里瞧不
起打狗棒法,就爽爽快快说出来罢!

黄蓉做个鬼脸:蓉儿只是想便有一百条狗子也挡不住师父一掌,何必再创一套棒法。

洪七公哼了一声:你富家小姐以后也该想想咱们穷人家的事。你这衣衫光鲜,狗子
见了你

摇头摆尾,我可是让狗追大的。穷人无棒被犬欺,这话老叫化是甚有心得喽。

黄蓉笑着拍掌:这回你可错啦!小乞丐我也是做过的,还遇上了靖……(忽然间愣
住)

洪七公忙将话岔开,做个鬼脸:是啊是啊,要是狗子太凶,踢它不得就须用棒子来
打。

黄蓉忽然明白过来:啊,是了,坏人也是恶狗!

洪七公微笑大赞:蓉儿真是聪明,若是傻小子……(他也忽然一愣,没再说下去)

黄蓉却甚是乖巧,眼圈红着却笑起来:老毒物、外面那个小坏蛋都是恶狗!

洪七公心下暗嘆,嘴上却微笑着继续说:三十六路打狗棒法是我帮开帮祖师爷所创,
历来是前任帮主传后任帮主,决不传第二人。数百年来,我帮每逢危急关头,帮主
亲自出马,往往便仗这打狗棒法除奸杀敌,镇慑群邪——所以那天跟老毒物恶战也
没使出这套棒法,因为老叫化终觉得那是个人之事……(嘆口气)蓉儿,传招罢!

黄蓉走过去,洪七公手上竹棒一动,黄蓉已经摔倒。

黄蓉不惊反喜:师父,你骗我,你的武功根本没失!

洪七公摇头:打狗棒无一招不是四两拨千斤的法子,所以老叫化内力全无,也能让
你   摔足三十六跤。

黄蓉跃跃欲试地跳起身来:我再试试!

洪七公手上竹棒一点,黄蓉仰天又摔,她纵身跃起,又被洪七公在发力的脚上一绞,
扑倒。

洪七公大笑:这是棒打双犬,叫你连摔两跤……

洪七公咳出口鲜血,侧身倒下,黄蓉抢上扶住:师父!

洪七公晕晕沉沉中苦笑:谁说天无绝人之路,现下可不是……

黄蓉忽然再忍不住,抱住洪七公:师父,蓉儿知道师父的苦心,可靖哥哥确是回不
来了,是不是?

洪七公闭着眼摇摇头:蓉儿,想哭便哭吧。

黄蓉大睁着眼睛,却终没有哭出来。

场:十三   景:海边

时:日    人物:欧阳克

欧阳克在海边包扎伤处,忽的一咬牙将海水全泼在伤口上,顿时痛得咬住了牙。

欧阳克脸上终现狞恶之色。

场:十四   景:山洞

时:日   人物:黄蓉、欧阳克、洪七公

黄蓉将手摁在洪七公胸口掀放助其呼吸。欧阳克进来,瞧见洪七公不省人事,更加
大胆。

黄蓉扫他一眼,仍继续救护:师父不行啦!有法子救他吗?

欧阳克二话不说,伸手就搂黄蓉的腰。

黄蓉一惊,反肘击出,欧阳克闪开。两人对峙。

欧阳克笑了笑:妹子,我要说话不算啦。

黄蓉一脸警惕:你说过什么话?

欧阳克:我刚跟你说从不对人动蛮,可我太喜欢你了!说不得我只好……

黄蓉翻手将匕首钢针都抓在手上:那又怎么样?

欧阳克漫不经意地将长衫脱了下来,在手上绕了一圈。

黄蓉眉头一皱,手上一把钢针跟着扔出,欧阳克挥长衣挡开。

黄蓉和身刺上,趁欧阳克闪避的当口闪向洞口,可腿上一紧,让欧阳克用长衫拖了
回来。

黄蓉回身便刺,本以为欧阳克一定会闪开,钢刺却插进欧阳克的左臂。欧阳克就手
点了黄蓉的穴道,长衫一展,轻托着黄蓉落在地上。

欧阳克拨出匕首:早知道挨上一刀便能与你亲热,便算是再挨个百十来刀又有何妨?

他一口亲了下去,却忽然加速,连人带嘴对着黄蓉倒了下去,眼看便狠亲在黄蓉脸
上,黄蓉又忽然变得远了,而后重重地仰天一跤。

身后洪七公的声音:你要死还是要活?

欧阳克发现洪七公就拄杖站在身后,顿时斗志全消,没爬起来便跪地一拜,掉头欲
奔。

洪七公:自己点的穴道,还要烦老叫化动手吗?

欧阳克忙解开黄蓉穴道,亡命奔出。

黄蓉躺在地上,气得眼泪扑簌簌而下。洪七公苦笑,身子晃了晃,扑地摔倒。

黄蓉恻然把他扶起。洪七公忽然张嘴吐出了三颗牙齿。

黄蓉一脸痛恨之色:师父……

洪七公甚为滑稽地笑笑:你在想中午吃什么是不是?

黄蓉一愣,恨意全失:可是那家伙还堵在外边!

洪七公摇摇头:你扶我出去!

黄蓉一愣,忽然明白过来:好主意!师父咱们走!

场:十五   景:岛上沙滩

时:日    人物:欧阳克、洪七公、黄蓉

欧阳克站在远远的沙滩上,惊疑不定地看着山洞,忽然又掉头跑开。

黄蓉扶着洪七公出来。

欧阳克施展绝顶轻功,跑得只剩小小一条人影才敢回望。

洪七公:好了好了,也不用太远,再远我就走不动了。

黄蓉扶洪七公坐下。

黄蓉从衣服上抽出一条金丝,拿出一枚钢针,笑吟吟地冲洪七公挥舞。

黄 蓉:师父,——咱们钓鱼吃!

洪七公大乐:对对!此话深得食中三味,须知自己钓上来的鱼吃起来才是最香的!

欧阳克仍坐在沙滩上苦候,看着两人已经在那里钓得不亦乐乎,悻悻地踢着沙子走
开。

场:十六   景:海滩

时:夜    人物:欧阳克

欧阳克折扇早丢,长衫又失,一身中衣坐在火堆边包扎伤口。

他脱光了膀子,撕着中衣包扎身上的伤口,计有额上的桨伤、胸口的刺伤、腿上的
划伤、臂上的扎伤,外加一条断臂。

欧阳克悲苦而又仇恨地看着洞里的火光。

场:十七   景:山洞

时:夜    人物:洪七公、黄蓉

黄蓉又是一跤扑地,摔法回回不一。

洪七公瞧着都已经甚是歉意:若是师父武功未失,定能把你托住,现下却只能把你
摔倒了事,唉……

黄蓉一骨碌爬了起来:师父好罗嗦,你把我当靖哥哥不就得了。

洪七公一愣:对,对,傻小子练功确是有一套,我说一天踢五百脚,他便来一千脚,
天下却又有谁架得住这个“狠”字?

黄蓉:你再说我便伤心啦!

洪七公苦笑:好好……可是蓉儿,天底下没人能一晚便把打狗棒法学会的,便算学
会,外面那恶狗也浸淫了数十年的白驼山武功,你一时半会还是奈何不得他。

黄蓉咬咬牙,不吭声接着练。

场:十八   景:海上

时:夜   人物:欧阳锋、郭靖

一只鲨鱼的背鳍从海面划过,忽然𠳓的一声,连天激浪,鲨鱼飘过了白肚。

两个人从掀起的浪峰后探出头来,那是郭靖和欧阳峰,他们俩生死与共地攀着一根
断桅。

欧阳峰:傻小子,你那刀呢?借来切肉。

郭靖一声不吭地把刀给他。欧阳锋切了两块肉,连刀还给郭靖。

欧阳锋嘆口气:十多年未返中原,想不到却立刻得来这海上吃生肉。小子,你不会
说话么?

郭靖瞪他一眼。

欧阳锋𠳓地一掌击在浮桅上,浪花掀起:等漂到筋疲力尽的时候,我先一掌毙了个
傻小子!

郭靖:欧阳先生自然有这个本事。

欧阳锋:嘿,傻小子倒挺硬朗。

他忽然一愣,跳到浮桅上张望。

郭靖不由赞嘆:欧阳先生好俊的轻功。

欧阳锋面有得色地坐了下来,倒不是为这句难得的好话:傻小子,你捡回条命,东
南方有座岛——再有几个时辰咱们就能到啦。

郭靖:你得下来帮忙!

郭靖勉力向东南方划去。

场:十九  景:海滩

时:晨   人物:黄蓉、欧阳克

黄蓉出洞时已是腰酸腿痛,忽然现欧阳克守在洞口,这回是彬彬有礼,一副谦谦君

模样,那件中衣也不知怎么让他左拼右凑地还能遮丑。

黄蓉看他一眼:你又来做自讨没趣?

欧阳克一揖到地:妹子,我来跟你道歉。昨儿我是猪油蒙了心,唐突佳人,尤其是
唐突了妹子,天理当诛。

黄蓉掉头走开:这就该诛了?那你自个抹脖子吧。

欧阳克一径跟着:昨儿晚上吃着自己烤的臭肉,闻着洞里妹子烤的肉香,觉得还是
刚上岛的日子快活,能吃到妹子亲手烤的兔肉,真是金风玉露相逢,便胜人间无数
……

黄蓉不屑:你这些陈词滥调就收起来吧,连桃花岛上的鹦鹉都会念。

欧阳克吐了口气:妹子,我若是死了,你真就连眼都不眨么?

黄蓉:你又想做什么?

欧阳克眼珠子转了转,看看洞口:妹子对我如此无情,我活着也是了无生趣,便打
算心一横与老叫化拼了。中了叔父的招,老叫化已经元气大伤,再加上我这心为了
妹子一横,拼个鱼死网破也未可知。

黄蓉一愣,站住,欧阳克瞧在眼里,脸上掠过一丝笑意。

黄蓉:你等会,我叫师父来揍你。

欧阳克仍有些吃不准,不由退了一步:老叫化可是腿脚还灵光吗?用不用我去背他
出来?

黄蓉笑:你若不怕他了便到洞口去,大声说,欧阳克不怕洪七公!

欧阳克摇头:到洞口不必,在这说倒是无妨。

黄蓉划脸:你羞不羞?这种话也说得出来?

欧阳克苦笑:在下一生自命看破风流,可今日才知什么叫情根深种,还有什么话说
不出来?

黄蓉没奈何他,转身走开,面有懮色地想着对策。

欧阳克跟在后面,走两步劣性又犯,忍不住又伸手去够。

黄蓉白他一眼,跳上岩石,欧阳克跟着跳上。

两人穿花绕树般在岩石上纵来跃去,伴着黄蓉的笑声。

欧阳克:妹子,老玩这个你不觉得太孩子气了么?

黄 蓉:你不要玩好啦!

纵身跃入水中,那水似乎才齐腰深,黄蓉一声痛叫,抚下身来摸水里的脚踝。

欧阳克犹豫一下,跃了过去,伴着漫天的水花,跌入没顶的水中。

黄蓉欢叫:白驼山的旱鸭子不知道什么叫踩水罢?说不得,只好……

她翻身潜了下去。

场:二十  景:水下

时:日   人物:欧阳克、黄蓉

欧阳克手足乱挣,黄蓉潜水挺匕首刺来,他拳打脚踢地勉力避开。

黄蓉在他身周环游,待机而刺,欧阳克却已踩到水底,一急,抱着水里的一块岩石
站了起来。

黄蓉情急欲刺,几乎被欧阳克抓住,只好看着欧阳克抱着石头一步步向岸边走去。

到底是岸边,没多深的水,欧阳克走了几步,已经看见头顶水面透射的日光。

场:二十一  景:海滩

时:日    人物:欧阳克

欧阳克从水里猛地挣出头来,吐出口海水,吸进口大气。

他连滚带爬地挣上岸,这才敢把手上的石头扔开,一口口吐着腹里的海水,一看肋
下又多一道伤痕,不由恶向胆边生。

欧阳克对着海里大叫:你等着,我现下就去寻老叫化的晦气!我知道他不行了!要
不然,你不会这般急着跟我动手!

波光粼粼,黄蓉没个人影。

场:二十二  景:海滩

时:日    人物:黄蓉

黄蓉上岸,这是另一处海滩。四下里极静。她坐在岸边察看匕首上的血迹,一脸遗
憾地收起来,这时才忽然想起什么来,猛拍了一下脑袋。

黄蓉:糟了,师父!

她一纵数丈,在树林里迅速向山洞奔去,忽然树枝一阵抖簌,群鸟惊飞。

黄蓉身上莫名其妙地一股寒气,抬起头。

头上的山崖上顶着一块庞大的巨岩,仍阴森森地微微晃动着,连着从崖顶蔓延长下
的藤蔓,

而黄蓉的脚下就踩着与巨岩相连的一枝藤蔓。

黄蓉一步一步地退开,终于到达一个安全的地方。

黄蓉忽然灵机一动:有了!这回小贼死定了!

她乐得翻了个筋斗,然后自觉不对,心惊胆战地站住。

黄蓉拔出钢刺,小心翼翼割断维护系着巨岩不落的藤蔓。

场:二十三   景:山洞

时:日     人物:洪七公、欧阳克

洪七公仍在打坐,欧阳克惊惶失措地冲进来。

欧阳克:不好啦!黄家妹子方才溺水啦!我想救她,可自个差点没淹死!

洪七公霍然睁眼,其情其势,加上欧阳克被淹的那副德性,确实不由他不信。

洪七公挣扎起来:快带我去!(刚起身又跌坐在地)

欧阳克疑心尽去,哈哈大笑起来。

洪七公顿时明白中计,嘆口长气跏坐待毙。

欧阳克:黄家妹子没事!我跟她马上就要行其好事,可总觉得旁边有个老叫化子妨
眼,所以……嘿嘿,先一不做二不休,落个眼底清净!

他说得热闹,却在旁边踱着仍不过去。

欧阳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等我过来的时候舍命一击,跟白驼山少主拼个同归于
尽?哈,想得来么?我就在旁边走来走去,这么走来走去,看你那点功力能挨得多
久?哈哈,累也累死了你,气也气死了你!要不你也可以过来跟本公子过过招,念
你老迈,先让你三招如何?要不你先把降龙十八掌这么一招招全往我身上招呼嘛,
嗯哼?

黄蓉在洞外:爹爹,爹爹你怎么来啦?欧阳伯伯你也来啦,欧阳伯伯你怎的伤得死
狗似的?

欧阳克大喜:妹子,你骗得我好苦!

黄蓉:我骗你什么了?我从来没有跟你说我师父没有武功全失呀!

欧阳克反而警惕起来:武功全失?哼哼,我看多少还有那么一成两成的吧?(指着
洪七公)老叫化,我先跟我妹子去谈谈风花雪月,且看她能不能求下你这条命来。

拂拂早撕没了的袖子欲出,转念,捡起自己拉下的长衫穿上,再拂袖而出。

洪七公纹丝不动,但面有焦色。

场:二十四   景:海滩

时:日    人物:黄蓉、欧阳克

黄蓉候在洞口几丈外,见欧阳克出来,先笑容满面:恭喜恭喜,欧阳公子真是衣衫
光鲜,风采照人!

欧阳克老了脸皮:只能说苦尽甘来罢了。妹子,你骗我出来陪你,我这可不来么?

黄蓉转身跑开:谁要你陪?我不跟你玩!

欧阳克心情大好,追上:妹子,这回你须是骗不到我了。你就是下海我也陪着你!

黄蓉呸的一口:下什么海?这回我找了头大虫来吃你!

欧阳克:好呵!我也是大虫,这回我要一口把你吃啦。

黄蓉的笑声中两人去远,黄蓉一直没往水边去,所以欧阳克也放心地一直追去。

两人没入树林中。

场:二十五   景:海岸

时:日    人物:欧阳锋、郭靖

浮桅已近沙滩。欧阳锋仍蹲在桅上,看来是打开始就没下来过。

郭靖已经筋疲力尽。

欧阳锋忽然长身而起,看着没入树林的两条人影:傻小子快一点!

郭靖:就快靠岸啦!

欧阳锋喜不自胜:那是我侄儿——还有桃花岛那鬼丫头!

郭靖大喜用力:蓉儿?!

他又推了两步,欧阳锋已经飞身上岸,郭靖跟着追去。

场:二十六   景:林间空地

时:日    人物:黄蓉、欧阳克、欧阳锋、郭靖

黄蓉捣鬼的那片林间空地,藤蔓上都盖上了层层落叶。

黄蓉从那堆落叶上一跃而过。

欧阳克从那堆落叶上跃过,险险踏中。

黄蓉索性站住,回头一笑。

欧阳克笑嘻嘻地站住:你的大虫呢?须不是被我吓跑啦?

黄蓉偷扫一眼丛林透光中那块阴森森的巨石:在你脚下呢,你看一眼。

欧阳克欲转身看脚下,学了乖先看黄蓉一眼,而后面对着黄蓉退后两步,可他步子
退得大了一点,仍没有踩中。

欧阳克:倒是有好大一只虫子,这东西在我们白驼山叫地老虎。

黄蓉压着一脸憾意:叫地老虎吗?我倒不知道。

欧阳克忽地嘆口气:妹子,你爱玩闹,其实我也爱玩闹,等办完了正事我整日陪你
玩闹。

黄蓉歪头看着他。

欧阳克心醉神驰,正要往上走得一步,身后林中欧阳锋纵出。

欧阳锋:克儿!

欧阳克猛回头,惊喜交集,正好踏中那根藤蔓:叔父,你怎的……

他忽然让头顶上那股异动惊得抬头,见那块巨岩已经翻滚而下,顿时惊呆。

郭靖出现在欧阳锋身后,只是惊喜已经换成了惊呼:蓉儿小心!

黄蓉欢叫一声,不顾死活地跃了过去,于是她跟欧阳克都在巨石的打击范围之下,
只是欧阳克见叔父先退一步,而黄蓉却是急着和郭靖抱成一团,于是欧阳克滞留原
地,黄蓉却无心地躲开了那块巨石。

巨石当头,欧阳锋跳上,一把拖住欧阳克的衣领往外拽出几尺。

欧阳克的惨叫声中尘屑飞扬。

漫天的尘雾中,黄蓉也终于与郭靖抱成一团,慢慢睁开眼睛。

黄蓉:我死了吗?被砸死了吗?

郭靖:你活得好好儿的。

黄蓉:那我怎么又看见你了?

郭靖诧异:蓉儿你今儿怎么尽说傻话?我没死,你当然就看见我了。

黄蓉喜极,忽然连翻了两个筋斗。

郭靖:蓉儿你没事吧?

黄蓉:我有事啊!我挂念你都快疯了!

郭靖被感染着:我也是!我也快疯了!

尘埃渐渐落下,欧阳锋阴恻恻的声音:你们俩疯完了没有?

他的手仍死死拽着欧阳克,欧阳克的双腿几乎已经全部压在巨石底下,不知生死。

欧阳锋:这是如何搅的?

黄蓉翻个白眼:我讨厌他,我就抬了这块石头上山,这么一压,他就这样了。

欧阳锋哼了一声,显是不信。

欧阳克哼了一声,醒转。欧阳锋立刻方寸大乱。

欧阳锋:侄儿别急!叔父这就救你出来!

他运蛤蟆功狠推,巨石纹丝不动。

郭靖想了起来:师父呢?

黄蓉:在那边。我们去见他!

郭靖一惊,再不想什么,跟着黄蓉跑开。

欧阳锋三度运功,在巨石边委顿下来。

场:二十七    景:山洞

时:日      人物:洪七公、郭靖、黄蓉、欧阳锋

洪七公已经勉力起身,将那根打狗棒拿到手里,郭靖黄蓉却拉着手冲了进来,惊得
他又坐到地上。

郭靖扑上去一头跪下:师父!弟子又见着您老人家啦!

洪七公啪地一掌便拍在郭靖头上,哈哈大笑:我就知道,老叫化子都没归位,傻小
子哪能升天呢?

黄蓉急着要把今天的事情告诉七公:师父,方才我在树林碰见他的!他好生生的,
还害得我哭,师父你说……这可太好啦!对了,还有……

欧阳锋洞外阴森森的声音:还有我也来了,老叫化。

郭靖回身举掌,黄蓉抢起竹棒护在身前。欧阳锋一步步走了进来,进门便是蛤蟆功
的架势,双掌一推。郭靖双手亢龙有悔相迎,黄蓉半生不熟的打狗棒法攻其下盘。
欧阳锋居然被逼得退后一步。

郭靖又惊又喜:蓉儿,好精妙的棒法!

黄蓉得意之极:师父刚教的!咱们再来!

欧阳锋哼了一声,双掌连击,空间狭小,山洞里那点简陋的家什全飞成了满天暗器。

郭靖仗着体壮挡在黄蓉和洪七公身前。

黄蓉大急:师父这该使棒打狗头还是拨草寻蛇呀?

洪七公苦笑,欧阳锋刚才已趁隙欺到他的身后,一只手就架在他的胸口上。

洪七公:该使天下无狗才是,可现下就不用使出来现眼了。

郭靖回身欲扑,欧阳锋一掌击得身后石壁石屑纷飞。郭靖站住。

虽然武功全失,欧阳锋眼里仍只有洪七公:老叫化倒还活着?

洪七公摊摊手:舍命救人,当得此报。我今天还以为你我只是对难分胜负的棋友,
只    是你老毒物把胜负看得太重了一些。

欧阳锋摇摇头:棋友?——天下人都只是我的棋子。

洪七公忽然瞧着他笑了:老毒物是不是有事相求?我还从没见你出手就是蛤蟆功,
可又留了七分余地,倒好象怕伤到我们似的。

欧阳锋:让这两个小的去救我侄儿。

洪七公诧异:贵贤侄方才还在这洞里神清气爽地晃了一圈,现下却怎么了?

黄蓉连忙插嘴:老天爷放块大石头下来将他压住,你是亲眼看见的,谁能救得了他?

欧阳锋手上一紧:救不了他,老叫化便死。

洪七公哈哈大笑,郭靖看着洪七公强忍的痛苦之色,抢上。

郭靖:放开我师父,我们帮你救人就是。

黄蓉:要我们救人,先得答应一条。

欧阳锋:就你小丫头事多,快说快说!

黄蓉:救出你侄儿后,你不能再害我们。

欧阳锋:只能在这岛上,离了这岛咱们走着瞧。我侄儿要死了,你们仨一个都不要
活了!

他知道郭靖言出必行,放开洪七公,洪七公却瞪着他。

洪七公:老毒物,其实要他们帮你,你说一句救救我侄儿就够了,又何必耗这份心
思呢?

欧阳锋愣了一下,目光闪烁,转身蹿出。

郭靖、黄蓉跟上。

场:二十八   景:山林

时:日     人物:郭靖、黄蓉、欧阳锋、欧阳克

老远就听见欧阳克大声呼痛的声音,欧阳锋追云逐电般先奔了过去。

欧阳克已经醒转,在岩石下痛得满头是汗。

欧阳锋:克儿你醒了?别怕痛,你现在就当这两条腿子不是自己的,啊?

欧阳克:叔父,叔父!你帮我!

欧阳锋:叔父这就帮你。你先告诉我,是谁害成你这样的?(杀气满面地扫了眼黄
蓉)

黄蓉脸色发白,握紧了郭靖的手。

欧阳克摇头不迭:没人,没人害我。我自己不小心。

欧阳锋怀疑地:真没人?

欧阳克痛得满头大汗:真没人!叔父,我自作自受啊!灵蛇拳我在老叫化子跟前就
先使过了,险些害死你呀!

欧阳锋:现下还说这些干什么?咱叔侄俩不是都没死吗?

黄蓉终觉得有些于心不忍:好啦好啦,我们先救他。靖哥哥,你站这儿,欧阳伯伯,
你这儿。

两人听她号令,六只手掌一起按在岩石上。

黄蓉:一、二、三!——起!

巨岩微微动弹,又轰然压回。欧阳克惨叫。

欧阳锋汗流满面地摸了摸欧阳克的鼻息,看看黄蓉,虽没说出求字已一脸恳求之意:
不行!不行!这会痛死他的!黄姑娘,你聪明,你快想个法子!

黄蓉摊摊手:办法倒有一个,不过现在不行啦。

欧阳锋急不可耐:快说,说说看!

黄蓉:如果我师父没中你的招,我们四个人合力定能把石头推开,你侄儿这条命也
就捡回来了。

欧阳锋脸色忽青忽白地怔住,踱了两步,忽的一掌打得一棵树轰轰地倒了下去,脸
上却是又愧又悔:这没有用的办法说它做甚?

黄蓉吐吐舌头,似笑非笑地坐了下来:那我再想哪。

欧阳锋:快想快想!

黄蓉:你太吵了我想不出来!

欧阳锋顿时安静:我不吵啦!傻小子你跟我过去,让黄姑娘好好想!

郭靖一脸不情愿地瞧一眼黄蓉,跟欧阳锋走开。

黄蓉拿匕首在地上划着圈子,看一眼旁边的欧阳克,那小子这会安静下来,居然还
在看她。

欧阳克:不那么痛啦,见着你就好点。

黄蓉瞪他一眼:这机关是我设的,你不知道么?

欧阳克苦笑:在下虽在妹子跟前是个傻子,却也不真是傻子。

黄蓉:干嘛不跟你叔父说?

欧阳克连忙大使眼色:别那么大声!我叔父不懂怜香惜玉,定会一掌把你杀了。

黄蓉忽然有些后悔:是你逼得太狠了我才害你,别以为这般卖乖我就觉得欠你。

欧阳克笑:也有好些女子是死缠着在下,却不得我一个好脸的,这就叫一个愿打,
一个愿挨罢?

黄蓉:我救了你出来,以后不许再缠我了,听见没?

欧阳克摇头不迭:缠还是要缠的,否则这些苦楚全白挨了。

黄蓉又好气又好笑,呸了一声。

场:二十九  景:海滩

时:暮    人物:欧阳锋、郭靖

郭靖和欧阳锋走到岸边,远方云似怒马海似火烧。

欧阳锋面色阴晴不定,忽然看看潮水,又看看岸上清晰可见的水线,虽是阴鸷难测,
也一下跳将起来:直娘贼的天,涨潮啦!

郭靖不太明白:欧阳先生怎么啦?

欧阳锋急得说不出话来,跺了跺脚冲回树林。

场:三十   景:山林

时:日   人物:黄蓉、欧阳锋、郭靖、欧阳克

听见欧阳锋的声音,黄蓉仍有模有样用匕首在地上鬼画符,欧阳锋冲了过来。

欧阳锋:想出法子来没有?

黄蓉瞧他一眼,不紧不慢:你以为法子满地有得捡呀?

欧阳锋:没时间啦!

黄蓉立时明白过来:涨潮啦?

欧阳锋:你脑筋这么快就赶紧想法子!

郭靖也一脸焦急地过来:这里潮水升得好快!

欧阳锋看看已经涨到林外的潮水,咬咬牙:把匕首给我!

黄蓉犹豫一下,把分水刺给他。

欧阳锋蹲在欧阳克身边,轻抚着他的脸。

欧阳克明白点什么,苦笑:叔父,你杀了我,说不定下辈子能投胎做你儿子。

欧阳锋摇摇头:叔父怎么教的你?小不忍则乱大谋。你于我忍着点,没了双腿你也
能活,也是白驼山少主,是我西毒欧阳锋唯一的衣钵传人。

欧阳克顿时吓得脸色发白:不,你还是杀了我好!

欧阳锋暴喝:你风花雪月地轻了骨头?有腿你走你自己的,没腿叔父驮了你走,到
哪不是咱们叔侄俩的天下,你怕个鸟?

欧阳克不敢再作声,欧阳锋将一截树棍塞到他嘴里含住,摸着侄儿的腿,往上一寸,
又往下一寸,终于舍不得下手,霍地站了起来,把匕首塞到郭靖手里:傻小子,你
来!

郭靖吓了一跳:我?不行!

欧阳锋跺脚:你们自命侠义的不是?这是救人哪!

郭靖摇头不迭,退开一步。欧阳锋半点不放松地抓住他,让他把手上匕首抓紧,推
他到欧阳克身边,做了个往下砍的姿势,转身。

郭靖看着已经淹到脚边的潮水,咬了咬牙,紧紧手上的匕首。

黄蓉:且慢。

欧阳锋:干什么?

黄蓉:用绞盘成不成?

欧阳锋:绞盘?

黄蓉比了个摇绞车的姿势。

欧阳锋顿时明白,大喜:哪儿来的绳子?

黄蓉嘆口气:树皮呀——

欧阳锋一拍大腿:对!对!树皮!傻小子你来!黄姑娘你也赶快!

郭靖还没明白,欧阳锋已经抢了他手上的匕首去割树皮。

三个人忙碌起来。

场:三十一    景:山林

时:暮     人物:郭靖、黄蓉、欧阳锋、欧阳克

三个人已经是在踏水忙碌,身边也积了十几丈长的树皮索。

欧阳锋却忽然长嘆一声,停了下来:不用啦,把匕首给我。

黄蓉诧异:怎么不行吗?

欧阳锋指指岩石:还是割断他的腿子吧,然后死活就看老天啦。

黄蓉、郭靖回望,潮水已即将淹没欧阳克的口鼻,欧阳锋站在旁边静静看了会,搬
了块大石头垫在欧阳克颈下,让他口鼻仍能露出水面,但看来也只能顶得一时半会
的功夫。

时到如此,欧阳锋反而淡然:你们走罢,我有话对我侄儿说。

郭靖和黄蓉对望了一眼,默不作声地走开。

欧阳锋伸手到手里,摸着欧阳克的腿,欧阳克就着最后的那点神智拼命摇头:不要
砍我的腿!叔父,不要砍我的腿!

欧阳锋呼的一刀将那匕首直插进巨岩之上,垂头蹲了下来。

瞧着海水一点一点淹没欧阳克的眼耳口鼻,欧阳锋终于在就要唏嘘落泪的一刻将额
头也探进水里,与欧阳克贴着额头:你放心罢,叔父怕惯着你,这辈子没答应过你
旁的请求,这腿就给你留了下来。叔父也知道你的心事,你一心要娶黄老邪的闺女
为妻,我这就杀了黄老邪的闺女,将你俩同穴而葬,教你在阴世必比叔父在阳间活
得快活!

欧阳克一张脸已全淹在水下,瞪大了眼睛,一脸痛苦之色,已根本听不见他的说话。

场:三十二  景:海岸

时:暮    人物:郭靖、黄蓉

黄蓉瞧瞧潮水,又看看欧阳叔侄所在的方向:靖哥哥,你猜老毒物要跟他侄儿说些
什么?

郭靖倒有些恻然:我瞧他性子高傲,定是要背了我们哭上一哭。

黄蓉摇摇头:哭是定要哭的,只怕还有些别的话要说。

郭靖愣了一下:说什么?

黄蓉洋洋自得,拨弄着水中一丛芦苇:比方说怎生杀了我们泄愤一类的。

郭靖吃了一惊:怎会如此?咱们可是一直好心相帮。

黄蓉:怎不会如此?你没瞧见师父的惨状么?

郭靖急得搓手顿足:蓉儿,那咱们得想个法子才行。

黄蓉悠闲自在地:若能救了他侄儿自然能缓得一缓,欧阳小子倒也没坏得到家,可
老毒物这般霸道我就是瞧不过眼。

郭靖:救?怎生救?

黄蓉转过身来,嘴里叼着一根芦管,吸了两下。

郭靖顿时笑逐颜开。

场:三十三   景:山林

时:暮    人物:欧阳锋、欧阳克、郭靖、黄蓉

欧阳锋仍抱着水中的欧阳克,忽听见水声作响,郭靖黄蓉涉水过来,顿时转头瞧了
过去,两只眼睛目露凶光。

欧阳锋:叫你们走开,却又回来做甚么?

黄蓉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笑吟吟地瞧瞧水里的欧阳克:我们来瞧瞧他死了没有?

欧阳锋:死便怎的?活又怎的?

黄蓉嘆了口气:要是死啦,就没法子啦!

哗的水声大响,欧阳锋从水里跃了出来:好姑娘,他可没死!你有法子救他,便快
说,快说!

黄蓉晃晃手上芦管:你把这管子插入他口里,兴许就死不了啦!

欧阳锋一把抢了过来,插进欧阳克嘴里。欧阳克在水下连吸几口大气,顿时露出欢
畅之极的神情。

欧阳锋大喜:快!快!咱们再来结绳!

黄蓉一笑:欧阳伯伯,你方才哭过,是也不是?

欧阳锋一愣,脸上露出难堪之极的神情,从岩石上拔出匕首,讷讷地去割树皮。

黄蓉瞧他神色:欧阳伯伯,若你侄儿死了,你定会把我杀了,是不是?

欧阳锋再也不瞧她,脸色忽青忽白,只低了头割树皮。

黄蓉一笑:你杀了我,若你自己也遇上了什么三灾六难,却又有谁来想法救你?

暮色渐沉,水面上已只露出一根微微抖动的芦管。

场:三十四   景:山林

时:夜     人物:郭靖、黄蓉、欧阳锋、欧阳克

夜色已临,林间树枝上插了几枝松明火把,松油哔哔剥剥地直落入水中。

树皮缆索在几人脚下已积了好大一堆,一个用四根树干绑成的井字绞盘也缚在一棵
巨树之上,缆索蜿蜿蜒蜒伸了出去,另一头系在水中的巨石上。

黄蓉拍手一笑:好啦,现在便绕紧了罢!

欧阳锋推了一下甚是顺手,眉间不由少了些晦暗之色:好姑娘,你真聪明,那才叫
做家学渊源,有其父必有其女。

黄蓉漫不经心一笑:那怎及得上你家侄少爷?动手绞罢!

三人当即动手,将古松当作支柱,推动井字形树干,大缆盘在古松树干上,慢慢缩
短,巨岩就一分一分的抬了起来。

欧阳锋两眼大放异彩,嘴里喃喃念叨,手上使出了吃奶的劲,随着巨石一分分升高,
汗水淋漓的脸上也露出狂喜之色。

欧阳克在水下瞪大着眼睛,瞧着石头从自己身上被抬开,又是焦急,又是欢喜。

那缆索簌簌作响,绷得笔直,却忽然𠳓的一声断成两截,一头如巨蛇般地抽在树上。

巨石又轰然下落,水花四溅,压得欧阳克顿时晕了过去。

整个绞盘急速倒转,眼见要打在黄蓉身上,郭靖双掌推出,被顶得退了几步,双足
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沟,终于将绞盘挡住。

欧阳锋腾空而起,𠳓地一声落入水中,弯了腰去察欧阳克鼻息。

黄蓉:他怎么样?

欧阳锋脸上失望、恼火交织:没死!再这么来得一次,便什么都不须说啦!

郭靖揉着手上擦出的血痕:咱们把这条缆续起,再结一条大缆,两条缆一起来绞。

欧阳锋摇头:那样便绞不动啦!咱们三个人干不了!

郭靖:要有人来相帮就好啦!

欧阳锋恼火至极地一掌击得那巨石碎屑飞溅:废话!

黄蓉正自察看郭靖手上的伤势,这时瞧着下落的水势,却忽的心念一动:那也不是
废话!有人会来相帮!

欧阳锋愣住:怎的会有人来相帮!

黄蓉走进水里,看着水已下落至腰:只可惜欧阳公子要多吃一天苦,须得等明儿潮
水再涨时才能脱身。(瞧瞧那呆若木鸡的两位,一笑)累了整天,可饿得狠啦,找
些吃的再说罢!

欧阳锋瞧着她踏水走开,实在忍不住:姑娘,你说明儿有人前来相助,此话是真是
假?

黄蓉瞧他一眼,却是存心急他:明日此时,欧阳大哥身上的大石必已除去。此刻却
是天机不可泄漏。欧阳伯伯,我却要做饭去啦,你是同去还是陪你侄儿?

欧阳锋毫不犹豫退回大石边:我陪我侄儿。

郭靖踩水从他跟前走进,同情地瞧他一眼。欧阳锋将脸转了开去。

场:三十五   景:山洞

时:夜     人物:洪七公、黄蓉、郭

郭靖进洞,便听见洪七公和黄蓉的一阵笑声,郭靖莫名其妙瞧着两人。

郭靖:我把蓉儿烤的兔子给老毒物送去啦,不过瞧他那样子,多半是没心去吃。

洪七公捋着胡子大笑:靖儿坐下——你知道这小坏蛋干了什么吗?

黄蓉忙掩七公的嘴:七公不要说。靖哥哥定是同情老毒物的!

洪七公:一时的恻隐之心只是小善,咱们丐帮尽是些贱命一条、脚上生疮的小人物,
久而久之倒明白王候草民,命无贵贱,两条命就是当不得一条命。此蓉儿你要明白,
你今儿的举动虽说是为了自己,倒救了天下无数良家女子的性命。

郭靖听得莫名其妙。

黄蓉低头想了想:这我倒没想过。可他倒从不伤人命的。

洪七公瞪眼:那你知道光江南地方被他坏了名节而自寻短见的女子有多少?一十四
人!

黄蓉仍是老大疑惑:可爹说名节这东西自是圣人放屁。

洪七公:你爹自是卓绝不群,可他能让世人都象他一样过活吗?故他的话也是邪人
放屁!

黄蓉仍欲回嘴,却忽然笑了:蓉儿明白啦,师父又在教弟子为善为恶的道理。

洪七公:一帮之主怎能还象你这般不分善恶?

郭靖终于插上嘴:什么一帮之主?

黄蓉抚着他手心的伤痕:这个回头再与你说。(瞧着洪七公)可是今儿的事情我是
一辈子不打算告诉靖哥哥啦!

场:三十六  景:山林

时:夜   人物:欧阳锋、欧阳克

那只烤兔扔在山石上,果然是未曾动过。

欧阳锋哗哗地涉水过来,瞧着水上的那根芦管,水下欧阳克的那张脸,将手上的松
明火把插在巨石上,自个也在水中坐下。

欧阳锋说话是罕见的柔声细语:这水马上就退下去啦,你也就不用这么辛苦地挨着
啦!

欧阳克听不见他说话,却从水里伸出一只手来,欧阳锋紧紧握住。

欧阳锋:握着吧,握着吧,握着就不这般痛啦。回头咱爷儿俩一块吃点儿东西,叔
父没有吃,叔父在等你呢。……(苦笑着摇摇头)好在你现下听不见我说话,克儿,
我告诉你,我并非你的叔父,我是你爹。

欧阳锋双手握着欧阳克手在自己脸颊胡须上摸索:克儿的手怎的这般冰?倒好象听
见了爹说话一样?我当年自命不凡,二十岁上便横扫西域,二十五岁便游历了整个
中原,可心里惦记的女子只有一个,她就住在白驼山明镜一般的湖泊之畔,从来足
不出户,却永远知道我闯荡天下的心事,那便是你娘。——克儿你懂么?我从小跟
着大哥长大,我也知道这是段孽缘,可还是……后来我就再不回白驼山,闯出了天
下五绝的这点虚名……后来我回到白驼山,你娘已经快过世了,她什么也没说,可
瞧着她的眼神,我就知道,欧阳克是欧阳锋的儿子!欧阳克是她留给我的唯一一点
骨血!

几点泪水落在欧阳克手上,欧阳锋放开欧阳克的手,头在那块巨石上重重撞了几下,
懊悔不已:爹受不了别人比爹强,爹恨透了王重阳、老叫化、黄药师这班武林高手,
就是他们害得爹要强好胜,到最后也没能陪伴你娘!爹带了你来中原,存的是寻仇
的念头,只要把《九阴真经》弄到手,把这班人在华山顶上一个一个都杀啦,就是
给你娘一个交代啦!——爹说不出后悔的话来呀!……可是克儿,瞧瞧你现下成了
什么样子?(从怀里掏出油布包着的那本九阴假经恨恨摔了一下)要这劳什子做什
么呀?未必白驼山下那片马场就养咱爷儿俩不活?就不够你养那些姬妾?管他什么
女子呢,只要能给我克儿生下堆大胖小子来,都是我欧阳锋的孙子呀!……

欧阳克的手摸到了欧阳锋肩上,欧阳锋发现刚才说话的那会,潮水终于退到了欧阳
克口鼻之间。欧阳克吐掉嘴里芦管,深深地吸了口大气。

欧阳锋慌不迭地起来:克儿这可好啦!克儿你要不要吃些东西?克儿你……

欧阳克却盯着他:叔父,侄儿听不到,你方才一直在说些什么?

欧阳锋愣一下,挥挥手上那本经书:叔父说,就算腿子废了,有了这真经,我克儿
十年后仍是武林第一人!

场:三十七   景:山洞

时:晨    人物:郭靖、黄蓉、洪七公、欧阳锋

天色未明,洞外已有个人影在外边晃来晃去,却是欧阳锋。

郭靖睁眼便警觉,跃了起来,却发现洪七公和黄蓉都是在躺着装睡。

郭靖:有人!

洪七公一笑:自然是老毒物,等咱们去救人呢!

郭靖:那咱们便去罢。

黄蓉大急:别!此时不气气老毒物,更待何时?

听见黄蓉说话的声音,欧阳锋身形一晃却闪了进来:黄姑娘醒了么?

黄蓉立刻转身装睡,大声嘀咕着梦话:好聒噪的蛤蟆!

洪七公装睡接讪:却还有毒!

郭靖只好硬着头皮撒谎:还没呢。有甚么事?

欧阳锋忍气吞声:请她过去救人。

黄蓉睡眼惺忪地对郭靖招手,郭靖过去,黄蓉轻声说些什么,又睡去。

郭靖对欧阳锋:黄姑娘说,得等到潮水再起的时候,现下该好好休息养精蓄锐,请
欧阳先生也去养精蓄锐。

欧阳锋无奈:是了。

只好悻悻走开。

场:三十八   景:山林

时:日     人物:欧阳锋、欧阳克

欧阳锋站在一棵高枝上随风起伏,光这份轻功可是非同小可。

他瞧着远处沙滩上郭靖和黄蓉在笑闹追赶,恨得咬牙切齿:养精蓄锐!捡贝壳……
现下又钓鱼了?这算哪门子的养精蓄锐?

搓着手跳下树,回到欧阳克身边,便要打坐,刚捏个势子又睁了眼瞧瞧欧阳克:克
儿,要不我点了你睡穴你好好休息。

场:三十九   景:海滩

时:日    人物:郭靖、黄蓉

郭靖和黄蓉的玩闹终于停了下来,两人在礁石上坐下。

黄蓉掏出一柄玉梳:靖哥哥,瞧你头发乱成这个样子,我给你梳梳!

郭靖笑着让她把头发拆开梳理,却忍不住疑惑:蓉儿,潮水涨时,当真有人来救么?

黄蓉呸了一口:你相信会有人来么?

郭靖摇头:我不大信。

黄蓉笑:我也不信。

郭靖吃了一惊:原来你在骗他?

黄蓉摇头:倒也不是骗他。你也别问了,反正潮水涨的时候,我自有办法救人。
(将他头发挽好)怎生想个办法把西毒师侄赶走了,咱们三个就住在这岛上,倒也
不坏。

郭靖点头不迭,又犹豫一下:我就是想妈,还有六位恩师。

黄蓉也点头:嗯,还有我爹。

郭靖:还有周大哥,可惜他死啦。

黄蓉瞪眼:不许你想他,死了也不许!

郭靖:周大哥真的很好的,他就是怕我受你管才胡说八道的。

黄蓉:就冲这个才不许你想他!再说我管你了吗?(看郭靖一脸为难)好罢,你爱
想便想吧。(自己也想了起来)不知道穆姐姐现下怎样了?

郭靖一笑:看来咱们要呆不住,还是想法回去的好。

黄蓉给他梳好头发,左右端详。

郭靖给她瞧得不好意思:你这般给我梳头发,真像我妈。

黄蓉大乐:那你叫我声妈?

郭靖笑着不答。

黄蓉:那我痒痒你,你不许动,我便不用你叫妈。

说着伸手过去,郭靖真的强忍,黄蓉一刻不放松,直痒得郭靖哈哈大笑着从礁石上
一头摔了下去。

黄蓉冲着礁石下白了一眼:不叫便不叫。谁希罕了?你道将来没人叫我妈么?瞧头
发又乱啦!快坐下!

郭靖爬了上来,忍着笑坐在她身边,黄蓉轻轻拂去他脖子上的细沙,忍不住在他颈
上轻轻一吻,靠在他肩上,忽然想起来:靖哥哥,我新学一套棒法,你瞧见了吧?

郭靖点头:昨儿我见你使过,当真厉害!

黄蓉大为高兴:那我立刻传了给你……(想一想,学洪七公粗着嗓子)郭靖,你愿
意当丐帮的第二十代帮主么?

郭靖愣一下:师父叫你当帮主,你怎么又来问我?

黄蓉自觉好计,得意洋洋:我这样一个年轻女孩儿,当丐帮的帮主实在不像。不如
我把这帮主之位转手传了给你,你顺便把打狗棒法学会啦,你再这么威风凛凛的一
站出来,那些大叫化、小叫化、不大不小的中叫化便都服了你啦。

郭靖摇头不迭:不成,不成。我当不来帮主。我甚么主意都想不出,别说帮中的大
事,就是小事我也办不了。

黄蓉想想也是:你不当就不当。只可惜这路打狗棒法你便学不到了。

郭靖:你会得使,跟我会使还不是一样。

黄蓉想了一会:那就盼师父身上的伤快好,我再把这帮主的位子传给他。嘻嘻,洪
七公,你乐意当丐帮的第二十代帮主么?然后你跟我结成了……嘻嘻,结成了……

郭靖等着下文:什么?

黄蓉终说不出口:没什么啦。靖哥哥,怎样才会生孩子,你知道么?

郭靖点头:我自然知道。

黄蓉大喜:你快说说看!

郭靖:人家结成夫妻,那就生孩子……对啦,蓉儿你方才是要说结成夫妻!

黄蓉害羞,呸他一口:好聪明么?我却要来问你,为甚么结了夫妻就能生孩子?

郭靖:那我可不知道啦。

黄蓉如郭靖一般挠挠头:我也说不上。我问过爹爹,他说孩子是从臂窝里钻出来的,
(郭靖看看臂窝),后来再问,他又说是大脚趾头变的,(郭靖脱了鞋瞧自己脚趾),
可他却又没少脚趾……

忽听身后一个破钹似的声音:生孩子的事,你们大了自然知道。潮水就快涨啦!

欧阳锋绷紧了脸,不知何时站在两人身后。

黄蓉“啊”的一声,跳了起来,脸胀得通红,拔足便向悬崖飞奔。

郭靖提着一只鞋追在后边。

场:四十   景:山林

时:日   人物:郭靖、黄蓉、欧阳锋、欧阳克

黄蓉瞧瞧岩石下人事不醒的欧阳克:怎的睡去啦?

欧阳锋绷着脸:我点了他睡穴,难道还要苦挨么?

黄蓉:怎的脸色这般差?

欧阳锋脸色更加难看:给压了一日一夜,你却要他怎么样?(深深地盯着黄蓉)黄
姑娘,你说潮水涨时有人前来相助,现下却还没个人影,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黄蓉哼一声,负手走了两步:我爹爹精通阴阳五行之术,他女儿自然也会三分,虽
然及不上黄老邪,但这一点儿未卜先知之术,又算得了甚么。

欧阳锋大喜,脱口而出:是你爹爹要来么?那好极了!

黄蓉哼了一声:这些些小事,何必惊动我爹爹?再说,我爹爹见到你害我师父,岂
肯饶你?我爹爹再加上我们两个,你打得过吗?你又喜欢甚么?

欧阳锋沉吟不语。

黄蓉瞧瞧周围大树:靖哥哥,去弄些树干来,越多越好,先拣那棵大的。

郭靖二话不说,对着黄蓉指的那棵树动气作势,砰的一掌将树击断。

欧阳锋不禁略为变色,心下要强:我却也来帮手。

站到两棵树之间,阁的一声大叫,双手齐出,两棵树齐齐倒了下去。

郭靖轰天价叫好:欧阳伯伯,你这般厉害,不知我几时才能练到!

欧阳锋阴沉沉地瞧他一眼。

黄蓉笑:欧阳伯伯心里定在想,臭小子,等你来世再练罢。

欧阳锋微吃了一惊,却皮里阳秋一笑:若救了我侄儿,自然……只是潮水已起,怎
的现下还没有人来?

黄蓉爱搭不理:这是个荒岛,自然没有人来。

欧阳锋这回是真吃了一惊,身子都微微发抖,忽的右手一挥,将一棵碗口粗大树齐
腰打断:你却在说什么?

黄蓉退了一步,也不敢再惹他生气,转了头瞧郭靖:靖哥哥,你最多举得起几斤?

郭靖想想:单凭蛮力,也就四百斤上下罢。

黄蓉点点头:嗯,六百斤的石头,你准是举不起的了?

欧阳锋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些,不知紧要关头两人扯这闲谈干嘛。

郭靖仍是老实点头:那一定不成。

黄蓉:若是水中一块六百斤的石头呢?

欧阳锋忽的在郭靖肩上重重拍了一掌,却是大喜而发,没用半分内力:对,对,一
点儿不错!

郭靖不知好歹地大赞:欧阳先生真聪明!

欧阳锋几乎是喊了出来:潮水涨时,把这直娘贼的大岩浸没大半,那时岩石就轻了,
咱们再来盘绞,准能成功。昨儿潮水却已退了,咱们无从借力,所以只好等到今天。

郭靖一拍额头:对,对,欧阳伯伯了不起!

欧阳锋终有些不好意思,冷冷地:是她出的主意!

黄蓉冷冷一笑:而且也没什么了不起。潮水将松树也浸没大半,咱们在水底干得了
活么?

欧阳锋愣一下,咬咬牙:那就拼命罢。

黄蓉却笑了,指指方才打倒的大树:也不用这么蛮干。你将这些树干都去缚在大岩
石上。

欧阳锋一愣,几要跳了起来:对呀!水涨船高,缚上七八条大木,不就等于七八个
大力士出手相帮一样吗?

顿时开始忙活起来。

场:四十一   景:山林

时:暮     人物:郭靖、黄蓉、欧阳锋、欧阳克

暮色西沉静,连这山林间的潮水也被染上了血色。

那块巨岩上已经密密麻麻缚上了十多条大木,让水淹得只露出个顶。欧阳克又只剩
下伸出水面的一根苇管。

三人静静站在绞盘边,瞧着那条断掉又接上的树缆。

黄蓉忽笑:欧阳伯伯,你心跳的声音我这里都听得见。

欧阳锋干笑了一声。

黄蓉:可也不用等啦,咱们这就开始了罢?

欧阳锋抢在头里,三人推动绞盘,这回却没费什么劲,就把那块巨岩绞了起来。

欧阳锋凝神运气,将一棵大木卡住绞盘,跳进水里,将欧阳克牢牢抱住。

柔然


张贴于 2003-5-17 16:25:32 台湾当地时间   
  
  


《射雕英雄传》第二十二集《骑鲨遨游》

场:一         景:岸边

时:黄昏        人:郭靖 黄蓉  欧阳锋 欧阳克

欧阳锋将欧阳克抱上岸,欧阳克已半死不活说不出话,欧阳锋还是满面欣慰之色。

欧阳锋:克儿,且运运气,在周身走一遭,看这两条腿还是不是自己的。

欧阳克想说什么,却是气若游丝,说不出来,忽然,他努力挤出来一个微笑。

欧阳锋一怔,马上悟到这个微笑并非为自己而发,扭头看去,果然黄蓉正走上前来。

黄蓉:欧阳前辈,恭喜你们叔侄团聚啊。

欧阳锋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黄蓉朝郭靖招招手,两个人径自去了。

欧阳锋(死盯着二人背影):哼!

场:二          景:岩洞内

时:黄昏         人:郭靖 黄蓉  洪七公  欧阳锋 欧阳克

洪七公:这样一来,老毒物是再无忌惮了。

郭靖:蓉儿,你在想什么?

洪七公:她那些心事,有一件倒也罢了,另外两件,却真教人束手无策。

郭靖:蓉儿想什么,您老人家都知道?

洪七公:第一件,必是怎样治好我的伤,这里无医无药,更无内功卓越之人在旁相
助,老叫化早就听天由命了。第二件,是如何对付老毒物,第三件,该是怎么回归
中土了。

黄蓉:对付老毒物,是最急切的事。

洪七公:照说是该跟他斗智。老毒物虽然狡猾,但他十分自负,自负则不深思,要
他上当本也不算很难,可是他上当之后,立即有应变脱困的本事,随之而来的反击,
可就厉害得很了。

“七兄,你好聪明啊!”

洞口一个阴影遮住了射进来的日光,欧阳锋横抱侄儿,站在那里。

欧阳锋(冲郭靖):还看什么?你们都出去,把山洞让给我侄儿养伤。

郭靖(大怒跳起):这里是我师父住的!

欧阳锋(冷冷地):就是玉皇大帝住着,也得挪一挪。

郭靖气愤愤的欲待分说,黄蓉一拉他的衣角,俯身扶起闭目养神的洪七公,走出洞
去。

洪七公(走到欧阳锋身旁,睁眼笑道):好威风,好杀气啊!

欧阳锋(脸上微微一红,不由自主的转过头去,避开他的目光):回头就给我们送
吃的来!若在饮食里捣鬼,就给我小心了!

场:三           景:山下

时:黄昏          人:郭靖 黄蓉 洪七公

三人下山,黄蓉扶着洪七公在一株大松树下坐定。

郭靖:我们去找个更好的山洞,让师父住。

黄蓉:算了,要是再让那老毒物看中了,逼咱们搬,怎么办?要找,就找一个欧阳
克住不了的地方!

黄蓉仰头望去,见这株大松树枝叶茂密,亭亭如盖,缠满绿藤,心念一动。

黄蓉:靖哥哥,你看看上面!

场:四           景:树上

时:黄昏          人:郭靖 黄蓉 洪七公

郭靖黄蓉折下许多树干树枝,已经在大松树的枝丫间扎了个平台,青藤垂挂,煞是
好看。

洪七公(赞嘆道):这比山洞里住着好得多,又风凉,又自在。

黄蓉(一笑):咱们在树上做鸟儿,让他们在山洞里做野兽。

场:五            景:山洞口

时:黄昏          人:欧阳锋  欧阳克

欧阳锋(气横横地望着下面的景象):这两个小畜生,房子倒搭得快!

欧阳克:叔叔,他们搭的房子,好不好看?(浮想联翩)既然是黄姑娘搭的,想必
别具匠心啊。

欧阳锋:少提什么黄姑娘黑姑娘!(运气冲山下喊道)再有半个时辰,我们吃不到
东西,就下来拆了你们的安乐窝!

场:六           景:树屋上

时:黄昏          人:郭靖 黄蓉 洪七公

郭靖:蓉儿,给不给他们送吃的?

黄蓉:眼下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又打不过老毒物,只好听人家的话啦。

郭靖闷闷不乐,洪七公也嘆口气,没了说话的兴致。

黄蓉:七公,你别嘆气,那些给你做过的小菜,我一样也不给他们做。靖哥哥,到
集市上买菜是我的本事,到林子里找野味,就看你的本事了。

郭靖(来了精神):好啊!

场:七           景:林中

时:黄昏          人:郭靖  黄蓉

郭靖在林中提气急追,一只野兔走投无路,被他一把揪住。

郭靖提着扭断了头颈的野兔走回来,黄蓉正守着已经猎到的一只野兔。

郭靖:这岛上没有什么大家伙,我们以后也要吃兔子了。

黄蓉:还真在这里住一辈子啊,师父伤好了,我们便要想办法回去。

场:八           景:树屋下

时:黄昏          人:郭靖 黄蓉 洪七公

串在一起的两只野兔都烤得熟了,洪七公在树屋上盯着,垂涎之态,令人同情。

郭靖:已经烤好了,拿上去给师父吃吧。

黄蓉:这只,已经可以了,这只,还差点东西。

郭靖:差什么,我来想办法。

黄蓉(嗤笑):正是要你来想办法。来,你撒泡尿在上面,再给那边送上去。

郭靖(笑道):他们会知道的。

黄蓉:你别管,只管撒罢!

郭靖(红了脸):还是不成!

黄蓉:怎么?

郭靖(吞吞吐吐):你在旁边,我撒不出尿。

洪七公(在树顶上叫道):抛上来,我来撒!

郭靖接过洪七公撒了尿的兔子,一边笑,一边捧着朝山洞走去。、

黄蓉:不行,靖哥哥,你拿这只去。

郭靖(搔搔头):这是干净的呀。

黄蓉:不错,是要给他们干净的。

郭靖:那师父吃什么啊?

洪七公(在上面也慌了):是啊蓉儿,师父吃什么啊?

黄蓉一笑。

洪七公(嘆气):小女娃又在卖关子。

郭靖把沾了尿的野兔放在火旁薰烤,捧着干净的那只兔子去了。

黄蓉:师父,我去采些野果(一闪,不见)

洪七公望着下面火上架着的野兔,无限郁闷,馋涎欲滴。

洪七公:他娘的,明明撒了尿,闻起来还这么香!

场:九           景:山洞前

时:黄昏          人:欧阳锋  郭靖

欧阳锋早已闻到香气,不等郭靖走近,已经迎了出来。

欧阳锋夺过野兔,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更不理会郭靖,便要转身入洞,突然一转
念间停住脚步。

欧阳锋:你们吃的什么?

郭靖:也是野兔啊,我们一共打了两只。

欧阳锋:那一只呢?

郭靖向身后指了指,欧阳锋大踏步从他身边走过。

场:十           景:树屋下

时:黄昏          人:欧阳锋 郭靖 黄蓉 洪七公

欧阳锋奔到松树之下,抢过火上的野兔,将手中的丢在火里,冷笑而去。

跟在后面的郭靖知道,此时脸上决不可现出异状,但他天性不会作伪,只得转过了
头,一眼也不向欧阳锋瞧,待他走过,才到火中抢出那只野兔,又惊又喜地问黄蓉。

郭靖:你怎么知道他一定来换?

黄蓉:兵法有云:虚者实之,实者虚之。老毒物知道咱们必在食物中弄鬼,不肯上
当,越不想上当,就越容易上当,而且上当之后也不会有什么反击,因为,他根本
不能相信自己上了当。

郭靖连连点头。

场:十一          景:树屋上

时:黄昏          人:洪七公 郭靖 黄蓉

洪七公(吃得眉飞色舞):好香好香!傻小子,想什么呢?

郭靖:我在想,蓉儿刚才这一着,确是妙计,但也好险。

黄蓉:险在哪里?

郭靖:若是老毒物不来掉换,咱们就得吃师父的尿了。

黄蓉本来坐在一根树丫之上,听了此言,笑得弯了腰,跌下树来,随即跃上。

黄蓉(正色):就是,就是,好险,好险。

洪七公(一巴掌拍到郭靖头上):说你傻,真没冤枉你。他若不来掉换,这只兔子,
你不吃行不行?”

郭靖愕然,哈的一声大笑,一个倒栽葱,也跌到了树下。

场:十二         景;山洞里

时:夜          人:欧阳锋 欧阳克

洞里燃起松明,火苗变幻,叔侄俩的面孔也变得阴晴不定。

欧阳克(啃兔腿啃得心驰神往):这还是第一次品尝黄姑娘的手艺,想不到如此出
神入化。

欧阳锋:哼,也不知她用了什么手法,这兔肉细嚼起来,竟有几分咸味,倒也难得。
对了,我上岛之前那几天,她有没有得罪过你?

欧阳克: 没有啊,她待我不错。

欧阳锋:我不问了,横竖你要替她打掩护。她对我们叔侄恨之入骨,怎么会平白放
过你?
欧阳克情急想替黄蓉辩护,可是身子一动,触及伤处,禁不住呻吟起来。

欧阳锋;怎么?(欧阳克摇头示意没事)你等着,我找那个小妖女过来,让她来伺
候你!

欧阳克(内心矛盾,觉得不妥):叔叔!

场:十三         景:树屋下

时:夜          人:欧阳锋 黄蓉 郭靖 洪七公

欧阳锋(走到大松树下,蛇杖往地上一墩,叫道):小丫头,下来!

黄蓉:干什么?

欧阳锋:我侄儿在那边疼得要死要活,你还在这里逍遥自在?

郭靖:你要她怎么样?

欧阳锋:我让他去服侍我侄儿,喂汤喂水!

郭靖(大怒,悄声):咱们这就跟他拼!

洪七公(悄声):拼不是办法,你们往林子里逃,到后山找个洞穴躲起来!他不敢
对我怎样!

欧阳锋(喝道):还等什么,想耍花样吗?(单手按住松树树干)我这里只须一掌,
就让你们几个树倒猢狲散!

黄蓉看看洪七公,看看郭靖,径自跃下树去。

黄蓉:走吧!

欧阳锋:姓郭的小子,你也给我滚下来,还想睡安稳大觉么?

郭靖忍气吞声,落下地来。

欧阳锋:今天晚上,去给我弄一百根大木料,少一根打折你一条腿!

黄蓉:要那么多木料干什么?这么黑的晚上,到哪里去弄?

欧阳锋(语气森然):我不知道哪里有木料,我就知道,天亮看不到木料,有人就
要爬着走路!(转对黄蓉)走吧!

黄蓉(看看郭靖):靖哥哥,别生气。

郭靖本来已经怒气填膺,黄蓉这么一说,他只能忍下这口气。

眼见欧阳锋与黄蓉的身影在黑暗之中隐没,郭靖抱头坐地,郁愤之极。

洪七公(仰卧看天,忽然开口):靖儿,七公的身世你知道吗?
郭靖(一怔):不知道啊。

洪七公:其实我打生下来,就是一个奴隶。

郭靖:什么?

洪七公:我家乡是一直被金人占了的,汉人都要给金人为奴。我爷爷给金人打铁,
我爹爹给金人做饭,我呢,我给金人酿过酒,喂过马,我被骂过也被打过,还被拴
在马后拖过,拖得我半死啊,可我还是活下来了,活到这把年纪,还练了武功。

郭靖:我懂了,七公,我也会活下来!

洪七公:去砍木料吧,能砍多少是多少,不要伤了身子。

郭靖答应一声,站起身来。

场:十四            景:山洞

时:夜             人:黄蓉  欧阳锋 欧阳克

欧阳克听得黄蓉进洞,连忙闭目装睡。

欧阳锋(将一个小小瓷瓶交给黄蓉):我侄儿醒了,你就替他伤处敷药,整瓶都撒
上去。我去找些泉水来。

黄蓉(没好气地):他要是死了呢?

欧阳锋(冷冷一句):他若是死了,这岛上就没人能活了。 

欧阳锋扬长而去,黄蓉恨恨地看着欧阳克。

黄蓉:再装睡,就把药涂到你嘴里!

欧阳克(睁眼,强笑):黄姑娘,你对我总是那么凶。其实,找你来,不过是想当
面感谢你的救命之恩,并无恶意。

黄蓉:这么简单?那好啊(一抱拳)举手之劳,何足挂齿!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后会有期!(转身向外就走)

欧阳克:等等!

黄蓉(瞪圆眼睛):干什么?该说的不是都说了?

欧阳克说不出话来,因为他急着一欠身,带动伤口,疼得直冒冷汗。黄蓉瞥见,心
存恻隐,一步步走回来。

场:十五           景;山洞外

时:夜            人:欧阳锋

欧阳锋冷冷地在山洞外监视着。

场:十六           景:山洞

时:夜            人:欧阳克 黄蓉 欧阳锋

欧阳克(忍痛说道):我叔叔回来,见你不在,难免会发脾气。你总要替你的傻小
子,还有老叫化想想。

黄蓉:可是我留在这里,看着你这副鬼样子,以后睡觉做恶梦怎么办?
欧阳克:这么说,姑娘已经打算梦到区区在下了?我欧阳克三生有幸啊。(仰天而
笑,又引动伤处)

黄蓉:笑啊,要不要我把你拖到门口去,让你笑个够?(说话间,出手如电,已经
点中欧阳克膝前膝后几处穴道)

欧阳克(一惊):你干什么?

黄蓉(晃一晃小瓷瓶):不封了你的穴道,疼也疼死你!

欧阳克(放心地一笑):姑娘家传的兰花拂穴手,认穴奇准,称得上是武林绝学。

黄蓉为欧阳克双腿伤处敷好了药,将空瓷瓶向洞外信手一抛,稍顷,却没有听到一
点声音。回头一看,欧阳锋已经无声无息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个瓷瓶。

黄蓉(吓了一跳,强自镇定):欧阳伯伯,象您这样的轻功,奔袭无影,落地无声,
做什么武林宗师可真是屈才了,当个飞贼不是满好的?
欧阳锋:哼,你今晚就留在这里照料他吧。

黄蓉:不行,我要回靖哥哥那边。

欧阳锋(瞪眼):你那靖哥哥又不会死!

黄蓉(一指欧阳克):那你是说他会死?

欧阳锋(怒不可遏,强自抑制):你离开山洞一步,我就去杀了那个傻小子!(停
顿)放心,我侄儿已经伤成这样,不会对你无礼的。

场:十七            景:林中

时:夜             人:郭靖

郭靖手擎一扎点燃的松枝,来到树林里。松风呼啸,几次要把火把吹灭。

郭靖将火把安置在一棵树上,自己选了一株碗口粗细的,使出降龙十八掌的招数,
一掌震折树干,随后,一株一株如法炮制,回头再看那株插着火把的大树,已经愈
来愈远了。

郭靖的体力已经渐渐不支,掌力不再如开始那般充沛雄浑,临到第二十二根松树,
运气时已感手臂酸痛,一招“见龙在田”,双掌齐出,那树晃得枝叶直响,树干却只
摆了一摆,并未震断,他自己的身体倒是晃了几晃,两只手臂酸疼的拿不起来。

郭靖忙坐下凝神调气,半晌才重新站起,努力出招,将那松树震倒,但是要待再行
动手时,只觉全身疲软,臂酸腿虚。耳边怪鸟啼过,倍增诡异。

郭靖一步步走回火把处,夜风袭来,火把熄灭,郭靖呆立在无边的黑暗之中。

场:十八           景:树屋

时:夜            人:郭靖  洪七公

郭靖回到树下,神情茫然,洪七公看着吓了一跳。

洪七公:靖儿,你怎么了?不会是被老毒物给逼疯了吧?

郭靖(一跃上树屋):七公,我的降龙十八掌不灵了。

洪七公:喔,你说说看。

郭靖:我劈到第二十二棵树的时候,已经有力量反激出来,那棵树,我就没有劈断。
师父,是不是我的功夫退步了?

洪七公:傻小子,你还真是个傻小子!你以前劈过树,可你连劈过二十多棵树吗?
降龙十八掌,是天下至刚至猛的功夫,可是,刚猛则不可持久,你这么一根筋地劈
下去,当然不行了!

郭靖(松口气,马上又皱起眉头)可是那一百棵木料,到天明必是凑不齐的。

洪七公:哼,老毒物自己的侄儿断了腿,就恨别人手足完好(面色郑重起来)靖儿,
他若真来伤你的腿,你怎么办?

郭靖:他来了,和他拼就是。

洪七公:船上打斗的时候,我若不救老毒物,我们就不会落到这个地步。老叫化一
时心软,可把两个娃儿给害在里面了。

郭靖:师父,不要这么说。欧阳锋找咱们下手,为的是徒儿背过的《九阴真经》,
是我连累了师父才对。可惜,这《九阴真经》里面没有什么速成的功夫,让我们可
以对付他们。

洪七公:你且将《九阴真经》慢慢念给我听,让老叫化听听有什么门道。

场;十九                 景:山洞里

时:夜                   人:黄蓉 欧阳克

黄蓉一下一下打着瞌睡,装睡的欧阳克陡然睁开眼睛。

欧阳克费好大力气坐了起来,一点一点凑近黄蓉,张臂欲抱。

黄蓉一侧身,欧阳克的手掌划在软䢮甲上,痛得一声短呼。

黄蓉眼睛还是没有睁开,只是轻轻一笑,欧阳克呲牙咧嘴地重新躺下去。

场:二十                 景:树屋下

时:夜                  人:郭靖 洪七公

郭靖(将真经一句句的背诵出来):……人徒知枯坐息思为进德之功,殊不知上达
之士,圆通定慧,体用双修,即动而静,虽撄而宁……

洪七公:等等!……刚才这两句,你再背一遍。

郭靖:人徒知枯坐息思为进德之功,殊不知上达之士,圆通定慧,体用双修,即动
而静,虽撄而宁——师父,有什么不对吗?

洪七公:你往下背。

郭靖:上卷的经文就是这些。最后一段,很怪很怪的,背了怕也没什么用处。

洪七公:怎么讲?

郭靖(索性背道):摩罕斯各儿,品特霍几恩,金切胡斯,哥山泥克……

洪七公:这是什么啊?

郭靖:是周大哥逼我背熟的经文。我不懂,周大哥好象也不懂。下面还有呢——别
儿法

斯,葛罗乌里……

洪七公:好了好了,这些是捉鬼的咒语,用在老毒物身上,早了一点。

郭靖:师父,这里面有什么速成的功夫?

洪七公(慢慢摇头):看来,武学之道,是讨不了巧的。老叫化一辈子不曾灰心,
可是此刻,不灰心也不过是骗骗自己了。

郭靖不知拿什么话来劝师父,悲愤之下,举手用力在树干上拍了一掌。这一掌拍得
极重,声音传到山谷之中,隐隐的又传了回来。

洪七公(一惊):靖儿,你刚才打这一掌,使的是甚么手法?

郭靖:我心里郁闷,随便打的啊。

洪七公:怎么树干没丝毫震动?

郭靖(甚感惭愧):我刚才用力震树,手膀酸了,所以没使出什么气力。

洪七公:不是,不是,你拍这一掌的功夫有点古怪。再拍一下!

郭靖马上蓄势凝神,以气贯臂,对着树干猛击一掌,树干脆响了一声。

洪七公:轻点!树枝拍断了,咱们的房子还要不要?不是这个力道。我想想,我刚
才是说什么话了,对了,是这句——唉!老叫化一辈子不曾灰心,可是此刻,不灰
心也不过是骗骗自己了。

郭靖心中又生悲愤,一掌拍去,依旧声震林间,松树依旧不颠不动。

洪七公:就是这个!

郭靖:这是周大哥传给弟子的七十二路空明拳手法。

洪七公:空明拳?没听过。他自创的?

郭靖:是啊,他给囚在桃花岛上,闲着无事,自创了这套拳法。他还教了我十六字
诀,说是‘空朦洞松、风通容梦、冲穷中弄、童庸弓虫’。

洪七公(笑):这算什么口诀?

郭靖:不,这十六字诀,都是有来历的。‘松’是出拳劲道要虚,‘虫’是身子柔软如
虫,‘朦’是拳招胡里胡涂,不可太过清楚。弟子演给您老瞧瞧好不好?

洪七公:老顽童要是活着,此刻定会十分得意。好,你且练练。

郭靖(在树枝上演示):第一招,空碗盛饭,第二招,空屋住人……

洪七公连连点头。

郭靖(收势):有用吗?

洪七公:对付老毒物还不够,但是打打马虎眼是没问题的。你不是有一柄上好的匕
首吗?用空明拳的空字诀和松字诀,你去试试砍树。

场:二十一            景:林中

时:黎明             人:郭靖

郭靖摸着一棵中等大小的杉树,运起空明拳的手劲,举起匕首一划,刃锋果然深入
树干。他随力所之,转了一圈,那杉木应手而倒。郭靖大喜,转身往回就跑。

场:二十二             景:树屋下

时:黎明              人:郭靖 洪七公

郭靖跑出林子,却见洪七公正在树下打着那套降龙十八掌,衣袂飘飘,身随掌转,
足步沉稳,越练精神越是旺盛。

郭靖待他抱拳收式,大喜叫道:“师父,原来你伤已经好啦!”

洪七公回头看看郭靖,微微一笑。

场:二十三            景:树屋下

时:晨              人:欧阳锋 黄蓉

一大堆木料堆在那里,黄蓉和欧阳锋面面相觑。

欧阳锋:傻小子做事倒勤快。

这时,林中传来呼喝之声,欧阳锋一怔匆匆奔去,黄蓉也跟在后面。

场:二十四             景:林中

时:晨               人:洪七公 郭靖 欧阳锋 黄蓉

欧阳锋停住脚步,眼前景象令他惊诧--------洪七公正与郭靖较量,七公一招一式
均占上风。

洪七公(一声长笑):靖儿,这一招可得小心了!

洪七公推出一掌。郭靖举掌相抵,尚未与他手掌相接,身子已往后飞出,砰的一声,
重重的撞在一株松树之上。那松树喀喇一响,拦腰折断,倒在地下。

欧阳锋一震,不过比他更慌张的是黄蓉,她奔了过去。

黄蓉:靖哥哥,你没事吧?师父,你怎么用这么大劲道啊。

洪七公(不好意思地笑笑):功力刚刚恢复,收发之间还谈不上自如,靖儿,你没
事吧,记着要运气护住身子,莫要被我掌力伤了。

郭靖:弟子没事!

洪七公(一笑收掌):九阴真经果然神妙,怪不得天下英雄,都对它牵肠挂肚。

林中人影一闪,欧阳锋已经离开,洪七公笑得合不拢嘴。

洪七公(悄声):蓉儿,这回可连你也蒙在鼓里了。

黄蓉:怎么?

洪七公:七公打架的功夫没恢复,恢复的是吹牛皮的功夫。

郭靖(拉黄蓉到一株松树前):蓉儿,你看。

他用匕首在松树外面深深划了一圈,然后面对七公,七公笑呵呵地一挥手,郭靖夸
张地向后撞去,又一株松树就此折断。

黄蓉(怅然):我白高兴一场。

洪七公:我功夫不能还原,性命却是保住了,走路也不用人搀扶,老叫化子很知足
了。唉,真经上的道理,我早点明白就好了。受伤之后,我只知运气调养,却没想
到我这门外家功夫,愈是动得厉害,愈是大有好处。

黄蓉:老毒物那么精明,怕也瞒不了多久。

洪七公:走一步算一步吧。靖儿背的九阴真经里,有一节叫做易筋锻骨篇,倒是有
些意思,这几天不会有人来烦,你们两个索性就练一练。我呢,打打野物,钓钓鱼,
管你们一日三餐。

郭靖刚要说话,洪七公一瞪眼。

洪七公:不要跟我争,我现在要恢复身子,就要多活动筋骨。蓉儿,老叫化的饭馆
可就要开张了,说实话,想不想尝尝师父的烧菜手艺?

黄蓉(嘻嘻一笑):只此一家,别无分店,我想不照顾您生意,都不行啊。

场:二十五           景:山洞里

景:日             人:欧阳锋 欧阳克

欧阳锋拿着郭靖的抄本正在苦思冥想,欧阳克在卧处呆呆地望着叔叔。

欧阳锋(自言自语):手撑实地,意守涌泉,这算是什么姿势?还要反转气息,逆
行吐纳,有人做到过吗?

一转脸,看见欧阳克正呆呆地看着自己。

欧阳锋:你干什么?

欧阳克:没什么。

场:二十六          景:泉水眼前

时:日            人:欧阳锋

欧阳锋拿着个竹筒来到泉水边,嘴里还念念有词。

他下意识地接了泉水,下意识地转身,往回走。

场:二十七          景:山洞里

时:日            人:欧阳锋 欧阳克

欧阳锋进了山洞,来到欧阳克面前,将竹筒递在半空中,欧阳克勉强起身去接,却
还差一点,欧阳锋神游物外,根本没有再递近一点的意思。欧阳克看到叔叔这种着
了魔的样子,吓得也不敢接了,就那么看着叔叔。

竹筒在欧阳锋手中缓缓翻转,泉水洒到地上,欧阳锋蓦然惊觉,连忙回神,将竹筒
递给欧阳克,照料他喝水。

场:二十八       景:林中

时:日         人:黄蓉 欧阳锋

黄蓉采着蘑菇,忽然见一只野兔跃过,她大呼小叫地追过去,身法飘逸,居然一闪
就跑到了野兔前面,野兔一愣,黄蓉一愣,树上居高临下的欧阳锋也是一怔。

场:二十九       景:海边

时:日         人:欧阳锋 郭靖 黄蓉 洪七公

黄蓉与郭靖在拆招,洪七公在一旁呼喝指点。

欧阳锋忽然从一片礁石后面转出来,手里还拎着两条鱼,似乎是垂钓归来,碰巧从
旁边路过,自然就向拆招的郭靖和黄蓉扫了几眼,最后与洪七公眼神相撞。洪七公
意存调侃,欧阳锋昂首不顾,扬长而去,中间又偷偷回过一次头。

郭靖和黄蓉笑得打跌。

场:三十        景:树屋上

时:日         人:郭靖 黄蓉 洪七公

黄蓉:这两天到处都是老毒物的身影,这么大的岛子,居然是没个清静的地方了。

郭靖:看来他心慌得很,不知道我们在练什么神奇功夫。

黄蓉:不过,七公让我们练的《易筋锻骨篇》倒真是神奇,蓉儿自己都觉得功夫日
进。

洪七公:蓉儿,你觉得师父烧菜的手艺怎样?

黄蓉:难吃死了!

洪七公:从今天起,还是蓉儿烧菜,靖儿,咱们爷儿俩该去扎木筏了。

郭靖:扎木筏?

洪七公:是啊,难道咱们一辈子留在荒岛,一辈子陪老毒物?

郭靖黄蓉欢呼。

场:三十一        景:海边

时:日          人:郭靖 黄蓉 洪七公

木筏已经扎成了样子,黄蓉和七公在沙滩上画来画去,商议着什么,郭靖凑过去看
了半天看不懂,挠挠头走开了。

场:三十二        景:树屋里

时:晨          人:郭靖 黄蓉 洪七公

郭靖黄蓉还在睡梦之中,树下洪七公连声招呼。

洪七公:蓉儿,靖儿,快点下来,咱们的木筏被偷了!

郭靖和黄蓉急忙跃下。

场:三十三         景:海边

时:晨           人:郭靖  黄蓉  欧阳锋  欧阳克

晨风鼓荡之下,木筏离岸已有数丈,郭靖大怒,要待跃入海中追去,黄蓉拉住他的
袖子。

黄蓉:赶不上的。他们正是顺风。

欧阳锋(在木筏上哈哈大笑):木筏扎得不错,很好用啊!

黄蓉(看到身后一株老树,灵机一动):靖哥哥,你看!(她捧起一块大石,压在
大树向海的一根丫枝上)你用力扳下去,咱们发炮打他们。

郭靖大喜,双足顶住树根,两手握住树根,向后急扳。树枝只是向后弯转,却未折
断。郭靖双手忽松,呼的一响,大石向海中飞去,落在木筏之旁,激起了丈许水花。

黄蓉:可惜!

第二块石头倒是甚为准确,正砸在木筏上欧阳克面前,使他面色如土,可是木筏扎
得极为坚牢,受石弹这么一击,并无大碍。海风直送,木筏疾行,接下来的两块石
头,已经根本打不中了,落空跌在水中。

黄蓉:快,我来做炮弹!

郭靖一怔,不明其意。

黄蓉:你射我入海,我去对付他们。不用担心,他们是旱鸭子。

郭靖(拔出短剑塞在她手中):那你也要小心(又发力将树枝扳后)

黄蓉(跃上树枝坐稳,叫道):发炮!

郭靖手一放,黄蓉的身子向前急弹而出,笔直飞去,在空中接连翻了两个筋斗,在
离木筏数丈处轻轻入水。

欧阳克:小心,她要弄翻筏子!

欧阳锋更不怠慢,挥动简陋的木桨,在水中一通乱打。

场:三十四           景:海中

时:日             人:黄蓉

黄蓉在海中潜游,忽觉头上一黑,知道已经钻到了木筏之下。周围水波激荡,知道
是欧阳锋在疯狂地击打。

黄蓉抓紧匕首,凑了过去。

场:三十五           景:海上

时:日             人:欧阳锋 欧阳克 黄蓉

黄蓉冒出水面,已是离木筏十余丈外。

欧阳锋狂笑扬帆,过不多时,木筏已远远驶去。

场:三十六           景:岸上

时:日             人:郭靖 黄蓉 洪七公

黄蓉湿漉漉地上了岸,洪七公已经跟到,正与郭靖一起望着大海,咬牙切齿。

黄蓉脸色有些异样。

郭靖:蓉儿,怎么了?

黄蓉:他们两个死定了。我本来没想这么做,我只想把捆木筏的三道绳索划断,让
木筏散架,他们掉到水里,也好受点教训。可是……

洪七公:可是什么?

黄蓉:我只划了两道绳索,老毒物就在木筏上发他的蛤蟆功,我就只好闪开了。

洪七公(默然片刻):蓉儿。这也怪不得你。总归是他们恶贯满盈,咎由自取。

郭靖:蓉儿,我还是不明白。

洪七公:呆子!现在把绳索全割断,他们两个掉到水里,也能爬到岸上来。差了一
股绳子没割,那木筏就只有受了大风大浪才散架,那时候已经是在大海上了,他们
回得来吗?那些被他们害死的鲨鱼鬼,还有乌龟王八虾兵蟹将,可都等着他们呢!

郭靖喔了一声,望着无垠大海。

黄蓉:靖哥哥。

郭靖(抚抚他的头):师父都说了,不怪你。

洪七公:不想他们了,这么一折腾,咱们可又得从头干起了。从头就从头,过不了
几天,咱们就能出海!

场:三十七          景:海上

时:日            人:郭靖 黄蓉 洪七公

三人已经坐在新木筏上,淡水食物齐备,趁着东南风起,正在离岛西去。

黄蓉回望,荒岛越来越小了。

黄蓉:咱们险些儿死在这岛上,可是一走又有点舍不得。

郭靖:以后你想来玩,我也陪你啊,只怕那时候找不到了。

黄蓉(拍手):好,一定来,我当然找得到,到时候你可不许赖。咱们先给这小岛
起个名字,师父,你说叫什么好?

洪七公:叫压鬼岛。欧阳克那个小贼,不就是被(黄蓉连使眼色)被老天爷设了圈
套,压得爬都爬不起来吗?

黄蓉(摇头):那多不雅。我爹知道,定不赞成。

洪七公:他不赞成又怎么样?你要雅,趁早别问老叫化。依我说,老毒物在岛上吃
过我的尿,不如叫作吃尿岛。

郭靖呵呵笑了。

黄蓉(连连摆手,侧头而思,忽有所悟):你们看那边的云彩!

小岛上正罩着一脉祥云。

黄蓉:干脆就叫作明霞岛罢。

洪七公(摇头):太雅了,不好,不好。回到中原,我那些徒子徒孙问我去什么地
方了,我怎么说——‘我去明霞岛了’?笑死人,笑死人。

黄蓉:靖哥哥,你觉得哪个名字好听,是明霞岛,还是那个吃什么岛。

郭靖听着师徒二人争辩,含笑不语。

黄蓉:靖哥哥你说话啊。

郭靖脸涨红了,还是不肯说。

洪七公(哈哈大笑)这傻小子就是喜欢压鬼岛吃尿岛的名字,可是又不敢说啊!

黄蓉又气又笑,乱拳打去。郭靖再也绷不住了,笑出声来。洪七公更是开怀大笑。

场:三十八         景:海上

时:日           人:郭靖  黄蓉  洪七公

洪七公与黄蓉都在打盹,郭靖掌舵守望,忽然,他凝神细听,海上风声涛声之中,
似乎传来“救人哪,救人哪!”两声叫喊。那声音有如破钹相击,十分熟悉。

洪七公(翻身坐起,低声道):是老毒物。没错,是他。

远远地又喊了一声。

黄蓉(吓醒了,一把抓住洪七公的手臂,颤声道):是鬼,是鬼!他们来找我了!

三人面面相觑。

洪七公(叫道):是老毒物么?

他内力已失,声音传送不远。

郭靖(气运丹田):是欧阳前辈吗?

欧阳锋(画外)是我,我是欧阳锋,救人哪!

黄蓉:不管他是人是鬼,咱们走了就是。是人是鬼,都会害咱们。靖哥哥,转舵啊。

郭靖没有答应,扭头期待地看着洪七公。

洪七公(平静地开口):救他。

黄蓉:现在又不是我们害他,是老天爷在算计他们。他们落水是人,上岸可就是鬼
了。

洪七公:扶危济困,是咱们丐帮的帮规。你我是两代帮主,怎么能坏了历代相传的
规矩?靖儿,快划过去。

郭靖:我已经在划了。

黄蓉:丐帮这条规矩就不对,那么坏的人,怎么还要救呢?

洪七公:帮规如此,就算是帮主,也更改不得!

欧阳锋(远远叫道):七兄,你当真见死不救吗?

黄蓉:七公,那先依你,我们把人救了,再依我,让靖哥哥把他们打下去。靖哥哥
又不是丐帮的人,不用守这些破规矩。

郭靖连连摇头。

这时,浪淘中已经依稀见到两个人头在水面随着波浪起伏,人头旁浮着一根大木,
两人正紧紧把着。

欧阳锋抬眼看一看三人,这一刻倒不嚷了,只是声音低低地说了一句。

欧阳锋:你们若是不敢救我,就把克儿救上去,他没本事伤到你们的。

洪七公:老毒物,这时候你还嘴硬什么。

黄蓉(焦急地):师父,好歹要他先发个毒誓,今后不得害人,才能救他啊。

洪七公(嘆道):你不知道老毒物的为人,这个誓,他是不肯发的。靖儿,救人罢!

欧阳锋深深看了洪七公一眼,然后托起欧阳克身躯,郭靖俯身出去,抓住欧阳克后
领,提到筏上,他早已处于半昏迷状态,说不出话来。

洪七公急于救人,竟尔忘了自己武功已失,伸手相援。

欧阳锋抓住他的手,一借力,便跃到筏上,洪七公却被一甩,掉入了海中。

郭靖与黄蓉大惊,同时跃入海中,将洪七公救了起来。

黄蓉:我师父好意救你,你还敢害他?

欧阳锋(心情复杂):我……我不是故意的,七兄,做兄弟的跟你陪不是了。

洪七公(哈哈大笑):好说,好说,只是老叫化的本事,可就泄了底啦。

欧阳锋苦笑。

洪七公(见他们叔侄脸色泛白,全身浮肿):蓉儿,给他们点吃的,他们饿的时辰
不短啦。

黄蓉:这里只备了咱们三人的粮食清水,分给他们,咱们吃什么啊?

欧阳锋:那就只分一点儿给我侄儿,他腿上伤得厉害,不吃点东西是顶不住的。

郭靖:蓉儿,把我的一份给他们就是。

黄蓉(瞪一眼郭靖):你以为我是狠心人?我是想做个买卖。欧阳伯伯,你的毒蛇
伤了我师父,害他至今未曾痊愈,你拿解药出来,这筏子上,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欧阳锋(从怀中摸出两个小瓶,递在她的手里):黄姑娘,你瞧瞧,瓶中早进了水,
解药都冲光啦!

黄蓉(接过瓶子,摇了几摇,放在鼻端一嗅,大为失望):那你把解药的方子说出
来,咱们一上岸就去配药。

欧阳锋(凛然道):若是要骗你的饮食,我胡乱说个单方,你能听得出真假吗?但
欧阳锋岂是那样的人?(连喘两口粗气)实话告诉你,我杖上的怪蛇,虽然连名字
都没有,却是世间绝品,谁被咬都是个死,象七兄这种绝顶高手,也必落个半身不
遂,终身残废。

郭靖:那赶紧配解药,就没得救吗?

欧阳锋(苦笑):就是我亲手来配,也得整整三年才炮制得成,终究是来不及的。

郭靖和黄蓉对望一眼,内心极是哀痛。

欧阳锋(吸一口气):这话就说到此处为止,你们要拿我给七兄抵命,也由得你们。

洪七公:蓉儿,老毒物说的不错。富贵在天,生死由命,老叫化早不放在心上了。
你给他们吃东西罢。

黄蓉拿出一只烤熟的野羊腿递给欧阳锋。欧阳锋先撕几块,细细喂给侄儿吃了,自
己才张口大嚼。

欧阳锋(嚼了几口,说道):其实,天底下还是有一个人治得了七兄的伤。

郭靖黄蓉(同时一震,齐声问道):谁啊?

欧阳锋(咬着羊腿,瞟着洪七公):七兄自己知道的。

两人眼望师父。

洪七公(笑道):明知难求,说他作甚?

郭靖:师父,再难的事,也要办到。

黄蓉:大不了,我回去求我爹爹,让他走一趟。

欧阳锋轻轻哼了一声。

洪七公:他笑你以为自己爹爹无所不能。蓉儿,那人武功奇高,你爹爹见他也要礼
让三分。况且,我根本不打算求那个人——老叫化绝对不做那般损人利己之事。

黄蓉(沉吟道):那个人是谁我知道了,一定是南帝段皇爷。可是,求他治伤,怎
么又算损人利己了?

洪七公:睡罢,别问啦,我不许你再提这回事,知不知道?

郭靖拉拉黄蓉,两人不敢再说什么,依偎着躺下。

欧阳锋看看洪七公,洪七公看看欧阳锋,两人又同时看了看天空。

场:三十九       景:海上

时:晨        人 :欧阳锋 欧阳克 郭靖 黄蓉 洪七公 灵智上人 
彭连虎 沙通天 侯通海 梁子翁 水手若干

海鸟叫声一起一伏,黄蓉睁开眼睛,郭靖和洪七公在船上试着垂钓海鱼。

欧阳锋:黄姑娘,船上的食物带得不多吧?

黄蓉:可不是,昨晚上您老人家就独啃了一条羊腿。

欧阳锋:那也只有这个法子了!

欧阳锋忽地站起,身形微晃,双手齐出,一手一个,登时将郭靖黄蓉抓住,脚尖起
处,又将洪七公身上穴道踢中。

黄蓉(被他抓住脉门,半身酥麻):你干什么?

欧阳锋(狞笑):这点东西怎么够五个人吃?

郭靖:大家只要同舟共济……

洪七公:算了靖儿,你们怎么还糊涂?他要害咱们性命,你真以为是想省下那点口
粮?

欧阳锋别过脸去,不说话。

洪七公:老毒物狂妄自大,一生不肯受人恩惠。咱们救了他性命,他若不把恩人杀
了,心中怎能安稳?只怪我昨晚救人心切,忘了这一节,倒把你们害在里面。

欧阳锋:你知道就好。

黄蓉:欧阳伯伯,你还担心靖哥哥也练好《九阴真经》的功夫,与你为难,是不是?
师父,我想那《九阴真经》一定是奥妙无穷吧?

洪七公与她四目相对,七公顿悟。

洪七公(大声念道):努尔七六,哈瓜儿,宁血契卡,平道儿……

欧阳锋(一怔):这是经上的文字!

洪七公:你知道什么意思吗?

欧阳锋(心头狂跳):莫非你知道?

洪七公(神色肃然):其实,你只要再想想下面这几句——混花察察,雪根许八吐,
米尔米尔……

欧阳锋凝神思索。

洪七公(大喝):动手啊靖儿!

郭靖左手反拉,右掌拍出,同时左脚也已飞起,招数无奇,劲力异常。欧阳锋一惊
之下,筏上狭窄,无可退避,只得举手格挡,抓住黄蓉的手却仍是不放。

郭靖拳掌齐施,把欧阳锋逼得退了半步。

黄蓉身子微侧,横肩向他撞去。

欧阳锋不避不挡,突然间胸口刺痛,想起她穿着软䢮甲,急忙放脱她脉门,借势外
甩,将她猛推出去。黄蓉立足不定,眼见要跌入海中,郭靖回手一把拉住,左手仍
向敌人进攻。 

黄蓉拔出匕首,与郭靖并肩对敌。

欧阳锋站在筏边,浪花不住溅上他膝弯,但不论郭靖黄蓉如何进攻,始终不能将他
逼入海中。

洪七公与欧阳克都是动弹不得,眼睁睁瞧着这场恶斗。

欧阳锋左脚踢出,声势惊人,黄蓉不敢拆解,一个筋斗翻入了海中。郭靖独抗强敌。

 黄蓉从左边入海,立时从筏底钻过,从右边跃起,挥短剑向欧阳锋背心刺去。欧阳
锋前后受敌。

黄蓉挥匕首割断帆索,船帆登时落下,木筏在波浪上起伏摇晃,不再前行。她扯着
帆索在洪七公身上绕了几转,再在木筏的一根主材上绕了几转,牢牢打了两个结。

这时,郭靖一人已经抵挡不住,黄蓉一拉他,两人同时跃入海中。两人扳住木筏,
一掀一抬,要将筏子翻过身来。

欧阳克:叔叔!

殴阳锋(提脚对准洪七公的脑袋):再晃一下,我就一脚踢下去!

黄蓉吸口气潜入了筏底,依样画葫芦,去割系筏的绳索,喀喀数声,木筏已分成两
半。欧阳克在左边一半,欧阳锋与洪七公则在右边一半。欧阳锋探身伸手将侄儿提
过,弯腰望着水中,蓄势待发。

黄蓉游远丈许,出水吸了口气,又潜入水中伺机发难。

欧阳克(忽然指着左侧,叫道):船,船!

筏上的洪七公与海面上的郭靖顺着他手指望去,果见一艘龙头大船扯足了帆,乘风
破浪而来。不久,欧阳克看到了船首站着的似是灵智上人。

欧阳克:叔叔,是自己人!

欧阳锋(气运丹田,高声叫道):这里是好朋友在,快过来啊。

黄蓉在水底尚未知觉,郭靖潜入水中,一拉黄蓉的手臂,示意又来了敌人。

黄蓉不明究竟,叫郭靖接住欧阳锋的掌力,自己乘机割筏。郭靖力运双臂,忽地钻
上。欧阳锋“阁”的一声大叫,双掌从水面上拍将下来,郭靖的双掌也从水底击了上
去。

海面上水花不起,但水中却两股大力一交,突然间半截木筏向上猛掀,翻起数尺。

喀喀两声,黄蓉已将系筏的绳索割断,回身却见郭靖手足不动,身子慢慢下沉,慌
忙游过去拉住他的手臂,游出数丈,钻出海面,见郭靖双目紧闭,脸青唇白,已经
晕去。

黄蓉:靖哥哥!

郭靖没有醒来。

这时,大船放下舢舨,几名水手扳桨划近木筏,将欧阳叔侄与洪七公都接了上去。

黄蓉托住郭靖后脑,游向舢舨。艇上水手拉了郭靖上去,伸手欲再拉她,黄蓉左手
在艇边一按,从水中跃入艇心,几个水手都大吃一惊。

郭靖醒转,见自己倚在黄蓉怀里,向黄蓉一笑。黄蓉回报一笑,两人才想起抬头去
看大船中是何等人物。

他们看到的是彭连虎的眼睛,沙通天的亮脑门,侯通海的肉瘤,梁子翁的白头发还
有灵智上人的大红袈裟。

黄蓉:老天!

郭靖:保护好师父!

这一干熟人看到郭靖黄蓉,也是大感奇怪。

欧阳锋抱着侄儿,郭靖与黄蓉抱了洪七公,五人分作两批,先后从小艇跃上大船。

场:四十     景:大船上

时:日      人:欧阳锋 欧阳克 郭靖 黄蓉 洪七公 灵智上人 彭连
虎 沙通天 侯通海 梁子翁 完颜洪烈 杨康 周伯通

完颜洪烈从中舱迎出,与郭靖一照面,两人都是一惊,郭靖随即怒目而视。他身后
似乎还跟着一人,一闪就缩身回去。黄蓉已经看清那人面目,不禁冷笑。

欧阳克(被众人扶在椅子上坐下,有气无力地引见):叔叔,这位就是爱贤若渴的
大金国六王爷。

欧阳锋拱了拱手。

完颜洪烈拱手为礼。

沙通天:久仰欧阳先生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今日有幸拜见。在下沙通天,我给您
引见引见。这是敝师弟侯通海。

侯通海(一抱拳):三头蛟!

沙通天:这是千手人屠彭寨主。

彭连虎:浪得虚名。

沙通天:还有这位梁子翁,参仙老怪。

梁子翁(笑得最热烈):大家都是好朋友啊(偷偷溜一眼卧在甲板上的洪七公)

沙通天:这位是藏边来的灵智上人,大手印功夫称雄。

灵智上人翻翻眼睛看看欧阳锋,双手合十,没说什么。

欧阳锋没有什么反应,回身去看欧阳克,完颜洪烈已经将自己的锦袍脱下,给欧阳
克披上。

梁子翁(硬着头皮凑到洪七公面前):小的梁子翁参见洪帮主,上次没福分拜见您
老,敢问您老人家一向可好。

沙通天等人面面相觑,沙通天又准备过来拜见。

洪七公(哈哈一笑):老叫化倒了霉啦,风吹浪打恶狗咬,弄得半死不活的,还拜
见甚么?趁早拿东西来吃,才是正经。

众人一怔,齐齐去看完颜洪烈,完颜洪烈却看着欧阳锋。

完颜洪烈:欧阳先生有话只管讲来,不必客气。

欧阳锋:这三人狡猾得紧,武功也还过得去,请王爷派人好好看守。

梁子翁(闻言大喜,也不顾忌洪七公了):这个臭小子,我来看守!

梁子翁斜身向左窜出,绕过沙通天身侧,反手来拉郭靖的手腕。郭靖顺腕翻过,拍
的一声,梁子翁已然肩头中掌,被打得踉跄几步,倒在地上。

彭连虎沙通天侯通海几人互相看看,暗生窃喜,立时散开,将洪七公等三人围在垓
心,要待梁子翁被打倒之后,再上前动手。

梁子翁(悲愤交加,站起身来):你,你不是就会那一招吗?

郭靖(有些抱歉):后来我又学了一点。

洪七公与黄蓉相视大乐。

梁子翁纵身跃至,使出辽东野狐拳法,灵闪扑跌,未攻先闪,跌中藏扑,向郭靖打
去。郭靖老老实实,将降龙十八掌的掌力发将出去。梁子翁居然一招都还击不得,
眼见就要退入海中。

黄蓉:哈哈,这回你知道他学了多少吧?

洪七公:一,二,三!下去吧!

郭靖的一招“战龙在野”,左臂横扫。梁子翁大声惊呼,身不由主的往船舷外跌出。

众人一惊之下,齐向梁子翁跌下处奔过去察看。

这时,海中有人哈哈长笑,梁子翁忽而飞起,直挺挺的跌在甲板之上,再也爬不起
来。

这下子连郭靖和黄蓉都吓了一跳,跑到船舷去看。

一个白须白发的老儿在海面上东奔西突,迅捷异常,正是老顽童周伯通,骑在一头
大鲨鱼背上。

郭靖(又惊又喜):周大哥,周大哥!

周伯通(听得郭靖呼叫,也是大喜欢呼):哈哈,兄弟,你也在这里啊!你那个蓉
儿呢,不要告诉我她也在啊!

黄蓉(凶狠狠地):老顽童,你说我什么?

周伯通(在鲨鱼右眼旁打了一拳,鲨鱼即向左转,游近船边,眉开眼笑):哈哈,
我就知道郭兄弟不会听我的话!

郭靖(声音激动,隐隐有些哽咽):周大哥,原来你,你没死啊?

周伯通:好端端的死什么?好了,不跟你多说,前面有一条大鲸鱼,我已追了一日
一夜,现在就得再追,我们改日再见!

郭靖:你不能走啊。

黄蓉:这里好多坏人,要欺侮你兄弟啊。

周伯通(怒道):有这等事?

周伯通右手拉住鲨鱼口中一根不知甚么东西,左手在大船边上垂的防撞木上一掀,
连人带鲨,忽地从众人头顶飞过,落上甲板。

周伯通:什么人这般大胆,胆敢欺侮我老顽童的兄弟?哈哈,老叫化,这样的事情
你都不管。

洪七公(苦笑):有你来管,我就清闲喽。

周伯通目光向甲板上众人一扫,最后盯住欧阳锋。

周伯通:我想别人也不敢这么猖狂,果然又是你这老儿!趁着老顽童不在,做这样
不要脸的事情,如今我神兵天降,你后悔得想哭鼻子,是也不是?

欧阳锋(冷冷地):一个人言而无信,纵在世上偷生,也教天下好汉笑话。

周伯通:不错!做人甚么事都可胡来,但说话放屁,总须分得清清楚楚,可别让人
听在耳朵里,不知道声音是上面出来的呢,还是来自下盘功夫。我在海里转了好几
天,就是要找你讨还公道!老叫化,你这个公证还不起来?这是何等威风何等英雄
何等大快人心的时刻,你怎么可以温吞吞懒洋洋躺在那里,败坏我的兴致?

黄蓉:老毒物在海上遇难,我师父接连救了他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一共九次性命,哪
知他狼心狗肺,反过来伤了我师父,还点了他的穴道!

欧阳锋怒目不语。

洪七公(笑了一笑):哈哈,老毒物害得了老叫化,老顽童又治得了老毒物,今天
可是有好戏看了。

周伯通俯身在洪七公腿上揉了两处。

洪七公:老顽童,没用的。

欧阳锋(得意一笑):老顽童,骑鲨鱼算什么本事,孩子把戏而已,你真有本事,
就将他穴道解了。

周伯通:哈哈,我把穴道解了,算什么本事,我要让你老毒物,乖乖过去给老叫化
子解穴,不仅解穴,还要给他捶腿,捶完了左腿捶右腿,怎么样?

欧阳锋冷笑,不予理会。

周伯通:我问你,咱们是不是打了赌?如果是,赌什么,你说出来!

欧阳锋:这里除了姓郭的小子与这小丫头,都是成名的英雄豪杰,我说出来请大家
评理。

彭连虎:好极,好极。欧阳先生请说。

欧阳锋:这位骑鲨鱼的朋友,是全真派的周伯通周老爷子,江湖人称老顽童,辈份
不小,是丘处机、王处一他们全真七子的师叔,论功夫,是老夫的头等劲敌。

沙通天等人互相看看,心中大生惧意。

周伯通笑咪咪地听着。

欧阳锋:周兄在海中为鲨群所困,兄弟将他救了起来。我说鲨群何足道哉,只消举
手之劳,就能将群鲨尽数杀灭。周兄不信,我们两人就打了一赌。周兄,这话对么?

周伯通:不错不错。那么试问我们赌了点什么?

欧阳锋:我说输了,任你驱使。你若输了,任我驱使。谁若不肯,就得跳到海中喂
鱼。这话对么?

周伯通(连连点头):更是没错。那么……

欧阳锋:那么什么?

周伯通:那么现在请你老毒物跳到海中,以谢天下。

欧阳锋(怒道):为什么?

周伯通:因为当初我老顽童跳到海中,遇上一件巧事,才发现,输的是你,不是我。

欧阳锋、洪七公、黄蓉齐声问道:“什么巧事?”

周伯通把郭靖拉过来,一弯腰,左手抓住撑在鲨鱼口中的一根木棒,将鲨鱼提了起
来。

周伯通:兄弟,认得它吗?它嘴里这根木棒,你总认得吧?

郭靖:这是欧阳公子干的啊。

周伯通看看欧阳锋。

欧阳锋:没错啊,那又怎么样?

周伯通(拍手笑道):猪头啊猪头,你还不输到姥姥家啊!咱们赌的是将鲨群尽数
杀灭,可是这头好家伙托了你侄儿的福,吃不得死鲨,吃不得死鲨就中不得毒,中
不了毒,就成了千顷地一棵苗(笑得前仰后合)我老顽童是不是赢了?

欧阳锋脸上变色,做声不得。

郭靖(真心高兴):大哥,这些日子,我一直以为你死了!

周伯通:笑话!我死了没有,我死了吗?(一拍鲨鱼,眉飞色舞)有它陪我,我是
好玩得要死啊!

黄蓉:你在哪里找到它的?

周伯通:我跳到海里不久,就见到这家伙在海面上喘气,好似大为烦恼……

他对着沙通天等人,又开始眉飞色舞地表演,众人慑于他的声势,见素不服人的欧
阳锋都对他忌惮三分,自然不敢轻易反抗发难。

周伯通(来到沙通天面前):我就说‘老鲨啊老鲨,你我今日可算同病相怜了!’然
后,我就一下子跳上了鱼背!(他抱住沙通天,沙通天有心挣脱,哪里能动,心中
暗恨,面上还得强带微笑,以示配合)它猛地就钻进了海底,我只好闭住气,双手
牢牢抱住了它的头颈!

他真的就抱紧了沙通天的脖颈!

沙通天正要使出成名绝技去反抗,周伯通已经甩开他,又骑上了侯通海。

周伯通:它自然不依,就想咬我咬我咬我……(侯通海确实气得想回头咬他,结果
周伯通一手抓住侯通海的肉瘤,一手镇住他颈后大椎穴)我也不甘示弱,我就骑他
骑他骑他,抬脚乱踢它的肚皮,踢得它终于老实了一点点!

侯通海确实无力反抗了,彭连虎心存戒备地看着周伯通,提防他扑过来。

周伯通根本不去看他,走到鲨鱼边,亲近地拍拍欲头,鲨鱼跃动,尾鳍拍得甲板啪
啪作响。

周伯通:好容易它才钻到水面上来,可是没等我透得两口气,这家伙又钻到了水下!
(闪电般回身,与彭连虎近身过招,嘴里不停)我们斗啊斗啊斗啊斗啊,斗啊斗啊
斗啊斗!(一把擒住彭连虎)它才算乖乖的听了话!我要它往东,它就往东,要它
朝西,它就往西!

周伯通开始挟着彭连虎在甲板上飞来飞去,横飞竖飞,让众人看得眩目,完颜洪烈
干脆晕得扶住身边紧密簇拥的几个侍卫,郭靖骇笑,黄蓉拍手,洪七公在甲板上看
得无可奈何,只有欧阳锋一个人在苦思解困之策,欧阳克远远看着叔叔,也是担心。

周伯通与彭连虎站定,头晕脑涨的彭连虎急怒攻心,手心里又扣着暗器,回手来拍
周伯通,却被他捏住脉门,轻轻松松捻过那枚毒镖。

周伯通(根本没有惊诧之色,放在手中把玩):我和老鲨就这样玩到了一起,饿了,
就一起抓鱼吃!

黄蓉:你抓还是它抓?

周伯通:它来追,我来抓,抓了就这么一掌下去!

彭连虎觉到自己头顶百汇穴上有一只手掌在比画,又不敢露怯,只能眼睛也不眨地
瞪着,汗水汩汩而下。

周伯通(喜笑颜开):抓到了鱼,我们就亲亲热热地一起吃,你一口啊我一口,我
一口啊你一口(他一边说,一变捏开彭连虎的牙关,将那枚毒镖一会放在自己嘴边,
一会放回对方嘴边,彭连虎吓得心跳都快停了)最后,我们就遇上了你们!

周伯通松开了彭连虎,将毒镖顺手往上一丢,桅杆上的王旗就被射裂,破烂成缕,
继续迎风招展,完颜洪烈脸色甚为难看。几个高手都觉职责有亏,可是哪里还敢招
惹这个老顽童,纷纷把眼睛溜到一边。唯一没与周伯通耳鬓启磨的灵智上人看看周
伯通,倒有跃跃欲试之意。

黄蓉(只听得两眼发光):我在海中玩了这么些年,怎么没想到这玩意儿!

周伯通:哈哈,要讲怎么玩,你们哪个不得拜我为师?

郭靖:大哥!先别玩了,有正经事呢!

周伯通:有什么正经事,不就是逼老毒物认输吗?喂,你认不认输?”

欧阳锋(一梗脖子):输了又怎么样?难道我还混赖?

周伯通:嗯,我得想想叫你做件什么难事。

欧阳锋满心戒备和担心地盯着他。

黄蓉要开口,周伯通嘘了一声,朝他挤挤眼睛。

周伯通(故意自言自语):对了,他刚才骂我放屁,不如,我要他马上放一个屁,
让大伙儿闻闻,以长见识?

众人看着欧阳锋,欧阳锋额上也出了汗,强自笑着。

欧阳锋:那,那也没有什么,大丈夫一言九鼎,难道这里还有人笑话我不成?

说着,他用充满杀气的眼睛看着周围众人。

完颜洪烈自觉尴尬,咳嗽一声,走到一边去了,欧阳克满脸涨红。郭靖朝周伯通拼
命摆手,周伯通朝他也挤挤眼睛。

欧阳锋咬咬牙,正自运气——

周伯通:慢着!(指指黄蓉)这里还有如花似玉的小姑娘呢,你老毒物居然好意思
放你的白驼山祖传臭屁?

欧阳锋:你什么意思?

周伯通:我又没说一定要你放屁。不过是自言自语而已,可你真是毛遂自荐,屁性
不改,得放便放,全无节制……

欧阳锋:老顽童!你……(忍气吞声)你玩够了没有?

周伯通:好,我现在划出道来,我要你,走到老叫化面前,给他捶腿,解穴!捶得
不好,重捶,解得不好,重解!本来嘛,人家老叫化的本事决不在你之下,你若不
是行什么诡计,决计伤不了他。

洪七公(呵呵而笑):这次老顽童倒是料事如神。

欧阳锋被全船人注视着,一步一步走到洪七公身边。

黄蓉:等等!老顽童,要是他趁机暗害师父怎么办?

周伯通:我老顽童的眼睛,揉得进沙子吗?他要敢搞鬼,我送他侄子去东海龙宫,
当一名虾兵蟹将!

欧阳锋俯身看着洪七公,洪七公笑吟吟看着他。

欧阳锋:七兄,你,你……

洪七公打一个呵欠,闭上眼睛,欧阳锋颤抖着手掌给洪七公解了穴,然后看看周伯
通,周伯通热心地在自己身上示意,该如何捶腿,欧阳锋咬牙捶了一下,洪七公哈
哈大笑,鲤鱼大挺翻身跃起。

洪七公:算了算了,老毒物的手不知有什么古怪,我怕弄一身鸡皮疙瘩。老顽童,
玩够了咱们就一起走吧。

周伯通(盯住完颜洪烈):那个穿金人衣服的,快放下小艇,送我们四人上岸。

完颜洪烈(连忙上前):小王完颜洪烈,今日得见老英雄,实在难得,还请多留些
时辰,小王也好多多请教……

周伯通(做个鬼脸):要请教可以,我带你到海里去,教你扮海龟!

完颜洪烈吓的一哆嗦。

欧阳锋:好了,老顽童,今天你也闹得够了。谁教你运道好呢!这场打赌既是你赢
了,你说怎么,就怎么着。王爷,就请放下舢舨,送这四人离开罢。

完颜洪烈迟疑不答。

灵智上人(一直冷眼旁观,此刻冷冷说道):若是在木筏之上,欧阳先生爱怎么就
怎么,旁人岂敢多口?既是上了大船,恐怕还要听王爷吩咐。

众人耸然动容,都望着欧阳锋的脸色。

欧阳锋(冷冷打量灵智上人,抬头望天,淡淡道):这位大和尚是存心要跟老朽为
难了?

灵智上人:不敢。小僧向在藏边,孤陋寡闻,今日倒是第一次听到欧阳先生的威名,
与先生哪有甚么梁子过节……

欧阳锋踏上一步,左手虚晃,右手已抓起灵智上人魁梧雄伟的身躯,顺势回转,将
他头下脚上的举了起来。欧阳锋这一把是抓住了他后颈隆起的一块肥肉,将他身子
倒了转来。

灵智上人双脚在空中乱踢,口中连连怒吼,双臂软软的垂在两耳之旁,断了一般。

欧阳锋(仍是两眼向天,轻描淡写):你今日第一次听到我的名字,就瞧不起老朽,
是不是?灵智上人又惊又怒,连运了几次气,却挣不脱,彭连虎等见了,无不骇然
失色。

周伯通:妙极妙极,老毒物找到出气筒了!

欧阳锋:你瞧不起老朽,那也罢了,瞧在王爷的面上,我也不来和你一般见识。你
想留下老顽童周老爷子、九指神丐洪老爷子,嘿嘿,凭你这点微末道行也配?你既
孤陋寡闻,又无自知之明,吃点亏是免不了的啦。老顽童,接着了!

欧阳锋掌心劲力外吐,灵智上人从甲板的左端飞向右端,他身子一挺,刚要设法落
地,身子又被倒提在空中,原来已被周伯通如法炮制的擒住了同一块颈后肥肉。

完颜洪烈:周老先生,不要再开玩笑了,小王派船送四位上岸就是。

周伯通:有了玩笑,怎能不开?你也来试试,接着了!

周伯通学欧阳锋掌心吐劲,将灵智上人掷向完颜洪烈,急忙闪避。

沙通天见情势不妙,移步换形,拦在完颜洪烈面前,准备学欧阳锋、周伯通的样,
先抓住灵智上人的后颈,再将他倒转过来,好好放下。哪知道一抓下去,刚碰到灵
智上人的后颈,人家已经一个大手印拍出。拍的一响,沙通天退后三步,一交坐倒,
灵智上人也被他掌力一震,横卧在地。

灵智上人翻身跃起,看清是沙通天,虎吼一声,扑上要打。

彭连虎(知他误会,忙拦在中间):大师莫动怒,沙大哥是好意!

欧阳锋(一喝):闹够了没有!

众人马上老实。

欧阳锋(朝周伯通洪七公各抱了抱拳):二位一路走好,后会有期。

周伯通:废话废话。(看到甲板上的鲨鱼)老鲨,我要陪我兄弟一路走了,你自己
好好玩吧,记着,看到老毒物的船,不要靠过去啊。

说着,他提起鲨鱼口中的木棒,将巨鲨向船外挥出,手掌使力,将木棍震为两截,
鲨鱼飞身入海。

洪七公:锋兄,下次由你捶腿,又不知是何年何月了,哈哈。两位徒儿,我们走吧!

欧阳锋怨毒地望着他们四人上了船上放下的舢舨。

场:四十一         景:舢板

时:日           人:周伯通 洪七公 郭靖 黄蓉

洪七公:老顽童,老叫化子欠你人情啊。

郭靖:我们都是多亏周大哥。

周伯通:蓉儿,你不谢我?

黄蓉(扁一扁嘴):蓉儿也是你叫的?告诉你,你不让靖哥哥跟我好,我记你一辈
子仇!

周伯通(吐吐舌头):被女人记仇,虽不好玩,还是比被女人惦记好一点。

郭靖:师父,我们去哪里?

洪七公(闻闻海风,指了方向):向西去吧,陆地应该不远了。

场:四十二        景:大船

时:日          人:欧阳锋 欧阳克 灵智上人 彭连虎 沙通天 
侯通海 梁子翁 完颜洪烈

完颜洪烈牵了灵智上人的手,走到欧阳锋面前。

完颜洪烈:大家都是好朋友,被那个老儿混闹一场,彼此可不要存什么芥蒂。先生
不可见怪,上人也莫当真,都瞧在小王脸上,只算是戏耍一场。,来来来,大家拉
个手罢。

欧阳锋一笑,伸出手去,灵智上人也伸出手去,劲从臂发,有意难为,却是马上感
到火辣辣地疼痛,放手不迭。

欧阳锋微微一笑,灵智上人不敢再生是非,红着脸退开。

欧阳锋顺手拉起梁子翁,解开他被封的穴道。

完颜洪烈:来啊,摆酒,给欧阳先生叔侄接风!

场:四十三        景:大船上

时:日          人:欧阳锋 欧阳克 灵智上人 彭连虎 沙通天 
侯通海 梁子翁 完颜洪烈 杨康 黄药师

欧阳锋高踞席上,完颜洪烈殷勤劝酒。

完颜洪烈:令侄在里边,有犬子在看顾,也送了酒菜下去,欧阳先生尽管放心。

欧阳锋:有劳有劳。(忽尔变色,停杯不饮)

众人俱各一怔,不知有甚么事得罪他了,完颜洪烈要出言相询。

欧阳锋:听!

众人侧耳倾听,除了海上风涛之外,却听不见什么。

欧阳锋:现今听见了么?箫声。

众人凝神倾听,果然隐隐传来洞箫之声。

欧阳锋走到船头,纵声长啸,声音远远传了出去。

众人也都跟到船头。只见海面远处扯起三道青帆,一艘快船破浪而来。

两船渐渐驶近,船首站的正是身穿青布长袍的黄药师,手执一枝洞箫。

黄药师:锋兄,可见到小女么?

欧阳锋:令爱不见了?放心,她那等聪明,不招惹别人就好,哪有人敢为难她?

两船相距尚有数丈,黄药师一纵身形,已上了大船甲板。

完颜洪烈(又起了招揽之心,迎上去):这位先生贵姓?有幸拜见,幸如何之。

黄药师见他穿着金国官服,只白了他一眼,并不理睬。

欧阳锋:药兄,我给您引见。这位是大金国的赵王六王爷。王爷,这是桃花岛黄岛
主,武功天下第一,艺业并世无双。

彭连虎等人吓了一跳,不由自主的退了数步。

欧阳锋:还有这几位,也是道上的朋友……

黄药师(眼睛一翻):我还赶着去找寻小女,失陪了,锋兄。

众人均极尴尬。

灵智上人(眉头一拧):这位黄岛主,怎么来去匆匆啊?

黄药师(回头看看他,目光森然):怎么,看不惯吗?

灵智上人(心中一寒,口气一转):你找的可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么?

黄药师(脸现喜色,态度和缓许多):是啊,大师可曾见到?

灵智上人:见到了。

众人一呆。

黄药师(一怔):什么时候?

灵智上人:可惜不是活的,是死的。

黄药师(心中一寒):什么?(这两个字说得声音也颤了)

灵智上人(神气十足):三天之前,我曾在海面上见到一个小姑娘的浮尸,身穿白
衫,头发束了一个金环,相貌本来倒也挺标致。可惜全身给海水浸得肿胀了。

黄药师(心神大乱,脸色登时苍白):这话当真?

无人作声。

灵智上人:那女孩的尸身之旁还有三个死人,一个是年轻后生,浓眉大眼,一个是
老叫化子,背着个大红葫芦,另一个是白须白发的老头儿。

黄药师(瞧着欧阳锋):锋兄。

欧阳锋:兄弟座船失事,今日方到这里安身,与这几位也都是初会。这位大师所见
到的浮尸,也未必就是令爱罢。(嘆气)令爱这样一个好姑娘,倘若当真少年夭折,
可教人遗憾之极了。我侄儿得知,定然伤心欲绝。

黄药师静默半晌,欧阳锋慢慢蓄势,防他悲愤出手。

黄药师忽然背转身来,走到船边,面对大海,长啸失声。

那声音不是由笑转哭,而是虚字长吟,渐渐变声,渐渐刺耳酸心。

众人失色看他背影,听着他举起玉箫击打船舷,吟唱起来。

黄药师:天盖高而无阶,怀此恨其谁诉?

拍的一声,玉箫折为两截。黄药师头也不回,走向船头。

灵智上人(抢上前去,双手一拦,冷笑):你又哭又笑、疯疯癫癫的闹什么?

完颜洪烈:上人,不可无礼!……

黄药师右手伸出,又抓住了灵智上人颈后的那块肥肉,转了半个圈子,将他头下脚
上的倒转了过来,向下掷去,扑的一声,他的光脑袋已插入船板之中,直没至肩。

黄药师看看欧阳锋,欧阳锋面无表情,只是长长一揖,黄药师还了一揖。

黄药师:天长地久,人生几时?先后无觉,从尔有期。

青影一晃,已跃回来船,转舵扬帆去了。

这边,众人救起了灵智上人。忙乱之际,杨康出现。

完颜洪烈:康儿,快来见过欧阳先生。

杨康已向欧阳锋拜了下去,恭恭敬敬的磕了四个头。众人无不诧异。

欧阳锋:小王爷何必多礼?

完颜洪烈:康儿?

杨康:爹爹,孩儿想拜这位先生为师。

完颜洪烈(大喜起身,向欧阳锋作了一揖):小儿生性爱武,只是未遇明师,若蒙
先生不弃,肯赐敬诲,小王父子同感大德。

沙通天等人面面相觑,均有妒意。

欧阳锋(还了一揖):老朽门中向来有个规矩,本门武功只是一脉单传,决无旁枝。
老朽已传了舍侄,不能破例再收弟子,请王爷见谅。

完颜洪烈(有些尴尬):那自然不敢勉强。康儿,日后你多向欧阳公子请教就是。

欧阳锋:小王爷拜师是不敢当,但要老朽指点几样功夫,却是不难。咱们慢慢儿的
切磋罢。

杨康:是是,来日方长。

欧阳锋(见他意转敷衍,也就一笑换了话题):其实,这里高手如云,哪里需要老
夫献丑。

诸多高手想着今天被周伯通一番混闹,颜面尽失,都不作声,只有侯通海若无其事。

侯通海:对了,师哥,也不知那黄药师又哭又叫的唱些甚么?

沙通天(瞪目不知所对):谁理会得他疯疯癫癫的胡叫。

杨康:他唱的是三国时候曹子建所做的诗,那曹子建死了女儿,做了两首哀辞,不
过是恨天恨地恨白发人送黑发人之意吧。

梁子翁:小王爷学问真好,我们这些粗人,哪里知道这些?

完颜洪烈(心有所感):康儿,这些不吉之言,你也不要多提了。

杨康:是,爹爹。

灵智上人:哼,什么高手,也是一骗就上当。

欧阳锋:可是如果他知道自己是上了大师的当,只怕大师今生今世,也回不到故土
了。连他一个弃徒梅超风,都可以让江湖变色,大师没听说过吗?

灵智上人脸色一变。

欧阳锋:不过,现在还轮不到大师担心。黄老邪的性子,最爱迁怒于人,他既然认
定郭靖已死,要对付的一定是郭靖的家人师长,好友至亲了(微笑)江湖不见黄老
邪的辣手,已是十几年了。

场:四十四         景:岸上

时:夜           人:黄药师

黄药师面对大海,吹奏一曲,曲罢,转身没入茫茫夜色。

柔然


张贴于 2003-5-17 16:43:48 台湾当地时间   
  
  


第二十三集《大闹禁宫》

场:一

景:海上

时:日

人:周伯通、黄蓉、郭靖、洪七公

远远的一叶扁舟在海上飘流,洪七公躺在船舱里昏昏沉沉地养神,黄蓉照料,时时怒目而视着周伯通的大呼小叫。

周伯通:郭兄弟快来!我又想到一个好玩的法子!(跟郭靖比划)来来!我拉着你手,好教你把下半截身子浸在水里!

郭 靖(大奇)做什么?

周伯通(把郭靖往水里送)总之是好玩之极!

黄 蓉:靖哥哥别睬他!他想捉鲨鱼又没饵,这是要拿你当饵使!

郭靖吓一跳,一双脚已浸到水里,忙不迭挣开。

周伯通:鲨鱼对你将咬未咬之际,便被我一掌打晕,这等有惊无险何其好玩!(说得心动)还是你拉了我手,我浸在海里引鲨鱼!

郭 靖(摇头)我怕伤到你!

周伯通(便要下水)我去我去,我等鲨鱼要咬到我再打!

黄 蓉:你们俩这般胡闹,不把船弄翻了才怪!

周伯通:翻了好,翻了正好大伙下海玩儿!——好兄弟,她不爱玩咱们便不带她玩!

郭靖惟恐黄蓉生气,被周伯通一通痒痒,更显狼狈。

黄 蓉(瞪眼)我师父呢?你要害死他么?

周伯通(过来探探洪七公鼻息)死便死吧。这般死样活气,好好的鲨鱼不玩,偏去巴巴地让毒蛇咬一口,索性死掉算啦!

洪七公听得咳了一声,哈哈苦笑。

黄 蓉:你再胡说,我们三天三夜不跟你说话!

周伯通(得意之极)这却不是在鬼桃花岛。你不跟我说话,我跟我好兄弟说话!

郭靖瞧周伯通来搂他肩,当不住黄蓉目光,忙让开些。

周伯通(毫不气馁)我兄弟怕老婆,我跟独孤求败说话!(坐下拿怀里的弹子泥人跟独孤求败献宝,不时回窥一眼)瞧瞧这,瞧瞧这,咱们全留着自个玩。

郭靖脱身,忙到七公身边:师父,你好些了么?

洪七公微笑着点点头。

黄蓉眼圈微红:老毒物下手狠毒,师父的伤势又重了。

洪七公(笑):也没怎的,只是这身劳什子功夫怕是废定啦。

黄 蓉:不会的!

洪七公(笑笑,闭上眼睛)师父要好好想想今后的事情。

郭靖和黄蓉担心地对视一眼。

周伯通跟着独孤求败又拱了过来。

周伯通:独孤求败回来,咱们不跟他们说话。……(对郭靖)好兄弟,你猜我昨儿在海里瞧见甚么?

黄蓉拉郭靖一把,两人齐齐给周伯通个后脊梁。

场:二

景:船舱

时:日

人:完颜洪烈、杨康、欧阳锋

完颜洪烈在中堂盛装危坐。

杨康一身华服,为欧阳锋带路进来,神情恭敬之极。

完颜洪烈(离座相迎)欧阳先生快快请进,直教小王久候了!

欧阳锋(不太卖帐)有话便请直说,我还得去照料我侄儿。

完颜洪烈:好教先生得知,小王已调专人看护欧阳公子,先生不必太过费心。

欧阳锋(心下有气)你当那些歌姬舞女能照顾他么?

完颜洪烈(不以为忤):现下再无外人,小王只想先生知道,我完颜洪烈在金国也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现下我千军万马南击大宋,北进大漠,立马吴山也是指日可
待之事。

欧阳锋(一愣)这与我又有何相干?

完颜洪烈:这大片江山与子民,无论金钱权势,先生总有用得着的地方,只要先生一句话,随时随地只管取用,便如先生自己的一般。

欧阳锋瞧一眼杨康在旁边倒茶,已是心知肚明,反而微笑。

欧阳锋:想要我做什么?

完颜洪烈:只求先生将犬子收归门下。

杨康知机地将茶奉上,欧阳锋一口饮尽,那父子俩面露喜色。

欧阳锋:我喝茶只为解渴,与这事毫不相干。现下我要去瞧瞧侄儿,再有便是练好这身让王爷瞧得起的功夫,王爷是聪明人,现下当知对小老儿来说,什么事情算是紧要了
吧?

父子俩瞧着欧阳锋大喇喇出去,微笑的脸上渐渐有了怒意。

完颜洪烈(转过身来)康儿,一个山野武人而已,值得这样么?

杨 康(毫不犹豫)值。沙通天那帮废物管什么用?若孩儿在官场在江湖都是把硬手,爹又怎会被郭靖那干人追杀?爹心中的大计又如何实现?那只能靠你我自己。——可惜有那半死不活的欧阳克在,这老匹夫便永远不会收徒。

完颜洪烈沉吟良久,点了点头。

金武将(气急败坏地闯进来)报!

完颜洪烈:说。

金武将伏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来。

完颜洪烈(一脚踢了过去)快讲!

金武将:中都……中都让蒙古蛮子攻克了!

完颜洪烈作声不得,扶着桌子慢慢坐下。

场:三

景:海岸

时:暮

人:郭靖、洪七公、周伯通、黄蓉

小船停在岸边,周伯通埋得只剩颗东张西望的脑袋,郭靖在看护洪七公。

周伯通:自个埋自个好生费力,总有些地方埋不到(瞟郭靖)生有个把兄弟也不帮忙。

郭靖瞧瞧黄蓉不在,做贼也似过去,扒些沙把周伯通脚尖盖上。

周伯通:小恶人找马车去啦。好兄弟,你真要三天不跟我说话?

郭 靖:大哥想法子跟蓉儿和好吧?

周伯通(不服)那怎么成?你我既是把兄弟,须是我们不带她玩,不是她不带我玩!

郭 靖:蓉儿不是小恶人。

黄 蓉(画外的声音)老玩童好没羞,又跟靖哥哥说话!

周伯通又羞又恼,往沙里钻得不见人影。

黄蓉扔下刚赶来的马车,兴高采烈过来。

黄 蓉:一朵珠花便换了一辆马车,早知该戴了满头才是!还有,师父,你猜咱们现下在哪儿?

洪七公(笑嘻嘻地)在哪?

黄 蓉:大宋之都,临安左近的便是!

洪七公一怔,喜出望外,却又咳嗽起来。郭靖忙给他输入内力。

洪七公:行啦行啦,那点功夫浪费在我老废物身上做什么?师父想明白啦,今后武功全废,便要正经是个老叫化的活法,不过蓉儿这一说,师父倒想起个好去处来。

黄 蓉:师父快说!

洪七公(忽现忸怩)其实也不算好去处,是个心愿……想了好久却一直没空闲去,现下算是有闲了……你们得帮师父个忙。

周伯通(自沙里钻出来)那老毒物我向来瞧不顺眼,就为他,我师哥临死时还得装一回死。一个人死两次好开心么?才怪!——老叫化,你尽情死你的,我与你报仇,
也杀他三五次的!

黄 蓉:你又胡说什么?现下谁也不用死!

洪七公(笑)报仇么?那可算不上甚么心愿。老天要了我这身功夫,便是要师父以后学老玩童一般逍遥自在。咳,这却也是屁话。其实师父现下就想……就是想吃一碗大
内御厨做的鸳鸯五珍脍。(苦笑)以后拿了破碗要饭,决计吃不到啦。

几人齐齐愣住。洪七公不好意思,却是一脸期盼之色。

黄 蓉:好啊!这里离临安极近,我跟靖哥哥去宫里偷几大锅出来,让你吃个痛快!

周伯通:我也去,我也要吃!

洪七公(摇头)这鸳鸯五珍脍却是宫里来了贵客才做的,当年我在皇宫里躲了一个月才吃到两回,这味儿可教我想了好几年。

周伯通:咱们把皇帝老儿的厨子揪出来,教他好好做便是!

洪七公:老玩童这主意不错,可做这菜的全套家伙繁复至极,少一件味儿便差一分,想来想去,还是去皇宫吃为好。

周伯通(大喜地跳将起来)去皇宫!去皇宫玩去!我来驾车!

拉车的两匹马儿顿时让他赶得长声嘶鸣。

黄 蓉:我的马车,谁要你驾了?

郭靖拉黄蓉的手,黄蓉瞧他一脸恳求之意,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场:四

景:牛家村

时:暮

人物:周伯通、郭靖、黄蓉、洪七公、傻姑

已是夕阳西下,周伯通仍跟马儿较着劲,走在越发荒凉的小路上。

黄 蓉(车厢里)现下临安在哪个方向都搞不清啦。你把车驾得如海上行船倒也罢了,怎的见了路人也不问一声?咱们在赶路可不是赛马。

周伯通:这是马车,故此咱们是在赛车。

黄 蓉(成心气他)便算赛车也得有人比试,现下走得鬼影不见半个,你却跟谁赛去?

周伯通:怎的不见鬼影?我方才还见兔子从车前跑过!

黄 蓉:你自跟兔子比划好啦!我们却要找地方歇息!

周伯通:你们歇息,我干么追兔子?我也歇息!(停车)临安到啦!

黄 蓉(倒愣一下)少胡说。

周伯通(理直气壮)真到啦!

少顷,车里三颗头探出来,眼前一片残垣断壁,一杆破烂至极的酒旗自一处塌去半边的破屋里探将出来,旁边放了几张摇摇欲坠的桌子。

周伯通得意洋洋,三人面面相觑。

洪七公:是处荒村野店。

黄 蓉:该说是处烧光了的荒村野店。

洪七公:临安左近从无战事,怎的这村子倒象经过兵祸一般?

黄 蓉(气不过)老玩童,临安号称五步一茶坊,十米一酒店,难为你就找到了这儿!

周伯通(不知好歹,大乐)好说好说!大伙儿先用酒用饭!

几人无可奈何地扶了七公下车。

周伯通(坐到桌边猛力拍打)要喝酒!要吃饭!

积尘四起,周伯通被熏得打个大喷啾,却有一个蓬头少女(傻姑)自屋里出来,一双眼睛大而无神,瞧着周伯通大笑。周伯通大振,又是喷啾,内力到处倒把桌子收拾干净了。

黄 蓉(皱眉)这地方怎能用饭?

周伯通:能用!怎不能用?——我们要吃饭!

傻 姑(摇头)没有。

周伯通:没饭,酒也成。

傻 姑(摇头)也没有。

周伯通(孜孜劝导)练武自然要练内力,开店也自然得有酒有饭。

傻 姑:我不知道。

两人大眼瞪小眼地对了一回,周伯通当不过先眨了眼睛,傻姑拍手大笑。

周伯通(挠挠头)你真是个傻姑娘。

傻 姑(欢笑)对啦,我叫傻姑呀!

周伯通(大乐)这名字好!傻兄弟,这傻姑与你倒是……

黄 蓉:老玩童!

周伯通(忙溜开了)你们等着,我找吃的去!

场:五

景:牛家村野店

时:暮

人:黄蓉、傻姑、郭靖

黄蓉打开米缸,瞧着里边的半缸糙米嘆了口气。

四下尘土蛛网,床上一领破席,屋顶也漏了天光,倒似十几年没人收拾过一般。

傻姑事不关已地在旁边看着。郭靖拎了一尾鱼进来,交给黄蓉。

郭 靖:师父累了,回车上歇息。我去河里逮了条鱼儿。

黄 蓉:总算有个菜给师父吃啦。(对傻姑)你家里就你一人?

傻姑得意地点头。

黄 蓉:你妈呢?

傻 姑(抹脸似哭,却毫不伤心)死啦。

郭 靖:你爹呢?

傻姑想了想,茫然摇头。

黄 蓉:别问啦,咱们快做饭吧。这些碗筷都脏得紧,你拿去洗洗。

黄蓉将柜里的几只碗拿给郭靖,最后一只却怎么也提不起来,弹一弹发出金属的声音。

郭 靖(伸手一提)这碗竟是铁铸的!

黄 蓉(心下蹊跷)你这么大力,按说连柜子也该扯倒了才是,除非柜子也是铁铸的。(一弹)果然——你再向左右旋转试试。

郭靖依言转了两圈,喀喇喇一声大响,柜壁中分,现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一股腐臭味熏得两人闪身跃开。

郭 靖(几欲呕吐)好臭!什么东西烂掉了?

黄 蓉:是死人!靖哥哥留神,这多半是家黑店!

傻姑大有兴致地过来想瞧,黄蓉伸手便是一掌。

黄 蓉:我瞧你还装到几时!

傻姑随手格开,回手反打,黄蓉不惊反喜,出手几招,忽然面色大异,跳开一步。

郭 靖:蓉儿,你没事吧?

黄 蓉:没事。我瞧她使的是桃花岛碧波掌法,不过似是而非倒象偷学的一样!

她这回再上倒不急着取胜,逼着傻姑出招想瞧个分明。

周伯通抓了只野雉自外边进来,一见那洞口先把野雉扔了。

周伯通:好好的怎会多了个洞?里边定有好玩的东西!

郭 靖:周大哥小心,这是黑店!

一把没拉住,周伯通已一头钻进洞里。那野雉在屋里挣扎乱飞,傻姑顿时不顾黄蓉,叫着”大鸟“去逮,黄蓉无心再与她斗,脚下一钩,顺手拂中了她的穴道。

黄 蓉:你这碧波掌从哪里学的?你师父是谁?

傻 姑(摇头欲哭)你干嘛用脚踢我?

黄 蓉(拔出匕首,一刀先把乱飞的野雉杀了)再装傻扮痴,我杀了你!

傻 姑(笑)你杀了我,我也杀了你。

天色昏暗,郭靖拿了油灯过来,只见傻姑仍是一脸痴痴呆呆的表情。

密室里忽然传出周伯通的怪叫。郭靖一惊跃向柜门,周伯通顾头不顾𢣁从里边逃了出来,几与郭靖撞个满怀。

周伯通:上当上当!一点也不好玩!

黄 蓉:里边有什么?

周伯通:有……(忽然一笑)快进去,里边挺好玩的!

黄蓉瞪周伯通一眼,自灶台边拿起两根松柴,递给郭靖一根。

黄 蓉:靖哥哥,咱们自己瞧去。

场:六

景:密室

时:夜

人:郭靖、黄蓉

一根松明火把先自外边扔了进来,掉在地上。郭靖拿了另一根火把,护着黄蓉进来。

火光猎猎下,一副死人骸骨倚墙而坐,东边室角又是一副骸骨,却伏在一只铁箱上,竟是被一柄长刀由背刺入,钉在箱盖上。

黄 蓉:这人定是要去开铁箱,却被人从背后一刀刺死。

郭 靖(拿火把照着地上骸骨)这人胸口肋骨齐折,象是被内家掌力震死的。

黄 蓉:瞧来象分赃不均,使掌的杀了使刀的,使刀的却没死透,打背后给了使掌的一下。

郭 靖(大喜)你说得对,定是这么回事。

黄 蓉:才不对呢。你说傻姑使的碧波掌从哪里学来的?这两人跟她有什么干系?又为什么死在这里十好几年也没人管没人问的?

郭 靖(挠挠头)我去问她。

黄 蓉(拉住)算啦,我瞧那丫头真是傻的,还不如咱们在这猜哑谜。我猜谜底便在这箱子里,你说是也不是?

郭 靖:你说是便是。

黄蓉笑着轻轻在郭靖头上弹了一下,拿松明去看那铁箱,却在骸骨身边发现一块金牌。

黄 蓉(捡起来)”钦赐武功大夫忠州防御使御前使带御器械石彦明“……我说我猜错啦,

这么大的官儿会来这黑店分赃?那可天下大乱啦!

郭 靖:多大的官儿?

黄 蓉:就跟你那哲别师父在蒙古似的,皇帝老儿的亲随。

郭靖倒吸口凉气。黄蓉却没去开箱子,瞧着倚墙的那具骸骨发愣,忽的打了个冷战。

郭 靖:蓉儿你怎么啦?

黄 蓉(瞧着那骸骨发愣)不知道,我方才瞧着这死人,总觉得它有好大的心事想要告诉我听。

郭靖吓一跳,忙挡在黄蓉身前。

黄 蓉:不是,我不害怕,我就是觉得这人跟桃花岛定有莫大的干系。

一阵寒风灌了进来,两人手上火把摇晃,那倚墙垂头而坐的骸骨忽的喀喇一声塌了
下来。郭靖起掌作势,那风却又停了,一块圆铁饼子从那骸骨身上滚了出来,在两
人跟前滴溜溜滚了两圈,落在地上。

黄蓉惊噫了一声,将那块铁饼捡了起来。

郭 靖:这……这是铁八卦,归云庄上也有的。

黄 蓉(心事重重地想着)铁八卦是桃花岛门人练劈空掌用的。

她转身拔出了铁箱上的尖刀,凑近火光,只见刀尖上刻着一个“曲”字,这回她早已
将前事推敲出来,静静将刀放下。

黄 蓉(毫无欢畅之色)我想我猜出来啦,你瞧瞧他腿骨。

郭 靖(俯身细看)他两条腿骨都断了。

黄 蓉(点点头)那就对啦,这是我师哥曲灵风。我爹说,他六个弟子中,武功最
强的便

是曲师哥,他最欢喜的也是曲师哥,没想到……

她没说下去,拎了刀转身出屋,郭靖担心地跟出。

场:七

景:野店

时:夜

人:周伯通、傻姑、黄蓉、郭靖

周伯通正跟傻姑比划鬼脸,身后风声,黄蓉掠了近来。

周伯通(跳起来)哈哈,你定是吓得连滚带爬,大叫我的妈呀……

黄 蓉(没理他,径向傻姑)你姓曲,是不是?

傻姑余兴未尽,对黄蓉又做个鬼脸。

黄蓉伸手解开了她穴道,将铁八卦拿了出来。

黄 蓉:你认得这个吗?

傻姑摇头不迭,却瞧着铁八卦出神,稍顷,将铁八卦拿在手上。

周伯通(瞧得好奇,伸出手来)给我看看!

傻姑摇头,退了一步,将那铁八卦紧紧护在身后。周伯通作势欲夺,傻姑吓得大叫。

黄 蓉:老玩童,你若欺负她,明儿不带你上皇宫!

周伯通:做什么老吓我?你方才还点她穴道!

却见郭靖也站在黄蓉那厢点了点头,顿时改口。

周伯通:好姑娘,我饿死啦!

场:八

景:野店

时:夜

人:洪七公、周伯通、傻姑

一灯如豆,桌上是晚间吃剩下的鱼和野雉。

洪七公睡在破板床上,一张嘴仍在咀嚼;周伯通睡在凳上,梦中犹挤眉弄眼。

傻姑蜷在柴堆里,一翻身,那个八卦自手里滚了出来。

场:九

景:密室

时:夜

人:郭靖、黄蓉

铁箱打开,火光下耀眼生花,竟然全是些珠宝珍玩。

郭 靖(有些失望)原来都是些珠宝。

黄 蓉(抓了一把,叮叮当当地让它们落回箱中)瞧起来这些珠宝可大有来历,爹
爹若在

此,定能说出本源出处。

郭靖左右也没兴趣,转过身来瞧瞧地上的两具骸骨。

郭 靖:定是曲师哥做甚么得罪了姓石的大官,被他打死,曲师哥却尚未气绝,扔
刀子戳

死了他。

黄 蓉(翻着箱里物事,笑)靖哥哥现下也爱动脑子了?

郭 靖(赧然)方才我问师父,他老人家却说他现下是废人,以后凡事自个多用脑
子。

黄 蓉(笑)师父现下得理不饶人,尽情偷懒……(忽然发现箱中夹层)这下边还
有一层。

郭 靖:这回是什么?

黄 蓉:古铜器,这是龙文鼎,这是周盘,还有好些字画……这是徽宗的丹青山水!
靖哥

  哥你瞧,这是韩干的牧马图!爹早就跟我说过的——这竟是吴道子的送子天王
图!

郭 靖(瞧得头昏脑胀,又转过身去)咱们想个法子把曲师哥葬了才好。

黄 蓉(放下画卷)不用。桃花岛门人历来是死在哪便葬在哪,曲师哥为了这些古
玩书画

与人拼命,咱们该让他留在这里才是。(皱眉思索)靖哥哥,这事真教我想不明白。

郭 靖(认真地)说来听听。

黄 蓉:爹爹积储一生,所藏还比不上这箱子里的十分之一。曲师哥怎有本事得到
这许多

古玩珍宝?在这荒村野店里,他又要来做什么?

郭靖瞪着黄蓉瞧了半天,摇了摇头。

黄 蓉(噗哧一笑,将一副画举到郭靖面前)这是梁楷的泼墨减笔人物,你瞧这憨
态象不

  象老玩童?

场:十

景:行馆

时:夜

人:拖雷、哲别、博尔忽、文官、石彦清、仆从

墙上也是一幅泼墨人物,墙边的拖雷却无心去瞧,重重将茶杯在桌上拍碎。

拖 雷:谁要喝这苦不苦甜不甜的东西?我要喝草原上带来的马奶酒!

博尔忽(静静收拾)马奶酒早喝光了。

哲 别:四王子一定要忍,大汗没做成吉思汗前也一直在忍。

拖 雷:可父王兄长都在草原上血战,我怎么能坐在这里?宋人皇帝愿打金国便打,
不打

  便罢,把咱们扣在这驿馆里,什么消息也得不到——这算是怎么回事?

博尔忽:这正是他们的精明之处,大汗胜便与我们联合,大汗败便杀我们向金人邀
功。

拖 雷:索性便杀出去!我们要死也死在马背上!

哲 别(厉声)你对大汗没有信心吗?我们死不了,因为大汗绝不会战败!

话音方落,院外人马嘶鸣,甲仗磨擦,窗里映进幢幢的火光。

博尔忽惨然色变,拖雷铿然将腰刀拔出半截,又被哲别按了回去。

哲 别:四王子,你是使节,死得也要象个使节!

中门大开,禁军簇拥一名文官进来,那文官瞧见几人情状先自一愣,而后满脸堆笑。

文 官:四王子真是英风飒爽!难怪圣上日理万机之余还好生牵记,特命下官送来
御厨房

龙凤上席一桌,御酒十坛,只望各位在临安过得愉快。

哲别犹豫一下,从拖雷身边让开。

拖 雷(生硬地)谢……圣恩。

文 官(抬手示意)御膳官,奉席。

御膳官(石彦清)机械地报着菜名,仆从们将一个个精致的食盒捧进。

文 官(趁机晃到拖雷身边,低声地)圣上明儿有意密议联合一事,这消息可是下
官第一

个告诉四王子的。

哲 别:陈大人,大汗已经拿下中都了吧?

文官愣住。拖雷几人脸上终现出笑容。

场:十一

景:牛家村

时:晨

人:周伯通、洪七公、郭靖、黄蓉、傻姑

清晨的雾气中郭靖将七公搀进车里,周伯通早上了车辕,跃跃欲试。

周伯通:好蓉儿快出来!咱们上皇帝老儿家吃鸳鸯什么的脍去也!

郭 靖(老实不客气地将他拉得坐下)蓉儿昨晚上叮嘱过了,今儿不让你驾车。

周伯通(吹胡子瞪眼)喝!我……

郭 靖:蓉儿说你若驾车便在皇宫外候着得了。

周伯通忙老老实实五心朝天坐回车里。

黄蓉将几只瓷碗摞在那铁碗机关上,又将柜门关上,回头看看傻姑。傻姑头也不抬
地将那铁八卦滚得滴溜溜乱转。

黄 蓉(心下恻然)也不能带你一块儿走。你今后怎么过活?

傻姑发现黄蓉跟她说话,抬起头笑了一笑。

黄 蓉(掏出一大锭银子给她)你要是饿了,就拿银子去买米买肉吃。

傻姑接过银子,跟铁八卦叮叮当当撞了两下,显是觉得声音不好听,随手扔开。

黄蓉嘆口气,欲出,却想起什么又转身回来,捡起那锭银子。

黄 蓉:我这不是害你么?你还是用碎银子的好。

黄蓉将身上的碎银铜钱全掏出来放在地上,出门。

场:十二

景:临安皇城

时:日

人:郭靖、黄蓉、周伯通、洪七公、禁军、行人

金钉朱户,画栋雕梁,门前的禁军挺胸腆肚,神情便如南天门守将一般,城下摇摇
晃晃行走的也尽是长袍大袖的斯文之辈。忽的人声喧哗,拨浪鼓响,一辆马车自城
根驿道上撞将出来,周伯通虽未驾车,却坐在车篷上将个拨浪鼓摇得叮咚乱响,惹
得路人侧目。

周伯通:好玩!好玩!

几个斯文人大袖猛挥,折扇狂摇,忙不迭避开。

黄 蓉:老玩童,你快坐回车里!

周伯通却发人来疯,一展身从车上跳了下来,望着皇城正门便跑将过去。

周伯通:车子太慢!我到那里边等你们!

那些禁军平和日子过得太久,目瞪口呆,眼瞧着周伯通快奔到眼前才有个武将模样
的人跳将出来,令旗狂挥。

武 将:龙翔大阵!

两队禁军呼喝一声,手上枪戈戟铖齐刷刷对了周伯通,端的是好看煞人。

周伯通乐得跳将起来,背上独孤求败也探了头目不转睛看着。

周伯通:来来来!咱们大家伙儿一起放对!

郭靖在周伯通身后将车勒得生生停住。

黄 蓉:老玩童,快走!

周伯通(抓耳挠腮的头也不回)怕什么?这些娃娃便连独孤求败也打不过!

黄 蓉:靖哥哥,那边有好玩的东西,我带你去瞧!

郭 靖(一愣)咱们不帮……

洪七公(一拍他后脑)傻小子快走罢!

郭靖掉车急驰,周伯通大惊失色,恋恋不舍地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

武将挥旗,禁军们又打醒精神大喝一声。

周伯通(终当不过诱惑)你们等我回来。(掉了头狂奔)等我!等我!你们上哪玩
儿?

路边斯文人甲(终于松了口气,拍拍胸口)原来是不晓事的乡下蛮子,真是吓坏我
了。

斯文人乙:怕什么?(心弛神往瞧着禁军收兵列队)我瞧也没谁敢犯我大宋的天威。

一行人自他们身后的驿道出来,却是全换了宋装的完颜洪烈等一行人。

完颜洪烈(有些不屑)欧阳先生请看,这便是临安皇宫。

欧阳锋不置可否。

彭连虎(低声)银枪蜡枪头。我瞧就算上人也能杀个三进三出。

灵智上人(扮成个俗不可耐的胖员外,听得面有得色)三进三出?我杀个三进八出
……你

说“就算”是什么意思?

欧阳锋(不耐烦)全与我住嘴。

一行人顿时噤声。两名斯文人听得这大不敬的言论,回头怒视,却被候通海一眼瞪
得互相扯了飞跑。

斯文人乙:还恶汉以怒目,吾不为也。

场:十三

景:临安城

时:日

人:郭靖、黄蓉、洪七公、周伯通

周伯通流星赶月般追来,到了一冷僻处忽听郭靖呼唤,回头见马车停在路边。

周伯通(大喜)好兄弟,你们瞧见什么好玩的啦?

郭 靖:蓉儿去给你买啦。

周伯通(瞧见黄蓉拎了个包袱一跳一蹦地过来)好蓉儿,你给我买什么好玩的啦?

黄 蓉(一脸茫然)哪有什么好玩的?我骗你的。

周伯通(顿时气得坐地乱扯胡子)我不干!做什么要骗我?那些人身上盔甲鲜亮,
若扒下

来穿在我身上又多么好玩!——你赔我!

黄 蓉:我赔你什么?我问你,你又要打架又要扒人盔甲,弄得天下大乱,还有人
做鸳鸯

五珍脍给师父吃么?

周伯通:那便不吃,光扒人盔甲算了。

黄 蓉:咱们来做什么的?

周伯通愣住,瞧瞧洪七公和郭靖,洪七公对他点头,郭靖对他摇头。

周伯通:卫兵打架拿人,厨子照常做饭,这事却没什么相干。

黄 蓉(一愣,强辞夺理)你却不知道,宫里的厨子专管拿人,拿人的时候绝不做
菜。

周伯通(愣住,讪讪地爬了起来)好罢,又算是我错了。

黄 蓉(一笑)甚么算不算的,压根就是你错。——师父,咱们上前边那家客栈先
歇下来。

郭靖好心好意帮周伯通扑打着屁股上灰尘。

周伯通(喃喃抱怨)兄弟,天下婆娘都凶得紧,因此老玩童说甚么也不娶老婆。

黄 蓉(笑)靖哥哥人好,人家就不会对他凶。

周伯通(踮得比郭靖还高一点)我也很好,我比我傻兄弟好!

黄 蓉:你好什么?你头发胡子都白了还娶不到老婆,定是有人嫌你行事胡闹。老
玩童你

说,为甚么你娶不到老婆?

周伯通一怔,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步子也停了下来。

郭 靖:周大哥走吧。

周伯通:我生气啦!

郭靖一笑,不以为意走了两步,忽发现周伯通没有跟上来,回头却见周伯通埋头在
墙角里直挺挺戳着。

郭 靖(又好气又好笑)周大哥!

周伯通纹丝不动,黄蓉却笑着掉头,拉郭靖走开。

郭 靖:可是周大哥……

洪七公:步子快些,我闻到酒煮鲤鱼的香味了!

郭靖回头又瞧一眼,随着两人进了客栈。

场:十四

景:临安城

时:日

人:周伯通、郭靖、黄蓉

人影错落,纷沓往来,周伯通仍自在墙角一动不动。

黄蓉和郭靖自客栈出来,两人显已吃过饭,正要出去办什么事。

黄 蓉(先瞅墙角,一看便笑)他果然还在那里!

郭 靖:周大哥,蓉儿特地给你留了菜,你快去吃罢。

周伯通不动。

郭 靖:周大哥,我跟蓉儿出去探探路,晚上好进皇宫,你去也不去?

周伯通不动。

郭 靖:周大哥,我们去西湖瞧瞧,你也不去吗?

周伯通不动。

郭 靖(挠挠头)周大哥做甚么生这样大气?

黄蓉笑挽着郭靖走开。

周伯通瞪眼瞧一只喜蛛儿在墙上和自己鼻上结着网子,两眼几已瞧成斗鸡。

场:十五

景:断桥轩

时:日

人:黄蓉、郭靖、石彦清、小二

几名禁军吃饱喝足,对凭窗独坐自斟自饮的石彦清点了点头出去。

禁 军:石大人,先行告退。

一身宫服的石彦清架子甚大,点点头,嘴里继续咏哦自如击节赞嘆。

黄蓉和郭靖进来,与那几名禁军擦肩而过。

黄 蓉:这断桥残雪也是西湖十景之一,咱们且喝着酒瞧瞧荷花。小二有临窗的位
么?

小 二(为难)最好的雅座刚进了几位大爷,这里也有这位官爷……

郭 靖:那就随便坐坐。

黄 蓉(坐下)配四个冷碟,一壶杏花。招牌的莲子荷花粥也要两碗。

郭 靖:蓉儿对西湖怎这般熟?

黄 蓉(得意)早先打岛上出来,在这玩过一日,只是怕爹追来,玩得不畅快。

郭 靖(凭窗远眺,不由嘆口长气)中原景致一个地方便一种味道,真教人……教
人……

黄 蓉(乐得瞧郭靖口拙)教人什么?

郭 靖:日日醉湖边。

黄 蓉(愣住)这话你在哪里学的?

郭 靖(不好意思地指黄蓉身后)那里写的便有。

黄蓉转身,瞧见身后墙上果写着此诗,并用一笼碧纱精心地罩住,不禁哑然失笑。

郭 靖:好好的一首词,题在墙上也就罢了,还罩上纱笼做什么?

黄 蓉:想来是甚么名人的诗词罢。

石彦清(听得大不是滋味)两位既游西湖,怎能连这段典故都不知道?

郭 靖(一愣)请先生指教。

石彦清:指教却不敢当。(拈起酒杯啜了一口,头也不自主地划个圈子)这碧纱轻
笼,里

边却有着我等读书人不可世遇的一段佳话,这词是淳熙年间的太学生俞国宝游湖时

手偶得,那也不算什么,难得的是后来高宗太上皇帝来此地吃酒,见了这词大大称
许,

当时便赏了俞国宝一个功各!——我辈寒窗数十载,充其量谋个一官半职,又哪得

般奇遇?

郭靖还好,黄蓉瞧着石彦清摇头泛酸,先就瞧不过眼去。

黄 蓉:这词被皇帝瞧过,是以就用碧纱笼了起来?

石彦清(摇头晃脑)若仅是瞧过也算不上不世奇遇了。你们瞧这“明日重扶残醉”一
句有

两字改过不是?俞国宝写的本是“明日重携残酒”,高宗太上皇帝笑道,词是好词,

此句却小家子气,于是提笔便改了两字。(说着不由又啜了口酒)

郭 靖(有些茫然)高宗太上皇帝?

黄 蓉(提醒他)便是重用秦桧,害死岳爷爷的那位。

郭 靖(气得一拍桌子)这昏庸之人又怎能写出好词来!

石彦清:若旁人定说小哥这话大逆不道,我却只说这话大大的不通,高宗这两字改
得可说

天纵睿智,方能如此点石成金,又哪里见得昏庸了?

郭 靖:北方战事连连,这京师却整日只喝酒赏花,难道光复中原之事就再不理会
了么?

石彦清摇头不迭,很有些话不投机之不屑。

黄 蓉(岔开话题)靖哥哥,你瞧那前边飞来峰下,下边有个翠微亭,里边有一块
韩世忠

写的七言。“经年尘土满征衣,特特寻芳上翠微。好山好水看不足,马蹄催趁明月归
”,

那才是好句呢!

郭 靖(也不知好坏)这首诗好!咱们呆会去看!

黄 蓉:这诗其实是岳爷爷写的,岳爷爷被害后,韩大帅好生思念,便建了此亭纪
念他。

只是怕秦桧爪牙毁去,才不书明是岳爷爷所做。

郭 靖(愣了一下)这诗真好!

石彦清(忍不住插话)这诗却好什么?意境全无,空自一股浮躁之意,武将做诗多
为附庸

风雅,实是看不得的。

郭 靖(瞪着他)你是说岳爷爷不好么?

石彦清(摇头)岳飞一腔忠心自是好的,只是他身为边关重将却心在边关,这实在
是大大

的失策。

郭 靖(听得愣住)他不心在边关还在哪里?

石彦清:自当心在朝廷,他若不整日写这些“经年尘土满征衣”而写些“明日重扶残醉
”,

加上手中兵权,又哪还轮得到秦桧来抢皇上的欢心?这人战场上也许还算来得,诗

里却太多的杀戮怨憎之气。宫城中有本岳飞遗作,上边收得岳飞不少诗词,宫里好

词的人可不少,却是从上至下,谁都懒得去看。

郭 靖(气得直喘气)你这话形同放屁!

石彦清(正色)我石彦清念你不通文墨才跟你多说两句!你若再出言不逊,不办你
个污辱

命官也办个有辱斯文!

郭靖气得刚站起来,却从雅座里奔出一人,急形于色,东走西顾,却是候通海。

候通海:小二,哪里有茅厕?

眼光刚转向郭靖这边,黄蓉已把郭靖拉得坐下,候通海得了小二指点出去。

石彦清(以为这两人怕了自己,却也无得色)对了,忍着罢。无论身为文官武将,
这忍字

一诀是须大下功夫的,等你写的诗也被这般罩起来,那便是不须忍了。

场:十六

景:断桥轩外

时:日

人:郭靖、黄蓉、完颜洪烈、欧阳锋、杨康、沙通天、彭连虎、梁子翁、灵智、候
通海

郭靖与黄蓉自轩外潜近窗前,屋里先自窗边站起一人,却是完颜洪烈,两人忙伏低
了。

完颜洪烈:我完颜洪烈先敬大家一杯。这西湖以往也来过一次,只是这次为了要做
大事隐

踪藏形,倒是委屈了大家。这里先干一杯以为赔罪。

一片附和声:王爷这是说哪里话?

      王爷的事便是我们的事!

沙通天、彭连虎、灵智上人等先后站起饮酒。

完颜洪烈:欧阳先生,小王与犬子单敬您一杯如何?

欧阳锋破钹般的笑声,郭靖和黄蓉将身子伏得低无再低,气也不敢喘。

欧阳锋(站起来)王爷这是说哪里话来。(一干为敬)在下却是不愿喝酒,干了这
杯便不

再喝了。(坐下)

完颜洪烈(始终是站着)万里车书尽混同,江南岂有别疆封?提兵百万西湖上,立
马吴山

第一峰!——列位觉得这诗却又如何?

一片附和声:好诗!

      王爷呤出来的不错!

完颜洪烈:康儿觉得怎样?

郭靖愣一下,忍不住想去瞧窗边站起的杨康,让黄蓉拉了一把。

杨 康:诗中气概实在豪壮,让孩儿不由便血脉贲张!只是如此剑拔弩张,却不象
爹所做。

完颜洪烈(点头微笑)这是我大金正隆年间,金主亮题在一幅临安山水上的诗!后
来他提

兵南征,立马吴山之志虽然不酬,但这番投鞭断流的气概却是咱们做子孙的当效法
的,

正是大柄若在手,清风满天下——这才是我等之人的气概!

杨康心驰神往地把这两句诗又念了一遍。

欧阳锋:这清风满天下自是王爷之志,在下却只对这番要盗的武穆遗书有些兴致。

完颜洪烈:欧阳先生提点得是,这书上载的有兵法阵法,事关大金国气运,自然要
办,若

  有先生用得着的拳法枪法,也是双手奉上,只是却不便在这地方谈论。

欧阳锋笑笑不再做声。完颜洪烈却也不好再一味地激发斗志,而是举杯劝酒。

黄蓉拉郭靖一把,两人悄悄溜开。

场:十七

景:断桥轩

时:日

人:郭靖、黄蓉、石彦清

郭靖和黄蓉直到断桥轩的另一边才敢放心坐下,郭靖立刻便恨恨地一拍山石。

郭 靖:这狗贼怎敢来大宋之都饮酒作乐?杨兄弟竟还对他一力奉承!

黄 蓉:我瞧杨康可舍不得这座大靠山,不过这靠山大也今不如昔,如今竟到了要
藏头露

尾的地步。(想了想)不知道他们要盗的武穆遗书是什么东西?

郭 靖:能让这狗贼以身涉险,自是好东西!不过他拿不到手上!

黄 蓉(倒愣住)怎么讲?

郭 靖:蓉儿,我先要杀了他。

黄 蓉(吓一跳)可是老毒物在,咱们绝应付不来。

郭 靖:我知道,可在临安他仍算是孤立无援,等回到他的王府,那千军万马,就
算加上

周大哥和你父亲也绝不打过。

黄 蓉(蹙着眉)你休要急,我想想办法。

郭 靖:没有旁的办法,只能一搏。蓉儿,我学武功便是为杀这狗贼,若是拼不过,
你回

去告诉师父……

黄 蓉(急得掩住郭靖口)不许你这么说!

他们这次说话却是全没遮掩,石彦清就在头顶上凭窗望景,不禁瞧得摇头晃脑。

石彦清:真个是小马乍行,这般地喊打喊杀。圣贤都说君子不欺于暗室,这般光天
化日之

下动手动脚又作何解?

黄蓉抬头瞪他一眼,却忽的计上心头。

黄 蓉:靖哥哥,你过来,我跟你说个法子!

石彦清瞧那两人交头接耳,摇头乍舌地转过身去,忽听身后轰的一声闷响,整座楼
都似晃了一晃。

石彦清(抬头)好一个旱天雷……

忽然发现身后那道题了诗的山墙渐渐向里倾圯。

石彦清(跳将起来)房子塌啦!快护墨宝!……

一句没喊得完,那道墙已塌下,郭靖尘土交迸中迈了进来。石彦清刚退一步,已让
从窗间掠入的黄蓉一把提起,眼看着脚下已是断桥轩出了名的一首大酒缸。

黄 蓉:官大人,小民今日也来改改御诗,叫作今日端正残酒,凭君入缸沉醉!

石彦清(有点摸不着头脑)你要做什么?

黄蓉砰的一声,已将他扔进了缸里,飞身与郭靖自前窗掠了出去。

石彦清好容易自酒缸里挣扎出来,抬头正瞧见冲出来察看情势的候通海。

候通海:什么事情?

石彦清(一口酒吐在他脸上)这诗改得拙劣,醉字仄音,押韵不上!

候通海气得砰的一拳把他打得金星乱冒。

场:十八

景:断桥轩

时:日

人:郭靖、黄蓉、禁军

郭靖和黄蓉自前窗掠出,飞身落地。路人惊走。

郭靖、黄蓉:出人命啦!救人哪!

几名禁军正在前边盘问一名小贩,听声便走。

禁军甲:快走快走,没来由地惹这番麻烦!

郭靖、黄蓉(索性对了他们几个)几位军爷,里边有人殴打朝廷命官哪!

禁军乙(皱眉)却躲不过了!

禁军甲(霍然惊悟)是御膳房的石大人!快去求援!

几人顿时乱套,提枪绰矛地向轩里抢进。一人赶去叫人。

黄 蓉(仍在大叫)为首是那穿褐色袍子,说话北方口音的中年!

郭靖忙拉着他闪开。

场:十九

景:断桥轩

时:日

人:石彦清、候通海、沙通天、彭连虎、禁军、完颜洪烈、杨康、灵智、欧阳锋、
梁子翁

石彦清已吃候通海打得一佛出世,二佛生天,沙通天和彭连虎已过来拉架。

彭连虎:算啦算啦,老候,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几名禁军已抢了进来。

禁军甲(绰枪便刺)好大胆!敢殴打朝廷命官!

候通海横臂将枪格开,不知哪来的一枚金针射入腋下,顿时手酥脚麻。那禁军得理
不饶人,一拳打得他鼻血长流。沙通天、彭连虎抢上相救,一个膝弯上着了碎石,
一个格开块破瓦。

彭连虎:老沙留神!有人使暗青子!

几人防着那不知从哪里来的暗器,顿时被禁军攻得手忙脚乱。

完颜洪烈听捡夺不下,终于在梁子翁几人护卫下出来,却正好撞上增援的禁军。

禁 军:抓牢!就是这个穿褐色袍子的!

完颜洪烈闪身便走,灵智上人在后挡了几招,光头上却着了块飞砖,那帮禁军是越
占便宜越勇,登时将断桥轩围了个水泄不通。

杨 康(跃到雅座窗边)爹请这边走!

完颜洪烈闪身进了雅间,瞧欧阳锋仍在门边负手旁观,不由心下有气。

完颜洪烈:欧阳先生便任这班鼠辈折辱么?

完颜洪烈由杨康、梁子翁、灵智上人护着跳下窗櫺,欧阳锋却嘿嘿一笑,气沉丹田。

欧阳锋:全都给我住了!

声若沉雷,众人震住,呛啷声中,几名禁军的武器落在地上。

场:二十

景:断桥轩

时:日

人:郭靖、黄蓉、禁军

郭靖和黄蓉忙不迭扔了手上碎石,收起金针,逃开。

黄 蓉(远远瞧见完颜洪烈几人身影)在那边!

话音未落,几名禁军如遇上当头的潮水,人仰马翻地倒了出来。

郭靖踢起一根落在地上的长矛,追着那几个人影赶去。

场:二十一

景:小巷

时:日

人:完颜洪烈、杨康、梁子翁、灵智上人、郭靖、黄蓉

完颜洪烈几人转入小巷,刚喘口大气,忽听头顶上一个炸雷般的声音:完颜洪烈!

几人转身抬头,只见墙头上一条人影逆光而立,将手上长矛舞得呼呼风响。

杨 康(立刻下意识将完颜洪烈撞开)小心!是郭靖!

他刚撞上完颜洪烈之时,郭靖已将手上长矛掷出,沿着一条笔直的小巷凌空下击,
八尺长矛在小巷中激荡出呜呜的风声,灵智上人不知好歹,挥钹去挡,当的巨响中,
一面钹激射而出,深深嵌入墙上。梁子翁作势欲抓,却在矛近眼边时失了勇气,铁
板桥避开,瞧着那矛擦着鼻尖飞过。金星交迸,整个矛头都没入小巷的青石板地,
将完颜洪烈的半边袍角也钉在地上。

杨 康(挥刀将袍角割断,推完颜洪烈一把)快跑!

黄蓉自巷角闪出,一把金针正要掷出,杨康却长身挡在完颜洪烈跟前,黄蓉稍一犹
豫,完颜洪烈已没入巷角。

郭靖凌空下击,一掌震得梁子翁连滚带爬,灵智上人拔钹劈将过来,郭靖不闪不避,
一掌拍在灵智腹上,灵智的钹擦着郭靖的额角软软落下,自己颓然而倒。梁子翁又
抢上欲斗,郭靖一脚踢中地上的长矛,带着翻飞的石板向梁子翁砸了过来。梁子翁
二次滚到地上才避开此击,想再打,瞧着郭靖额角流血,摆出个亢龙有悔的势子,
颓然坐倒。

黄 蓉(声音)靖哥哥!这小子害我发不了金针!

郭靖回头,见黄蓉正捏着一把金针射不出去,杨康死死堵在巷角。

郭 靖:杨兄弟!你做什么?

杨康神情复杂地瞧他一眼,转身逃进巷角。

郭靖气得跺脚,冲着墙上一脚,已腾空折入另一条巷中。黄蓉追上。

梁子翁仍颓然坐在地上,瞧着这瞬息变得不成模样的巷子,墙根下的灵智又咯出口
鲜血。

场:二十二

景:临安城

时:日

人:郭靖、黄蓉、杨康、完颜洪烈、路人

郭靖和黄蓉追到巷头,正瞧见完颜洪烈和杨康的身影在那头一闪,没人熙熙攘攘的
大街上。

郭靖和黄蓉追到大街,眼前一个在地上跌得爬不起来的老人,却瞧不见完颜洪烈影
踪。

黄 蓉:靖哥哥,扔我起来!

郭靖伸手拉住黄蓉一掷,黄蓉借势跃起,已看见远处分开的一条人线,中间完颜洪
烈与杨康的身影。

黄 蓉:在那里!

郭靖铿地拔出  金刀,路人的一片惊叫声中已经追去。

完颜洪烈已跑得气喘吁吁,一回头瞧见郭靖杀神般的身影从人群中纵起,离自己已
没多远,吓得险些跌倒地上。

杨 康(一把把他拉起来)爹,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回头!

完颜洪烈(一愣)什么?

杨康手一挥,袖子里藏着的匕首已在腹部深深划了一道。

完颜洪烈:做什么?

杨 康(挥手将他推开)快走!

完颜洪烈回望一眼,掉头跑开。

郭靖从人头上纵起落下,忽见杨康一身是血,在路人惊叫闪避中踉踉呛呛过来。

杨 康:郭大哥!……郭大哥!

郭靖一把扶住,杨康就势躺在地上,郭靖瞧着鲜血自他肚腹间不住渗出,却找不着
一处准确的伤口,不由目瞪口呆。

郭 靖(声音都有些哑了)你伤着哪儿了?……怎会……怎会……这样?

黄蓉自人群上跃过来,不由愣住。

杨 康:他刺了我一刀!他竟刺了我一刀!

郭 靖:你别说话!蓉儿,快拿药出来!

杨 康(惟恐郭靖走开,一把抓住他手)郭大哥你别走!我有话跟你说!

郭 靖:我不走!我不走!

  郭靖手忙脚乱将药撒在杨康伤口上,鲜血仍不断涌出。

黄 蓉(蹲下,瞧着杨康)你要说什么?

杨 康(避开她目光)……说什么也都晚了。

郭 靖:你不是说有话要跟我说吗?

杨 康:我说话你永远听不明白,索性不说也罢。

郭 靖:你不说我怎会明白?

杨 康(摇头苦笑)我竟会和你结为兄弟。

黄 蓉(细瞧了瞧杨康伤口,冷笑)靖哥哥别问了,这刀伤自右而左,伤口下翻,
分明是

他自己划的!

  郭靖愣住,杨康瞧见几个官差匆匆赶来,索性一把揪住郭靖衣领。

杨 康(低声)你先设计我的,现下我来设计你。你当知道,你傻,可不总是傻人
有傻福!

(一把将郭靖推开)凶犯在这里!凶犯在这里!

郭靖目瞪口呆地退了一步,瞧着杨康一身血渍地站起来,冲着他笑了一笑。

郭 靖:你做什么要帮他?!

杨 康:他是王爷也罢,是狗贼也罢,没了他我却活不下去;你是我兄弟也罢,是
我仇人

也罢,咱们永远走不到一条道上。

郭靖身子一震,又退了一步,一名官差已抖起锁链向他头上套来,黄蓉一脚踢开。

郭靖和杨康对视,杨康脸色苍白地退入人群之中。

黄 蓉(又打倒一名官差)靖哥哥快走!

她强拽着郭靖跃起,两人落在一道院墙后,墙那边人声大哗。

黄 蓉:完颜洪烈早就不见了,咱们还追么?

郭靖失魂落魄地摇了摇头。

场:二十三

景:客栈

时:暮

人:郭靖、黄蓉、周伯通、孩子

远远的便见客栈门前人声大哗,几个中年主妇正扯了孩子跟周伯通吵架。七嘴八舌
之下,周伯通也听不懂那满嘴的江南乡音,只是一味地跳脚大喊。

周伯通:好好买你们的菜做你们的饭去,却来管我们小孩子家的事情做什么?我们
掷钱便

是掷钱,打弹子便是打弹子,是不是混赖却是我们自家的事情!你一不会掷钱二不

打弹子却来多管闲事……

忽地瞧见黄蓉安慰着垂头丧气的郭靖过来,顿时红了脸掉头钻进客栈里。几个主妇
要拦,却哪里当得住他那身形,只是在店外聒噪。

黄 蓉(竭力哄郭靖开心)瞧来周大哥是已经好了,你几时好?

郭靖愁云惨雾地笑了笑,黄蓉拉他进屋。

场:二十四

景:客栈

时:暮

人:郭靖、周伯通、黄蓉

周伯通蜷在椅子上,懮懮怨怨地嘆了口气,见郭靖和黄蓉进来,转了头又嘆口气。

郭靖坐下,嘆了口气,见周伯通瞧他,又嘆了口气,于是周伯通又大大地嘆口气。

黄 蓉(笑吟吟地)周大哥,师父还在睡么?

周伯通(闷闷不乐)没见他来要吃的。

黄 蓉:周大哥不生蓉儿气啦?

周伯通(不由瞧瞧黄蓉对自己难得的好脸)生你气?为什么?我今儿一天都在跟人
玩掷钱,

别的事不记得啦。

黄 蓉(笑)周大哥掷钱掷输了?

周伯通(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怎会输?玩了半辈子的掷钱,都是阳面朝上为胜!怎
么隔了

十五年就改阴面朝上了!这不是天下大乱嘛!难怪一会这个打进来那个杀出去的!

弹子也换了规矩……(抓耳挠腮一会)都怪黄老邪,都怪你爹,要不是他关我,我

儿会输?

黄蓉笑,从床头拿出白天买的那个包袱在周伯通跟前晃了晃,周伯通立刻有了兴趣。

周伯通:是什么?

黄 蓉:今儿白天我说过什么?

周伯通:说过……(一拍脑门)说过给我买好玩的!——是什么?

黄蓉笑嘻嘻地把包袱放在他面前,到对桌坐下,周伯通的头都几乎埋进包袱里,一
通乱翻,再抬头时已是一张小鬼脸孔,一声欢叫,再抬头是牛头脸孔,又是一声欢
叫。

黄 蓉:别光顾了玩儿,你跟靖哥哥是好兄弟么?

周伯通(又换一张脸孔,鬼叫一声)自是好兄弟!(又一张脸孔)你是我好兄弟的
媳妇!

黄 蓉(嫣然一笑)你还说过要帮我师父报仇,揍老毒物是不是?

周伯通(歪头想想)说过么?(掏出张鬼脸看看)你说说过便说过罢。

黄 蓉:老毒物就在这城里,靖哥哥和我回头要跟他打架,你帮不帮我们?

周伯通(想也不想)打架自然是要去的!跟老毒物打架越发要去的!(眉花眼笑)
好蓉儿,

  你到底买了多少小鬼脸?怎的到现在还掏不尽呀?

黄 蓉(笑)你慢慢瞧罢。(转了头对郭靖)靖哥哥你瞧,周大哥已经说帮你忙了,
下回

再碰见那狗贼,周大哥绊着老毒物,咱们不理杨康那小子捣鬼,管教他跑不了。

郭靖这才明白黄蓉一番做作是为的什么,抬起头来,眼里尽是感激之情。

郭 靖:蓉儿,周大哥自然会帮我,可不是那么一回事情。

黄 蓉:那是怎么回事?

郭 靖(想了想,拍脑门)我也说不清。

黄 蓉:那咱们再见完颜洪烈,还杀他不杀?

郭 靖(略为犹豫一下)杀。

场:二十五

景:皇城外

时:夜

人:周伯通、郭靖、洪七公、黄蓉

半月中悬,鼓过三更。

丽正门前一名禁军正倚着长戟打盹,身后忽然出现一个白面长舌的吊死鬼,蹑手蹑
脚地向他身后掩来。郭靖跃出,一把把那周伯通装的吊死鬼拖了回来。

周伯通:我就吓他一吓,吓到他就马上点他穴道!

郭 靖:不成。

将他逮回墙根下,黄蓉和洪七公正等待着。

黄 蓉(分派)我和靖哥哥探道,老玩童背我师父,省得你到处捣乱。(忽想起警
告没用)

周大哥乖乖的,里边有许多好玩的玩意儿。

周伯通连忙点头。

城头上一队带刀侍卫走过,两条轻盈的人影和一个臃肿的黑影跃入城内。

场:二十六

景:皇宫

时:夜

人:郭靖、黄蓉、周伯通、洪七公

远处灯火通明,近处可称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几条人影纵高伏低,时时与太湖石、
花卉、树木溶为一体,在间不容发之间闪过。

两队侍卫交错而过,其中一队后忽然多了两个老头子。洪七公气得不行,在周伯通
肩上大力揪他耳朵。侍卫回头换个方向复行时,郭靖已闪出来,挟着周伯通跳进宫
宇之中。

这片宫宇却是漆黑一片,三人纵上房梁。

周伯通(苦着脸)走了这许久,玩一玩也不行么?

郭 靖:不行!

洪七公:蓉儿打探消息去啦,咱们等她一会。

郭 靖:师父,还没到么?

洪七公(如数家珍)这是喜明殿,御厨房是在六部山之后,喜明殿之东,便是那个
方向,

嘉明殿才是供应御膳的地方,跟寝宫所在的勤政殿相邻。那灯火通明的地方却是皇

老儿大宴宾客之处,咱们来偷吃的可不是抢吃的,那地方是去不得的——等蓉儿回

时咱们再作计议。

说话间黄蓉已纵了上来。

黄 蓉(笑)恭喜师父贺喜师父,真是赶早不赶巧,今儿晚上皇宫里整好做了鸳鸯
五珍脍!

洪七公(大喜,却又不敢相信)你却从哪里知道的?

黄 蓉(从怀里掏出一份长长的折单一扬)这回是知路莫如问路,我偷听了一个赞
礼官的

说话,再顺手点了他穴道,把他怀里菜单也掏了过来!

洪七公(连忙抢了过去,看得涎水大作)真是有鸳鸯五珍脍!别的菜却没什么稀奇,
一味

的华而不实!这皇帝换了又换,口味怎的也不长进!

黄 蓉(瞧着郭靖笑)靖哥哥,你知道皇帝老儿大宴三天,请的是什么人么?

郭 靖:什么人?

黄 蓉:大宋有意跟蒙古结盟,请的是蒙古来的贵宾!

郭 靖(大喜)不知道拖雷安答来没来!(想想)可惜不能去见他。

黄 蓉(安慰)日后你见他,说你今天偷他的菜吃,可不好玩?

周伯通:好玩好玩!我们快些偷去!

洪七公(也是心痒难挠)那边防卫可不象这般松!我在这喜明殿呆着,你们快去替
师父把

菜端回来!

黄 蓉:老玩童也陪师父呆着!

周伯通(套上个面具瞧她一眼)不,我要戴上鬼脸儿去吓吓皇帝老儿。

黄 蓉:不准去!

周伯通:好蓉儿,你要我去打老毒物,我可不答应你了吗?

黄 蓉:我刚想起来你最爱打架的,所以现下改啦!你若胡来的话,我们跟老毒物
打得乒

乒乓乓的,就不许你出手!你说说,吓皇帝老儿和打老毒物你选哪一样罢?

周伯通(犹豫一会)打老毒物。

黄 蓉(一笑)靖哥哥,我们走!

周伯通:蓉儿,若见到老毒物定要叫我!

黄 蓉:一定叫你!(转了身和郭靖走开,轻笑)老毒物怎会来这皇宫?到皇帝老
儿跟前

耍蛇把戏么?

场:二十七

景:嘉明殿

时:夜

人:石彦清、内侍、郭靖、黄蓉、完颜洪烈、杨康、欧阳锋、灵智上人、彭连虎、
梁子翁、

  御前侍卫

周围灯火通明,人声喧哗,这里却是冷清之极,灶上蒸得烟气裊裊,一名内侍坐在
旁边昏昏欲睡地打着小扇,忽地被人劈头拍了一记,霍然惊醒。

石彦清唇青鼻肿,一脸怒气地站在跟前。

石彦清:这鸳鸯五珍脍文火细炖,功夫全在个火候上,你这般心不在焉,拿咱们御
厨房的

脑袋开玩笑么?

内 侍(笑)石大人忒也认真,这五珍脍文火细炖,炖到明日皇上早吃饱了,绝对
是瞧也

不瞧一眼,哪管你五珍八珍?

石彦清(瞪眼)怎能如此说?做事便得尽心,难怪你到今日还只是个小小内侍!

内 侍:我做小小内侍先因我是个小小太监,倒是皇上好吃又好诗,石大人作诗做
菜都如

此精心,到今还是个小小御膳官,才算是委屈了。

石彦清(气得不轻)你不要以为我永不是动口不动手的!

内 侍(笑)换了做点心的史大人早把我拖下去打了,做炒菜的林大人早报总管砍
我狗头

了。石大人,您老人家心好,可凡事光用功有什么用,皇上又不来瞧。您瞧做汤的

大人多会用心,皇上跟金人和,他一道玉米牛肉羹便叫金风细雨,皇上跟金人打,

一道西红柿鸡蛋汤便叫满江红,今儿他又上了道发菜汤叫怒发冲冠,眼见得是又要

了!石大人,您怎不说话?您别老光生闷气,我就是瞧您老不得志跟你开句玩笑,

大人……

石彦清呆若木鸡地站着,黄蓉忽从他身后闪出,一指将内侍点晕过去,回头一瞧石
彦清便笑。

黄 蓉:靖哥哥你瞧,原是咱们的旧相识,入缸沉醉石大人!

石彦清虽动弹不得,嘴唇却竭力蠕动,一脸惶急之色。

黄 蓉(解开他一处穴道)做什么?

石彦清:快扇火!过火候了!

黄 蓉(笑着扇火)你这位大人也真是,幸好吃这菜的是我师父,要不你这一番苦
心权当

喂了狗。

石彦清瞧着菜没危险,东张西望,正要提气高呼,黄蓉笑吟吟地拿匕首指着他颈子。

石彦清(一板脸)你们好大胆,竟敢寻到这里来?

黄 蓉(拍拍胸口)啊哟,官爷可别吓我,小民只想知道这道菜几时能好。

石彦清:关你甚事!(黄蓉手上加劲)士子可杀不可辱……明日申时!

黄蓉和郭靖愣住,两人面面相觑。

黄 蓉:这事可做得鲁莽了些,回去定要被师父骂死。

两人正自颓然,外边梆子轻响,一队侍卫巡逻过来,郭靖闪身避在墙角,石彦清又
想呼喊,被黄蓉一脚踢滑到郭靖身边,张口结舌地却又被封了穴道。

那队侍卫往这边瞧了一眼便过,队尾一人心不在焉拿孔明灯往路边灌木中照了照,
黑暗中人影暴长,挥拳将他打倒,树丛中又跳出几人,掌打指戳,几名侍卫声也没
吭便倒了一地。

那几人将侍卫拖入树丛中,正是完颜洪烈一行。

  郭靖拳头顿时便捏紧了,黄蓉将他手握住。

完颜洪烈:谁先出手?

灵智上人(也自理亏)他瞧见我了。

完颜洪烈再没瞧他,拂袖走开,彭连虎等人跟上,黑暗中又站出一人,瞧瞧天上月
色,不紧不慢跟在后边,正是欧阳锋。

一行人在黑暗中消失,黄蓉终于将郭靖的手放开。

郭 靖:他们来这里做什么?莫不是……(忽然想了起来)又要杀拖雷安答?

黄 蓉:正是!……不是。(对石彦清)你说宫里有本岳爷爷的遗作,那叫什么名
字?

石彦清歪头瞪眼,一副十个不服八个不理的造型。

黄 蓉(想起刚才又封他穴道,连忙解开)对不住。岳爷爷的那本遗作是不是叫武
穆遗书?

石彦清(气不打一处来)是武穆遗书又怎样?大家瞧岳飞也算一门忠良才不好动它,
早知

  索性烧了作罢!

黄 蓉:那书上真的尽是诗词歌赋,没记载行军布阵么?

石彦清:那谁知道?翠寒堂根本是处冷宫,谁又愿意上那里瞧去!

郭 靖(这才想明白)蓉儿,你说他们要盗的武穆遗书就在这宫里?

黄 蓉:只怕便是这官儿说的那本书。

郭 靖(一把揪住石彦清衣襟)快带我们去!

石彦清:为什么要带你去?

黄 蓉(匕首指在他颈前)你要小命不要?

石彦清:我现下臭脾气上来啦,偏不带你们去!(越说越气)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折辱斯

文,把我打得这般鼻青脸肿?晚上还要追到这大内重地来捣乱?我石彦清一介寒儒,

一好诗文,二好功本菜,怎的又惹到你们这帮江洋大盗!方才那杀人不眨眼的可是

们的同党,那死的可是御前侍卫!这可是没有王法了么?!

郭 靖(急了)金人会跟你讲王法么?

石彦清(愣住)什么金人?这是大宋皇宫!

黄 蓉:方才杀人的是金国的人。宋人就瞧见武穆遗书里的诗词,觉得不中听便不
爱看;

金人可知道那里边记着行军布阵的方法,学过来便可以杀害咱们宋人!

石彦清:我做什么要信你?

黄 蓉:信不信都成,可金人的骑兵加上岳家军的战法,就算你只爱咏花颂月,也
只好吟

一吟中原土地上的尸积成山,血流成河。

石彦清(想着,喃喃念叨)战法?那怎么会?那书倒是从天牢里送出的,高宗当时
便要毁

去,但秦丞相暴毙,这事也就搁在一旁。后来传说仁宗又要把这书誊印送交边关,

碍于太上皇的面子却终于压下,到本朝大家早就忘了这事,此书也就扔在翠寒堂中,

到今天谁知它还在不在?……若真象你说的那样至关紧要,这书又怎会这样随手丢
弃?

郭 靖:这帮昏君能杀岳爷爷,又怎会在乎这一本书?

黄 蓉:你细想想这道理,可不就跟你费尽心血的鸳鸯五珍脍没人吃一样吗?

石彦清轻轻震了一下。

郭 靖(焦急)咱们再耽搁不起啦!

石彦清:不行,我还是不去。

郭 靖:你到底要怎样?

石彦清:你们今日打我事小,折辱事大,谁会来跟你做这同道?

郭 靖:你打还我!你打还我!

石彦清老实不客气,出手便打,教黄蓉一把抓住。

郭靖将黄蓉的手扳开,石彦清伸手在郭靖脸上便抽了两记。

黄 蓉(气极)现下该走了吧?

石彦清(迈了一步却又站住)还是不行。

黄 蓉(铿地一声将匕首又抽了出来)你还要怎样?

石彦清:你扔我进酒缸,我还要打还你。

砰的一声,郭靖的拳头已砸了过来,却在石彦清鼻尖前停住。

郭 靖:你再打我。

黄蓉轻轻将郭靖推开,站在石彦清面前,一脸轻蔑的笑容。

石彦清愣了一愣,伸出的手也缩了回去,掉头便走。

石彦清:真是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发狠)你们若说了谎话,我立刻便唤人!

场:二十八

景:翠寒堂

时:夜

人:完颜洪烈、沙通天、候通海、彭连虎、梁子翁、灵智上人、欧阳锋、杨康

翠寒堂如石彦清所说是座冷宫,四下空落无人,几个人影纵入堂中,先护住完颜洪
烈。

杨 康:这回该是翠寒堂了吧?可不要又搞错了。

完颜洪烈没说话,先瞧瞧周围地貌,脸上终露出笑容。

完颜洪烈:千两黄金买来的情报终归不虚,这假山、凉亭、瀑布可都是有的。(他
略为算

计了一会,戟指东方)那书便在堂东十五步之处。

众人愣住,十五步之远正是完颜洪烈刚才所说的那瀑布。

杨 康:瀑布之下如何藏书?

完颜洪烈:那出卖情报的宋人,我先给了他千两黄金,后剁掉了他十根手指,想来
不会再

有假话。

欧阳锋(微微一笑)王爷好手段。

完颜洪烈:不敢。

沙通天:待我先去瞧个究竟!(身子一纵,已钻入瀑布之后,稍瞬跳了出来)错不
了啦,

瀑布后有个山洞。

众人大喜,几个人已一拥而上,只欧阳锋仍微微冷笑着站在完颜洪烈身边。

沙通天一马当先,低头抢过急流,忽然一根竹棒横插进脚下,正要闪避,一掌推来,
沙通天身不由已便腾空摔了出来,狠撞在立功心切的梁子翁身上。

梁子翁(没好气地)做什么?

沙通天也不说话,便让梁子翁先行进去,自己跟上,这回一棒横扫而至,梁子翁先
扑跌,又被一掌推得仰面飞出,再过一招,沙通天瞧着势头不对,自己跳了出来。

沙通天(这才说话)水后有人!

候通海顿时抖擞精神,挥舞钢叉,刚吼了一声已助声势,头上先着了沙通天一拳。

沙通天:要把人都叫来?——做死么?

候通海昏昏然点点头,冲将过去,却是头刚钻进水帘中便腾云驾雾飞将出来,这次
却是忍不住大声呼痛。完颜洪烈皱眉瞧彭连虎一眼,彭连虎一把拉起候通海,先掩
住他口。

彭连虎:里面是什么人?

候通海:我怎知道?混帐王八蛋!

月光下虎吼声声,灵智上人挥着铜钹,步步为营地冲进瀑布中与人斗成一团,这位
仁兄又叫又喝,却比所有人弄出的动静都大,稍瞬,两片铜钹从水幕后飞将出来。
彭连虎手一抄,将铜钹轻轻放在地上。

完颜洪烈(向欧阳锋身边走了一步)这位上人好没道理,叫得这般惊天动地,皇宫
侍卫转

眼便到,咱们还抢什么书?

欧阳锋微微一笑,身形一晃已纵将过去。这一瞬间灵智上人却又飞了出来,直滚到
完颜洪烈脚下才爬将起来,便即大吼一声,见了完颜洪烈两眼冒火,忙低下头来。

灵智上人(小声)是今天追杀咱们的小子和丫头!

完颜洪烈神情微变,但瞧着欧阳锋一步踏进瀑布中,脸上便有了微笑。

场:二十九

景:山洞

时:夜

人:郭靖、黄蓉、石彦清、欧阳锋

黄蓉持棒,郭靖横掌死守于洞门之后。洞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张石案,上边有一个
石盒,石彦清立在旁边,已惊得目瞪口呆。

黄 蓉:老毒物过来啦,这回要抵挡不住。

郭 靖:挡不住也得挡!

黄 蓉:咱们快出去大叫大喊,大队侍卫赶来,他们便盗不了书!

郭 靖:不错,你出去叫喊,我在这里守着!

黄 蓉:你别跟老毒物硬拼!

黄蓉刚纵身跃起,轰的一声,那道水瀑已从外边倒撞了进来,郭靖双掌拼力挡住,
黄蓉却又被逼了回来,连石彦清连被震得一跤摔到石案之下。

欧阳锋抢身进来,郭靖立足未稳,一招飞龙在天便打过去,竟是不要命的只攻不守。

欧阳锋:傻小子,我与你有多大仇恨,这般搏命做什么?

郭 靖(不理)蓉儿快出去!

黄蓉深深瞧他一眼,纵身跃出瀑布,刚喊了声“拿刺客”,彭连虎、沙通天等人齐齐
扑了上来,却又把她逼回水帘之后。

杨 康(虽不出声却是指挥若定)别让他们叫人!声音传不出这瀑布,别让他们出
来!

黄蓉暗暗叫苦,却当不住一班人死缠烂打,终是抢不出去,反被灵智上人从身边冲
了过去。

郭靖和欧阳锋对手,山洞空间狭小,谁也避不开,全是硬碰硬的过招,郭靖嘴角微
微淌血,可四五招间竟也能还上一招半招。

欧阳锋(不怒反喜)傻小子,这是《九阴真经》里的功夫么?

郭靖瞪他一眼,又攻出一招,眼前红影晃动,灵智上人也抢过来。

灵智上人:臭小子,你今天打得我好苦!

抢身便要接郭靖那一掌,脖子上那块肥肉却又被人抓住,欧阳锋伸手将他从彭连虎
等人头上摔过,随手接了郭靖那一掌。

灵智上人压碎一片花盆,从地上跳将起来,嘴里叽哩咕噜全是藏语的恶骂,瞧见彭
连虎放在地上的钹,忙抓在手里,忽想起身边的完颜洪烈,忙瞧他一眼。

完颜洪烈正懮心忡忡瞧着从远处过来的几点火光。

杨 康:有人过来了。

完颜洪烈:上人,护着我进洞。

灵智上人本着股将功赎罪之心,忙护在完颜洪烈与杨康身前,几人再次入洞。

几人从洞口缠斗一气的黄蓉等人身前经过,黄蓉绊倒候通海,正欲纵身跳出瀑布,
却又被彭连虎的暗器和梁子翁的扑击截了下来,索性一脚向完颜洪烈踢了过去,身
前人影一晃,却被杨康挡住。

黄 蓉(冷笑)姓杨的,你真是好一片孝心!

杨康面无表情,在黄蓉每每遇险时才出手一招,却教黄蓉防不胜防。

洞里欧阳锋与郭靖仍打得难解难分,不过欧阳锋那份神情专注不象搏命,倒似偷师
学艺。

完颜洪烈瞧着案上那石盒好生眼热,却也知道自己决抢不过郭靖与欧阳锋那两大高
手的圈子,瞧着欧阳锋好整以暇地又与郭靖拆了几招,心下焦燥。

完颜洪烈:欧阳先生,你能把这小子赶开么?

轻言细语却是语带讥讽,重音全着在一个“能”字上。

欧阳锋(脸色一变)傻小子速速逃命去吧!改日我还有事问你。

郭靖早打红了眼,听也不听,一掌推出,欧阳锋“阁”的一声大叫便推了出去,郭靖
知挡不住,跃将起来,整个山洞震得沙石纷落。

石彦清在案下蜷成一团,再大的臭脾气也吓得没有,抱了膝只知瑟糖。

欧阳锋:这第二招我不会留情,你到底走是不走?

郭靖知道抢攻无用,提了一口气上来凝立不动,竟有一夫当关之势。

欧阳锋微微点头,双掌缓缓推出,竟是全无声息,直到两人接招时,才𠳓的一声炸
将开来。

完颜洪烈再禁不住这两大高手比拼的气劲,扶着石壁跌跌撞撞让了开去。

郭靖目不转瞬瞧着欧阳锋阴鸷的眼神,额上大汗如雨,一滴滴淌了下来。

洞外火光晃动,两名侍卫进来察看情势,彭连虎一翻身,腕间一柄弯刀自两人喉管
间划过,那两人声也没出便软倒下来。

黄蓉却趁隙出手,她恨极了杨康,一棒结结实实地打得杨康飞了出去。打狗棒法用
力极巧,杨康贴地滑行着,直摔到洞内欧阳锋与杨康脚下。

几滴血和着汗滴在杨康脸上,杨康抹在手上,瞧着身子上方郭靖正与欧阳锋苦苦相
撑,再一瞧手上那那血汗,顿时大是憎恶,想也不想便一匕首刺入,全没入郭靖腰
间。

郭靖大喝,双手下击打得杨康手骨欲裂,一掌到了杨康头颅上方,却自停住。

杨康瞪着郭靖惊讶之极的眼神,自己眼里尽是歉疚、憎恶、懊悔、快意的情绪。

欧阳锋蓄势已久的那股内力已重重撞在郭靖胸口,杨康闭目,郭靖哼也没哼一声摔
出,身后一张石案也撞得碎屑纷飞,郭靖轰然倒了下来,眼前又是一张惊怕之极的
脸,正是躲在石案下的石彦清。

郭 靖:快……快逃(昏去)

  石彦清怔怔地瞧着那张淌血的脸,想出手碰一下却始终不敢。

欧阳锋遗憾之极地站起身来,又瞪了杨康一眼,杨康已经起身,仍颓然地在地上坐
着。

黄蓉瞧见郭靖软倒在石案下的身影,顿时愣住,对着梁子翁拍来的一掌也不再闪避,
被打得一掌向洞内飞出,摔在郭靖身边,梁子翁却收回鲜血淋漓的一只手掌。

黄蓉坐起来,将郭靖的头抱在怀里,柔情似水却始终一言不发,眼看再无半点斗志
了。

山洞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一个人躺着(郭靖),三个人坐着(黄蓉、杨康、石
彦清),一干人呆若木鸡地站着。

石彦清蜷在石案下大气也不敢喘。

完颜洪烈:杀人,取书!

欧阳锋:谁也不许动这女娃娃,我有紧要的事着落在她身上。

众人一愣,却是谁也不敢妄动。

完颜洪烈小心翼翼走过黄蓉身边,手一伸,终是将那瞧了好久的石盒一把抱在怀里。

忽然听见一声大叫,石彦清已经从石案下钻了出来,将完颜洪烈死死抱住,冲向洞
外。众人谁也没料到这出,呼喝声中,灵智的钹、彭连虎的刀、沙通天的掌、候通
海的叉全着落在他身上,顿时几道血泉喷了出来,却也被他抱着完颜洪烈冲过水帘。

场:三十

景:翠寒堂

时:夜

人:石彦清、完颜洪烈、杨康、彭连虎、沙通天、欧阳锋、侍卫、梁子翁等

石彦清和完颜洪烈一头栽进瀑下的池塘,塘里顿时红了一片。

石彦清(爬起就喊)有刺客!拿刺客!

声音一哑,完颜洪烈一柄刀已刺进他腹里,瞧着他又绞动一下,石彦清痛叫,手无
缚鸡一力,却是一爪下来,在完颜洪烈脸上挠了几道。完颜洪烈躲闪,石彦清带着
腹间的那柄刀跌跌撞撞跑出去。

石彦清:抓刺客!金人人宫啦!大家伙拿刀子啊!

远处人影幢幢,火光晃动,已向这边过来。

石彦清瞧着一队侍卫如临大敌地奔过来,终于身子一软,倒在山石之下。

完颜洪烈被一行手上扶了进来,先瞧瞧怀里的盒子是否安好,再扫视一众惊惶的手
下。

完颜洪烈:康儿呢?康儿呢?

彭连虎:还在洞里。

杨康仍坐在洞里,呆呆瞧着身边黄蓉抱着郭靖。

沙通天(钻将进来)小王爷,宋人杀得来了,六王爷请您出去。

杨康呆呆又瞧了郭靖一眼,起身,头也不回地钻出水帘。

完颜洪烈瞧着杨康又回到身边,在他肩上又重重拍了一记,脸上终露出些喜色。

远处已是一片呼喊之声,石彦清那濒死叫出的声音被一干侍卫争相应和,近处当先
的几队侍卫已与灵智等交上了手。

完颜洪烈:大功告成!速退!

一伙人且战且退,欧阳锋负手在后,忽然转身抓住两名抢功的侍卫,摔得筋断骨折,
那群侍卫惧心一起,却再也挡他们不住了。

杀声渐渐远去。

场:三十一

景:山洞

时:夜

人:郭靖、黄蓉、侍卫

黄蓉在洞中,杀声渐远,她也不知坐了多久。

怀里的郭靖忽然微微动了一下。

黄 蓉(顿时惊醒)靖哥哥,你醒啦!你没事啦?

郭靖却再无动静。

黄蓉忙背起郭靖,奔到洞口,一名侍卫昏头昏脑撞了进来,被她一脚踢得飞了出去。

场:三十二

景:翠寒堂

时:夜

人:郭靖、黄蓉、石彦清、侍卫

黄蓉出洞便碰上一群迟来的侍卫,顿时喊杀声一片。黄蓉飞出一把金针,放倒几人,
却见四下火光人影齐聚了过来,慌不择路地向一片园林中逃了过去,逃了一段,却
心力交竭,脚一软摔在地上。

追赶的人声已近在咫尺。

一个微弱的声音:那里……躲在那里。

黄蓉一愣,瞧见假山石边浑身浴血的石彦清,他正竭力指着假山石后。黄蓉不假思
索,抱起郭靖躲了过去。

两队侍卫齐聚在黄蓉方才摔倒的地方,七嘴八舌,顿时乱作一团。

石彦清(指着个相反的方向)那边……刺客去了那边!

侍 卫:是御厨房的石大人!

侍卫头领:回头再来料理这边!大家快拿刺客!

一众侍卫纷纷沓沓,顿时去得远了,却又有两名侍卫拖沓过来。

石彦清:……那边去了。

侍卫甲:这不是御膳官石大人吗?

侍卫乙:就是他,眼看是活不成了。

侍卫甲:也好也好,这小老儿平日肉而又臭,谁的帐也不卖,今日宫里算是少个不
识情趣

的货色。

侍卫乙:连进的气也没有了,史老二,你就积点口德吧。

两名侍卫唠唠叨叨地走开,只剩下石彦清倚在山石一口一口地喘气,黄蓉终于从山
石后出来,蹲在他身边。

黄 蓉:石大人……

石彦清(嘴角淌着血,却是在笑)很好……很好……

黄 蓉(哽咽)石大人……

石彦清:遗书……遗书还在罢……

黄 蓉:……在。

石彦清:更好了……妙极……便算全是些不怎样的诗词歌赋,也不能让他们盗走了
……我

    托你件事……我有个兄弟……跟你们一般鸡鸣狗盗地学武……多年间出宫

    了……再没回来……瞧见他……说一声……还是学武好……他叫石彦明…

黄 蓉(一愣)石大人,我一定会说。

石彦清(笑)什么……什么狗屁大人……

黄蓉呆呆地瞧着死去的石彦清,又瞧瞧重伤的郭靖。

场:三十三

景:皇城

时:夜

人:郭靖、黄蓉

城根下火龙蜿蜒,人声喧哗,禁军侍卫已闹成了一锅粥。

黄蓉在城头上出现,回头又向那灯火通明的宫城望了一眼。

黄 蓉:师父,我找地方帮靖哥哥疗伤,回头跟靖哥哥一起回来接你。

她咬咬牙,向一片黑暗中跃了下去。

场:三十三

景:牛家村

时:晨

人:郭靖、黄蓉

牛家村的晨雾中出现一个疾奔的身影,是背负着郭靖的黄蓉,整夜的奔波,她已经
神情恍惚,几欲虚脱。

那家破店终于出现在眼前,黄蓉刚要够到半掩的破门,已心力交竭地摔倒在地。

黄蓉定了定神,先抱起郭靖,再去推开了房门。

柔然


张贴于 2003-5-17 16:47:31 台湾当地时间   
  
  


《射雕英雄传》第二十四集《密室疗伤》

场:一          

景:牛家村野店内

时:夜          

人:郭靖  黄蓉  傻姑

   黄蓉背负郭靖进门,脚底一软,扑地便倒,郭靖重重地压在她身上。

   黄蓉爬了两下,摸到根松柴,用火折子点燃,回身架起郭靖,这才算看清了
郭靖的伤势,以及插入他腰间,只留乌木剑柄的匕首。

   黄蓉呆呆看着那柄匕首,一身气力让绝望瓦解得干干净净。

   这时,旁边有人不声不响地接过了她的松柴。黄蓉惊顾,见是傻姑,心下稍
定,深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拔那柄匕首,却又担心血脉喷涌,几次触到匕首柄又缩
回手去。

   傻姑忽然伸手握住木柄,将匕首用力拔出,郭靖黄蓉都是大叫一声,只见郭
靖左腰鲜血喷涌,傻姑哈哈大笑。

   黄蓉急怒交迸,一掌将她打了个筋斗,松柴触地而灭。

   傻姑起身朝黄蓉踢来,黄蓉无心防范,也就挨了这一脚。

   傻姑逃出店去,黄蓉在黑暗中哭泣,摸索着又点燃了那根松柴。

  郭靖强自睁眼看了看黄蓉,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黄蓉:靖哥哥,你是担心《武穆遗书》?(郭靖点头)放心,他们没有得手,还好
好地留 

   在皇宫里呢。         

郭靖(声音低低地):那你还哭……什么……

黄蓉:我没哭。

傻姑(已经回到黄蓉身边):她就是哭了,这里还有眼泪呢。(指指黄蓉的面颊)

郭靖:《九阴真经》里面有疗伤的法子,我不会死的。

   黄蓉眼睛一亮,心情好些,找出盏油灯点亮,又拿出金针,在郭靖伤口附近
的穴道上刺了几下,然后再取几颗九花玉露丸出来,傻姑去接了碗水端来,黄蓉伺
候郭靖服药。

黄蓉(对着傻姑好言好语):姐姐,刚才我打疼你了吗?

傻姑(摆摆手):我看见你哭了,你赖不掉的。

黄蓉:是啊,我哭了,我不好,你没哭,你很好。

   傻姑笑得很开心。

黄蓉:靖哥哥,是杨康,对吗?

郭靖(嘆口气):其实没有刺到要害,不是很打紧。倒是欧阳锋的蛤蟆功,很难抵
挡,好在     

   他也没有施用全力,应该是有救的,只要你守住我七天七夜,用真经上的法
门,两

   人一起运气用功,可是……

黄蓉:可是什么?

郭靖:难就难在不能受任何人打扰,不能和别人说话,更不能与人动手过招……唉,
要是

   周大哥在这里守护,还多少有几成把握。

黄蓉:哼,他能钉在这里,守咱们七天七夜吗?想也别想。

   晨光熹微,渐可视物,黄蓉扫视四周,傻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黄蓉:傻姑,这屋子里有个古怪,对不对?

傻姑;是啊,那边有一个大洞,黑古隆冬的,你们不是进去了?

黄蓉:是啊,可里面没什么好玩。那你想不想进去?

   傻姑摇头。

黄蓉:我们倒想再进去看看呢,可是忘了怎么开门。好姐姐,你帮我开门好不好?

   傻姑冲到碗橱那边,乱抓一通,不得要领,沮丧地回来,摇摇头。

黄蓉(暂时算是放了心,附耳对郭靖):我们就在这密室里疗伤,想来不会有人打
扰的。

   郭靖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黄蓉:这样的热天,什么饭菜都放不了七天七夜,我还是出去买点西瓜。

郭靖:好,我等你。

黄蓉:阿弥陀佛,你在这里等,我可不放心,你还是去里面陪陪我师哥吧。傻姑,
你到外

   面等我(傻姑答应着出去)来,靖哥哥。

   黄蓉从地上扶起郭靖,交匕首在他手里,晨光熹微,照在这对同命男女的身
上。

场:二          

景:密室内

时:晨          

人:郭靖 黄蓉  傻姑

   两具尸骸还在原来的地方,郭靖靠墙而坐,闭目养神,密室门开,黄蓉抱着
一个西瓜,望着他笑。

黄蓉:接着。

   西瓜一个一个滚进来,最后挤过来的是傻姑,她看着密室的一切很新鲜。

黄蓉:傻姑,这个西瓜给你吃,我们要在里面躲着吃西瓜,你可不能告诉别人。说
了就是

   坏姑娘。

傻姑:傻姑不说,傻姑不是坏姑娘。

黄蓉:这就对了。

   她将大捧稻草铺在密室地上,西瓜围在四周伸手可及的地方,然后走过去关
密室的门,却见傻姑坐在板凳上,笑眯眯地冲着这边,嘴里重复着四个字:“傻姑不
说。傻姑不说。”

   黄蓉脸色一变,关上橱门,沉吟起来,显见得心中有件事情委决不下。片刻
之后,她见郭靖还在闭目养神,就悄悄过去,轻手轻脚拿了那把匕首,别在腰间,
然后走去拉开橱门。

郭靖:蓉儿,你去哪里啊?

黄蓉(一怔):我出去看看,万一官军搜过来呢,可不要留下什么破绽。

郭靖:可是。

黄蓉:可是什么?

郭靖:我觉得傻姑很可怜(黄蓉脸色一变,郭靖自顾自说下去)她一个人住在这里,
飢一

   顿饱一顿的,活下来很不容易。我们若是能照顾她,是最好的,要不然……

黄蓉(撅着嘴):要不然什么?

郭靖(直言不讳):也不能伤到她。

黄蓉(点点头,兀自嘴硬):其实,你不说我也不会乱来的,毕竟她和我曲师哥有
些瓜葛。

   黄蓉走回来,与郭靖相对而坐,四目相视。

黄蓉:我是怕她见个人就这样(学着傻姑的样子)——傻姑不说。他们两个躲在里
面吃西

   瓜,傻姑不说——那不惨了?你要是有办法……

郭靖(诚恳地):我没你聪明,自然想不出办法来。可是,伤及无辜总是不该。

黄蓉(不好意思地一笑):你是大圣人,你说什么是什么。

郭靖:我们开始练功吧。只不过,这边有两个死人,你不害怕吧?

黄蓉:一个是我师哥,他决不能害我;另一个是饭桶官老爷,活的我尚不怕,死的
有什么

   稀罕。我要怕,也是怕外面的人

   说着,她下意识向外面张望,目光却凝聚在墙壁上的一点。凑过去看时,那
里原来镶嵌了一面小镜,可以看到密室外的一切动静。

黄蓉:曲师哥当真是心思缜密。来,我们开始练功吧。

   郭靖点点头,伸出一掌,与黄蓉相抵。

场:三         

景:牛家村野店内

时:黄昏        

人:郭靖 黄蓉 完颜洪烈 杨康 彭连虎 沙通天 侯通海 灵智上人  梁子翁
 欧阳克 欧阳锋

   地上留着几块西瓜皮,黄蓉与郭靖还在练功,郭靖的脸上已见血色。

黄蓉(向外张望):傻姑又不知去哪里疯了。她在这边还有很多伙伴吗?我还以为
只有老顽

   童能和他玩到一起呢。

郭靖:也不知周大哥他在哪里,有没有照顾好师父。

   这时,忽听得一阵急促奔跑之声,来到店前,戛然而止。

黄蓉:哈,好象是他回来了。不对,有好几个人。

来人:快拿饭菜来,爷们饿死啦!

   郭靖与黄蓉面面相觑,均感差愕。黄蓉忙凑眼到小孔前张望,看到的是完颜
洪烈,杨康,彭连虎,沙通天,侯通海,灵智上人!

黄蓉(与郭靖低语):除了老毒物不在,大小坏蛋都凑全了。哼,你那位义弟也在。

   郭靖凑过去看看,默然坐回原位。

   侯通海虽把桌子打得震天价响,却是没人出来。这时,欧阳锋抱着欧阳克进
来,杨康最为殷勤地过去,帮欧阳锋将欧阳克安置在一旁坐下。

   完颜洪烈四处看看,表情高深莫测,最后背着手出了店门。

   灵智上人在一边打坐,梁子翁则在店中转来转去,东翻西翻,眼看临近了碗
橱,他还一边走一边抽动鼻子,宛如一条机警的猎犬。

   郭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黄蓉朝他做了个鬼脸。

彭连虎:老怪,这地方一看就是没人住,你还找什么?

沙通天:老彭,你有所不知,没人住的地方往往是蛇鼠一窝,子翁这些日子,不就
是想找

    条大蛇出来吗?

侯通海:出来又怎么样?他要认了当干儿子?

梁子翁:你们只会耍些贫嘴,告诉你们,我一进门,就闻着这里有股血腥味,现在
却又闻

    不到了——

   这时,他已经转到碗橱边,猛吸了两口,灰尘入鼻,刺痒无比,打了两个惊
天动地的喷嚏。沙通天侯通海都笑了起来。

   这时,杨康已经从屋角稻草堆上抱了些稻草,在内堂风吹不到的地方铺好,
意态恭谨地来到欧阳锋面前。

杨康:欧阳先生,我在那边给世兄打了个草铺,让他过去歇息吧。从昨晚到现在,
他一直

   随我们奔走,一定是劳累得很。

欧阳克(努力笑笑):哪里敢劳小王爷的大驾,在下真是不敢当。

欧阳锋(看看杨康,嘴角微微一弯,算是笑了):小王爷真是有心人。

   完颜洪烈从外面进来,神情依旧萧索。

侯通海:王爷,大伙儿被官军追着,一天没好好吃东西了,我出去买些酒饭。

完颜洪烈:好,出门向东,也许还有地方卖些熟食,也可以打点酒,西边就荒僻了,
也不

     必去。

   侯通海兴冲冲去了。

彭连虎:俗话说的好,能者无所不能。王爷您是北方人,却知道这钱塘江边有这么
个荒僻的村子,进村以后还这么明察秋毫,要是您领兵攻打南朝,怎么能不取胜呢?

完颜洪烈(听他奉承,却无得意神情,只是轻轻嘆息一声):这算不得明察秋毫。
十九年前,

   我曾来过这里的。

   众人见他脸上有伤感之色,都微感奇怪,却不好再问。

杨康:爹,你怎么了?

完颜洪烈:从前,这村子不是这样子的,虽算不上人烟稠密,也是个安居乐业之所,
可是

     十九年前,这里有人抗拒官府,杀害官兵,南朝君臣就觉得此地大有匪
气,生

     怕在天子脚下,出现第二个水泊梁山,就派军队来把村子烧了,所以,
现在这

     里就没什么人住。

   郭靖呆呆地听着,黄蓉担心地望着他。

郭靖:蓉儿,这里是牛家村。这里一定是牛家村。我娘从这里被抓走,我爹就死在
这里。

黄蓉:就算是牛家村,也不要多想,牵动心神,于你身子大大不利。

郭靖:这里,就是村头的小酒店,爹和杨伯伯打完猎回来,总要在这里喝一点酒才
回去,有时候就从打来的野味中,挑一点让店主人做了,两个人拿来下酒……

   他的声音很低,说得也慢,说着说着眼中已见泪光。

   外面,侯通海已经买回些酒饭,众人围坐。

彭连虎(给众人斟了酒,向完颜洪烈贺道):王爷今日拿到了兵法奇书,大金国眼
看又要威

   振天下,平定万方,咱们大伙向王爷恭贺(一饮而尽)

郭靖(听得清清楚楚,脸色大变):岳爷爷的书还是给他得去了!

黄蓉:心不要乱!他能将书盗走,咱们就不能盗回来么?你二师父是妙手书生啊,
有他出

   马,十部书也盗回来啦。

   郭靖点点头,闭目镇慑心神。黄蓉又凑到小孔上去观望。

完颜洪烈:我们大金国正是背水一战的当口,整顿军威,荡平蒙古,就全靠这本
《武穆遗

     书》了。各位鼎力相助,都是我们大金国的功臣。

众人欢然逊谢,欧阳锋安坐不动。

完颜洪烈:欧阳先生更是居功至伟,要不是他出手,赶走那姓郭的小子,咱们还得
多费手

     脚。

欧阳锋(干笑几声,声若破钹):老夫不过是打打下手,小王爷见缝插针那一刀,
才算是正

   中要害,佩服啊。

杨康:晚辈生怕前辈有什么闪失,故而冒昧出手,事后想想,欧阳前辈的武功独步
天下,

   哪里会有什么闪失呢,我这可算是杞人懮天了。来,我敬您一杯。

欧阳锋(一饮而尽,微笑):好说好说。对了,那岳飞的遗书到底是个什么样儿,
大伙儿也

   该见识见识,就算给王爷下酒吧。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石盒,放在桌上,一时之间,众人目光都集于石盒之上。

完颜洪烈:小王参详了岳飞所留的诗词,又推究南朝历代营造修建皇宫的史录,料
得这部

     遗书必是藏在翠寒堂东十五步之处。今日瞧来,这推断侥幸没错。宋朝
也真无

     人,没一人知道深宫之中藏着这样的宝物。咱们昨晚这一番大闹,只怕
无人得

     知所为何来呢。

沙通天:这也是气运相关,大金国合该主宰天下。

完颜洪烈(捻须笑道):康儿,你将石盒打开吧。

   杨康应声上前,揭去封条,掀开盒盖。众人目光一齐射入盒内,脸色大变,
无不惊讶异常,做声不得。只见盒内空空如也,哪里有甚么兵书,连白纸也没一张。

   黄蓉从小孔中看到众人表情,已知石盒是空的,与郭靖相视大悦。

   完颜洪烈沮丧万分,扶桌坐下,伸手支颐,苦苦思索,忽然心念一动,脸露
喜色,抢起石盒,走到天井之中,猛力往石板上摔落,石盒碎裂,却依旧一无所获。

完颜洪烈(废然回座):我只道石盒另有夹层,岂知却又没有。难道真是人算不如
天算?

欧阳锋:那也没甚么大不了,咱们今晚再去宫中搜寻便是。

完颜洪烈:今晚是去不得了,昨晚咱们这么一闹,宫里必定严加防范。

欧阳锋:防范自然免不了,可是那有甚么打紧?(沙通天等人哄然附和)王爷与世
子今晚

    不用去,就与舍侄在此处休息便是。

完颜洪烈:一切全仗先生了。

场:四    

景:店外

时:夜

人:欧阳锋 沙通天 侯通海 灵智上人 梁子翁 彭连虎 傻姑

   欧阳锋一行人在月下出门,行不得几步,头顶上两声乌鸦叫,众人心中同时
一凛。

   也就在这个时候,远处传来一阵没心没肺的哼唱之声:
   “天黑了,鬼来了,挖坑就把人埋了,鬼来了,人跑了,房子空了树倒了……

   众人驻足张望,却见傻姑得意洋洋从前面走过去。

侯通海:师哥,有点古怪啊。要不要过去看看?

沙通天:不要多生是非,进城要紧。你说呢,欧阳先生?

欧阳锋(干笑两声):说得不错。

场:五

景:野店

时:夜

人:郭靖  黄蓉 傻姑 杨康 完颜洪烈

   傻姑一路哼着歌子,直入店堂,月光入室,迎面看到的是拔剑在手,满脸戒
备的完颜洪烈。

傻姑(呆笑):一二三,不许动,你不动啊我不动,我不动啊你不动……

杨康(从门后闪出):爹,是个乡野蠢女,不必理会。

完颜洪烈(不好意思地笑笑):这两天爹是有点草木皆兵了。

   傻姑见完颜洪烈不再与她对峙,大觉没趣,径自到草堆去躺下,片刻便已鼾
声大作。

完颜洪烈:康儿,你身上的伤?

杨康:早都没得事了。不信,您看(大力拍两下伤处,努力微笑给完颜洪烈看)

完颜洪烈:唉,为了保爹爹这一条老命,险些饶上你的小命。

杨康:爹没事就好。

完颜洪烈:你回去睡吧。欧阳世兄若是醒了,爹爹自会替你照料。

   杨康深深看了完颜洪烈一眼,完颜洪烈微笑,示意自己明白杨康的心思。

杨康:爹也不要担什么心事,找不到《武穆遗书》,咱们父子携手,一样可以天下
无敌。

   完颜洪烈点点头,杨康自去歇息。完颜洪烈却思潮起伏,久久不能成眠,从
囊中取出一根蜡烛点燃了,然后又从囊中取出一柄小银刀,一个小药瓶,拿在手中
嘆息把玩。

郭靖:那是杨伯母用过的东西,这狗贼居然随身带着。

黄蓉:等我们日后杀了他,这两样东西要记得拿回来。

郭靖:哪里还要等到日后,我们现在就动手,他此刻毫无防备,我只要将金刀掷去,
定能

   取他性命!你先帮我把门打开。

黄蓉:不成!杀他虽是轻而易举,但咱们藏身的所在定会给人发现。

郭靖:可是再过六天六晚,不知他又到了哪里。我们在宝应杀不了他,在临安杀不
了他,

   难道在牛家村,在我爹死难的地方,也杀不了他?

黄蓉(在他耳边低语):你妈妈和蓉儿要你好好活着。

   郭靖心中一凛,点了点头,将金刀插回腰间刀鞘,再凑眼到小孔上,却见完
颜洪烈已伏在桌上睡着了,一个黑影却渐渐走近,烛火愈发摇曳,细看却是杨康。

   杨康走到完颜洪烈身后,拿起桌上的小药瓶看了一会,轻轻放下,又拿起了
那把银刀。

郭靖(声音都颤了):蓉儿,你说他会下手吗?

黄蓉:别做梦了,他不是宁可扎自己一刀,也不肯伤他的父王吗?

郭靖(固执地替杨康申辩):也许,白天他是一时糊涂,或者,他觉得那时候不方
便下手,

   又或者,他想让完颜洪烈死在他自己手上?

黄蓉(嘆口气):我以为天底下只有穆姐姐,还不相信杨康是坏人,想不到靖哥哥
你也这么

   糊涂。你来看吧。

   郭靖凑到小孔前,却见杨康正脱下身上长袍,轻轻披在完颜洪烈身上。郭靖
气极,扭过头来不愿再看。

   完颜洪烈蓦然惊醒,看到杨康,神情欣慰。

完颜洪烈:康儿,你还在这里!我,我刚才梦见你走了,不辞而别,走得飞快,我
骑马去

     追,可那匹马却跑得比牛还慢,我一刀斩了马头,又换一匹马去追,结
果还是

     那么慢,我只能眼看你登舟渡河……

杨康:孩儿不会走的,不会离开爹的。中都失陷又怎么样?丢的不过是个王府——
我们身

   边还是有家,眼前还是有江山!

完颜洪烈:康儿,你真的长大了。从前你在外面惹事生非,与中都那一群纨㷇启混,
爹从

     来不怪你,可也一直盼着你长大,盼着你与我一起商议军国大事——爹
终于等

     到这一天了。可是,有一件事你还是应该知道——

杨康:知道什么?

完颜洪烈(吞吞吐吐地):这个破落的村子就是,其实就是,就是爹一直想带你来
看看的牛

    家村。

杨康:我知道。

完颜洪烈:你知道?

杨康:爹一进村子,神情便与平日不同,而且您说过,十九年前您来过这里,我想,
您就

   是那个时候遇上我娘的。

完颜洪烈:……等到天亮了,我带你去看看你娘住过的地方,虽然那些石磨纺车之
类的东

     西,已经运到了中都王府,可是,这里还是应该去看一看的。

杨康:孩儿知道。

   郭靖与黄蓉面面相觑,郭靖真是非常灰心,而黄蓉不以为意。

黄蓉:别心急,养好伤后,还怕杀不到这奸贼?他又不是欧阳锋!你那个义弟再有
本事,

   也不能保他父王一辈子平安!

   郭靖点点头。

场:六

景:皇宫御厨

时:夜

人:周伯通  洪七公

大梁上垂下来四条老腿,荡来荡去,自然就是周伯通和洪七公。

周伯通:老叫化,到底还要几个时辰啊?我看你口水都咽光了,肚子都叫破了,你
还不如先吃点东西呢。

洪七公:那可不行,吃鸳鸯五珍脍,就要有个吃鸳鸯五珍脍的样子(扫一眼周伯通
身边堆的瓜皮果核鸡骨头)要是乱七八糟塞了一肚子杂碎,哪里还能尝出鸳鸯五珍
脍的妙处?

周伯通:我知道你是在说我,嘿嘿,说是什么什么脍,结果呢,快个屁,简直比独
孤求败还慢。

洪七公:你要是等不及,只管出去耍耍。反正靖儿蓉儿也该回来了。

周伯通(大喜):老叫化,是你说不让我陪的。等小姑娘回来,你可不要告刁状!
(从怀里取出独孤求败)独孤求败,我带你到金銮殿去坐坐!

  场:七

景:皇宫内院

时:夜

人:周伯通 沙通天 侯通海  

   (仰拍)宫中侍卫挑着灯笼,以整齐划一的步伐,从这里经过。

   独孤求败也大模大样地爬过,向着同一个方向,走不多远,就被一只手臂抓
了回去。

   周伯通正匿身在假山底,鱼缸后,自得其乐地冲着独孤求败吹胡子瞪眼睛。

   忽然,他眼睛一瞪,竖起耳朵,随即起身纵跃到一旁。

   马上,沙通天和侯通海落到了假山后面,神色鬼祟。

   藤萝架密密的枝叶里面露出几绺白须,周伯通正在里面窥视。

沙通天:这么找下去不是办法,还是要抓个人来拷问一番。

侯通海:好啊,总不能让别人先得了手,那咱们哥儿俩面子在哪里?

沙通天:那找个什么人呢,这些宫女太监没有用的,总要抓一个官出来。

侯通海:抓个什么官?(向旁边一瞥,眼睛马上直了)判官?

沙通天:抓什么判官……(忽觉背后一阵寒气,顺着师弟视线回头)

   一个蓝脸白发红胡子的判官正站在他身后。

侯通海:搞什么鬼?(劈手打去)

   判官(周伯通)哇哇直叫,毫不费力就擒拿住了侯通海的双手,然后两人凌
空而起,翻而又翻,一溜空翻下来,侯通海怪叫一声,落到地上,摔个正着,起身
先摸双耳,耳朵两侧已经是鲜血淋漓。

侯通海:我的耳朵!

周伯通:耳朵还在,帮你扯大点,耳大有福啊。

   沙通天怒吼一声,冲上去交手,身影翻动,周围已经骚动起来,脚步杂沓,
侍卫们蜂拥而至,却见两团人影搅在一起,不时有什么物什飞出,难免发呆。

   忽地一声长笑,一团人影破空飞出,剩下一个壮年汉子,衣衫破碎,神情呆
滞。

沙通天(已经气昏了头,冲着众侍卫怒吼):看什么看?

   众侍卫对望一眼,齐声吶喊,冲了过来,沙通天和侯通海且战且退。

   场:八

景:皇宫内院另一景

时:夜

人:周伯通 梁子翁  彭连虎 欧阳锋

   彭连虎与梁子翁正在并肩搜寻,忽听外面搅闹,各生戒心。

彭连虎:老怪,是不是龙王那边出了事情?我们过去看看。

梁子翁:哼,他们师兄弟何等本事,还要我们插手……

彭连虎:你不去,我去!

   彭连虎翻过一堵花墙,听得身后有脚步跟随,以为是梁子翁,心情好了些。

彭连虎:我就知道你不会一旁看热闹……

   一回头,他看到的是眼若铜铃的黄灵官,大惊。

周伯通:当然啦,我最喜欢凑热闹!

   彭连虎马上伸手入怀去取暗器,却被对方一番近身擒拿,落个动弹不得。周
伯通顺势从他怀中掏来掏去,最后摸了一把暗器出来。

周伯通(撒了个漫天落雨,叮叮当当瓦上一阵乱响):哈哈,就知道你暗器最多,
花样最多(说着开始劈劈啪啪打彭连虎的耳光)花样最多,暗器最多,心眼最多,
苦头最多……

   彭连虎的脸颊很快肿了起来。

   跟踪而至的梁子翁看到这一幕,吓得做声不得,转身就逃。

   周伯通凌空追至,在空中已经换了另一副面具。

   梁子翁回身还招,却见对手已经由怒目横眉的灵官变成了笑容可掬的土地菩
萨。

周伯通:老头,你跑什么?披头散发的,很好看么?

梁子翁:你想怎么样?

周伯通:让你尝一尝什么叫上乘功夫!

   说着,已将梁子翁制住,双手在他的百汇,太阳,玉枕等关键穴道上摸来摸
去,梁子翁吓得紧闭双眼,忽觉对方在他头上潜运内功,头顶酸痛。

周伯通(信手将梁子翁满头白发拂去):哈哈,这下凉快了吧?

   周伯通松手,梁子翁狼狈遁去。

   周伯通胸前拱动,他小心翼翼将独孤求败从怀里掏了出来。

周伯通:你看看,我把那老儿的脑袋弄得和你一般清清爽爽,哈哈,你瞧他高兴的,
一溜

    烟就跑回家照镜子去了!(寻思)不过,这些家伙可都没有老毒物好玩,
要是哪天

    撞上老毒物,把他脑袋也搞得蛇头般光滑,才算让他名副其实啊!你说呢?

        到底哪天合适呢?

    一个破钹般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拣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好不好? ”

    周伯通一震,背影木立片刻,欧阳锋蓄势待发,等着他转身后两人交手。

    结果,周伯通回头时竟是心痒难熬的神情,好似孩童见了一个特等玩具一
般。

欧阳锋(心下竟有些怯了):你做什么这么看我?

周伯通:好蓉儿说我能遇上你,足足打一场架,我还不信。哈哈,上得岸来就没机
会打架,

    今天你可不许走了,我们好好打上一场。

欧阳锋(冷笑):你以为你练了《九阴真经》,我就会怕你?来啊,我奉陪就是。

周伯通(认真地):那么咱们说好了,咱们偷偷打上一架,不管是输是赢,权当没
有比过。

欧阳锋:怎么,你也怕输了丢人?

周伯通(连连摆手):不是!蓉儿只让我和你打一场,她若是知道我们今天打过,
下次遇上 

   你,可就不让我出手了,准是让我那傻兄弟出手,那傻小子手下又没有轻重,
一不

   小心把你打死了,怎么办?我以后和谁玩?

   欧阳锋脸色森然,目露杀气,已不是平日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

周伯通:哈哈,生气了是不是?其实老毒物,你生气比不生气好看你知道吗?好,
有本事

    来追我,追上了任你处置!(拔脚就跑)

    周伯通上了屋脊,回头看欧阳锋还站在原地,不免失望。

周伯通:怎么,老毒物,你……

    欧阳锋一声长啸,席风卷月地直冲向屋脊的周伯通,周伯通乐得一蹦三尺
高,向远方逃去。

周伯通(远远地):老毒物,就知道你这个人够意思!……

场:九

景:牛家村野店外

时:晨

人:沙通天 侯通海  彭连虎 梁子翁 灵智上人

   熹微晨光中,四条人影踉踉跄跄朝这边赶来,他们自然就是沙通天,侯通海,
彭连虎和梁子翁。

沙通天:这回咱们可是栽大了。

彭连虎:回去可不能照直说,要不,以后怎么在赵王爷面前混哪。干脆,就说是撞
见鬼了!

侯通海:什么意思?照你们说,那本来不是鬼?

沙通天:废话,明明是个武学大高手,扮成恶鬼来欺负我们而已。

侯通海:师哥,你,你可错了,那,那就是鬼啊,再有什么武学高手,我也不至于
过不上一招啊!身影还那么飘忽,手还那么凉!

彭连虎:好好好,是鬼是鬼,老侯,回去就这么说啊。你呢老怪?这回咱们可得一
条心啊。

梁子翁:就怕灵智那秃驴问长问短。

侯通海(狂笑):还说别人秃驴,看看你自己。

沙通天:闭嘴!

    侯通海乖乖噤声。

    这时,众人已经看见野店大门。

沙通天:你们看,那是谁?怎么在门口转来转去?

侯通海:是啊,身上还苼里苼当,好象带着家伙。

梁子翁:还不就是灵智那……那和尚!

彭连虎(扬声):大师,您怎么了?

    灵智上人仓皇回头,倒是没见什么伤痕,可是双手被一条铁链反绑在背后,
神情甚是难堪。

彭连虎:大师,你,你莫非也,也遇上鬼了?(灵智上人错愕)哎呀,就是皇宫里
的鬼啊!我们,嘿嘿,我们不也遇上了吗?

灵智上人(尴尬一笑):就是就是,恶鬼那个缠身。

场:十

景:野店内

时:晨

人:完颜洪烈  杨康 梁子翁 彭连虎 沙通天 侯通海 灵智上人  欧阳克
郭靖 黄蓉

   完颜洪烈呆呆地看着自己座前这五大高手——衣衫褴褛的沙通天,双耳红肿
渗血的侯通海,满头白发被拔个精光的梁子翁,以及双手现在还被铁链反绑的灵智
上人。

完颜洪烈:皇宫里有鬼?

沙通天(咳嗽两声):是啊,正被我们几个撞上。

彭连虎:我们几个有进无退,合力相抗,结果,就弄成这个样子。

侯通海:我和师兄碰上了判官,老怪碰上了土地菩萨,老彭撞到了灵官,灵智大师
遇上的

    是无常鬼。

完颜洪烈(皱眉):一下子冒出这么多?有的好象不是鬼啊。

梁子翁:总之,昨天的日子不好,七月十五,中元节,恶鬼还阳,危害人间。

杨康:那怎么我们这里平安无事,偏是皇宫里恶鬼成堆?

完颜洪烈:先别说那么多了,快帮上人把铁链解开。

   彭连虎和侯通海两个人合力才把铁链松开,灵智上人一直喃喃咒骂。

   杨康在一旁看着,嘴角一直是不以为然的冷笑。

完颜洪烈:现在只有欧阳先生没有回来,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有凶险。

欧阳克(已经醒来):我叔叔他不会有事的。

杨康(倒了碗水给欧阳克端过来,):当然啦,欧阳先生武功盖世,就算遇上了鬼
怪,想来也不致吃什么亏。

   欧阳克与他相视,微微一笑,心照不宣。

   沙通天等人互相看看,有点讪讪的,也有点酸酸的。

   郭靖和黄蓉看得大乐。

黄蓉:想不到,我给老顽童买的面具,派这么大用场。

郭靖:周大哥一定玩得开心死了。

黄蓉(抬头看看天窗里射进来的阳光):总算过了一天啦。还有六天六夜。

郭靖:难不成他们要一直陪着咱们?

完颜洪烈:折腾了一夜,几位想必都饿了,这个偏僻地方,可没有早点卖。

彭连虎(打起精神):没关系,咱们自己煮饭便是。龙王,你来淘米。

沙通天(也是要把气氛弄轻松一些):好,但凭调遣。

彭连虎:老怪,烦你劈柴生火,大师,你去外面看看,人家房前屋后,若是种着菜
的,你

   好歹搞一点过来,今天让各位尝尝我千手人屠的手艺。

完颜洪烈:那我和康儿可就等着吃闲饭了,哈哈。

侯通海(很不甘心):老彭,怎么我就没有差使?

彭连虎(拿他打哈哈):淘米怕你心不细,劈柴怕你伤了自己,出去找菜,又怕你
与人家打

   架,要是下厨炒菜,你有胆子做,我们还没有胆子吃呢。

沙通天:通海,你去洗碗好了。总共没几个碗,打碎一个,你吃饭可就没家伙用了。

侯通海:哼,想什么呢,我老侯是粗人可不是笨人。

   几个人嘻嘻哈哈开始忙碌,过不多时,已经传出饭菜香气。

   郭靖的肚子禁不住咕咕叫了两声,黄蓉笑吟吟地看着他,郭靖满脸涨红。

黄蓉:若是能搞点过来尝尝,倒也不坏。

郭靖:那怎么行?这群坏人做的饭菜,我死也不吃。

黄蓉:好人坏人倒不打紧,只是(抽抽鼻子)这厨子手艺真算不上高明。

沙通天(画外):通海,你偷什么懒,碗洗了没有?

黄蓉(脸色大变):糟了!

郭靖:怎么?
黄蓉(压低声音):要出事!

   侯通海懒洋洋过来拿碗,拿到最后一个铁碗,自然难以挪动。

侯通海(失声怪叫):又闹鬼了!(使出蛮力硬拔)

   郭靖也知情形紧急,接过黄蓉递在手里的匕首,黄蓉也将打狗棒抓在手里,
预备最后一搏。

黄蓉(冲郭靖凄然一笑):你是对的,杀了傻姑也没有用,杀了她,等会儿见到我
曲师哥,还有点不好意思。

郭靖:拼不过,再等死!  

   黄蓉转头看一眼墙角曲灵风的尸骨,忽生一念,腾地站起。

沙通天(大不以为然地走来):总是大惊小怪!

侯通海:好,你有本事你来拿。

   侯通天伸手去提,也没拿起,开始诧异。

彭连虎(闻声过来察看):这里面有机关。龙王,你把这铁碗左右转转看。

   等沙通天旋开密室橱门,梁子翁,灵智上人已经都围在这里。

   橱门一开,马上出现的是一个双头怪物,两个并排而生的骷髅,长在一个一
条青一条绿的圆球上,最下面却是一丛乌黑的长须,鬼叫声从长须中发了出来。

侯通海(脱口而出):又是他!

   侯通海转身就跑,众人身不由主跟在后面,连完颜洪烈和杨康父子都逃了出
去,只剩下欧阳克一人躺在稻草堆里,双腿断骨未愈,走动不得,只好拼命把稻草
抓起盖在身上。  

   那双头怪物目送众人逃出门去,吁了一口长气,长发拨开,露出黄蓉的笑脸。

      郭靖的手掌一直没有和她脱离,此时拉她回来,关住橱门,两人对望,都有
劫后余生之感。

黄蓉:他们再回来,我可没办法了。

郭靖:他们还会再回来吗?
黄蓉:那里面除了侯通海是个混人,剩下哪个不是江湖老油条?等他们跑累了,站
下来想

   想,自然就想明白了。

郭靖:到那时候,咱们就……

黄蓉:就再拼命?

郭靖(认真地):对。

黄蓉(侧耳细听):有人来了。不是他们,脚步没那么粗重,也没那么快捷。

郭靖:是傻姑?

黄蓉(已经贴在小孔前):不是,是个过路的大小姐,哈哈,你自己来看。

   一位身姿秀美的锦衣女子在店堂内悄立,背对这边,轻轻地叫着:“店家。店
家。”

郭靖(回头对黄蓉抱怨):她老也不转身啊。

黄蓉(推他):再看!

   那女子终于转身,犹犹豫豫地打量着遍布尘埃的店堂。

郭靖:是宝应县的程大小姐!她怎么到这里来了?

   傻姑从草堆里已经起身,正好奇地对着程瑶迦看。

   程瑶迦被她看得羞涩起来,背转身子才低低地说话,

程瑶迦:店家,烦你下厨,做份饭菜,小女子一并酬谢。

   傻姑摇摇头,同时却闻到镬中饭熟香气,奔过去揭开镬盖,只见满满的一镬
白饭,正是彭连虎等人煮的。

   傻姑大喜,也不问饭从何来,当即装起两碗,一碗递给程瑶迦,自己张口大
吃起来。

   程瑶迦见没有菜肴下饭,饭又粗楳,吃了几口,就放下不吃了。傻姑片刻间
吃了三碗,吃得心满意足。

程瑶迦:姑娘,我要向你打听个地方,你可知道牛家村离这儿多远?
傻姑:牛家村?这儿就是牛家村。

程瑶迦(脸一红,低头玩弄衣带,隔了半晌):那么,我向你打听一个人。你可知
道……知

   道一位……一位官人……

   傻姑不等她说完,已经不耐烦的连连摇头,奔了出去。

场:十一

景:村外道上

时:日

人:侯通海 沙通天 梁子翁 灵智上人 完颜洪烈 杨康 彭连虎

   一群人靠在路边的树下喘息,面面相觑。

杨康:各位,那密室里面到底是什么货色,让你们吓成这个样子?就是你们在皇宫
里见的

   鬼吗?

梁子翁:就是,就是。看来我们是鬼上身,把它给带回来了。

杨康: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觉得这里面是有人装神弄鬼。你们几位的江湖经验也
算不少,

   怎么会被人这么瞒哄?

完颜洪烈:康儿,不要这么说话。

彭连虎(硬着头皮):其实小王爷说的不错,我们见到的多半是个高手。可是(看
看众人)

   合我们众人之力,也未必能奈何他。

侯通海:胡说!我老侯一个人回去,就能大功告成!

沙通天:通海,胡说什么?你明明不是那人对手!

侯通海:他是个人我就没法子了,可是(傻笑)他明明是个鬼!光天化日的,再凶
的鬼也

    要收敛三分!我去了!

沙通天:通海!(欲待赶去阻止,可是看到杨康似笑非笑的眼神,止住了脚步)

完颜洪烈:那我们就在这里等等消息,啊?

场:十二

景:野店内

时:日

人;程瑶迦  陆冠英 侯通海 郭靖 黄蓉 尹志平

   程瑶迦正在屋中端坐,神游物外,不知在想些什么,脸上一片晕红。

   这时,外面有个男子进来,一开口也喊的是“店家”。

   黄蓉:他怎么也来了?

郭靖(边凑过去看边问):谁呀?

黄蓉:我的师侄,你的贤弟。

郭靖:原来是归云庄的少庄主……蓉儿,你又讨我便宜。

   陆冠英见到程瑶迦,怔了怔,不便细加打量,试探着又叫了一声:"店家"

   程瑶迦见是个青年男子,登觉害羞,忙转过了头。

   陆冠英走到灶下也不见有人,闻到白饭香气,回头向程瑶迦告罪。

陆冠英:在下腹中飢饿,讨碗饭吃,姑娘莫怪。

程瑶迦(低头微微一笑):饭又不是我的。相公……请用便是。

   陆冠英本想把饭端到桌上吃,却是羞于在那么怣腆的姑娘面前狼吞虎咽,索
性就蹲在灶前扒了两碗白饭,然后起身向程瑶迦作揖相谢。

陆冠英:在下向姑娘打听个所在,不知牛家村离此多远?

程瑶迦(起身还礼):这儿就是牛家村了。

陆冠英:那好极了。在下还想打听一个人。有一位郭靖郭官人,不知在哪一家住?
他可在

    家中?

程瑶迦(耳热舌短,支吾起来):你,你找他……可我不知道……我又不是来找…

黄蓉(笑靥如花,对郭靖低声恭贺):靖哥哥,有人喜欢上你了!

郭靖:别胡说。

黄蓉:真的真的,你不开心吗?我可是好开心啊。

郭靖:为什么?

黄蓉:我爹爹嫌你不好,我就一肚子气,穆姐姐说她不跟我争你,她另外喜欢别人,
我虽

   然放心了,心里也是有点气的,她为什么不跟我一样喜欢你,和我一起争你,
抢你,

   最后再输给我?现在好了,总算有人陪我喜欢你了!

郭靖:被你说的,我头都大了。

陆冠英(看着程瑶迦支吾的模样,也是摸不到头脑):在下问得冒昧,请姑娘不要
见怪。

程瑶迦(定定心神):我没有怪你,我只是……(惊叫一声)

   陆冠英顺她目光望去,只见门外一张丑脸伸过来又缩回去,不由腾地站起。

程瑶迦:小心啊。

   那丑脸又伸了出来,自然是侯通海。

侯通海:以为这样我就怕了吗?以为这样我就怕了吗?

陆冠英:你要怎么样?

侯通海:刚才看见你那模样,我就知道,这是双头鬼,果然!一个变两个,对不对?
还专

    门变出一个女鬼来迷我,好生可恶!

   陆冠英看看程瑶迦,程瑶迦看看陆冠英。

黄蓉:他们终于杀回来了。靖哥哥,外面这两个帮手,都是指望不上的。

郭靖:那就叫他们走开,免得白饶了两条性命。

黄蓉:不行,姓陆的喜欢当侠义道,你越让他走他越不会走的。

侯通海:双头鬼,你们看外面是什么,是好大的一个太阳啊!你有本事就到太阳底
下来,

    咱们斗上一斗!本老爷江湖人称三头蛟!他奶奶的,我比你还多一个头,
又是青

    天白日的,不信斗不过你!

陆冠英(对程瑶迦):不要担心,好象是个疯子。

程瑶迦:可他眼睛好凶啊。

侯通海:哼,你们议论我什么,想不到鬼也喜欢嚼舌头!好,你们等着,我去找个
宝贝过

    来,本老爷今天要降妖除怪!(闪去)

程瑶迦:这位相公,我看这个人……怪怪的,我们不如赶紧离开,免生事端。

陆冠英(冷笑):在下虽然没有多少武功修为,也是经过些江湖风浪的,岂能被一
个疯子吓

   走?对了,我刚才说的郭靖郭官人,小姐可是认识?

程瑶迦(努力平静下来):啊,也不过是……一面之缘。

场:十三

景:牛家村里

时:日

人:侯通海

   侯通海瞪着一双牛眼,在村子里东游西转,肩上扛着那柄钢叉,颇有点夜叉
探海的豪气。

   迎面院落中蹿出一条土狗,与侯通海对峙,侯通海露出狞笑。

   场;十四

景:野店内

时:日

人:侯通海 陆冠英 程瑶迦 郭靖 黄蓉 尹志平

   陆冠英和程瑶迦还在低声诉谈,程瑶迦的眼睛羞怯地望着一个方向,陆冠英
的眼睛自信地望着另一个方向。

   “哈哈!”一声怪叫让他们毛骨悚然地望向门口,侯通海一手提叉,一手抓着
外衣,衣服上浸了紫黑的血浆,正在一点一点往下滴。

程瑶迦(魂不附体):他,他杀了人……

侯通海:杀人有什么用,杀人又镇不住你们!听着,这可是货真价实的狗血!怕不
怕?你

    们一定怕得要死啊!来吧,这叫狗血淋头!

   说着,他将血衣朝陆冠英他们甩去,陆冠英与程瑶迦急闪急躲。

侯通海(一边甩一边还念念有词):邪不压正!邪不压正!邪不压正!

   郭靖和黄蓉目瞪口呆地轮番窥视着外面的奇异景象。

郭靖:蓉儿,怎么办?

黄蓉(嘆口气):只要侯通海一直把他们当鬼,就没事,就怕他看出来,这两个鬼,
一个是

   娇小姐,一个是莽少爷。

   终于,有些血点子溅到了程瑶迦的脸上,程瑶迦大小姐一声尖叫,连陆冠英
带密室里的郭靖黄蓉都禁不住要捂住耳朵。

   此时,黄蓉的手掌不自觉地离开了郭靖,郭靖脸色随即苍白,黄蓉当即重新
出掌,抵住郭靖手掌,两人手心俱是冷汗,纷乱的内息好一刻才平定下来。

黄蓉:这个程大小姐,要害死人啊!

   外面,侯通海和陆冠英也都眼睛不眨地盯着程瑶迦,随后,陆冠英瞥了侯通
海一眼,侯通海的一张丑脸上露出胜利的笑容。

侯通海:要么你根本不是鬼,要么,你就是个新鬼,道行还浅得狠呢!如此说来,
我又何

    必怕你,来啊,看叉!

   他将血衣丢开,抖叉便刺。这一叉迅捷狠辣,让陆冠英程瑶迦大出意外。

陆冠英(抓起板凳挡开那一叉):好啊,还真是个练家子!带种的,就通个姓名!

   侯通海(大为得意):大胆妖魔,想套去我的姓名,再用妖法咒我么?老爷可不上
当!接招

   吧你!

   陆冠英武功本就不及,以长凳作兵刃更不凑手,要去拔腰刀却腾不出手,很
快被逼得背靠墙壁,刚好挡去了黄蓉探望的小孔。

   侯通海钢叉疾刺,陆冠英急忙闪让,叉尖刺入墙壁,离小孔不到一尺。

   黄蓉往后便仰,被郭靖抱住,四目相对,都是心头狂跳。

   陆冠英见侯通海一拔没将钢叉拔出,急忙挥长凳往他头顶劈落。侯通海飞足
踢中他手腕,左手拳迎面击出。陆冠英长凳脱手,低头让过,侯通海已拔出了钢叉。

   程瑶迦见势危急,不及多想,纵身上前,在陆冠英腰间拔出单刀,递在他手
中。

陆冠英:多谢!

   陆冠英横刀力削,将侯通海的钢叉荡开,两人这才一来一往地沉下心来过招。
侯通海很快占了上风。

   程瑶迦本来避在墙边,眼见陆冠英就要伤在侯通海钢叉之下,终于抓空从桌
上包裹中取出长剑。

侯通海:哈哈,双头鬼,就知道你要来帮他!

程瑶迦:这位相公,我……我来帮你了,真是对不起。

陆冠英:姑娘,这里没你的事,不要枉送性命!

侯通海:枉送性命?!哈哈,你们两个好象真的是人呢!

   侯通海精神抖擞起来,以一敌二,犹自操有胜算。程瑶迦心怯力微,步伐渐
乱,侯通海得势不饶人,叉叉向她逼去。

陆冠英:男儿大丈夫,为难人家姑娘算什么英雄?快让这位姑娘出去!

侯通海:哈哈,当不当英雄倒不打紧,反正男鬼要抓,女鬼更要抓。

陆冠英:姑娘,你快冲出去,今日援手,陆某已是极感盛情。

程瑶迦:相公是姓陆?

陆冠英:正是,姑娘贵姓,是哪一位门下?

程瑶迦:我师父姓孙名不二,人称清净散人。我……我的名字……

   侯通海也缓住攻势,等着听程瑶迦自报家门,结果程大小姐想说自己姓名,
又感羞涩,说到嘴边却又住口。

侯通海:他奶奶的,你到底是说还是不说?

陆冠英:姑娘,我缠住他,你先行一步。只要陆某留得命在,走遍天下也会来找你,
报答

    你今日援手之情。

程瑶迦(脸上一红):岂敢劳动尊驾……(转头对侯通海)疯子,你,你不可伤了
这位相公。

   我师父是全真派的孙真人,她老人家就要到啦!她可不会放过你的!

侯通海(微微一怔):全真派?(随即骂道)全真派又怎么样?全真七子又怎么样?
犯到我

   老侯手里,该宰就宰,该杀就杀!

   门外传来呵斥:“谁活得不耐烦了,敢在这儿胡说八道?”

   三人各自向后跃开,陆冠英怕侯通海暴下毒手,拉着程瑶迦的手向后一跃,
横刀挡在她身前,这才举目望向门口,而程瑶迦心头鹿撞,浑忘了打量门口,先是
深深地看了陆冠英一眼。

   门口站着一个青年道人,手拿拂尘,面带冷笑。

尹志平(仰头看天):是谁要宰全真七子啊?

侯通海:是你老子我,怎么着?

尹志平(怒气变杀气):你先来宰我,好不好?

   双方蓄势待发,陆冠英和程瑶迦不知小道士功夫深浅,面面相觑。

黄蓉:这小牛鼻子,定是全真派的!

郭靖(认出是尹志平):是啊,我们还打过架呢。

黄蓉:谁赢了?

郭靖(老老实实地):我输了。

黄蓉:你那时功夫不及他,现下可不同了,咱们得找回这个面子!

   郭靖连连摇头。

   这时,一声暴喝,尹志平已经出手,几招过去,未占上风。

陆冠英:小道长,除恶务尽,恕在下不能袖手旁观!

   陆冠英横刀参战,三人恰恰战成平手。

   程瑶迦的左手刚才被陆冠英握过,心头狂跳,旁边三人斗得紧急,她却抚摸
着自己的手,呆呆出神。

   侯通海忙里偷闲向她刺去,陆冠英挺刀架开,出声示警。

陆冠英:姑娘,小心!

   程瑶迦脸上又是一红,仗剑参战。侯通海难抵众手,叉法散乱起来。稍一疏
神,已经被尹志平的拂尘袭中面门,一阵酸痛,退后两步,狂眨眼睛,嘴里喃喃咒
骂。

   陆冠英钢刀划过,侯通海避让,肩膀就中了程瑶迦一剑。他还不及反应,程
瑶迦已经一声惊叫,好象挨了一刀的是她。

   侯通海被这声惊叫刺激更大,正要大声咒骂,下盘板滞,已被尹志平一腿扫
倒。随后,他在地上依然挺叉劲袭,却被尹志平拂尘搅住。

   尹侯两人各自使劲,侯通海力大,一挣之下,尹志平拂尘脱手,但侯通海自
己用力过猛,钢叉甩到脑后,门户大开,陆冠英的单刀已经稳稳地压在他的脖子上。

   尹志平扑上将侯通海按牢,解下他腰里革带,将其反手缚住。

尹志平(笑道):连全真七子的徒弟也打不过,还说要宰了全真七子?

侯通海:你奶奶的,三个打一个,算什么英雄好汉?

尹志平看看陆冠英,陆冠英看看尹志平,陆冠英哼了一声,尹志平也哼了一声。

程瑶迦(却娇怯怯地指着侯通海开始义正词严的呵斥):我师父说过,惩凶除恶,
是侠义道

   的本分。你这样的坏人,我们当然要出手教训!这位相公,这位道长,当然
是了不

   起的英雄好汉!

陆冠英(不自在地咳嗽两声):姑娘,不要跟他废话。

尹志平:言之有理。

   陆冠英撕下侯通海一块衣襟,塞在他嘴里,侯通海满脸怒容,却已叫骂不得。

尹志平(躬身向程瑶迦行礼):师姊是孙师叔门下的罢?尹志平参见师姊。

程瑶迦(急忙还礼):不敢当。不知师兄是哪一位师伯门下?

尹志平:小弟是长春门下。

程瑶迦:那么,我该尊你一声师兄呢。小妹姓程,你该叫我师妹。

尹志平:好说好说。

程瑶迦(对陆冠英):适才没有来得及通名报姓,万望相公海涵。

陆冠英:哪里哪里,在下陆冠英,久仰全真派是武林泰山北斗,今日结交两位全真
弟子,

    三生有幸。

尹志平:好说好说。这疯子武艺高强,倒不知是什么来历,总之放他不得。

陆冠英:那么,尹兄给他个痛快的?

   侯通海暴怒地在地上死挣。

尹志平(咳嗽两声):这个嘛……

陆冠英(微微一笑):我倒忘了,尹兄是出家人,这等杀生害命的事情,能不沾惹
最好。那

   就让小弟提这家伙出去,一刀杀了。

程瑶迦(忙道):啊,可别杀人。(看看陆冠英,声音低低的)相公,其实,谁杀
生都不是

   好事,你还是……不要出手罢。

   陆冠英被她这种又似嘤咛又似呢喃的声音弄得心中一荡,说不出话来。

尹志平(察言观色,心中有数):不杀也好。师妹,我是奉师父之命,到牛家村来
寻一个人,

   要向他报个急讯。不便耽搁,就此告辞(对陆冠英)后会有期。

程瑶迦:尹师兄,你寻的是谁啊?

尹志平(微一迟疑):我寻一位姓郭名靖的朋友。

   郭靖与黄蓉相顾愕然。

黄蓉:靖哥哥。你现在可是大红人了,恭喜恭喜。

陆冠英:小弟也正是来寻访郭师叔。

尹志平:你叫他师叔?

陆冠英:家父与他同辈,是以小弟称他师叔。既然大家都要找他,何妨同去?

尹志平:好!师妹,一起来吧。

程瑶迦:其实……我又不是来……来找他……那好,两位,你们请走先。

郭靖:蓉儿,快开门招呼一声。

黄蓉:那可不行!他们找你必有要紧之事。你在养伤,一分心那还了得?天塌下来,
我也

   不开门。

场:十五

景:牛家村中

时:日

人:尹志平 陆冠英 程瑶迦

  三人从一个院落出来,个个眉头紧锁。

陆冠英:问不到半点眉目,如何是好?

尹志平:陆兄,你寻你的郭师叔,到底有何要事,能否见告一二?

陆冠英(看看尹志平,看看程瑶迦):此事一言难尽。我找郭师叔,原本也不是为
了他的事,

   是为了他的六位师父。

尹志平:啊呀陆兄,我们两人,只怕是不谋而合。此地不宜讲话,我们且回那边去。

场;十六

景:野店内

时:日

人:陆冠英 程瑶迦 尹志平 郭靖 黄蓉 侯通海

 三人进来,在桌旁坐下。

 陆冠英正要开口——

程瑶迦:且慢!(走到侯通海身旁,用剑割下他衣襟,塞住他的双耳)不可让他听
去。

陆冠英:姑娘好细心。

尹志平:我看,咱们不妨各在地下写一个人名,请程师妹瞧瞧是否相同。

   陆冠英点头。

   尹志平和陆冠英各执一根柴梗,相互背着在地下划了几划。

   黄蓉张望了半天,也看不见什么,好生气闷。

程瑶迦:错啦错啦,你们一个写的是‘黄药师’,一个画了一枝桃花。

陆冠英:尹兄写的是我祖师爷的名讳,小弟不敢直书,姑以桃花相代。

尹志平:是你祖师爷?嗯,那陆兄找江南六怪,是要不利于他们了?

陆冠英(摇头,停顿片刻):尹师兄,传讯示警,叫人见机提防,原是侠义道份内
之事。但

   如果是贵派师长要去加害无辜,你得知讯息,却该不该提醒那无辜之人呢?

尹志平会意,点头。

陆冠英:小弟若是袖手不管,有违江湖道义;若是管了,却又是背叛师门。这件事,
小弟

    我实在是不好开口啊。

尹志平(试探地):志平此行,就是奉师命来找郭靖,要他通知六位师父,暂避黄
药师寻仇

   的锋芒,不要在江南故土流连,陆兄莫非也是……此意?

   陆冠英摇头。

尹志平:陆兄是要小弟留在这村中,等候郭兄么?

   陆冠英摇头。

尹志平:那是要小弟速离此地,去各处寻访江南六怪和郭兄?

   陆冠英又摇头。

尹志平:那陆兄是要小弟在江湖上传言出去,提醒六怪和郭兄?

   陆冠英神色尴尬,再次摇头。

   尹志平擦擦额头的汗,焦躁起来。

黄蓉:他们不急,我都急死了,到底这个姓陆想怎么样啊?我怎么收了这么个哑巴
师侄,

   真是气闷得很!

郭靖:他们自有苦衷,唉,都是为了我和几位师父,这分情义,总要找机会报答一
二。

尹志平:程师妹,你慢慢跟他磨菇罢,打哑谜儿的事我干不了。

程瑶迦:等等!(看看陆冠英,声音细微)从前,我们女孩儿家喜欢拜月亮,喜欢
放河灯,

    其实不过是有些心事,想说又不知跟谁说,只好这样,一边跟自己说,一
边跟老

    天说。

陆冠英(眼睛一亮):程姑娘,不要再说,冠英明白。

   尹志平好奇地看着两个人。

   陆冠英缓缓走到灶边,对着灶头上画着的灶神,深深一揖。

陆冠英:灶王爷,小人有一番心事,苦于不能向人吐露,只好对你言明,但愿神灵
自显,

    护佑众生。

尹志平点点头,冲程瑶迦挑拇指称赞,程瑶迦嫣然一笑。

陆冠英:小人是太湖岸边归云庄陆庄主之子。家父名讳上‘乘’下‘风’,曾拜桃花岛
黄岛

    主为师。日前祖师爷来到庄上,说道要杀江南六怪满门,命我父亲帮着寻
找六怪

    下落。我父亲知道江南六怪心存忠义,他又与六怪的徒儿郭师叔交好,此
事万万

    不能袖手,不由得好生为难。当晚他老人家就仰天长嘆,喃喃自语,吐露
了心事。

    小人一旁听见,有心为父分懮,故而赶去报信。六怪寻访不着,我才想找
郭师叔

    商议,毕竟他是祖师爷的女婿……

    程瑶迦又轻轻地“啊”了一声,好在女儿情思,幽微之极,这一声惊叫才不
象前两次那般刺耳。尹志平连连摆手,示意她不要打扰陆冠英的倾诉。

陆冠英(也顿了一顿,继续在那里掩耳盗铃):只要找到郭师叔,他自会带着黄师
姑向祖师

   爷求情。祖师爷性子再严,总不能非杀了女婿的师父不可,可郭师叔偏偏找
不到。

   现下,总算得遇两位好帮手,尹师兄为人侠肝义胆,程小姐又是一派聪明和
气……

   (程瑶迦听得羞不可抑,黄蓉在密室里看得笑不可抑)可我心中念头太过异
想天开,

   自是教人难以猜到。我是想,我是想请全真七子出头排解,他们武功既好,
声名又

   高,祖师爷总得给他们面子。灶王爷,小人这个心愿,还望多多成全。

尹志平(朗声笑道):程师妹,这还不容易,你回去向孙师叔求恳,我去跟师父说
就是。只

   要全真七子肯出面,天下又有甚么事办不了?

   程瑶迦给他使眼色,示意他也依样画葫芦,向灶王祷告,不把窗户纸捅破。

尹志平(背转身子,对着灶君):灶王爷,全真教最爱给人排难解纷。江湖上有甚
么不平之

   事,全真弟子决不能置之不理。

陆冠英:灶王爷,盼你保佑此事平安了结,弟子永感大德。

尹志平:灶王爷,你放心,全真七子威震天下,只要他们肯出手,没有办不成的事。

陆冠英(一怔)灶王爷,你知道,我祖师爷平素独来独往,不理会旁人。人家跟他
讲交情,

   他是肯听的,跟他说道理,他却未必买帐。

尹志平:哈哈,灶王爷,全真七子还忌惮别人吗?此事原跟我们不相干,我师父也
只叫我

    报个讯息,但若惹到全真教头上,管他黄药师、黑药师,都不得过。

陆冠英(气往上冲):灶王爷,弟子适才说的,你都只当是梦话。要是有人瞧不起
我们,天

   大的人情我们也不领。

   两人背对背,针锋相对,越说越僵。

程瑶迦:陆相公,尹师兄不是这个意思。尹师兄,陆相公没有看不起全真派啊。

尹志平:灶王爷,全真派武功是天下武术正宗,别的旁门左道,何敢与日月争辉?

陆冠英:灶王爷,全真派武功我也久闻其名,只怕其中高手固然不少,也未必没有
狂妄浮

    夸之徒。

尹志平(大怒,一掌将灶头打塌了一角,喝道):好小子,你骂人。

陆冠英(将灶头的另外一角也一掌打塌,喝道):我是骂目中无人的狂徒。

尹志平(转身撕破脸来):好啊,那咱就比划比划,瞧瞧是谁目中无人!

陆冠英(拔出单刀):正要领教全真派的高招!

黄蓉:一对糊涂虫!

郭靖:我们还是现身吧,这样下去难免出事。

黄蓉:就让那小道士吃点亏,谁让他贬损我爹爹?

郭靖:吃亏的不会是他!况且,谁吃亏都不好啊。

 程瑶迦大急,看着陆冠英渐落下风,直是跺脚。

侯通海在一旁地上看得倒是快活,一个劲儿哼哼,程瑶迦气得拔出长剑,颤微微
点住侯通海。

程瑶迦:你再得意,我杀了你!

这边,已见分晓。陆冠英一刀砍来,被尹志平拂尘向外引开,倒转把手,迅捷在
他臂弯一点,陆冠英手臂酸麻,单刀脱手。

尹志平(拂尘向他脸上扫去,口中讥讽):这就是全真派的高招,好生记住了!

 陆冠英低头闪避,拂尘压将下来。

程瑶迦(昏头昏脑地冲上去,一剑架住):尹师兄,不可如此!

 陆冠英乘隙跃开,拾起地下单刀。

尹志平(冷笑):好啊,师妹早该上阵了,两口子并肩上啊!

程瑶迦(急道):你……你……胡说什么?!

   尹志平接连三招,将她逼得手忙脚乱。陆冠英见她势危,提刀又上,以二敌
一。

   程瑶迦垂剑跃开。

尹志平:来啊,走什么?过会儿他一个人打不过我,你还得上来助阵!

  黄蓉:这样要打到猴年马月?

郭靖: 不好,这回可是真不好了!

   黄蓉还来不及问,已见沙通天一伙拥着完颜洪烈和杨康进来。

   尹志平陆冠英撤兵刃罢斗。

尹志平:来者何人?

沙通天(狞笑):你祖宗!

   沙通天晃身上前,双手分抓,已拿住了二人手腕。

   彭连虎俯身解开了侯通海手上绑带。侯通海闷吼一声,跳起朝程瑶迦脸上劈
去,程瑶迦绕步让过。

沙通天:通海,别急着动手!

   侯通海根本听不见,只顾追打程瑶迦,陆冠英狂急之下,挣脱了沙通天,直
朝侯通海撞去。彭连虎弯腿钩踢,陆冠英扑地倒了。

彭连虎(抓住他后领):你是什么东西?刚才那个装神弄鬼的家伙呢?

梁子翁(一指壁橱):只怕还在里面!

沙通天:不可莽撞,我们未必是他对手!

灵智上人:胡说!让我来!

杨康:谁都不必来,只要一把火烧了这间房子,什么恶鬼,都要变了焦炭鬼,油炸
鬼。

   黄蓉看看郭靖,郭靖看看黄蓉,忽地,郭靖翻手抓住黄蓉手掌,死死捏着,
黄蓉紧咬嘴唇,再无智计,只待一个了断。

彭连虎(大拍马屁):小王爷这才是高招,咱们赶紧动手,看看这里是什么鬼!

   话音未落,呀的一声,店门缓缓推开,众人一齐回头,却是无人进来。

   彭连虎等人不禁心头一寒。

   这时,蓬头散发的傻姑出现在门口。

梁子翁:女鬼!

彭连虎:哪里,不过是个傻子。

傻姑(笑嘻嘻进来):这么多人。西瓜可不够吃的!

梁子翁:什么西瓜不西瓜!你还敢装神弄鬼?(伸手去拿她手臂)

   傻姑手臂疾缩,反手一掌,正结结实实打在他手背上。

梁子翁(又惊又怒):好啊,你装傻!好本事!(上前再交手)

   傻姑退步让开,忽然指着梁子翁的光头,哈哈大笑。众人一怔,意料之外,
梁子翁更是愕然。

   傻姑与梁子翁再交几招,顿觉不敌,转身就逃。梁子翁拦她去路,回肘后撞,
回拳反拍,傻姑鼻子上吃了一记,痛得双手乱抓。

傻姑:吃西瓜的妹子,别藏着了,快出来救人哪,有人打我!

黄蓉(蓦然气苦):不杀她不杀她,咱们的命就送在她手里!

   外面忽然死一样寂静,黄蓉战战兢兢向外望去,却见黄药师罩着人皮面具站
在门口。

黄蓉:我爹来啦!

   众人呆望着这张没有表情的怪脸,杨康挡在完颜洪烈前面,人人蓄势提防。

黄药师(放缓口气对傻姑):姑娘,你师父是谁?他到哪里去啦?

   傻姑摇了摇头,看着黄药师这张怪脸,呆了一呆,忽然拍手大笑。

黄药师:被人欺负成这样,还笑得出来?哪里还算桃花岛弟子?去!人家打了你,
你怎不

    去打还呀?

彭连虎(按住灵智上人的手,低声):不要动手,他是我们船上见过的那位!

傻姑(犹豫半天):我打不过他。

黄药师:多打几次,自然顺手。谁说你打他不过?他打你鼻子,你也打他鼻子,一
拳还三

    拳。

梁子翁紫涨了面皮,等傻姑发难。

傻姑:人家说了,你打我鼻子,我也打你鼻子,一拳还三拳。(出手,真的对准梁
子翁鼻子)

   梁子翁举手便挡,臂弯“曲池穴”一麻,手臂只伸到一半,竟伸不上去,砰的
一声,鼻子上果然吃了一拳。

傻姑:二!(又是一拳)

   梁子翁坐腰沉胯,拔背含胸,左手平手外翻,眼见就要施行擒拿,哪知手指
与傻姑的手臂将遇未触之际,上臂“臂儒穴”中又是一阵酸麻,这一手竟然翻不出去,
鼻子又中了一拳,让他身子后仰,晃了几晃。

傻姑:三!

   梁子翁双臂不听使唤,眼见拳头迎面而来,只得退步闪避,刚欲举步,右腿
内侧“白海穴”上又是一麻,正自惊异,眼前火花飞舞,眼眶中酸酸的如要流泪,似
是泪穴被击中。他想忍,忍不住,想擦一擦,手臂动不得,两行泪水终于从面颊上
流了下来。

傻姑(见他流下眼泪,忙来哄他):别哭啦,不用害怕,我不再打你就是。

梁子翁(无地自容,愤激中吐了一口鲜血):阁下何人,使的什么鬼怪伎俩?

黄药师(冷笑):凭你也配问我的名号?你们又是什么鼠辈?(声音立时高起)通
通给我滚

   出去!

   杨康扶着完颜洪烈,众人蹭到门边,黄药师却没有让路的意思。

黄药师:我不是问了吗,你们又是什么鼠辈?怎的没人答话!想逃命想出去的,报
报名号

    再走。

彭连虎(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低低地):千手人屠——彭连虎。(挤了出去)

沙通天(随后,干咳两声):鬼门龙王沙通天。

灵智上人(走过来想说很多门面话,到最后一句都说不全):灵智,法号灵智,灵
智上人。

侯通海(恨恨地声音最高):三头蛟侯通海的便是!

梁子翁(最后想通):参仙老怪梁子翁。

   几个人都从黄药师身边挤出去了,留在里面的只有完颜洪烈和杨康父子。

   完颜洪烈看看杨康,杨康在那里梗着脖子不动。

完颜洪烈(一手拉着杨康,走过来):大金国第六皇子完颜洪烈。

杨康(声音有些嘶哑,一字一顿):完,颜,康!

   众人就此鼠窜而去,黄药师仰头看了看天色。

柔然


张贴于 2003-5-17 17:05:07 台湾当地时间   
  
  


抱歉:第25集《荒村野店》找不到了,只好跳过那一集,请大家见谅啊

《射雕英雄传》之二十六集《新盟旧约》

场:一

景;野店内

时:黎明

人:黄药师 梅超风 郭靖 黄蓉

   梅超风面孔惨白,长发蔽身,委顿在地。

   黄药师望着门外的渐晓天色,背对弃徒,负手而立,心思激荡难言。

梅超风(凄然一笑):又劳您老人家出手,弟子真是没用。

   黄药师不语。

   梅超风运起最后的功力,竟以右手折断了自己的左腕,然后右手向身边一台
废弃的 

小石磨上用力砸去,手腕立时碎裂。

梅超风:恩师,归云庄上您要弟子做三件事,真经上的功夫,今日就还给师父。只
是前

    两件事,弟子来不及做了。

黄药师(声音亦自发颤):那也没有什么。九阴真经的下落,我已经知道了。灵风
默风他们,

   我也想自己去找一找。倒是你自己……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梅超风面露喜色,欲言又止,最后说出口来的,却是让黄药师始料不及的一
件事。

梅超风:徒儿知道,小师妹一直喜欢那姓郭的小子。虽然,玄风就死在他手上,可
我现

    在也明白了,那是前世冤孽,计较不得。——还求师父成全了他们两个!

黄药师(被刺中心中无限隐痛):你要我成全他们?

梅超风(真气渐渐涣散,神思已陷恍惚):是啊,让他们好生成家,在桃花岛成家,
好好学

   功夫,好好侍奉恩师,将来生下几个儿女,桃花岛也能热闹些……

黄药师(眼中隐约闪着泪光):此事哪里容你多嘴?!该成全……我自会成全。

梅超风(明白了师父真意,欣慰地):是……恩师,超风这就去了……

黄药师:等等!你就没别的心愿?你就不想重归桃花岛门下?

   梅超风闻听此言,如遭电击,干枯失明的眼窝中竟自流下两行泪来。

梅超风;我……不敢想……

黄药师:有什么不敢?九泉之下,见了玄风,你替我告诉他,东邪门下从来是六大
弟子,

    一朝师徒,千载关连!

   梅超风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心满意足。她勉力支撑起身子,重行拜师之礼,
磕到第三个头,身子僵硬,再也不动了。

   黄药师一声低啸,在黎明的野店里回荡,声音中尽是创痛,清㬫的面颊上终
于落下泪来。

   密室内,黄蓉与郭靖泪眼相望,嘴唇死死咬住。

黄蓉:靖哥哥,收敛,收敛心神!要不前功尽弃!

郭靖:可我真替梅前辈难受……

黄蓉:不要想,不要想,闭上眼,调匀呼吸啊,靖哥哥!

   郭靖与黄蓉一起闭上眼睛,让气息一点点回复平静。

   正在这时,外面一声马嘶,郭靖登时又把眼睛瞪起。

黄蓉:怎么,是小红马?

   郭靖点头。

场:二

景:野店门外

时:日

人:傻姑 柯镇恶 朱聪 韩宝驹 南希仁 全金发 韩小莹

   傻姑翻着眼睛,打量着面前风尘仆仆的江南六怪。

韩宝驹:这里到底是不是牛家村啊?

傻姑:是啊。

韩小莹:那到底有没有人姓郭呢?

傻姑;我怎么知道?反正我不姓郭!你姓郭吗?(又对韩宝驹)你姓郭吗?

韩宝驹(怒道):就这么几户人家,怎么都认不全?大哥,咱们进去问问别人!

   傻姑正中下怀,掉头跑开。

场;三

景:野店内

时:日

人:黄药师 郭靖 黄蓉 梅超风(尸首)柯镇恶 朱聪 韩宝驹 南希仁 全金发
 韩小

  莹

   江南六怪进得门来,微觉气氛不对,柯镇恶耳力过人,略一凝神,便已听出
门后有呼吸之声。

柯镇恶:有人!

   众人回顾,黄药师面无表情站在门口,已经封住大家的退路,怀里抱着死去
的梅超风。

朱聪:原来是黄岛主,别来无恙!我们兄弟有诺必行,桃花岛刚刚去过,可惜岛主
已经出

   门,未能一见。今日在此邂逅,正可了掉这一桩心事。

   黄药师对朱聪的话毫无反应,只是低头看看梅超风。

黄药师(蓦然抬眼盯住朱聪,眼中精光暴射,杀气已现):你们与我这瞎眼徒儿有
仇,对吗?

朱聪(停顿片刻):人死灯灭,万事皆休。我们江南六怪,向不与死者为难。

黄药师(对梅超风):徒儿,恭喜你,就要亲手报这血海深仇。

柯镇恶:大家小心!

   黄药师右手抱着梅超风尸身,左手举起她的手腕,先攻韩宝驹,韩宝驹向后
纵跃,却还是没有逃开这一掌,半身酸麻动弹不得,其余五怪各出兵刃来救。

   黄药师以怪异身法转向侧面的韩小莹,韩小莹本来出剑相抵,可是看见梅超
风尸身压来,长发飘拂,形容诡异,吓得不自觉侧过剑去,已无招架之能。

   全金发的秤杆和南希仁的扁担同时袭来,黄药师似闪非闪,已然避过。

   梅超风的尸首在黄药师控制之下,势若通臂,劲由左发,而右掌吐劲,韩小
莹腰间已经中招,踉跄退后。

   韩宝驹的金龙鞭席卷而来,黄药师踩住鞭梢,韩宝驹狠力回抽而不得,这时,
柯镇恶的铁杖挥至,黄药师一勾一荡,铁杖直扫向韩宝驹,韩宝驹大骇,撤鞭后仰,
就地滚开。

   这时,密室内的郭靖已经不可能再袖手旁观,他闭气凝息,发掌推出。

   密室的橱门碎裂,旁边的碗橱瓷片横飞,众人各自跃开,然后才见到密室内
郭靖黄蓉正在抵掌疗伤。

黄蓉:靖哥哥,忍住,别动手!

黄药师:蓉儿!

   黄蓉朝父亲微笑示意。却不能交谈一句。

   黄药师马上明白了其间的缓急,将梅超风的尸首放在一旁长凳上,自己走过
去,伸出手掌,与郭靖闲出的那只手掌相抵。

   江南六怪知道事情已有转机,可仍不敢懈怠,提防着黄药师的一举一动。朱
聪以目光探询受伤的韩小莹,韩小莹示意没事。

   少顷,郭靖的内息周身流转,伤势终归痊愈,黄药师撤回手掌,重又负手而
立,郭靖黄蓉跃出橱门,郭靖先朝黄药师拜了一拜。

郭靖:多谢前辈鼎力相助,

   黄药师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黄蓉:爹爹,你险些又错伤了好人。

郭靖:大师父,二师父,三师父,四师父,六师父,七师父,总算又见到你们了!

朱聪:靖儿,你是在哪里受的伤?

柯镇恶:莫不是那梅超风伤的你?
郭靖:不是的,我是伤在欧阳锋之手。(说着,来到梅超风尸首前拜倒)梅前辈,
我也不知

   说什么好。我五师父丧在你们夫妇手里,这个仇我这一辈子也忘不掉。可我
知道,

   你,你这一辈子,也是很苦很苦的……

   黄药师在旁一声喟嘆。

黄蓉:爹,既然师姐已回桃花岛门下,我们就好生把她安葬了吧。

   黄药师点头,抱起梅超风单薄的尸身向外走去。黄蓉跟在后面。

   郭靖也要跟去,被柯镇恶喝住。

柯镇恶:靖儿,你去做什么?

郭靖(嗫嚅道):我想去给梅前辈的坟上添几把土。梅前辈纵有万般不是,可她对
我和蓉儿,

   真的没什么恶意。她也是伤在欧阳锋之手,为的是舍身保护黄岛主。

朱聪:哦,身为弃徒,却是护师而死,也真算不易了。

郭靖:临终之前,她只求了黄岛主一件事,求他成全我和蓉儿……

韩宝驹:当真?

   郭靖点头,眼睛潮红。

南希仁(忽地发言):靖儿该去,我们也该去。

朱聪:是啊,人死为大,入土为尊,大哥,你说呢?

全金发:我们和她之间的恩怨,要说扯平,那是永远扯不平。可是……

韩宝驹:可是大丈夫做事,但求心之所安,计较个鸟?

柯镇恶:别说了!(众人安静下来)三弟,你说的不错。你们要去,就去吧。我留
在这里,

    歇一歇。

   朱聪示意,南希仁,全金发,韩宝驹随他出去了。

柯镇恶(觉出韩小莹一直没有说话,却还留在这里):七妹,你在想什么?
韩小莹:五哥在世的时候,最是憨厚,可也最是豁达。

柯镇恶:我明白。

韩小莹:靖儿,眼看是离不得黄家丫头。既是如此,我们与黄老邪之间,便不要打
上死结。

    大哥,全当咱们是去疼一疼靖儿吧!

柯镇恶(长嘆):我不肯去,还不是怕你心里念着五弟,过不得这个坎儿。

韩小莹:还说那些做什么?(略带哽咽)梅超风都能求黄老邪成全靖儿,咱们反倒
……天

    底下那么多有情人,纵然不能都成了眷属,也总该成就几对啊……

    柯镇恶缓缓站起,向外走去,韩小莹紧随其后。

场:四

景:野店后园

时:日

人:黄药师 黄蓉  郭靖 南希仁 全金发 韩宝驹 朱聪 韩小莹 柯镇恶 傻

   一座新坟渐已隆起,韩宝驹,南希仁,全金发,朱聪和郭靖一起,忙着培土
圆坟。

   黄药师悄立一旁,吹箫一曲,送别亡徒。黄蓉心有所感地抽噎着。

   这时,韩小莹引着柯镇恶来了,柯镇恶没有理睬黄家父女,在地上摸索了两
把土,加在坟头。

   黄药师看在眼里,却什么也没有说。

场:五

景:野店

时:日

人:黄药师 黄蓉  郭靖 南希仁 全金发 韩宝驹 朱聪 韩小莹 柯镇恶

众人已经回到野店坐定。

黄药师:蓉儿,这些日子是怎么过来的,还要等爹爹问,你才肯说吗?

黄蓉(慧黠一笑):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事,蓉儿不过是赶上一次沉船,还到过一个
荒岛,坐

   了一次木筏,又闯了一次皇宫,还当上了一个小小的丐帮帮主……

   黄药师和六怪尽皆错愕。

郭靖:蓉儿说的都是真的。

黄药师:七兄打的什么算盘,让你一个小女娃,去当丐帮帮主?

黄蓉(笑嘻嘻地):是啊,爹爹,以后你可终身有靠了,无论走到天涯海角,只要
没东西吃

   了,没地方睡觉,就去找丐帮的人,说你是帮主他老人家的令尊老太爷,谁
敢不买

   你的面子啊?!

   江南七怪听得暗自好笑,却不便流露。

黄药师(哼了一声,故作嗔怒):令尊老太爷?谁敢这么叫我,我将他立毙掌下!

黄蓉:对了,我还看见一对新人糊里糊涂拜了天地,

黄药师(捻髯):这倒也是你爹平生的快事一件。

黄蓉:一个坏蛋也糊里糊涂地送了性命……

黄药师:你说的是谁,谁送了性命?

黄蓉:当然是白驼山少主,老毒物的侄子小毒物啊。

黄药师:就在这里?

黄蓉:就在这里啊。

黄药师:那又是谁杀了他?

   黄蓉看看郭靖。

郭靖(心情复杂地):是杨康兄弟。

柯镇恶:他倒做了回好事?

黄蓉:哼,做的是件好事,可是未必安着什么好心。老毒物一辈子只能收一个徒弟,
杨康

   杀了欧阳克,是想自己去拜老毒物为师呢!

黄药师:好啊,这小子还真不可小看。

郭靖:他还拿走了丐帮至宝打狗棒,如今已经被丐帮的人当作帮主,护送到岳州开
大会去

   了!

黄药师:不好!蓉儿,这小子武功一般,却是个厉害脚色,如果任由他去丐帮兴风
作浪,

    老叫化的徒子徒孙可要吃大亏。到那时候,你就算接任帮主也不光彩。

黄蓉(一笑):爹,你和从前真的不一样了。要是从前,你说不定会……

黄药师:会什么,会幸灾乐祸?

    黄蓉吐吐舌头。

郭靖:只是他已走了三天,不知能不能追上。

韩宝驹:怕什么?你的小红马就拴在大门外,正好用得着。

郭靖(大喜):我倒忘了!(奔出门去)

场:六

景:野店大门外

时:日

人:黄药师 黄蓉  郭靖 南希仁 全金发 韩宝驹 朱聪 韩小莹 柯镇恶

   郭靖一声口哨,小红马欢喜地跃来跃去,郭靖冲过去抱住它的脖颈,小红马

他身上挨来擦去,欢嘶不已。

   黄氏父女和江南六怪也都出了野店,看着郭靖与小红马的欢聚。

黄蓉(忽然看到黄药师肩上多了一个蜀锦文囊):爹,这里面是什么?

黄药师:我在柴堆里找到的,咱们桃花岛的布置图。这东西,可不能让那小子带到
阴曹地

    府里去。

黄蓉:爹,你这是要去哪里?

黄药师(微笑):我要去杀欧阳锋,还要杀灵智和尚,杀裘千仞。你不跟我去?

黄蓉:真想跟你去看热闹啊。(忽然正色)爹爹,你该向这几位师父陪个不是啊。

黄药师(哼了一声,向一旁望去):总算老天有眼,让我没有误伤好人。靖儿,你
们也早点

   上路吧。

黄蓉(听到大喜):爹,你叫他靖儿?

   黄药师看一眼爱女,没有再说话。黄蓉喜不自胜,也不说话了。

   这时,傻姑蹦蹦跳跳地走来,手里拿着一卷东西,看见黄蓉,她好生快活。

傻姑:妹子,你西瓜吃完了吗?那个白胡子老头,让我把好东西给你。

   说着,她展开手里的东西一扬,众人均是一怔。

朱聪:圣旨?

傻姑(乐呵呵地):剩纸!剩纸!剩纸!

黄蓉(感慨):老顽童一进皇宫,皇帝老儿可是倒大霉了!(接过来一看)啊,师
父不见了!

   郭靖一惊,接过周伯通的圣旨,来到朱聪面前。

朱聪(念出来):老叫化活活不见了,老顽童乖乖不得了。钦此。

傻姑:白胡子老头说,你们不要着急,他有办法的。

黄药师:老顽童武功盖世。七兄心思机敏,应该不会有事。

   话头忽然顿住,他重新打量着傻姑。

黄蓉:爹,你是不是看他象一个人?
黄药师(对着傻姑):你姓什么?(傻姑傻笑)你可是姓曲?

傻姑(乐了):你可是姓曲?你可是姓曲?

黄蓉:爹,你进来瞧瞧!

   黄蓉拉着黄药师进屋,江南六怪才有空暇与郭靖交谈。

柯镇恶:靖儿,黄岛主他……他是不是答应了你和那女娃的亲事?

郭靖(挠挠脑袋):在桃花岛,他就已经答应,后来周大哥开玩笑,他信了,就反
悔了,现

   在,他好象又答应了。

韩小莹:靖儿,恭喜你。

郭靖:谢谢七师父,其实,还有一件事,徒儿还没来得及禀告,洪七公他老人家已
经收我

   为徒了。

韩宝驹:哈哈傻小子,这个喜事也不小啊。

全金发:好啊,九指神丐一辈子没收过徒弟,你算是破了天荒了!

朱聪:你比师父们命好,拜到了天下绝顶高手为师,可要拼死命去学啊。

南希仁:以后不要再说靖儿笨。

柯镇恶(得意地冷笑):是啊,天下笨人蠢人多了,有哪个能做桃花岛主的女婿,
九指神丐

   的徒弟,丐帮帮主的老公?

   众人大笑,郭靖也憨笑起来。

场;七

景;密室

时:日

人:黄药师 黄蓉

   黄药师打量着四周的陈设布置,又看看墙角两堆骸骨,心中大致猜到端详。

黄蓉:爹,来瞧瞧这铁箱中的东西。你若猜得到是什么,算你本事大。

   黄药师却不理铁箱,走到西南角墙脚边一掀,墙上便露出一个窟窿。他伸手
进去,摸出一卷纸来,当即跃出密室。黄蓉急忙随出,走到父亲身后,瞧他手中展
开的那卷纸。 

   纸上满是尘土,边角焦黄破碎,上面歪歪斜斜的写着几行字。

黄蓉:字禀桃花岛恩师黄公尊前:弟子从皇宫之中,取得若干字画器皿,欲奉恩师
赏鉴,

   不幸遭宫中侍卫围攻,遗下一女……

   下面没有字了,尽是斑斑点点的血污。

黄蓉:真的是曲师哥?

黄药师(没有理会):‘欲奉恩师赏鉴’?恩师有何面目,赏鉴你用性命换来的东西?!

   何面目啊!

傻姑(闻声而至,兴高采烈地重复着):有何面目?有何面目?

   黄蓉连忙示意阻止,傻姑哪里管得这些,以为黄蓉和周伯通一样,在跟她比
赛鬼脸,马上全神贯注地模仿起来。

黄药师(盯住她,沉声问道):你爹爹教了你打拳么?

   傻姑摇头,不解其意。黄药师无奈,胡乱比划了两下最粗浅的拳脚功夫,黄
蓉在一旁忍笑。

   傻姑似有所悟,马上奔到门边,掩上大门,偷偷在门缝中张了张,然后打上
几拳,可是打来打去,也只是那六七招不成章法的“碧波掌法”。

黄蓉:爹,一定是曲师哥练功夫的时候,她自己偷看的。

黄药师:嗯,我料灵风也不会私传功夫,坏我门规。蓉儿,你去攻她下盘,钩倒她。
灵风

    的双腿废了,她偷看偷学,也该学不到什么下盘功夫——除非是灵风口传
心授。

黄蓉(笑嘻嘻的走过去):傻姑,我跟你练练功夫,小心啦!

   黄蓉左掌虚晃,随即连踢两腿,傻姑一呆,已被黄蓉踢中,急忙后退,哪知
黄蓉右腿早已候在她身后,待她一步退出尚未站稳,乘势一钩,傻姑仰天摔倒。

傻姑(一跃而起):你耍赖,你耍赖!小妹子,咱们再来!

黄药师:什么小妹子,你该叫她姑姑!

傻姑(顺口道):姑姑,哈哈,姑姑!

黄蓉:爹,她是咱们桃花岛的人啦!

黄药师(嘆口气):桃花岛本来只是聋子哑巴,如今又要添上个傻姑娘。(对傻姑)
你是怎

   么傻的?

傻姑(高兴地模仿):你是怎么傻的?你是怎么傻的?

黄药师:你爹在哪里,你知道吗?

   傻姑摇摇头。

黄药师:你娘呢?

   傻姑又摇摇头。

黄药师(嘆口气,回望密室中曲灵风的尸骨):我门下弟子,以灵风武功最强,若
不是他双

   腿断了,便是一百名大内护卫,也伤他不得!

场:八

景:野店后园

时:日

人:黄药师 黄蓉  郭靖 南希仁 全金发 韩宝驹 朱聪 韩小莹 柯镇恶 傻

   又一座新坟隆起,江南六怪与郭靖远远看着,黄药师萧然独立,身后黄蓉劝
说着傻姑,跪在坟前磕了几个头。

黄药师(低声):灵风,有师父在,你的骨肉就不会流落江湖,你放心就是。(回
头看看傻 

   姑)我会亲自教她功夫。

黄蓉(诧异地):爹,您要教她拳脚功夫?

黄药师:不光是拳脚功夫,我还要教她做诗弹琴,教她奇门五行,天文地理,你曲
师哥当

    年想学又学不到的功夫,我要一股脑儿的教她。

黄蓉(伸了伸舌头):爹,你的苦头可要吃得大了。

黄药师(怆然一笑):不为无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

江南六怪也是一番感慨。

全金发:东邪门下,不过六大弟子,今天一天就埋了两个!

韩宝驹:也不知这做师父的,心里是什么滋味。

朱聪:所以古人说,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只二三啊。

韩小莹:他的性子喜怒无常,靖儿又不会看人脸色,只怕日后不易相处。

郭靖:黄岛主心里有蓉儿,我心里,也是有蓉儿的,大家都是为了蓉儿好,不会有
什么势

   不两立的。

朱聪;是啊,就象我们心里装着靖儿,人家蓉儿心里也装着靖儿,大家都是为了靖
儿好,

   所以也不会有什么势不两立啊。对不对啊,靖儿?

   郭靖困窘地笑了。

场:九

景:野店密室

时:日

人:黄蓉 黄药师

   一幅山水画被缓缓展开,然后又卷起。

黄药师:若不是你们碰巧来这里疗伤,灵风这一番苦心,还不就这样埋没了。

黄蓉:师哥还在这密室里,陪了我们七天七夜呢,

黄药师:这七天七夜,你们躲得倒是清净!(板起脸来)明明看见爹来来去去,为
什么不出

    来招呼一声?

黄蓉:我们是在练功,不能受人打扰嘛。

黄药师:笑话!我会打扰你们练功?真找上我在旁相助,哪还用你们熬七天七夜?
你们最

    后现身的时候,难道是功行圆满了?不也是焦头烂额,要人帮忙?
黄蓉:爹,你们那么凶干什么?没错,我们是在躲你,我们又不知道你已经回心转
意。(口

   气放缓)女儿在陆师哥家里就答应过你,以后听你的话,不惹你生气,爹还
记得吗?

黄药师(哼了一下):记得。

黄蓉:如今,在曲师哥的家里,蓉儿再答应爹一次。

黄药师(看看黄蓉,目光转为柔和):算了,爹被你哄得还不苦?还是再看看你曲
师哥的宝

   贝吧。

黄蓉(知道老父心中已无芥蒂,心满意足地翻弄着那些字画):哈哈,皇帝老儿的
亲笔!

黄药师(接过徽宗的翎毛丹青):道君皇帝的花鸟人物都好,就是画不出真正的江
山。也难

   怪,现成的锦绣江山,他还不是拱手送给了金人?

黄蓉:这里有一个画江山的,还不错!

   黄药师接过画轴,细细打量。

   画中是陡峭突兀的五座山峰,中间一峰直指天去,耸入云层,下临深壑,山
侧生着一排松树,松梢积雪,树身尽皆向南弯曲,北风极烈。峰西独有一棵老松,
挺然直起,巍巍秀拔,松树下朱笔画着一个迎风舞剑的将军。这人面目难见,但衣
袂飘举,姿形脱俗。

黄药师(念起画上题诗):经年尘土满征衣,特特寻芳上翠微,好水好山看不足,
马蹄催趁

   月明归。

黄蓉:这几个字是韩世忠写的,可诗是岳武穆的,对吧?

黄药师:特特寻芳上翠微——可这画上的山水,形势险恶,决非池州翠微山。这画
风骨虽

    佳,但少了含蕴韵致,算不得大家手笔。

黄蓉:爹,这幅画我拿走。

黄药师:郭靖那小子喜欢?

黄蓉点点头。

黄药师(笑道):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将画卷好交给黄蓉,又在铁箱上格顺手拿
起一串珍

   珠)这串珠儿颗颗一般儿大,当真难得。

   黄蓉将项链挂在颈中。父女相视一笑。

   忽听空中数声雕鸣,黄蓉眼睛一亮。

场;十

景:野店门外

时:日

人:黄药师 黄蓉  郭靖 南希仁 全金发 韩宝驹 朱聪 韩小莹 柯镇恶

   郭靖站在门外,正在解小红马的缰绳,两只白雕在他周围乱扑腾,一头雕儿
啄住了他肩头衣服向外拉扯,另一头绕着他不住鸣叫。

   傻姑看得有趣,也学着白雕的样子,绕着郭靖团团转,嘻笑不已。

郭靖(神色惊惶,看见黄蓉,心情梢定):蓉儿,白雕报信,他们有难了,咱们快
去救。

黄蓉:谁啊?

郭靖:我的义兄义妹啊。

黄蓉:我才不去呢!

郭靖(一呆):为什么?蓉儿,别孩子气,快跟我走!(已经扳鞍上马)

   江南六怪也闻声出来,黄药师走在最后。

黄蓉(当着众师父和父亲的面):那么,你还要我不要?

郭靖:谁说不要你了?(左手勒着马缰,右手伸出接她)

黄蓉(这才满意):爹,我们去救人,你和六位师父也来罢。(飞身上马,与郭靖
坐在一起)

   郭靖向黄药师与六位师父躬身行礼,纵马前行。双雕在前领路。

场;十一

景:树林外

时:日

人:郭靖 黄蓉

   前面是黑压压一片树林,双雕直扎进去,郭靖在林外下了马,抢步进去,黄
蓉紧随其后。

黄蓉:靖哥哥,你的身子刚好,可不能随便跟人动手!

场:十二

景:树林

时:日

人:郭靖 黄蓉 裘千丈 欧阳锋 拖雷 华筝 博尔术 哲别 黄药师

 树林中不见拖雷一行,郭靖心生焦躁。

 这时,前面传来一个破钹般的声音。

欧阳锋:千仞兄,我是久闻你铁掌水上飘的威名啊,可惜,华山论剑你老兄没来。
今天兄

    弟就算抛砖引玉,也好领略一下铁掌雄风!

不远处有一人高声惨叫,林顶树梢晃动,一棵大树倒了下来。

郭 靖(大惊,直冲过去):拖雷兄弟!

黄蓉(扯住他又被甩开):不是他,不是他!靖哥哥,别急啊,真的不是你义兄!

   郭靖骤然停住脚步——

   面前的空地上,欧阳锋与裘千丈站在一起,他们面前是几棵大树,树下分别
捆绑了华筝,拖雷,哲别和博尔术。

   旁边还有一棵倒下的树。树上缚着一人,衣甲鲜明,却是护送拖雷北归的大
宋将军,刚刚丧生,想是被欧阳锋掌力所击。

黄蓉(对郭靖耳语):拖一拖时间,我让小红马回去领路,我爹随后就能到。

裘千丈(来到华筝面前):我老人家怎么能对付一个女娃娃呢?(来到拖雷面前)
这个孩子

   也还嫌年轻了些。哎,下不去这个手啊!

欧阳锋(眉头一皱):那边两个有大胡子,千仞兄可以出手了吧?
裘千丈(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到哲别面前):其实,老夫如今把功夫看得淡了,一心
想的是以

    德服人呢。

“谁敢伤我师父?!”

   郭靖一声断喝,裘千丈马上闪到一旁。

裘千丈:不是我不是我!我可没动手!

欧阳锋:好啊,小子,中了蛤蟆功,还能出来惹老夫生气的,就数你一个!老叫化
倒真收

    了个烂命徒弟!

黄蓉:烂命徒弟有什么不好,倒是你要小心,日后可别收一个烂良心的徒弟!

   欧阳锋不解其意,只是哼了一声。

华筝(看清是郭靖,欢喜叫道):郭靖!你是郭靖!我是华筝!你来了,你没死,
好极了!

黄蓉(黯然):靖哥哥,我听懂了,华筝公主在叫你。

郭靖(朗声以蒙古语招呼):拖雷安答,华筝妹子,哲别师父,博尔术师父,有我
郭靖在,

   谁也不会伤到你们!(转对欧阳锋,改为汉语)你害死了梅超风前辈,还嫌
不够,你

   还要害多少人?

欧阳锋(有心要瞧裘千仞的功夫,微笑道):千仞兄,这个小辈就留给你来教训吧。

裘千仞(硬着头皮喝道):小子,见了欧阳先生,还敢口出狂言,你是活得不耐烦
了么?

   郭靖对他已是心中恨极,更不答话,踏上两步,一招“亢龙有悔”当胸击去。
裘千仞忙侧过身子,想闪避来势,但仍被掌风带到,不由自主的仆倒。

   郭靖反手一个巴掌抡过去,裘千仞避无可避,紧闭双眼,自认倒霉。

   欧阳锋双手拢在袖中,蓄势待发,这一情景被黄蓉看到,连忙喊了一声。

黄蓉:慢着!

郭靖(连忙尽收劲道,变掌为抓,将裘千仞提了起来):怎么了?

黄蓉(挤眉弄眼地):快放手啊靖哥哥,这位老先生,脸皮上的功夫好生了得,你
这一掌打

   到他脸上,劲力反弹,你非受内伤不可。

   郭靖怀疑地看看黄蓉,又掉头看看裘千仞。

   裘千仞马上在嘴角挂上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以示神情自若,深不可测。

   黄蓉看到欧阳锋还是双手拢在袖中,随时都要出手,决心用裘千丈这老骗子
来拖延时间。

黄蓉:靖哥哥,你把他放下,我要和他来一场对决。

   郭靖更加不解,但知她必有用意,于是将裘千丈放下,松手离颈。

裘千仞(哈哈大笑):小姑娘,你既知道厉害,也就罢了。我跟你们小娃娃无冤无
仇,上天

   又有好生之德,我做长辈的岂能以大欺小,随便伤你。什么对决不对决的,
今天就

   算了吧。

黄蓉:那怎么行?裘老爷子的功夫,我做梦都想学,好容易今天碰上了,怎能不讨
教几招?

   记着啊,我是小辈,你可不许伤我。还有,靖哥哥,欧阳伯伯,你们可不能
插手,

   不可坏了武林规矩。

   说着,黄蓉左手向上一扬,右掌虚卷,放在口边吹了几吹。

黄蓉:接招,这叫‘大吹法螺!’

裘千仞:小姑娘,好大胆子,敢笑话人家欧阳先生?是不是啊,欧阳兄,这等顽劣
晚辈,

    你不想过来教训一下?

欧阳锋:有千仞兄一人足以应付,我就看看热闹吧。

   裘千仞苦着脸看着黄蓉。

黄蓉:瞧着,我换招了!(腾空而起,居高临下地攻击)这叫‘牛皮满天飞’!

裘千仞:哪儿来的混帐招数?

黄蓉(右手反拍出去,清清脆脆打了他一个耳光):这叫‘反打厚脸皮’!

黄药师(画外):哈哈,好,顺手再来一记!

黄蓉(知道父亲已到,胆气顿壮):好说!

   裘千仞低头避让,避的是虚招,出拳抵挡,挡的还是虚招,正在无所适从之
际,黄蓉手掌翻飞,一个疏忽,右颊又吃了个耳括子。

黄蓉:这样草包,还想去华山论剑?先过了我这关再说!

裘千仞:且慢!

黄蓉:怎么?

裘千仞:小姑娘,亏你还是桃花岛传人,连自己身受内伤还不知道?快去找个密室,
静养

    七七四十九天,否则小命不保。记住,不可见风,见风片刻,就会呕血而
亡!

黄蓉(见他说得郑重,不免一呆,随即笑不可抑):你才呕血而亡!

   黄药师缓步走出,身后是江南六怪。

欧阳锋(看见黄药师肩头斜挂的蜀锦文囊,心中一寒,声音竟有些发颤):药兄!

黄药师:锋兄。

欧阳锋:我侄儿他怎么啦?

黄药师:我徒儿梅超风怎样啦,你侄儿也就怎样啦。

欧阳锋(汗水汩汩而下):胡说!他双腿已断,寸步难行,谁能对他下这个狠手?

黄药师:双腿已断有什么希奇,我那徒儿双目失明,不还是被人打得一命呜呼?

欧阳锋(声音骤然嘶哑):是谁杀的?是你门下,还是全真门下?

黄药师(冷冷地):这小子学过全真派武功,也学过桃花岛的功夫,跟你是老相识,
你去找

   他罢。只怕你不去找他,他都要先来找你呢。

欧阳锋(眼睛久久地看着郭靖):药兄,那你又拿着我侄儿的文囊干什么?

黄药师:桃花岛的总图在他身边,我总得取回来啊。

欧阳锋:有理,有理。(转向裘千丈)千仞兄,你宰这八个人,我来对付黄老邪。

裘千仞(将大蒲扇轻挥几挥,笑道):真是不想大开杀戒啊!也罢,我料理了这八
个人,再

   来助你。

欧阳锋:好。

   欧阳锋双目盯住黄药师,慢慢蹲下身子。黄药师两足不丁不八,以静对静。

   裘千丈看看郭靖,咳嗽两声,再看看黄蓉,又摇了摇头。最后看到江南六怪,
一张老脸开始泛红。

朱聪:前辈,归云庄一别,你老人家,好象没什么起色啊。

裘千丈:尔等再敢胡言乱语,怕不要勾出我老人家的杀气!

黄蓉(笑道):那您先宰了我罢。

裘千仞(摇头):小姑娘活泼可爱,我实在有点儿下不了手,况且,啊哟,糟糕,
这会儿当真不凑巧!(双手捧腹,弯腰作态)

黄蓉:你又怎么啦?

裘千仞:肚子痛,要出恭!

   黄蓉啐了一口,一时不知如何接口。

裘千仞:啊哟,不开玩笑!老夫要先走一步!(愁眉苦脸,提着裤子跑开)

郭靖:蓉儿,怎么办?

黄蓉:不知道!

朱聪(从衣囊内取出一张草纸,飞步赶上,在他肩头一拍):前辈,武功再高,出
恭也是要用草纸的。拿着。

裘千仞(眉开眼笑):好好好,你倒有心。

   裘千丈走到树边草丛中蹲下身子,黄蓉拣起一块石子向他后心掷去。

黄蓉:走远点!可恶!

裘千仞(回手,敏捷地接住石子):走远就走远,你们八个就在这里等我,不许溜
啊。哪个溜了,我追他到天涯海角!

   说着,裘千丈提了裤子,又远远走出十余丈,在一排矮树丛后蹲下身来。

黄蓉:二师父,这老贼要逃。

朱聪:这老贼脸皮厚,脚底下可慢,逃也逃不到哪儿去。

黄蓉(鬼头鬼脑地):二师父,又顺到什么新鲜东西,给我看看。

全金发:哈哈,二哥,你的障眼法,已经瞒不过人啦。

朱聪(摇头晃脑):我朱秀才的一张草纸,又岂能是白送的?(从袖中取出一柄短
剑,还有一只铁铸的手掌交给黄蓉)拿去玩吧。

   黄蓉拿起短剑,拉长拉短,片刻便知其中奥秘,便来到了正在行功运气的欧
阳锋和黄药师面前。

黄蓉:欧阳伯伯,你现在就想替你侄儿报仇,是不是?

欧阳锋:是又怎样?

黄蓉:那有什么难的,我给他抵命就是!(说着,短剑直刺自己腹部)

   众人大惊,救之不及,黄蓉摇摇欲坠,郭靖冲上来扶住。

   黄药师走过去瞧也不瞧,就朝黄蓉头上一敲,黄蓉疼得哎哟一声,就此露馅。

郭靖:蓉儿,你看你,又吓唬人!

   黄蓉笑嘻嘻地将短剑的利刃拉长拉短,这下大家都看清是什么机关了。

黄蓉:欧阳伯伯,你以为我是在跟你开玩笑吗?

欧阳锋不语。

黄蓉:我就这么略施小计,已经考验出,你不是我爹的对手。

欧阳锋:此话怎讲?

黄蓉:这剑上的机关,你没看出来,他看出来了!论眼力,你不如他。我是她的宝
贝女儿,俗话说“关心则乱”,可他还是能把持得住,心没有乱,论定力,你也不
如他。高手过招,走眼则遇险,分心则送命,欧阳伯伯,你啊,你可要小心了!

欧阳锋(目露凶光):药兄养了个好女儿,这般唇枪舌剑。

黄药师:这把剑是哪里来的?

黄蓉:人家裘老爷子的成名法宝啊!

郭靖:对啊,我们在牛家村见过,他还作戏给全真派的道长们看。

黄药师(沉吟不解,看着欧阳锋):锋兄,难道他这三湘第一大帮的帮主,真是个
欺世盗名之徒?

欧阳锋:那么当年华山论剑,他不来参加也是有意回避了?

黄药师:不过,人家会不会是另藏神功,含而不露,徒以小技,游戏风尘呢?
黄蓉:这里还有个铁掌。

黄药师:这是铁掌令牌,号令帮众,结交豪杰,靠的都是这东西。

黄蓉:我不管有什么用,这铁手掌看着倒好玩,我要了他的,这个骗人的家伙,我
却用不

   着。(朝裘千丈方向)接着!

   黄蓉扬手欲掷,但见与裘千仞相距甚远,自己定然掷不到,就交给父亲。

黄蓉:爹,你扔给他!

   黄药师举起左掌,将那铁剑平放掌上,剑尖向外,右手中指往剑柄上弹去,
铮的一声轻响,铁剑激射而出。

   黄蓉与郭靖拍手叫好,江南六怪点头赞嘆,欧阳锋则是暗暗心惊。

   众人轰叫声中,那剑直向裘千仞后心飞去,他仍是蹲在地下不动,那剑就插
入他的背心,众人相顾愕然。

   郭靖(飞身过去察看,忽然大叫):啊哟!(提起地下那件黄葛短衣,在空
中连连挥动)老头儿早就溜啦。

   江南六怪碍于东邪西毒的面子,不好开怀大笑,黄药师倒无顾忌,与欧阳锋
对望一眼之后,忍不住哈哈大笑。

   欧阳锋笑声忽止,朝黄药师出其不意地深深一揖。

欧阳锋:药兄,咱们后会有期!(长袖一振,衣袂飘起,转身欲走)

   黄药师脸色微变,左掌推出,挡在女儿身前。

   黄蓉尚自不解,笑容还留在脸上,郭靖懵懂中觉出不对,大喝一声,双拳向
西毒胸口直捶过去,要逼他还掌自解。

欧阳锋的去劲加上黄药师的一挡,两股力道合击郭靖,郭靖就地滚开,跃起身来,
已惊得脸色惨白。

欧阳锋:小子,我们的帐,下次再算!

   江南六怪围成半圈,各亮兵刃,拦在欧阳锋的身后。

   欧阳锋毫不理会,大踏步向前直闯。

   全金发和韩小莹不敢阻挡,向旁让开,欧阳锋反而停住脚步。

欧阳锋(停顿良久):药兄,我那侄儿他,他留下什么话没有?

   黄药师未及答话,郭靖倒是不假思索地回答了。

郭靖:他说“你为什么要杀我”?

欧阳锋(苦涩一笑):这糊涂孩子,还问别人为什么杀他?好!好!好!郭少侠,
平日里倒真是小看你了!你好,你好得很!

   每个人都能品出他语中的寒意,都眼睁睁瞧着他出林而去。

   黄药师冷笑目送,没有出手阻止。

黄蓉:爹,怎么放他走了?大家一起上,不就为梅师姐报仇了?
黄药师:以众欺寡,那算什么?

   郭靖和几个师父,已经过去给拖雷他们四个松了绑,江南六怪与哲别拖雷的
在草原上就是熟人,今日一见,格外亲热。

拖雷:郭靖安答,听说你被人害死了,我们好生难受!本想把眼泪忍着,等回到草
原再哭,到大汗面前再哭……(声音略带哽咽,与郭靖深深拥抱)

哲别:还好,我们没有把这个消息带给大汗,没害他伤心。

博而术:大汗若是没来由伤了心,多少牛羊也补赎不了我们的罪过!

   郭靖望着最远处的华筝,一步步走过去。

华筝(眼睛是红肿的):那个姓杨的汉人,真是可恶!他说要为你报仇,还说是你
的结义兄弟!

郭靖:这句话他没说错,我们的确是结义兄弟。

拖雷:那姓杨的说有事要赶去岳州,我只道他是好人,白白送了他三匹骏马。

郭靖:你们怎么会在这里,我以为你们早都走远了。

拖雷:与南朝会攻金国的日程有变,我们又折回去和你们朝廷的大官商议了一下,
结果就在这里遇上了坏人,为我们送行的南朝将军也死了,真是不幸。

华筝:什么不幸,能见到郭靖,难道不是天大的喜事?多走点路,多遇点风险,又
算什么?

   江南六怪一直注意着黄家父女的反应,黄蓉黯然的神情自然也引起了黄药师
的注意。

黄药师:蓉儿,这番邦女子是谁?

黄蓉(低声):是靖哥哥没过门的妻子。

黄药师(一怔,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黄蓉:爹,我不想说了,你去问他自己吧。

朱聪:黄岛主有所不知,这里面其实大有苦衷。蒙古大汗把女儿许给了郭靖,郭靖
成了金刀驸马……

黄药师(怒不可抑,向郭靖斜睨):原来他到桃花岛来求亲之前,已经在蒙古当了
驸马?

朱聪:这也是不得已之事,咱们总得想个……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黄药师(厉声):蓉儿,爹要做一件事,爹现在就要做一件事,你可不能阻拦!

黄蓉(颤声):不!爹,不行啊!

黄药师:不行也得行!不杀这个臭小子,还有那个贱女人,我父女俩颜面何存?桃
花岛的人,焉能任人欺辱?

黄蓉(抢上一步,拉住父亲右手):爹,靖哥哥说他真心喜欢我,从来就没把这番
邦女子放在心上。他说过,真的说过,说过好多遍!.

黄药师(哼了一声,看着满脸哀恳的黄蓉):那,那也罢了!(冲郭靖)小子,还
楞着干什么?快把这番邦女子杀了,向蓉儿表明你的心迹!

郭靖(怔怔地):我不能舍下蓉儿!

黄药师:那就快点动手!

郭靖:可我也不能伤了华筝妹子。

黄药师:郭少侠,你先已定了亲,却又来向我求婚,这话怎生说?

郭靖:我现在脑子里一团糟,也不知道哪件事是对的,哪件事是错的。我只知道,
我想着一生和蓉儿启守,若是没了蓉儿,我定然活不成。

黄药师(脸色稍和):好,你不杀这女子也成,只是从今以后,不许你再和她见面。

   郭靖沉吟未答,拖雷等人心知出了事情,却不知原委,只能相顾愕然。

   江南六怪有心解劝,却又怕火上浇油。

黄蓉(看着郭靖):你一定得和她见面,是不是?

郭靖:我向来当她亲妹子一般,若不见面,有时我也会记挂她的。

黄蓉(嫣然笑道):你爱见谁就见谁,我可不在乎。我想你也不会当真爱她。

黄药师:好罢!我在这里,这番邦女子的兄长在这里,你的六位师父也在这里。郭
靖!你明明白白的说一声:你要娶的是我女儿,不是这番邦女子!

黄蓉(含泪):靖哥哥,我爹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这样迁就过别人,也从来没有这
样一让再让,你,你知道吗?

   郭靖木然站在那里。

   拖雷来到朱聪面前,以蒙古话相询,朱聪犹豫片刻,以蒙古话作答,拖雷的
表情越来越惊诧愤懑。

拖雷(从箭壶中抽出一枝狼牙雕翎,双手持定,朗声道):郭靖安答,男子汉纵横
天下,行 事一言而决!你既对我妹子无情,成吉思汗的儿女岂能向你哀求?你我兄
弟之  义,请从此绝!幼时你曾舍命助我,又救过爹爹和我的性命,咱们恩怨分明,
你母亲在北,我自当好生奉养。你若要迎她南来,我也派人护送,决不致有半点欠
缺。大丈夫言出如山,你放心好了。(说罢拍的一声,将一枝长箭折为两截,投在
马前)

   这番话让郭靖听得心中一凛。

   拖雷,华筝,哲别和博而术一齐上了战马,意欲告辞。

黄蓉(幽幽地):靖哥哥,他说什么?

郭靖:他说,他要跟我绝交,他说,他们不会求我,他还说,大丈夫言出……如山。

黄蓉:我懂了。

郭靖(先用蒙古话):拖雷安答,哲别师父,博尔术师父,郭靖并非无信无义之辈,
我愿与华筝妹子结亲。

   拖雷,哲别,博尔术又惊又喜,华筝又是委屈又是欢喜,终于是此刻的欢喜
压倒了刚才的委屈。

郭靖(又用汉语重复一遍):黄岛主,六位恩师,郭靖并非无信无义之辈,我愿与
华筝妹子结亲。

   黄药师冷笑,江南六怪暗自称许着自己的徒儿,黄蓉伤心欲绝,隔了半晌,
走上几步,细细打量华筝,见她身子健壮,剑眉大眼,满脸英气,不由得嘆了口长
气。

华筝也在好奇地打量着黄蓉。

黄蓉:靖哥哥,我知道,事情总会是这样的。还记得我们见面的情形吗?蓉儿一生
一世就是那样一个小叫化,谁对她好,她就指望着人家,缠着人家,拿人家的好心
当自己 的运气,也不管别人心里是怎么想的。可是最后呢,是你的,就是你的,不
是你的,就不是你的。

郭靖:蓉儿,我不知道你说得对不对,我心中却只有你,你是明白的。不管旁人说
该还是说不该,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

黄蓉:那你为什么要娶她?

郭靖:我是个蠢人,甚么事理都不明白。我只知道答允过的话,决不能反悔。可是
我也不 说假话,不管怎样,我心中只有你。

黄蓉(心中迷茫,又是喜欢,又是难过):早知如此,咱们在那明霞岛上不回来了,
岂不是好?

黄药师(忽地长眉一竖,喝道):这个容易(袍袖一扬,挥掌向华筝劈去)

   黄蓉见他眼露冷光,已知起了杀机,在他手掌拍出之前,抢着拦在头里。黄
药师怕伤了爱女,掌势稍缓,黄蓉已拉住华筝手臂,将她扯下马来。

   黄药师一掌打在马鞍上。少顷那马垂下头来,四腿弯曲,缩成一团,瘫在地
上死了。

周围众人相顾骇然。

黄药师(瞪着女儿):你还怕这傻小子恼你,恨你?

黄蓉:这位公主若有不测,靖哥哥一辈子都不会快活。也许他偷偷会想,会后悔,
我要是没遇上那个小乞丐就好了,我要是没请她吃那个馒头就好了……我怕这样!

黄药师(一声低啸,心伤魄丧,去意徊徨):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
炭兮,万物为铜!

   黄蓉怔怔站着,泪珠儿缓缓的流了下来。

韩宝驹(一拉朱聪的衣襟,低声道):他唱些什么?

朱聪(也低声道):汉朝一个叫贾谊的,做了这么一篇文章,说世间万物,红尘男
女,活在这世上,就象放在一只大炉子里熬炼,那么苦恼,那么无可奈何。

韩宝驹(啐了一口):他练到那么大的本事,还有甚么苦恼?

 朱聪嘆了口气,表情也很迷惘。

黄药师(柔声):蓉儿,咱们回去罢,以后永远也不见这小子啦。

黄蓉:不,爹,我还得到岳州去,师父叫我去做丐帮的帮主呢。

黄药师(微微一笑):做个叫化头儿,??唆得紧,也没有甚么好玩。

黄蓉:我答允了师父的。

黄药师:那就做几天试试,若是嫌脏,那就立即传给别个罢。你以后还见这小子不
见?

   黄蓉看看郭靖,郭靖从刚才就一直没把眼睛从她身上移开。

黄蓉:他心里只有我一个,我心里也只有他一个。他要娶别人,我自然也要嫁别人。
我喜欢他,自然事事都要和他扯平。

黄药师:哈,桃花岛的女儿不能吃亏,那倒也不错。要是你嫁的人不许你跟他好呢?

黄蓉:哼,谁敢拦我?他不要命了?我是你的女儿啊。

黄药师:傻丫头,爹过不了几年就要死啦。

黄蓉(哽咽):他这样待我,难道我能活得长久么?

黄药师:那你现在呢,还跟这无情无义的小子在一起?

黄蓉:我跟他,多一天看见,便多一天欢喜。

全金发(低声):大哥,这父女俩真是有点邪魔外道。

柯镇恶:哼!

韩小莹:邪魔外道,都是只管自己快活的。他们这对父女,活得都那么苦,算哪门
子邪魔外道?

黄药师(望望女儿,又望望郭靖):超风临死的时候,还让我成全你们两个,她好
糊涂!世间万事,欢者浅,悲者深,聚时少,离时多,又有哪一桩哪一件是靠人来
成全的? 哪一件不是老天来成全的?可这老天……又有哪一件好事,它肯成全到底?!

    黄药师仰天一声长啸,声振林梢,山谷响应,惊起一群喜鹊,绕林而飞。

黄蓉(顿足叫道):鹊儿鹊儿,要走快走,今晚牛郎会织女,你们还不造桥去!

    黄药师破空抓起地上的一把沙石,飞掷而出,喜鹊纷纷跌落,死在地下。
随后他  转过身子,飘然而去,一瞬眼间,青袍的背影已在林木后隐没。

拖雷:安答,我没有话说,只盼你大事早成,北归相见,拖雷日日斟了酒等你。

华筝(低头):这对白雕你带在身边,让它们照应你平安,让它们催促你回来。

郭靖(点了点头):你对我妈说,我必当手刃仇人,为爹爹报仇。

  华筝看看黄蓉,黄蓉也在看着华筝,两个人都想牵牵嘴角笑一笑,却谁都没有
笑出来,其实她们心里是一样的委屈,一样的惘然。

哲别、博尔术二人也和郭靖抱拳别过,四人连骑出了树林。

朱聪:靖儿,你打算怎样?

郭靖:丐帮大会的日子已近,我们必须去追杨康,免得丐帮出事。然后,就去寻访
七公他老人家的下落。各位师父呢?

柯镇恶:黄岛主去过我们家里,家人必定记挂,我们这就回去看看。你见到了洪帮
主,可请他老人家到咱们嘉兴来养伤。

郭靖:徒儿明白。

韩小莹:黄姑娘肯随你走,你就好生照料她。她要是想回桃花岛了,你就让她去吧。
有些事情,自来就是很难受的。

江南六怪走了,林中只剩下郭靖黄蓉二人。

郭靖目送师父们去远,回头却见黄蓉已用匕首挖了一个浅坑,那些死去的喜鹊都被
埋在里面,依稀露出几管羽毛。

郭靖:蓉儿。

黄蓉(勉强笑道):要是牛郎织女都死了,就只能在阴间相会了。那里,必是也要
些喜鹊来搭桥呢。

场;十三

景:山路上

时:日

人:郭靖  黄蓉

山路空阔,山雨淅沥,行人绝无,郭靖与黄蓉相携而行。

郭靖:竟是没个避雨的地方!

黄蓉:那有什么打紧?

郭靖:那么咱们快跑吧。

黄蓉(摇了摇头):靖哥哥,给你讲个故事。一日天下大雨,道上行人纷纷飞奔,
只有一人却是缓步行走。旁人奇了,问他干么不快跑。那人道:“前面也下大雨,
跑过去还不是一般的淋湿?”

郭靖(笑):说的没错啊。

黄蓉(勉强一笑):仔细想想,这世上有许多地方,注定了是要伤心难过的,不论
怎生走,怎么逃,怎么躲,终究走不掉,逃不开,躲不干净,就象现在的雨。

郭靖不说话了,黄蓉看看郭靖,郭靖拉住了黄蓉的手,两人就这么不作声地缓缓走
去。

场;十四

景:农家

时:日

人:郭靖  黄蓉

 郭靖黄蓉都已经换上了农人的旧衣服,互相正看得有趣。

黄蓉忽然想起什么,连忙打开湿漉漉的包袱,却见黄药师给他们的那幅画已被画水
淋湿浸破,眼看纸张破损,墨迹模糊,无法装裱修补了。

黄蓉:这是什么?

画卷上,韩世忠所题的那首诗旁,依稀多了几行字迹。

黄蓉(缓缓辨认念道):什么穆遗书,什么铁掌什么,中什么什么峰,最后是,第
二什么节。郭靖(笑):念起来好费劲啊(忽然色变)武穆遗书?

黄蓉:我想一定是武穆遗书。这幅画,也是来自大内嘛……铁掌……中……峰……
那个老骗子裘千仞,不是什么铁掌帮的帮主吗?难道这武穆遗书,竟会跟裘千仞有
关?

郭靖:只要是裘千仞搞的玩意,我就说什么也不相信。

黄蓉(微笑):我也不信。

 场;十五

景:岳州酒楼

时;日

人:郭靖  黄蓉  鲁有脚  杨康  彭长老  简长老 梁长老 胖乞丐 
瘦乞丐

郭靖黄蓉已经点了一桌子菜,互相静静看着,没有说话。

黄蓉:这些菜,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给你点的,你且尝尝,味道一样不
一样?

郭靖:蓉儿点的菜,定然不会错。

黄蓉:这些菜名,你自己记得住吗?(郭靖摇头)你还是自己记住的好,日后没有
我陪你东走西走的,你到酒楼就要自己点菜了。可别再“切一斤咸牛肉,来五个白
馒头”!

郭靖(笑笑):蓉儿不会撇下我走的。

黄蓉:可你总是要回草原的(勉强笑笑)我真傻,回草原还用点什么菜啊,生一堆
篝火,烤一只羊,让你的妹子给你温一壶马奶子酒,靖哥哥一定会觉得很好,很高
兴。

郭靖:别说了蓉儿,你也知道我不会高兴的。没看见你高兴,我怎么会高兴呢?

黄蓉:你知道吗?这岳州城最有名的古迹,就是岳阳楼,岳阳楼出名,靠的是《岳
阳楼记》,    《岳阳楼记》里面最出名的一句就是——“先天下之懮而懮,
后天下之乐而乐”。

 (郭靖不解)就是说,天下还没几个人胸怀懮患,我已经胸怀懮患,天下所有的
人都开心快乐了,我才有可能开心快乐。

郭靖(默默念诵):先天下之懮而懮,后天下之乐而乐,这才是真英雄真豪杰!也
不知道天底下有几个人到了这等境界? 

黄蓉:丐帮中人一向扶危济困,七公是功不可没,他自然算是第一个。

郭靖:还有王重阳王前辈也该算是一个,要不是他藏起了《九阴真经》,江湖上还
不知要有多少人糊涂送命!

黄蓉:我爹呢?

郭靖(迟疑着摇摇头):你爹不喜欢管天下人的闲事,这你是知道的。

黄蓉(沮丧地):这倒也是。对了,我想起一个人,他是后天下之懮而懮,先天下
之乐而乐,你猜猜是哪一个?

郭靖(用力思索):那就是,人家都开始着急他还不着急……

黄蓉;人家都顾不上玩,他已经开始大玩特玩!

郭靖(高兴):是周大哥!唉,也不知道他在哪里,找到师父没有。真是好想见他。

黄蓉:我想见的却是另一个人,此人脸皮一流,腿脚二流,心眼三流,武功不入流。

郭靖:谁啊?

黄蓉:铁掌水上飘!

郭靖:那个老骗子!(哈哈大笑)

鲁有脚(画外):连铁掌水上飘裘老儿也不瞧在眼里,好大的口气!

   郭靖黄蓉循声望去,见楼角蹲着一个脸色黝黑的老丐(鲁有脚),衣衫褴褛,
望着二人嘻嘻直笑。

郭靖(见是丐帮人物,当即放心,拱手道):老前辈,请来共饮三杯如何?

鲁有脚:好啊!

郭靖:前辈请上坐。

鲁有脚:叫化子不配坐板凳。

黄蓉:伙计,添个杯子,添副碗筷。

鲁有脚:不必不必,要饭的还能没有家生吃饭?

   老丐过来,就在楼板上坐倒,从背上麻袋里取出一只破碗,一双竹筷,伸出
碗去。

鲁有脚:你们吃过的残菜,倒些给我就是。

郭靖:这个未免太不恭敬,前辈爱吃什么菜,我们点了叫厨上做。

鲁有脚:叫化子有叫化子的模样,若是有名无实,装腔作势,干脆别做化子。

旁边雅座上三个客人,闻听此言,向这边横了一眼。

鲁有脚(不管不顾):你们肯布施就布施,不肯嘛,我到别个地方要饭去。

黄蓉:那好,恭敬不如从命。

   黄蓉将吃过的残菜都倒在他的破碗之中,那老丐在麻袋中抓出些冷饭团来,
和着残菜津津有味的吃了起来。

   黄蓉暗暗数他背上麻袋的数目,三只一叠,总数是九只。再看那边桌旁的三
个客人,原来也是乞丐,背上也有九只麻袋,只是衣衫洁净,略有几个补丁而已,
他们的桌上罗列酒菜,甚是丰盛。

那三个乞丐对这老丐视若无睹,始终对他不瞧一眼,但神色之间隐隐有不满之意。

   这时,楼梯乱响,上来的居然是胖瘦乞丐和杨康。

   杨康见郭靖未死,大吃一惊,回身便走,在楼梯上不知说了几句什么话,胖
乞丐跟着下去,瘦丐却走到三丐桌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三位乞丐当即站起身来,下楼而去。

   鲁有脚只顾吃饭,全不理会。

   黄蓉走到窗口向下观望,只见十多名乞丐簇拥着杨康向西而去。杨康走出不
远,回首仰视,正好与黄蓉目光相触,立即回头,加快脚步去了。

黄蓉(回到座上):靖哥哥,今天算是打草惊蛇了。

郭靖:没关系,到了大会上,自有分晓。前辈还是请您上坐,晚辈有事请教。

鲁有脚:人老骨头酸,得舒坦就舒坦,我可不惯在凳子上坐。也不要叫什么前辈—
—你们是洪帮主的弟子,年纪虽轻,咱们可是平辈。我长你们几岁,你们叫我一声
大哥罢。

郭靖:那,这位大哥怎么称呼?

鲁有脚:我姓鲁,叫鲁有脚。

黄蓉(笑道):这名儿可真有趣。

鲁有脚:穷人无棒被狗欺。我呢,棒子是没有,可是有一双臭脚。狗儿若来欺我,
我对准了狗头,就是他娘的一脚,管叫它夹着尾巴,落荒而逃。

黄蓉(拍手笑道):好好好,以后我们遇了恶狗拦路,就报大哥你的字号啦!

鲁有脚:黎生黎兄弟说了,两位在宝应干了些漂亮事,真是有志不在年高,无志空
长百岁。郭靖:哪里,黎前辈余大哥他们才是出生入死,除暴安良,我们不过是…

黄蓉:……凑个热闹。

鲁有脚:适才两位谈起裘千仞与铁掌帮,好象不甚知晓。

黄蓉:是啊,正要请教。

鲁有脚:铁掌帮在两湖四川一带声势极大,杀人越货,勾结官府,最近还私通金国,
干那里应外合的勾当。实在是武林一害。

黄蓉:裘千仞这老儿就会骗人,哪有做大恶人的本事?

鲁有脚:未必!听说他在深山之中隐居,修练铁掌神功,十多年没下山了,可不要
小看。黄蓉:你上当啦,我见过他几次,还交过手,哈哈,什么铁掌神功,是脸皮
神功还差不多…… 

鲁有脚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摇头不已。

郭靖:鲁大哥,刚才在这儿吃酒的三位和你相识么?

鲁有脚:两位不是外人,也该知道我们帮里分的是净衣派和污衣派……

郭靖黄蓉齐齐摇头。

鲁有脚:帮内分派,不是什么好事,洪帮主一直当作是绝大的心事,也许就不爱跟
你们提起。丐帮里有四个长老,我这个西路长老就是污衣派的,刚才那三位长老就
是净衣派的。

黄蓉:这个自然看得出来。鲁大哥,你的衣服好脏啊,他们的衣服多干净。其实,
污衣派有什么好,气味冲天,一点也不舒服。其实,花点时间洗洗衣服,自己也舒
服了,丐帮也归于一统,岂不甚好?

郭靖:蓉儿!

鲁有脚(哼了一声):你是有钱人家的小姐,自然嫌叫化子又脏又臭。告诉你们,
要是喜欢穿漂亮衣服,入丐帮干什么?

鲁有脚头也不回,怒气冲冲的下楼去了。

黄蓉(伸伸舌头):靖哥哥,我又得罪人了。

郭靖:你自己知道就好。

黄蓉:其实,刚才我真担心。

郭靖:担心什么?

黄蓉(正色):我只担心他提起脚来,踢你一脚,你可就糟啦。

郭靖:好端端的干么踢我?就算你说话得罪了他,那也不用踢我啊。

黄蓉(抿嘴微笑):你不想想他叫什么名字。

郭靖(大悟):好啊,你绕弯儿骂我是狗!

   郭靖起身要呵黄蓉的痒,黄蓉笑着连连闪避,郭靖一扑之际,眼前一花,扑
到的居然是个白白胖胖的汉子,正是那净衣派三长老中的一个。

柔然


张贴于 2003-5-17 17:15:34 台湾当地时间   
  
  


《射雕英雄传》第二十七集《轩辕台前》

场:一

景:岳阳酒楼

时:日

人:郭靖、黄蓉、彭长老、简长老

黄蓉和那胖子彭长老的炯炯小眼对了一会,黄蓉横了一眼,彭长老摇头微笑。

彭长老:年青人真是不懂事。

郭 靖(抢上,抱拳)请教前辈……

彭长老:你两人大难临头,可知道么?适才那姓鲁的老家伙暗中已下了毒手,还要
我多说么?

郭靖一惊,苦苦思索。黄蓉瞧了这胖子老气横秋兼之油腔滑调,不以为然。

黄 蓉:什么毒手?

彭长老:他不肯与你们同桌饮食,是不是?

黄 蓉:他在饮食中下了毒?

彭长老唉声长嘆,走到桌前弹指作势。

彭长老:也是帮中不幸,出了这奸恶之人。他这弹指一挥,指甲里的毒粉就神不知
鬼不觉混进了酒菜之中。两位中毒已深,再过半个时辰,可就无药可救了。

他掏出一包药粉,倒入两只酒杯中,瞧两人一眼,脸上笑嘻嘻的神情可从未褪去。

黄 蓉(煞有介事)这就是解药了?

彭长老(正色)正是。那奸贼所下毒药烈性非常,两位该速服解药才是。

黄 蓉(拿起杯子看看又闻闻)靖哥哥,你说咱们喝是不喝?

郭 靖:鲁大哥性子坦直,不象是暗中下毒的人。

黄 蓉(笑嘻嘻把杯子放下)咱们今儿上酒楼可没要这道菜。我也不喝。

彭长老:你两人信不过我?

黄 蓉(悠然)要我信还不容易?方才那位杨公子是我们至交好友,你叫他上来,
大家把酒言欢,便什么都相信了。

前番那老丐之一简长老蹿上楼来,一见两人先自戒备。彭长老回头瞧一眼,使个眼
色。

彭长老:杨公子马上便来。两位先服了解药,否则延误难治。

黄 蓉:两位都是丐帮长老罢?管那些小人撺掇,咱们坐下共饮一杯如何?想当年
丐帮第十一代帮主在北固山独战群龙,以一棒双掌击毙洛阳五霸,真是何等英雄!

简长老(怔了一下)你怎知……

彭长老一只手在后微微摇晃,让简长老住口,益发是满脸堆欢。

彭长老:我这里空口白话,姑娘自是难以相信。我只是点破一事,两位自然相信。
——两位且瞧瞧我这眼里,有何异样?

郭靖、黄蓉一怔之下瞧他眼睛,只见一双小眼精光莹然,却教人看一眼后再转不开
眼。

黄 蓉(怔怔地)有什么异样?左右不过一双亮晶晶的猪眼罢啦。

彭长老:正是,正是。两位望着我的眼睛,千万不可分神。现下你们感到眼皮沉重,
头脑发晕,全身疲乏无力,这便是中毒之象,那就闭上眼睛睡罢。

郭靖眼中瞧来,周围景象已一片模糊,只剩下彭长老那一双眼睛越来越亮。

随后是一片静场,出现的视幻效果,无论螺旋,拼贴,抑或逐渐模糊,视导演意图
而定,以电脑手段辅助完成。

简长老(模糊中的声音)彭长老休要鲁莽!这两人对咱们丐帮似无恶意。

彭长老(声音越发轻柔)此间面临大湖,甚是凉爽。两位就在这清风之中酣睡一觉,
睡罢,睡罢!舒服得很,乖乖地睡罢!

郭靖眼前越来越是模糊,瞧着黄蓉已先在身前倒了下来,张张嘴却叫不出声,终于
在彭长老的轻言细语中眼前一黑,沉沉睡去。

场:二

景:洞庭湖

时:夜

人:郭靖、黄蓉、丐帮弟子

黑暗中涛声起伏,郭靖竭力从蒙在脸上的黑布中挣出条缝,瞧见黄蓉一条足踝连着
花鞋就在自己眼边,顿时安心。

四下一点缝隙看去似是个船舱,微微起伏是在行驶之中。郭靖还想多看,几双穿着
草鞋的人脚踏了入画,将他提出船舱,郭靖从眼间缝隙里瞧去先是夜色下的隐隐波
光,而后是起伏不平的山路。

远 处(画外)一根竹棒敲世界——

身 边(画外)几只布袋盖乾坤!

远 处:来的是哪一分舵的弟子?这两人又是什么人?

身 边:衡阳分舵上山聚会,这是彭长老擒下的两名恶人。

一双手伸过来整理郭靖眼上的蒙布,顿时又是漆黑一片。

远远山顶上传来整齐的竹棒敲击和呼喝之声。

场:三

景:轩辕台前草棚

时:夜

人:杨康、彭长老、简长老、梁长老

外面呼声热烈,屋里彭简二长老却相对了愁眉不展。杨康站在一旁。

简长老忽然嘆口长气,重拍一下桌子,又嘆口气。

彭长老(皱眉)简老弟这般沉不住气做什么?

简长老(摇头不迭)这事太过突然……唉,杨公子你所说可全是真的?

杨 康(拂然不悦)在下撒这弥天大谎又所为何来?简长老若是不信,我撒手便走
就是!

彭长老:简老弟今日怎如此婆婆妈妈?老哥哥且说句你不爱听的话,丐帮中兴,今
日可正

是个百年难遇的时机。

简长老(恼火)这般飞来横祸还说什么中兴!

彭长老:咱们这些年尽由了污衣派鲁有脚那帮人占尽风头,在江湖上混得是手上无
钱,道上无人,天下第一大帮却毫无威风可言。杨公子这般少年英雄,志在千里,
却不正好

是中兴有望,这正是帮主他老人家为本帮想得周全!

简长老:这个帮主他人家却早有计较,国难当头,咱们丐帮不与人争地盘,免伤和
气。

彭长老:连个站